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李安最新3D電影【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原著小說

英國BBC評選本世紀最棒的十二本小說之一


「這感覺其實滿糟的。有人來表揚你這輩子最慘的一天。」

這是個煽情的時代,人們需要英雄,戰爭需要理由──

作家班.方登寫給這世代年輕人的殘酷成年禮。

「戰場外的世界竟比戰場恐怖。」

透過19歲大兵比利.林恩的雙眼,勇敢擁抱所愛,看清這個虛幻的世界

金獎導演李安繼《斷背山》、《色.戒》、《少年Pi的奇幻漂流》後,最新搬上大銀幕的原著小說。

並以影史從未見過、每秒120格的3D技術,打造全新視覺革命和心靈震撼。

 
19歲的大兵比利,因一場擊潰敵軍戰役的畫面,恰巧被福斯新聞網捕捉,成為家喻戶曉的國民英雄。他和他的小隊受邀從伊拉克返國接受總統布希授勳,一時間祖國鄉親、媒體記者、啦啦隊辣妹和好萊塢製片都等著見他,還要在德州超級盃現場與碧昂絲和天命真女同台表演。

如夢似幻的凱旋之旅,全因為他們打了場勝仗,而他的同袍們,一個戰死,一個被炸斷了雙腿...... 一場虛偽的榮耀之旅,九天如嘉年華會般的奇遇,讓比利有所改變──他學會分辨這個世界,什麼是真的,什麼又是假的。

★美國國家書評人獎年度最佳小說

★《時代雜誌》年度十大好書

★美國國家書卷獎決選作品

★繁體中文版獨家收錄《生命如不朽繁星》作者安東尼.馬拉_專文導讀

★電影【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台灣檔期11月11日與北美同步上映

作者簡介:
班‧方登 Ben Fountain
原本是律師,後成為小說家。以Brief Encounters with Che Guevara一書,獲美國筆會/海明威獎。另獲多項文學獎,包括邦諾書店「發現新人」獎、懷廷作家獎等。與家人現居達拉斯。


譯者簡介:
張茂芸
曾於書店與出版業服務,工作內容卻始終離不開文字手工業。獲澳洲國家筆譯及口譯檢定機構(NAATI)認證。近期譯作為《太多幸福》(獲2014年中國時報「開卷」年度翻譯類好書)、《非凡的亨利‧豪斯》。翻譯本書的收穫,是學會看美式足球、看了許多戰爭片、聽了許多「天命真女」的好歌。


