內容簡介:
正義與惡意,只有一線之隔。
日劇編劇大師野澤尚探討媒體良心之作!
日本第四十三屆江戶川亂步獎得獎作品


新聞是客觀的事實,還是扭曲的真相?
新聞工作人員可能是滿腔熱血的正義先鋒,
也可能帶著連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惡意;
或許,你看到的,
只是「別人要你看到的」真相……


「什麼叫做主觀的真相?當它在電視上播映時,就變成刀子,變成手槍了。你們那種自私的真相,可以把一個人完全從社會上抹殺掉......」

首都電視台新聞剪接師遠藤瑤子剪輯的新聞檢證單元,常大膽暗示熱門疑案的凶嫌,成為收視率最高的新聞節目,也引來台內主管的嫉妒和輿論的批評。

一日,某郵政省官員將一捲錄影帶送到瑤子手上,錄影帶的內容,暗示近來政府一宗不法利益交換的主謀身分。瑤子憑著一貫的直覺剪接出一個「詭異的笑容」,不露痕跡地讓螢幕前的觀眾目不轉睛地認定了某些「事實」,結果掀起軒然大波。

接二連三的蓄意騷擾、陸續接獲的偷拍錄影帶,拍攝者和被拍攝者的心理攻防,面對這些後果,瑤子該如何應付,怎樣脫身?被五百二十五根掃描線的光輝照亮的每一個角落都是謎團,也都是線索……

當所有觀眾都認為新聞畫面公開了隱藏的真相時,
不為人知的惡意其實已經悄悄滲入;
拍攝者與被拍攝者創造出了由虛線構成的電視畫面,
正義,是否真能在其中彰顯?


作者簡介:
野澤尚
「……我恍然發現,操作電視機前觀眾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自己。身為連續劇編劇家,我令觀眾又哭又笑,喚起他們的憤怒,我才是專業的騙子。為了自戒與警惕,我寫成了這篇小說。」
1960年出生於日本愛知縣名古屋市,日本大學藝術學院電影系畢業。1985年獲得第九屆城戶獎,同年以電視劇《你殺了我吧》成為劇作家,之後活躍於電視、電影與小說界。曾三度入圍江戶川亂步獎,1997年以《虛線的惡意》獲獎;同年另以《戀愛時代》獲島清戀愛文學獎。1999年以電視劇《結婚前夜》與《沉睡的森林》獲向田邦子獎。2001年以《深紅》獲得第22屆吉川英治文學新人獎。2004年在東京住處自縊身亡,原因不明,得年44歲。





譯者簡介:
劉子倩
「這是我譯的第一本小說。當年因替電視台譯影片,與此書主題沾了一點邊,於是被輾轉介紹給編輯,從此與翻譯推理小說結緣。當然我個人也很喜歡這本書,每次翻閱仍有所觸動,彷彿看到一個孤獨的靈魂。」
政治大學社會系畢業,日本筑波大學社會學碩士,現為專職譯者。譯有小說、勵志、實用、藝術等多種書籍。





內文試閱:
節目早已開始。
首都電視台(MBC)黃金時段的新聞節目「Nine to Ten」,按照預定順序逐一消化今天的各項新聞,距離九點三十五分過後的特別單元「事件檢證」上標題,只剩三分三十秒。
在控制節目進行的副控室裡,沉浸在煙味與咖啡因中的工作人員,不時回頭望向角落那架六台疊放在一起、俗稱「出機」的工作用放映機。在確定從上往下數來第五層的放映機中帶子尚未回來後,大家紛紛開始在心中倒數計時。
時間只剩三分三十秒,應該在特別單元播出的帶子仍然不見蹤影。
今晚顯然又是一場緊張刺激的冒險。
這都是一個女人造成的。
就在節目開始的混亂中,衝進這間副控室,從放映機抽走帶子的那個女人。
「誰去下面找那個女人,替我把帶子搶回來!」
倔傲地倚在控制桌中央的導播森島一朗,漫無目標地怒吼道。
「媽的,偏偏老爹今天一句廢話也不說,這樣鐵定會準時結束的。」
