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童年遠颺,惟鄉愁永存。
看一位在臺灣渡過兒時歲月的日本時代女性,如何用一輩子的記憶,深情見證對臺灣這座南方島嶼的愛。


日本戰敗,臺灣出生的少女怜子跟隨家人搭乘橘丸號返國,快到達時船上有人大聲歡呼,怜子父親卻眉頭深鎖說:「離開了『故鄉』,為何歡呼……?」,呵!父親可是抱著埋骨臺灣的決心,而在島上拼命奮鬥多年的呢!
但戰敗改變了一切,改變了「灣生」女兒怜子的一生。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少女怜子始終無法習慣那遠在北方的母國,她只記得,在南方的臺灣,她總是赤腳在寬闊的庭院奔跑,在小溪裡追趕著嬉游的魚,晚上睡前還得把蝗蟲或蝴蝶的蛹放進籠子裡才能入睡,一些奇妙的生活習慣圍繞著她的愜意童年。
  多年以後,怜子將這樣的鄉愁凝止在對兒時哺育她的臺灣人奶媽的思念上。那位身穿七分褲,露出結實小腿,走起路來有點外八的歐巴桑阿岩,總會在她放學回家時,從小屋裡踏著小碎步出來,拿出杏子乾、甘蔗等等一些零食給她吃。記憶裡的一切都那麼清晰溫暖,怜子在心裡深處認定,她真的是喝臺灣人的奶水長大的,從裡到外,她都屬於臺灣這種亞熱帶天氣……
  這是複雜的臺灣歷史的一個側面。愛與被愛、國族與記憶、自由意志與命定、忠誠與背叛、壓抑與解放,種種的對立困頓,都在怜子如風如歌般的記憶中一一消逝。童年遠颺,惟鄉愁永存,怜子阿嬤寫下此書,是對島上所有的人,以及所有的人所眺望的歷史最誠摯的祝福。





作者簡介:
鈴木怜子
1935年出生於臺灣臺北市,1947年隨父母返日。
日本青山學院高中畢業之後,赴美國費城藝術學校學習美術。
旅居世界各地,包括臺灣之亞洲各國、墨西哥、西班牙、葡萄牙、哥斯大黎加及美國洛杉磯等地。現居日本東京。
著有《旅居日本的聖方濟•沙勿略之後裔》(彩流社)、《芭蕾舞者服部智惠子之女華生•繁子》(彩流社)、《旅途剛剛啓程》(布朗士新社)、《世界最適合居住之處》(雜誌坊)、《強烈慾望七分喊停》(清流出版)等書。





譯者簡介:
邱慎
1958年出生於臺灣彰化。
中國文化大學日文系、日本研究所畢業之後,赴日取得筑波大學碩士。
曾任中國文化大學日文系講師,並先後在YMCA、宜蘭空中大學、日商三井公司等處教授日文。
三度隨夫(駐日外交人員)赴日,旅日期間曽義務担任東京都港區國際交流課季刊翻譯,品川區日語教室講師。
譯有《豬狗牛》(前衛出版社)、《臺灣 新生的國家》(合譯)(玉山社)。