內文試閱:
為了上帝乾磨蹭
隔天早上《達拉斯早報》的頭版會刊出一張巨大的近距照片,背景是記者會結束後,眾人擠成一團,阿伯夾在中間,面對數支麥克風,頭上多了三張啦啦隊員的臉。圖說是「牛仔隊歡迎美國英雄」,接著是:「B班專業下士布藍登‧赫伯昨日於德州體育場受訪。專業下士赫伯與B班全體,昨日走訪全國巡迴凱旋之旅的終站達拉斯。牛仔隊昨日以7比31敗北。」
比利後來注意到這篇報導有幾點不對勁。首先,他們把阿伯的名字搞錯了,B班人隨後也因此跟著叫他「布藍登」,或是「布藍當」,而且故意裝得正經八百地發音,活像學老師擺架子卻學不像的助教。「布藍當」這次出勤要扛五〇機槍;「布藍當」要在快克破門後先衝進去;「布藍當」在新淋浴間不小心碰到電線,給電得七葷八素。其次,比利發現阿伯整個人大概只有四分之一正對鏡頭、面向拿麥克風(但沒入鏡)的人,那三個啦啦隊員卻是直接對著鏡頭笑,阿伯相形之下成了無關痛癢的道具。第三,阿伯的表情好開心。他二十二歲,在比利眼裡就是老人。但比利一見照片裡阿伯那興奮無比的笑容,那放肆稚氣的開懷,才明白他的好兄弟其實也不過就是個孩子,會把「哈利波特」系列讀了又讀,還會寄「信」回家給狗狗(其實寄的是一條他塞在腋下好幾天的毯子)。
比利事後才不安起來,因為這照片。他看到阿伯臉上寫滿過度的信任,不假思索便深信能在某時某刻生於美國真是福氣。只是拍下這照片的那當兒,比利自己也忙得很。這些啦啦隊員想必人人各有任務在身,因為B班每個人前腳才步下舞台臺,後腳就正好被三個啦啦隊員圍住,這一刻凝聚的能量就像有人幫你代禱(先不論代禱的內容是否也能給你同樣的能量)。比利不敢真的去碰她們,但這些女生立刻湊過來緊貼著他,就跟姊妹一樣不帶遐想。比利一見這三人臉上一層蓋一層的濃妝,有點失望,但決定不去在意,因為她們實在太漂亮,而且人很好,身材又棒,老天啊,她們的身體跟輪胎一樣緊實。能見到你真榮幸啊!歡迎光臨德州體育場!你的光臨是我們的驕傲!噢幹我的老天爺,連頭痛得想撞牆的男人,也能覺得在這些女孩的懷抱中獲得新生,喔不對不對,是這些「女人」,這些「生物」,有芳香的秀髮,能讓你一手掌握的俏臀,令人頭暈目眩的乳溝深谷,讓男人甘心縱身墜落,從此人間蒸發。
消失在那深谷,其實也無所謂。就盡情墜入女性肉體避風港的深淵,就此消失吧。她們的胴體撩起他體內無比柔情蜜意,一種幾乎無法抗拒的本能,想一頭栽進去,深陷那個溫柔鄉,說,我愛妳。我需要妳。嫁給我。喔,不過坎蒂絲的奶子是假的,其實那也無所謂,那對奶子就像木蘭飛彈之類的彈頭,從她的胸膛穿出。艾莉西亞和蕾克西絲的奶子就是真的,比較有曲線。但不管怎麼說,她們都美若天仙,小巧的翹鼻,白亮刺眼的一口貝齒,曬成金黃烤餅般的盈盈纖腰,他得強忍伸手攫住的衝動,只為試試那柔軟的弧線有多彎。

「你今天開心嗎?」坎蒂絲先問。
「棒呆了。」比利答道。「希望我剛剛在台臺上沒講太多話。」
「嗄?」
「你哪有。」
「怎麼可能!」
「你好棒喔。」蕾克西絲誇他。「大家都被你講得超感動的。」
「呃,感覺滿怪的。我通常話沒那麼多。」
「你表現得非常好。」她講得斬釘截鐵。「相信我。你完全講到重點。」
「而且又不是你自己要講的。」艾莉西亞說。「是他們一直問你問題,你不講還能怎樣?」
「我自己是覺得他們這樣很沒禮貌,那些人問的問題,有些還真的滿糟糕的。」換蕾克西絲接話。
「你在媒體面前一定要很小心。」坎蒂絲說。
一堆攝影師和電視台臺攝影大哥隨著人潮湧來,外加一堆記者、牛仔隊高階主管,還有不知來幹啥的人。比利發現瓊斯先生在最外圍鬼鬼祟祟,他身上有槍,本就是個危險人物,好歹也是個比利欲除之而後快的傢伙。搞了半天,啦啦隊居然有專屬攝影師,一個頭有點禿、看來資歷尚淺、忙著發號施令的傢伙,每次要按快門之前,都會大喊「別動!」,對眼前美不勝收的模特兒完全無感,和肉品包裝工廠的剝皮工沒兩樣。別動!──嘰──咔擦。別動!──嘰──咔擦,快門開開闔闔,像老男人鬆弛的括約肌。這幾個女生趁拍照的空檔,跟比利講起她們去年春天的「聯合服務組織」之旅,去了巴格達、摩蘇爾、基爾庫克,和更遠的幾個地方,外加僅限志工參加的旋風式拉馬迪之旅,她們搭乘的黑鷹直升機還差點遭砲擊。