被喚作老爹的,是出現在正面螢幕上的節目主播長坂文雄。十五年前,他穿著註冊商標的野戰夾克,在世界各地的災難現場衝鋒陷陣。這個著名的特派員,現在成了以新聞節目掛帥的MBC招牌人物。
今晚的特別來賓是出身神戶的大藏省大臣。他用關西方言說明提高消費稅率可以給福利國家的國民帶來多少好處,長坂也以一口流利的地方腔回應他。
「那個臭女人,快想想辦法呀!」
森島的怒吼聲震動了副控室的隔音牆。再過三分鐘,「事件檢證」就要播出了,他雖然在怒吼,但並未忘記指示攝影師調整鏡頭和上字幕的時機。
「有赤松在,不會有問題的。」一旁的時間控制員輕鬆地說。坐在巨漢森島旁邊,嬌小的她看起來就像森林中即將被獵殺的小松鼠。
「誰說沒問題?寶寶被那女人吃得死死的。」
赤松才進電視台不到三年,姓名又與嬰兒相近(譯註:日文中的「嬰兒」,漢字寫為「赤坊」。),所以理所當然被冠上這個綽號。
在正面螢幕上,長坂正解開襯衫最上面的釦子,放鬆頸項的束縛,試圖結束與特別來賓的對談。這是他跟不喜歡的來賓談話,打算結束話題時的習慣動作。
「在下一個單元開始前,請先觀賞一分半鐘左右的廣告。」
他不亢不卑地向全國數千萬觀眾宣布後,畫面便切換到分割鏡頭,出現長坂等人在現場目送大藏省大臣離開的情形。隨著電子琴輕快的旋律,畫面右側出現了節目的標誌。
「廣告一分半,回到現場後介紹『事件檢證』的概要一分鐘,總共只剩兩分半了,寶寶!」直通地下一樓剪接室的麥克風揚起森島苛酷的聲音,「你說怎麼辦?要不要叫老爹扯些廢話?要再拖幾分鐘才會好?你說話呀,白癡!」
「按照預定時間就可以了......她是這麼說的。」
從地下傳來顫抖似的微弱聲音。
「那個女人在幹什麼?」
「她說還有三個鏡頭一定要剪接進去。」
「媽的,只剩下一分四十五秒了。」
要用兩分鐘插入三個鏡頭,需要的是魔法。然而,那個女人做得到。森島雖然在言談舉止間惡態畢露,極盡藐視女性之能事,內心卻對遠藤瑤子的魔法深信不疑,所以忍不住對自己感到生氣。
「我遲早要幹掉那個女人。」
真正的戰場,遠在副控室的腳下。
首都電視台地下一樓的剪接室內,堆積著各式各樣的機器,幾乎快頂到低矮的天花板,宛如一座用金屬、燈泡與半導體組成的要塞。某位和電視一同走過黃金時代的編劇曾說,日本的電視能捉住觀眾的心,既不是靠明星,亦非靠節目企畫,而是靠影像剪接技術。如果此話不假,此處或許就是電視台的心臟地帶。
十吋的螢幕和錄放影機、剪接機組成一套剪接設備。在排成兩列、安放十四套剪接設備的寬廣室內,有兩個人身陷其中,在其他收工的剪接師遠遠圍觀下,正與時間展開戰鬥。
中止與副控室通話的赤松,正兩手交握,彷彿在向老天祈禱似地站在剪接設備後面。
正在戰場上戰鬥的是女人。
森島的殺意、赤松的祈禱和剪接師等著看好戲的眼神,全都集中在這個女人的背上。
和電腦鍵盤同樣大小的剪接機上,有十根手指宛如彈鋼琴般不停躍動飛舞。然而,手指的動作不帶絲毫感情,她所彈奏的並不是巴哈或孟德爾頌,而是影像的絕美張力。她的手指一邊來回於倒帶、快速前進、暫停、錄影等按鍵之間,一邊謹慎地旋轉位於桌子中央的控制鈕,將她要找的畫面映現在螢幕上。畫面出現了年輕銀行女職員的側面背影。是避免長相曝光的匿名採訪,聲音也已用混音器加以改變。
遠藤瑤子的右手食指彷彿已經鎖定目標,按下採訪VTR的停止鍵。終於完成了第二段插入。她迅速更換帶子,左手找出下一段畫面的開頭,右手則忙著找出剪接帶的下一個插入段落。她的右半身與左半身配合得天衣無縫,從肌肉到每一根骨頭,毫無任何多餘的動作。