內文試閱:
與父親的追逐賽
  父親每天早上總是吩咐家人及僕人們分別排在他的後方,朝向太平洋彼方的皇宮方向,對著懸掛在鴨居上方土色牆壁的「御真影」擊掌默拜。
  有時還會以「かけまくも畏き」作開頭朗讀祝賀文,當時才小學二年級的我,總覺得無趣,因而不小心說出「皇后陛下是歪鼻子」的失禮之語。
  皇后陛下其實並沒有歪鼻子。可能是因為由下往上看照片的角度,加上晨曦折射所致。我也不知自己何以會不經意的脫口而出。當時,只見父親額頭上冒出青筋,拿起放在走廊上的掃把,衝著我跑,並氣喘吁吁地追趕著我。穿過幾間房間,跑過寬闊的走廊,來到庭院的游泳池畔。我感到無比的害怕,哭喊的叫著「媽媽!媽媽!」母親也跟隨在後,小心翼翼的試圖勸阻光著腳丫的父親。家裡的狗兒在庭院裡狂奔。雖然當事者都非常嚴肅,但在旁人眼中,這一幕鐵定是滑稽到極點。
  結果,父親彷彿發現大人不該與小孩鬥似的,突然停止追逐,看都不看我一眼,向右轉身回到房內。
  走廊的玻璃窗全都上鎖,我就被關在門外,結束這場鬧劇。
  父親是一位非常拘謹、守禮節的人,甚至連家人都從未看見他穿著內衣的模樣。而能夠讓父親抓狂到光著腳丫追逐的畫面還有一次。
  那是我小學四年級時,發生在同年級的鄰居一番瀨亘同學身上。一番瀨同學是個活潑好動、調皮搗蛋的男孩。 那天,他來到我家庭院,撿起被撈上池畔已乾枯的布袋蓮,將其濃密而寧亂的根部放在自己的褲檔前,模仿裸男搞怪,並對我招手。即使事情僅發生在一瞬間,連我都還沒會意過來時,卻已被父親撞見。
  父親與同學的無盡追逐賽在庭院裡開始上演, 一番瀨同學好不容易才從矮灌木叢底下逃離(這也是通常他進入我家庭院的方法),千鈞一髮之際,終於脫離險境,從此不敢再來我家。
  連對別人家小孩都如此不客氣,只覺得老爸真的太過分。不過當時的我,嚇得不知所措。
  父親育有四個女兒,且居住在女性居多的家庭,對大剌剌奪門而入的男生之不當行為,當然會產生反射動作,此乃父親守護家園的自然表現。
  最近在幸國民學校(現稱幸安國民小學)同學會名簿上,發現一番瀨同學仍然健在。我曾登門拜訪,並談及這段「追逐賽」的往事,他卻苦笑地說:「不記得了。」。一番瀨同學的父親,曾經擔任臺南州和新竹州的知事,他常來我家庭園玩耍的那段時間,正是他父親被外派至印尼雅加達的時期。嚴父不在身旁,他的搗蛋行為更是變本加厲。每逢他「發揮創意」搞怪之時,母親和返鄉的姐姐們總是捧肚大笑。
  父親所崇拜的天皇之國,終於在1945年8月宣告戰敗。
  有一天在我家圍牆外,一位騎著水牛的男孩,對著蔚藍的天空,鏗鏘有力地高唱著軍歌〈荒鷲之歌〉。
  通常這位瘦巴巴的臺灣男孩總是光著腳丫,牽著水牛,踢著地上的小石子,路過我家。誰也沒料到他會如此放聲高歌,使雙親和我都大吃一驚,可見日本的戰敗讓男孩找回自己的聲音。
  為了看一眼圍牆外騎著水牛的男孩(即使只能隱約看到他的頭部),父親也跑來和我及母親一同擠在餐廳的窗前。
  這或許是男孩唯一知道,也是最喜愛的歌曲吧!他以高亢的歌聲,唱著「飛啊飛啊荒鷲,展翅高飛 … 」。
  〈荒鷲之歌〉之歌詞是描述海軍的初等練習機。係由東辰三作詞作曲。曲調簡單易唱,所以我到現在仍然記得一些。
   飛啊飛啊荒鷲,展翅高飛
   你是否看到那銀翼的雄姿
   日本男子精心製造的軍機
   帶著守護天空的使命
   放馬過來吧,紅蜻蜓