「我實在不知道你們怎麼受得了。」艾莉西亞說。「那邊生活真的滿苦的,天哪,乾得不得了,風又大,沙又多。還有那些人,伊拉克人,他們住的地方?都是泥土蓋的小屋,簡直像耶穌住的。」
「去過這麼一趟,我們才更了解你們在那邊的意義。」蕾克西絲對他說。「我們對你們的貢獻,更知道感恩。」
「吃的倒還不錯。」坎蒂絲說。「『大鍋飯』嘛。我們只有幾次得吃調理包。」
「好──多碳水化合物喲。」蕾克西絲搭腔。
「我發誓,我們回來之後啊,我每次聽到國歌都哭。」艾莉西亞坦承。

比利原本盼著可以見到那個髮色金中帶紅的女生,卻也知道此刻的自己實在應該感恩,他身邊可是三個性感美艷的達拉斯牛仔隊啦啦隊員耶!三人都如此亮麗可人,身上的味兒那麼香,發現他是德州老鄉後,還開心得歡呼,與他擊掌。她們的酥胸不斷朝他雙臂推擠,渾身上下感官的開關為之齊鳴,就像電動玩具裡加分的叮鈴叮鈴聲。每有媒體靠近,她們便把拇指往熱褲一扣,翹起俏臀站著,擺出風情萬種的姿勢,像是看記者敢不敢來整她們心愛的比利。而這群男性記者招架不住,最多只能邪邪一笑,別開視線,語氣也有點帶刺。好啦好啦,我們知道妳意思啦,大姊,這話其實也是對比利說的。現在你可是大人物嘍,了不起啦。比利從記者們的眼中看自己,才發現啦啦隊員簡直是把他當怪胎皮條客,而且他負責的可不是一兩個,是三個姑娘喔。他當然知道這只是做做樣子,當然,她們也知道他知道,所以她們這樣故意逗他,難不成是激他展現男性雄風的小手腕?
比利厭惡起這種狀態。記者又朝他拋了幾個預擬的問題。他高中時有沒有玩什麼運動?他是牛仔隊球迷嗎?今年回家過感恩節,有什麼感想?
「呃,嚴格說起來,」比利得點他們一下:「我沒回家。我人在這兒。」
這些人甚至不用記筆記,只要拿著長得很像巧克力棒的小小錄音器材,把他的話照單全收就好。他們光是站在那邊,竟就出奇地惹人厭。說穿了不過就是一群中年大叔不是?大多是白人,撐著大屁股,一身乏味已極的半正式穿著,活像從滿是老百姓的生物池裡,撈出一批最悲催的樣本。那一瞬間,比利其實相當慶幸打了這場仗,喔耶,要他像齣爛喜劇布景那樣任人移來挪去,還不如叫他上戰場開槍把人打爆。天曉得打仗是爛差事,不過他也沒什麼興趣過這種無味的太平生活。
他在人群間看到了那個啦啦隊員,她給派去接待──(啊搞屁啊!)──賽克斯。這整個活動程序讓他愈發不耐。她瞥見他的眼神,回給他一個看似溫暖真誠的笑容,再歪了一下頭,表示關切,也可能是不解。他的腹部這下子忽地一陣緊,像挨了人家一拳。
等媒體終於走了,他轉向蕾克西絲問:「要當啦啦隊員,一定要單身嗎?」
她「哈」地笑出聲,朝啦啦隊員掃了一眼。喔天哪,她們以為他想示好。
「喔,沒有。」她答得果決明快。「沒這規矩,我們隊上也常有已婚的女生。我啊、坎蒂絲啊、小艾啊,都沒結婚,不過我們都有穩定交往的男朋友。」
比利忙著點頭附和,脖子都快斷了。嗯哼,嗯哼,對啦妳當然有男朋友啦!「喔,我只是,嗯,好奇而已。」
這幾個女生彼此使了個眼色。你當然好奇啦。他努力想該怎麼委婉地說,我有興趣的不是妳們三個,可是琢磨好的話還沒出口,賈許就來喚他。要上場了。媒體想拍照,拍諾姆和B班人合照。舞台臺上的位子已經空出來,椅子退到後排,人聚攏了過來。諾姆有個小孫子咻一下飛奔閃過,和啦啦隊員玩「抓到了,你當鬼」,豎起的小小陰莖硬硬地抵著他的褲子。大夥兒一一就定位之際,有個記者問諾姆,對可能的新體育場有何計畫。眾媒體頓時對這天外一筆紛紛傳出不滿之聲。
「嗯,我們現在用的場地顯然是老了。」諾姆答道。「不過德州體育場一向是牛仔隊的大本營。我想短期內還不會有什麼變化。」
「可是,」那記者自己先起頭,引得現場一陣笑聲。諾姆也微微一笑。他很樂意在這套標準戲碼裡做球讓別人接。
「可是就組織長遠的健全來看,我覺得我們以後必然要研究一下這個問題。」
「艾文市議會裡有人說你已經在研究了。他們說,你把體育場的維修預算砍了百分之十七,就是這個原因。」
「沒的事,不可能。我們才照正常程序評估過營運狀況,發現是有幾處多餘的預算可以刪掉。我們絕對要把德州體育場整修成一流的場地。」
「你可能考慮把整支隊移回達拉斯嗎?」