她身高一百六十四公分,及腰的長髮綁成一束厚厚的馬尾,頸後皮膚透明白皙,透露出這是一個在室內工作的人。下額的線條銳利,令人聯想到凶器,狹長挺直的鼻梁展現出不可動搖的強烈意志。彷彿是用鉛筆畫出兩道線的雙眼皮中,身處戰場毫無慈悲的瞳孔,正在一絲不漏地吸取著螢幕放出的光線。有領的T恤下恐怕只有一件內衣吧,上衣和牛仔褲的縫隙間露出肌膚,但她似乎並不在意男人的目光。三十四歲卻依然堅挺的胸部,隱藏在寬大的衣服中。從腰部到腳趾尖像畫了一條斜線似地逐漸變細,以她的體格來說,那雙耐吉球鞋的尺碼算是小的,她的兒子應該快穿到這個尺碼了。
她全身的毛孔都正噴出火焰,身邊的溫度恐怕要比別處高了兩、三度吧。瑤子抬眼斜視放映中的螢幕。赤松從耳機聽著時間控制員倒數計時的聲音,沒錯過瑤子抬眼那一瞬間的目光,立刻告訴她「這是最後一個廣告」。
第三個片段在瑤子右半身的動作下,早已開始剪接。看似工讀生的樸實青年,同樣是斜後方的背影,聲音也經過機器處理,正在回答記者的採訪。
「我想應該是中午一點左右吧,在屋內的家人,好像蓄意避人耳目似的,讓一個東南亞裔的人......」
播映中的畫面傳來長坂的聲音。已經切換到節目現場了。
「現在要進行本周的『事件檢證』。今晚本節目要以獨特的報導角度,為您檢證兩週前發生的『大學副教授父女慘死事件』。」
所謂「本節目獨特的報導角度」,其實就是遠藤瑤子的剪接手法。這是新聞部人盡皆知的事。接下來將要展開瑤子個人長達五分鐘的獨奏會。首都電視台內部不少人都將此視為惡夢,但也有同樣多的人將此視為提升收視率的最大武器。
長坂保持著跟評論家對話的姿勢,回顧這個事件的概要。
位於世田谷區經堂的安靜住宅區,四十二歲的私立大學副教授和十四歲的女兒,深夜在睡夢中被人用鐵槌打死。由於放在副教授夫人寢室旁更衣間內的貴重首飾與現金被洗劫一空,警方將之視為強盜殺人案件展開調查。
三十六歲的副教授夫人,事件當晚跟朋友在銀座吃飯,所以逃過一劫。當她坐計程車回家時,才從家門前圍觀的人群和警車發現出事了。副教授和女兒雖然被送往醫院,但由於頭蓋骨破裂和大量出血,已經回天乏術。
副教授家中裝有民間保全公司的防盜系統,事件當晚也按下了開關。當晚侵入者是破壞玄關的門鎖闖入的,這時警告訊號雖然響起,但音量並未大到足以吵醒睡在二樓的副教授和女兒。侵入者當然沒有解除警報系統的鑰匙,所以一分鐘後就會響起震耳欲聾的警鈴聲,自動通知保全公司有人侵入。接著家中的電話就會響起,這是保全公司的人打電話來問出了什麼事。如果是家人不小心誤觸,接電話的人會回答「是我們不小心按錯了」,這時保全公司會進一步要求說出暗號,如果對方能夠正確回答出來,侵入燈號才會熄滅。這是為了確認接電話的不是小偷,而是家人。
事件當晚,保全公司打去的電話並沒有人接。那時凶手早已衝上二樓,將副教授和女兒殺死。電話響了十聲還沒有人接時,保全公司就會跟負責巡邏該地區的保全人員聯絡。
在事件發生的前三天,副教授家中也曾亮起侵入燈號。
那是夫人外出時開了兩次玄關門所造成的,根據保全公司的紀錄,巡邏中的保全人員在十三分鐘後趕到。這項結果,夫人返家後也看到了。保全人員在確認家中平安後,留下一張便條,上面寫著「幾點幾分警鈴響起,為了安全起見,檢查過屋子內部」。
這個事件有一些疑點。凶手侵入後在十多分鐘內殺死兩人,毫不擔心警鈴大作,從容地在家中搜刮現金和貴重首飾後才逃逸。乍看之下似乎是老手幹的,但若不知道警鈴響後幾分鐘保全人員會趕到,應該不可能如此從容地劫財害命。凶手的目的也許是要殺死副教授和女兒,奪走財物恐怕只是故布疑陣,想讓警方以為這是一起強盜案。
新聞媒體的嗅覺指向倖免於難的夫人。當然,並不只有血統純正的獵犬能夠發揮靈敏的嗅覺,飢餓的土狼也會群集而至。於是八卦新聞的採訪群也加入戰局,展開了一場採訪戰。