  大人們說,紅蜻蜓是指敵方的戰鬥機。

我的奶媽阿岩
  記得年幼的自己,在酷暑的臺北近郊,追逐著屬於自己的海市蜃樓。
  白色路旁的夾竹桃,彷彿熱到快喘不過氣來似的,在茂密的樹叢裡綻放著深桃紅色的花朵。
  從幼稚園回到社宅的路上,在田中央被搖搖欲墜的土牆包圍著的一個小聚落,總會出現一位塊頭較大,讓我稱為「阿桑」年紀的女性,從建築群後方的小屋踏著小碎步,迎接我的歸來。她會拿些杏子乾、甘蔗或是清蒸雞腿給我吃。
  之後,我才得知自己的奶媽是臺灣人。這位跑向我的女性,從七分褲底下露出結實的小腿,走起路來有點外八,她就是我的奶媽阿岩。阿岩奶媽微笑起來,雙頰會和眼尾緊緊的相擠,並經常對著我高喊:「怜子小姐!怜子小姐!」
  當時,母親體弱多病,而身為四姐妹老么的我,就是喝著臺灣人的母奶長大的。理論上,應該也有和我喝著相同母奶長大的兄弟姐妹,所以有機會的話,真想和他們見見面。雖然沒有任何科學証實,但我相信自己常會有偏向「亞熱帶」的想法,應該和喝臺灣人的母奶長大有關。
  我家位於臺北近郊,旁邊有一條寬約五公尺的小溪,潺潺流水。往下游走,循著一群逆游而上的溪哥仔之黑色背影,可以來到一個堰塘。
  堰塘裡有很多稻田魚和蝌蚪躲在水藻底下,數量多到往水裡一撈,甚至會溢出掌心。我二姊小時候曾在此處落水差點溺斃而被一位臺灣男子救起,這則故事現已成為我家的傳奇。每當我在池畔的小草邊,屈膝跪下想要伸手抓魚時,往往會想起二姊的故事而縮手。
  那位臺灣男子勇敢地下水救起昏迷不醒的二姊,並實施人工呼吸挽回二姊的性命。雙親日後一直後悔當時沒能留下救命恩人的名址。之後,儘管廣發傳單尋人,但始終沒有該名男子的下落。
  我喝著臺灣人的母奶長大、姊姊由臺灣人的幫助挽回一條生命。
  雨季時排水匣門會被打開,水就流往山谷下的大河。一向看慣的潺潺流水,瞬間變為滾滾洪水,滑過青苔,掉入深谷裡。我常和一起上幼稚園的洋子(父親公司重要幹部中藤越郎之長女)在橫跨峽谷的橋上,倚靠著欄杆, 眺望著眼前嘆為觀止的景象。
  同樣在橋上的,還有來自附近村莊的臺灣小孩。為了方便大、小解,他們會穿著露出屁股的開襠褲,然後若無其事地光著腳丫子,倚靠在橋的欄杆上。我也脫下懸著紅色鼻緒的木屐,跟著打赤腳。從我家走到橋邊,必須經過尚未鋪上柏油的路段,赤腳踏在路旁的小草上很舒服。偶而還有小青蛙,不經意地跳到我的腳背上。
  橋的另一端,有段塵土飛揚的小徑。沿著小徑兩旁的房屋,便是那些臺灣小孩所住的村莊。正如現在隨處可見的國際品牌「可口可樂」的招牌,此處則豎立著穿大禮服的外交官搭配著「仁丹」二字的招牌。這招牌被掛在昏暗的矮小店面的紅磚牆上。印象中幾乎每家店裡都有這個戴著奇怪帽子,讓人聯想到高官的「仁丹」招牌。
  1941年,在我上小學之前,我們舉家搬到幸國民學校旁邊,附近是一片搖曳的稻穗和一望無際的農田。這裡是名為「大安」的其中一處,也是日本人的住宅區,是現今的大安區仁愛路一帶。
  和我同年齡的日本小孩大多是男生,他們有時候會讓我加入打仗遊戲的行列。我們會在原野上,捆綁著蘆葦作成陷阱,用以混淆敵方。
  收割後的稻田也成了我們的戰場。彼此小心翼翼地從稻草的前端開始踩踏,你來我往的追逐著對方,沈迷在我們的打仗遊戲之中。
  在遠方的臺灣人聚落,住著一位得了肺結核的老爺爺。他很瘦,彎著腰,時常在咳嗽。老爺爺家是矮平房,大門總是開著,且面對著潮濕的道路。從耀眼陽光的外頭往屋內看,總覺得陰森又黑暗,裡面只要有任何動靜,都會令人心驚膽跳。
  當時,肺結核是不治之症,人們也深信它會輕易傳染。 所以每當經過老爺爺家的門口,我總是憋著氣的快跑。有些小孩,甚至還捏著鼻子跑過。現在回想起來,真是不該!
  另一個令人害怕的地方,就是警察局。當時的警察個個囂張跋扈。我常常看到被警察逼問到垂頭喪氣的男人,或是被打耳光的年輕人,其腳踏車甚至還被踢倒在地。所以每當 經過警察局時,小孩子們都會加快腳步,匆匆離去,而且還要避免與警察正面相視。即便現在,看到警察局,我都還會感到緊張。
  有一天,發生了一件莫名其妙的傳聞。父親的友人,竟然被帶去警察局。原因是那位友人長得像蔣介石,而警察竟信以為真!連小孩都認為此事莫名奇妙,但當時警察的態度,卻格外認真。該怎麼說呢,或許蔣介石在當時就是這麼家喻戶曉吧!
  大部分的時間,我都在家門前的小溪玩耍。小溪裡種有筊白筍,其根部有很多蝦和稻田魚。我就拿著捕魚網,追趕著這些魚蝦,渡過無人的午後。並經常頂著大太陽,看著鼓甲蟲在水面上瘋狂的移動。偶而戴著一頂白色的木棉帽,穿著一件印花布材質的襯裙,到處玩耍。
  年紀較長的姊姊們在臺灣的女校畢業後,即轉往東京就讀。我和最小的姊姊相差八歲,她則在九州的女校就讀。雖然隔著一片海,但感覺上姊姊們就在不遠的地方念書。她們只在放長假時才會回家,所以我早已習慣一個人玩耍。
  戰爭期間,母親常會為姊姊們寄一些甜點到糧食不足的東京。所以,每個禮拜都有一位和式點心店的老闆,前來我家詢問訂單。他總是拿著一個很多抽屜,看似岡持的漆器,裡頭則裝滿了甜點。母親會為愛吃甜食的父親點些亮晶晶的紅豆糕點如「鹿乃子」等,然後再選些可以久放的糖果及零食,準備和郵件包裹一起寄給姊姊們。
  由於居住在烏魚子產地的臺灣,母親有時也會為姊姊們寄送一些,以補充他們的營養。母親總是將烏魚子切成三公厘的厚度,放在七輪上烤。緣側放有兩個七輪。每當即將化成灰的木炭,發出微弱的火光時,母親就會將一片又一片的烏魚子,加以燒烤,然後放入空的海苔鐵盒中。母親穿著廚衣,和臺籍的僕人阿春,花了大半個午後的時間烤烏魚子。當烏魚子表面因燒烤而生出些許油脂時,我就會像瞄準獵物的老鷹一般,奪走那烤得香噴噴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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