諾姆只對著鏡頭笑笑,現場快門與鎂光燈咔啦咔啦齊響,活像一群鸚鵡忙著啄開種子的殼。有些記者仍繼續追問體育場的事,但諾姆沒理會。比利逐漸有點懂得這中間的權力變化了。這權力方程式的一端是某大企業執行長,另一端是比利朝便斗射出強力水柱之餘,細細研究的那只便斗。諾姆的職責是把牛仔隊的品牌價值拉到最高;媒體的職責是把諾姆朝他們射出的公關水柱,一點一滴、一攤一沱全都吸乾淨。但有血有眼淚的人類也有理性與自由意志,自然而然會痛恨此等待遇。或許這就是記者何以老是擺出被人倒了一千萬的那副嘴臉,臭到極點,活像健身房用過的毛巾,溼答答的全塞在毛巾籃裡。明天比利就會看到報紙,納悶為什麼有些事沒寫出來──那就是,記者們,儘管牢騷滿腹,還是照著諾姆的意思群聚此地,諾姆說了B班人什麼,他們就照寫什麼。一切都是大剌剌安排好的行銷活動,沒有知識價值,沒透露一絲內幕,除了大打牛仔隊品牌知名度外,沒有一丁點實質意義。
最唬爛的是,這不也該是報導的一部分嗎?但記者們一個字也沒寫,連一句牢騷、一點線索都沒有,完全不提自己被利用得多徹底,也察覺不出他們對諾姆的感覺。比利從媒體的肢體語言來判斷,覺得他們的情緒應該是憎惡與恐懼,兩者比重不相上下。只要諾姆願意,應該可以讓他們隨便哪個人打包走路,搞不好直接幹掉也不一定。倒不是說他真會這麼做,大概吧。比利發現瓊斯先生在不遠處,和幾個西裝畢挺的人討論比賽的賭盤預測。牛仔隊讓四分?讓三分?那群人吃吃笑著,活像大家上的是同一個女人,互相比較她使過什麼床上功夫。比利實在很想走過去一拳打扁他們的臉。他也說不出自己到底看哪裡不順眼,可他就是很不爽,或許是瓊斯先生的槍惹了禍,也可說是那把槍本身的含意,那種跋扈,帶個殺人武器走來走去的那種囂張。他很想說你懂不懂啊?你想親眼看看殺人武器的威力?B班人大可為你示範,B班人大開殺戒的模樣,絕對讓你魂飛魄散,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你只希望從來沒出過娘胎。
照拍完了,比利只想好好靜一下。他刻意去舞台臺左邊把背抵著牆,因為布景背板是內彎的,那弧度正好可以讓他躲在裡面。他先站成稍息的姿勢,努力調勻呼吸。結果幾個記者看到了,朝他走來。喔幹,真是夠了。比利只得先按下不表。