據鄰居說,副教授夫人十分愛慕虛榮,常跟丈夫吵架;友人也表示,她曾在澀谷和東南亞裔的外國牛郎四處飲宴。這些都被攝影機鉅細靡遺地記錄下來。
夫人被當作重要嫌犯強制進行偵訊,只是時間早晚問題。
然而,搜集了大量影像的土狼們,不知道為什麼,在播出時卻非常有分寸。每家電視台都很想報導「夫人有嫌疑」,但又始終不敢播出相關的採訪畫面。
這幾年,新聞媒體被貼上了「報導倫理」的封印。自導自演事件、過度報導造成的侵害人權、電視台首腦因在政治報導時不謹慎的發言而遭法院傳訊、郵政省的介入......傳播界所發生的這些事件,使得基層單位充斥著一種被迫謹慎行事的氣氛。
這次的事件,關於夫人的負面影像報導,各家電視台都僅有一次,那是在丈夫和女兒的喪禮上,夫人穿著喪服,激動地阻止蜂擁而來的記者靠近,推倒一名攝影記者的畫面。即使對於這個畫面,主播也不敢表示「夫人對記者這麼憤怒,是否有什麼特殊理由?」,只是低調播出攝影記者被推倒在地的畫面。
如果有哪家電視台敢鼓起勇氣深入報導「這個火大的夫人究竟是何方神聖」,大家一起闖紅燈就沒什麼好怕,未公開的負面採訪影像便可得見天日,但始終無人敢輕捋虎鬚。
大家其實都很想說,這應該是教唆殺人吧,只是都不敢說。
夫人花錢雇用殺手,再約朋友吃飯製造不在場證明。事件發生的三天前,夫人誤觸保全系統,恐怕也是為了調查保全人員多久會趕到所做的實驗吧。
這時,MBC採訪小組獲得一段獨家專訪。那是銀行女職員的匿名採訪,指稱副教授夫人在事件發生的一週前,曾去銀行把高額的定存解約。此外,在查訪出入副教授家的送報生和送貨員時,找到一個定期在附近發海報傳單的工讀生,在今天傍晚拍到了讓現場製作人大呼快哉的證詞。
事件發生前五天,發傳單的工讀生曾在大白天目擊一名打扮花俏的東南亞青年進入副教授家中。可能是夫人趁著白天家人都不在時,將情夫叫到家中,讓他先熟悉環境,解約的定期存款大概是用來支付委託殺人的報酬吧。
採訪帶從拍攝現場送到電視台,已是節目開始前五分鐘。由於赤松心癢難搔地告訴瑤子拍到這樣的鏡頭,才引起這場騷動。當節目片頭音樂播出時,瑤子悄悄進入副控室,趁工作人員專心注視前面的螢幕,從放映機中抽走剪接好的帶子,赤松十分後悔將這件事告訴她。
今晚的「Nine to Ten」結束後,別台從十點開始的新聞節目,或許也會播出同樣內容的證詞,要抓住機會只有趁現在。
瑤子受到這個念頭驅使,不顧一切地獨斷獨行。
第一個鏡頭,是將夫人在喪禮上含淚以未亡人身分致詞後對採訪群做出的粗魯舉動,以鮮明的角度剪接而成。
「我想,現在先夫與小女一定安詳地在天國生活。」
在泣不成聲的嗚咽聲後,緊接著是「我叫你們讓開!」的怒吼聲,並出現攝影師被向後推倒、撞壞東西的聲音,然後是記者的聲音,說「請你不要亂來」。
第二個插入的鏡頭,是銀行女職員的證詞:「利率也不錯,還有一年多才到期,她卻把兩百萬的定存解約了。」
第三個鏡頭是發傳單的工讀生:「在屋內的家人好像蓄意避人耳目似的,讓一名東南亞裔的人進入屋內。那個男的進去後,我瞄到關門的人手上閃著金飾的光芒,是女人的手。」
不說讓東南亞裔男人進入屋內的「好像是夫人」,而讓他說是「家人」,這是現場記者出的主意。工讀生並沒有看見讓男人進去的人的全貌,也沒有加上任何想像,只是照實說出他所看到的。然而,就算沒有加上多餘的說明,大家一聽就知道,那個家人就是夫人。而且,手腕上帶著金飾的女性,也跟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夫人形象吻合。
瑤子的右手食指按下了採訪帶這邊的停止鍵。