「嘿。」
「哈囉。」
「還好嗎。」

這幾個記者先自我介紹,不過比利很早以前就不再費那個力氣記住別人的名字。他們聊了一會兒,也把對話都錄下來,然後有個記者問比利,想不想寫本書,講在伊拉克的經歷。比利大笑,回對方一個「你說笑吧」的眼神。
「很多軍人都在寫書耶。」那人說。「這種題材現在最有市場。既可以把你的故事說給大家聽,又能賺點錢。我和保羅可以幫忙,我們倆幫幾本書當過寫手。總之我們有興趣和你合作寫點什麼。」
比利把重心換到另一腳。「我簡直不能想像自己寫書的樣子。我連書都很少看咧,一直到進了陸軍,有個好麻吉送書給我,我才開始看的。」
喔?媒體這下子興趣來了。
「欸,好吧,你真的想聽下去?有《哈比人》、凱魯亞克的《在路上》。有一本叫《弗萊許曼出任務》,很好笑。為什麼學校都沒人提過這些書啊?好像他們介紹了,大家就真的會去讀似的。嗯,我想想,還有杭特‧湯普森寫的《地獄天使》、《賭城風情畫》。《第五號屠宰場》。《貓的搖籃》。《高爾基公園》,還有一本,也是同一個男主角,那個俄國佬。」這些書都是施洛姆送他的。
「你覺得湯普森這幾本書怎麼樣?」
「我看了很想大high一場。」比利說著,隨即笑了笑,讓記者們知道他是說著玩兒。「好,不鬧了,說真的,你得說這男的腦袋應該是整個壞了,不過換個角度,又覺得滿有道理,如果他把自己搞成那樣,有這種反應也很正常。不過話說回來,為什麼有人會想做他做的那些個屁……事呢。我敢說,萬一他真去了伊拉克,能用軍人的眼光來觀察的話,他對伊拉克的想法,應該會很有意思。我倒不是贊成他那樣過日子喔,我只是喜歡他寫作的風格。」

「你會說軍人吸毒很常見嗎?」
「我哪會知道這種事。我才十九歲耶,連啤酒都沒辦法喝!」
「你可以投票,也可以為國犧牲,但你就是沒法走進酒吧買酒喝。」
「我想你可以這麼說。」
「那你自己的感覺呢?」
比利認真想了一下。「或許這樣最好。」
媒體又提起寫書的老話題。比利則感到一陣熱呼呼的暖意從右方傳來,不禁瞟了一眼,是她,很有耐心地站在一旁。他的脈搏頓時如小鹿一陣亂撞,喔老天喔老天喔老天喔幹幹幹幹,媒體卻仍絮絮叨叨講著市場、合約、經紀人、出版社,還有一堆天知道是什麼鬼玩意兒。他把自己的電郵地址留給媒體,好請他們趕快走人,等記者終於散去,他才轉身向她。她定定望著他,態度十分坦然。他不知怎地擺出想好好打量她的姿態,不過當然不是變態那種色迷迷的眼神,而是像──他們是童年玩伴,她是那個他一年級時喜歡在遊戲場上追著跑,八字腿、雙臂瘦削、一臉雀斑的小女孩,而今他見到了轉大人後變得艷光四射的她。
「看樣子你要寫書嘍?」
「才怪。」他回得粗聲粗氣,兩人都笑了,他原先的緊張也忽地消失無蹤。「妳們穿這種衣服又叫又喊的,這種天氣,不冷喔?」
「我們會不停換地方,所以也不怎麼覺得冷。不過我跟你說,上禮拜我們在綠灣,真是冷得要命,我覺得我『那裡』都要凍僵了。萬一真的很冷,我們是有大衣啦,只是我們在場上很少穿。我叫……」她發的音怎麼聽起來很像「飛生」?她把彩球換到單手拿,朝他伸出空出來的那隻手。
「什麼?」
她笑了。「斐森。F-a-i-s-o-n。我知道你是誰,你是史多沃來的比利‧林恩。我奶奶是一九三七年的史多沃小姐耶,想不到吧?」她笑得氣定神閒,胸腔深處傳出沙啞的顫音。「大家都說她很有希望贏得那年的德州小姐,還有一堆當地的商人湊起來幫她出錢買衣服,上聲音訓練課,支付她所有的旅費,一心就是想為家鄉爭光。當年史多沃可是很了不起喔,那時候他們挖到不少油。」
「那後來她成績怎樣?」
斐森搖搖頭。「第三名。大家都說應該是她贏的,不過早就內定了。你曉得選美總有暗盤的嘛。」
比利看選美比賽經驗超級豐富,一聽這話自然一個勁兒點頭。這時現場也沒人打擾他們。
「不過這年頭史多沃可沒什麼了不起了。」
「我也是聽人家這麼說。我自己是只有小時候去過,以後就沒再去了。不過看到B班裡有史多沃人,我就想,嘿!史多沃耶!就覺得好像我認識你似的。想想看,史多沃耶,這世上這麼多地方,居然有人是史多沃人?實在太妙了。」
她說她老家在達拉斯西北方的花崗鎮,她自力更生,半工半讀念北德州大學,平日在某律師事務所兼差當櫃檯接待。再六個學分,她就可以拿到廣電新聞學位。他猜她大概二十二、二十三歲吧,個子小卻凹凸有致,嬌俏而滿是好奇心的翹鼻,碧綠的雙瞳裡點點琥珀鑲金,還有足以讓男人淚崩的乳溝。這會兒她正在說,他在記者會上的發言對她意義何等重大,不過他等於沒在聽,一心盯著她講話時掀動的櫻唇,隨著她說出的串串話語,化為不同的形狀:

親眼目睹/氣質/親眼目睹/你的/話/行為/伊舉 (南方口音)/犧牲的伊舉/自由/全世界最自由的/你的價值觀(南方口音)/與/你生活的方式(南方口音)/你的(南方口音)/處世/ 之……/道

「你在台臺上真的講得好好喲。」
「這我倒不敢說。」
「不會,真的,你真的好厲害!你就這麼直接說出來,真的好堅強喔,很多人根本沒辦法談這種事的。就像談死,要講你朋友死了,而且你那時候還在他身邊耶。要對一屋子陌生人講這些,很不容易的。」
比利垂下頭。「這感覺其實滿怪的。有人來表揚你這輩子最慘的一天。」
「還真的很難想像!很多人應該就完全把自己關起來了吧。」
「那,當啦啦隊員是什麼感覺?」
「喔,很棒啊!很辛苦很辛苦,比大家想得還要辛苦很多,可是我很喜歡。大家在電視上看到我們,覺得我們就只是在比賽的時候穿得漂漂亮亮,跳跳舞,很開心的樣子,不過那真的只是我們工作的一小部分。」
「真的啊。」他興致盎然,慫恿她講下去。他覺得體內飄飄然、活力充沛、整個人充滿希望。正因和這位美女聊天,他才明白自己平凡無奇的生命何等珍貴。
「對呀,我們的工作其實主要是社區服務。我們常去醫院,也常幫助弱勢兒童,會在募款會上表演之類的。像現在,不是國定假日嗎?我們每週大概會有四、五場這種服務性質的活動,再加上練習,還有體育競賽出任務。不過我可不是埋怨什麼喲,我其實每分每秒都很感恩。」
「妳去年春天有去『聯合服務組織』之旅嗎?」
「喔我老天,就是沒啊。我真的好想好想去喔,可是我今年夏天才加入啦啦隊。說真的,我就是想去這種旅行,想得要命啊。等下次有機會,他們可擋不住我上飛機啦。那些去過的女生回來,都說收穫好多,這就是服務的精神。人家都說,『喔妳們好好,願意付出這麼多』,不過其實正好反過來,是我們得到很多。我覺得為他人服務,是當啦啦隊員最有成就感的事,那是精神層面的收穫。那就像是人生的另一個階段,一種追求。」她頓了一下,定睛看著比利良久良久,想從他的表情讀出什麼。在她再次開口前,他已經知道她會問什麼。
「比利,你是基督徒嗎?」
他咳了一聲,握拳擋了一下,別開視線。他自己對這問題也搞不清,但他連表現出來都懶。
「我還在尋求。」他終於開口,同時搜尋自己的基督教詞庫,所幸他在德州小鎮長大,詞庫不虞匱乏。
「你禱告嗎?」她整個姿態更加溫柔,流露關切。
「偶爾吧。我知道我該常常禱告,但我做得還不夠,我想。不過我們在伊拉克看了一些事,尤其是小小孩……你看過這些事,要再禱告就沒那麼容易了。」
或許他講得有點誇大,但那又何妨。他的感應器至少還沒偵測到假話。
「你在很多方面都已經受到試煉,我知道。不過很多時候就是這樣,人生變得好灰暗,灰暗到我們覺得一點光都沒有。可是光就在那裡,永遠都在那裡。只要我們把門打開一點點縫隙,光就會進來。」她牽起嘴角,把頭一縮,嬌羞地笑了一下。「你知道,我們不是在記者會上,你看我,我看你?那時我就在想,哇,現場有這麼多人,可為什麼他一直看我,我又一直看他呢?你當然是很可愛啦,眼睛又那麼漂亮……」她格格嬌笑幾聲,又回到之前鄭重的表情。「不過現在我想我知道為什麼了,真的。我想是上帝要我們今天相遇。」