結束了!赤松鬆了一口氣,彷彿在感謝上天。他抬眼看著播送中的螢幕,長坂還在介紹事件的概要,也許是森島指示現場導播盡量拖延時間吧。距離長坂面對鏡頭說出「接著就請收看本週的『事件檢證』」,應該還有一分鐘左右。
然而,瑤子的手指在倒帶鍵的五公釐上方靜止住。
「怎麼了?」
赤松的背上開始起雞皮疙瘩。在遠處圍觀的剪接師也發現出了問題,紛紛來到後方。
「還有幾分鐘?」瑤子問臉色發青的新聞部職員。
「你在胡說什麼?」
「還有幾分鐘?」
「哪還有幾分鐘,只剩三十秒了,不,只剩十秒,零秒,沒時間了!」
「三十秒是吧,我知道了。」
瑤子的右半身和左半身再次開始完美的合作。插入採訪帶,讓剪接好的帶子快速前進。
「再讓我剪接一個鏡頭。」
「拜託你不要鬧了!」
圍觀的剪接師中,有一個人勸挺身抗議的赤松:「還是趕快告訴上面比較好喔。」瑤子這種說一不二的個性,大家早就摸透了。
赤松的喉嚨發乾,他將口水嚥下,朝向耳機的麥克風。「呃,她說還有一個鏡頭。請再給我們三十秒。不,一分鐘。最好盡量多一點時間......」
森島傳回來的怒吼聲支離破碎,聽不清在罵什麼。
瑤子以可怕的專注眼神盯著畫面快速前進,一邊說:
「我想把夫人邀情夫進入家中的畫面,跟工讀生的證詞剪接在一起。」
「哪有那種畫面!」赤松忍不住高聲驚叫。
「當然有。」
「在哪裡?」
瑤子迅速地旋轉操控鈕,準確找出採訪畫面的開頭。丈夫和女兒的屍體解剖完畢,夫人坐著警車回家。那是在工學院任教的副教授以三十年貸款買下的獨棟建築,面積有四十五坪。等在門口的記者一擁而上,夫人對連珠炮似的問題一概拒絕回答,撥開人群進入大門,打開玄關的門,反手關上,消失在屋內。
瑤子在這裡停住畫面,旋轉操控鈕倒帶,改為四倍的慢動作。倒轉的影像中,映現出門打開、夫人的手露出來的畫面。夫人手上戴的雖然不是金飾而是珍珠,但看起來的確像是正要開門迎客。
「你要做什麼?」
赤松打從心底冒出寒意。就算是才來新聞部三年的菜鳥,也知道這個舉動意味著什麼。站在後面的剪接師發現不對勁,又紛紛站遠,避免去看不該看的東西。
瑤子從剪接好的帶子中找出要插入畫面的位置。是那個工讀生正在接受採訪,說「在屋內的家人好像蓄意避人耳目似的,讓一名東南亞裔的人進入屋內」的部分,找到後,她按下錄影鍵,把採訪帶像剛才一樣倒回去剪接。在畫面中,正如工讀生形容的,夫人正在為某人打開玄關的門。令人不舒服的慢動作鏡頭,使夫人透出一股好似娼妓誘人進入魔窟的妖氣。
「你是玩真的嗎?」
赤松詢問時,瑤子已經結束工作,正在將剪接好的帶子倒帶。
終於完成了。
瑤子從椅子上站起來,宛如等待接棒的接力賽跑者一般,全身肌肉已開始準備衝刺。耐吉球鞋正在原地踏步。看來她打算親自送去副控室。
倒帶完畢。
瑤子迅速退出帶子,把溫熱的工作用放映帶拿在手裡。赤松伸出手,說「讓我送去」,瑤子卻拂開他的手,開始奔跑。圍觀的剪接師連忙讓出一條通路。在全體目送下,瑤子衝出機器堡壘,奔向走廊。赤松回過神來,打算追上去,可是接力棒既然不在手上,他已經不必急著趕去。
電梯門正好在這時打開,瑤子卻看也不看地奔向樓梯。在節目即將播出前拿著VTR的工作人員,絕不可以搭電梯,因為萬一電梯故障,節目就會開天窗。
她左手將帶子抱在胸前,右手大幅揮動著向上衝,由於衝得太猛,肩膀撞上轉角處的牆壁。她敏捷地轉換方向,繼續向上衝。在地下一樓的赤松,用對講機喊著:「遠藤小姐現在過去了!」長坂也差不多該將事件說明完畢了,希望他能再拖延一點時間。
從地下室來到一樓的瑤子,千鈞一髮之際避開了迎面而來的麵店外送員。
到達二樓了。瑤子的腳程絲毫不減。她兩階併做一步向上跑,缺乏運動的心臟開始劇烈鼓動。在通往三樓的轉角處,她絆了一跤,向前仆倒。慌亂中,她忙著保護懷裡的帶子,額頭撞到地面,眼冒金星,差點昏倒,兩腳卻重新開始移動。只要再爬十級階梯,就是副控室所在的三樓了。
到達三樓後,她沿著走廊直線奔跑。那一頭的隔音門打開了,老鳥播帶員伸出手,上司喊著「快一點」。他以為他是接力賽中的最後一棒嗎?瑤子衝過走廊,順勢推開播帶員,衝入副控室。她要親手將帶子放入放映機。
衝入室內後,森島以僵硬的表情迎接瑤子。放映中的螢幕上,長坂含著笑意說:「VTR應該已經準備好了吧?據說是剛出爐、熱騰騰的帶子。」他盡量多拖延了一、兩秒,讓帶子放入。
瑤子直接奔向副控室的角落,將帶子塞人第五層的放映機中。插入口打開,將帶子吸入,傳出磁頭捲帶的聲音。在瑤子裝填的同時,控制桌前的技術指導按下了開關。
瑤子靠著牆,平息呼吸,抬眼看著螢幕。
「準備好了是吧?好,請看本週的『事件檢證』。世田谷區副教授父女慘死事件,令人驚異的新發現。」
畫面突然變暗。
在一片漆黑中,漸漸凝重地浮現國寶級書法家所寫的四個大字。
「事件檢證」
那是帶子接上電波的一瞬間。
可以聽見副控室的人同時喘了一口氣。森島肥厚的臉上冒著大粒汗珠,回頭對瑤子說:
「你還是老樣子,喜歡讓人提心吊膽。」
總有一天我要殺了你。雖然笑臉背後藏不住這種恨意,但他還是對瑤子表達了最低限度的慰勞之意。
在介紹單元的時候,長坂雖然說有「令人驚異的新發現」,但他並不知道剛完成的帶子內容,那只是他對於被迫拖延時間、苦苦等待剪接完畢這件事所發出的諷刺而已。
然而,帶子裡的確有長坂預告的驚人影像,讓觀眾在畫面前目不轉睛地看了五分鐘。
那個單元一播完,副教授夫人便打電話來台裡抗議。轉到副控室的電話是倉科接聽的。
抗議的主旨是傳播界常提到的「偏向報導」。夫人氣急敗壞地說,在這一、兩天中就要找律師提出毀謗名譽的控訴。節目播出的第二天,各家報紙都詳細記載了夫人控告首都電視台的消息。這八成是夫人自己透露的。
「電視是一種視覺媒體,由於極端害怕冷場,遂如連珠炮般不斷發出聲音和影像,這其中會產生三種危險......」某評論家以這次的報導被害事件為例加以論述。
「一種是『重視現在』的危險。雖然『現在』應該有無數種報導角度,電視卻容易流於只描述表相。第二種是『重視影像』的危險。由於要求臨場感,電視會偏重畫面。第三種危險是『重視感性』。電視為了迎合大眾的感性,削弱了創作者的主體性。
「『Nine to Ten』恐怕只是適當地切取『現在』,累積煽情的『影像』,再以『感性』的邏輯推演,創造出大眾想看的結論吧。」
這就是該篇文章的概要。
夫人雇用殺手先來家裡探勘,將定存解約當作酬勞,請殺手殺死丈夫和女兒......隱含這種意味的報導,被許多有識者批評為「漠視人權的獵殺女巫式報導」,在台裡也出現「未免做得太過火了吧」的批判。森島等人平日就不滿瑤子的獨斷獨行,這次總算逮到機會,向新聞部經理要求處分瑤子。
身為單元執行製作,赤松被叫去說明原委,但並未說出副教授夫人開門的畫面是利用倒帶捏造的。就連看到節目的夫人,似乎也沒發現那是利用剪接偽造出來的畫面。對於這件事,赤松守口如瓶,選擇成為瑤子的共犯。
電視台的高層主管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等待夫人的律師寄存證信函來。然而,它卻永遠沒有投遞出來。
節目播出兩天後,事件出現了意想不到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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