比利嘆口氣,眨眨眼,頭往後仰抵住了牆,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咚」一聲。因為他知道,她說的每個字都是真的。
「我們都是受呼召,來做祂在世上的光。」她說,手上的彩球輕觸著他的手臂,開始講她自己怎麼認識耶穌基督,比利聽了三十秒,便靜靜、緩緩、穩穩地,把手伸到彩球底下,握住她的手。因為,又有何妨呢。因為他很感動。因為他再兩天就要回那鬼地方,和那一比之下,還有什麼會更慘?斐森不動如山,但講話的速度變得快了點,挺起的胸部漲大了些,臉和頸間盡是李子的紫與火球的紅,雙瞳比平常放大整整兩倍。輕淺的嬌喘,在她吐出的字句間迴旋擴散,彷彿她才五步併一步爬上樓梯。

上帝/上帝般的/祂/與/內在的光/猶太人,/猶太人/耶路撒冷/從約旦/到海/治療與試煉/善意與光/為我們而死/祂悖逆與頂嘴的/人們/死了/為我們而死/死了/喔/我的/主

比利往後退,把她一起拉過來。一、二、三,三小步,兩人一起閃進布景打了光的邊緣背後,一方昏暗的小空間。別人得站得跟牆同高才看得到他們。比利一轉身,把斐森的背推到牆上,這會兒她不講話了。一張臉圓潤軟香,雙頰與唇都像重新打了氣,變得更加飽滿。原本靈動的下顎則忽地一垂,完全棄防的姿態,彷彿隨時都可能睡著。比利俯身向她,忽然發現要是六週以前的自己,根本不可能想到採取這種行動,更不可能還有下文。三週以前也一樣,三天以前呢?嗯,顯然他有什麼不同了。他逐漸貼近她,但眼睛一直張著,而斐森的雙眼則逐漸融為一只晶亮的球,像在外太空拍的地球畫面。他們的第一個吻,感覺像釋放壓力,就像用兩人的唇相觸來戳破泡泡。他退後了一下,發現原來不能隨心所欲也有其樂趣。兩人就只隔著幾吋默默對望。她似乎還因為那個吻有點暈陶陶,之後又仰起臉,兩人再次相吻。他想告訴她,她的唇實在太棒了,他從來沒碰過這麼柔軟的東西。妳知道嗎,他原本想開口,但講話的工具卻忙著投入,難捨難分,兩張嘴忙著探索對方臉上柔軟的地方。然後,宛如競賽場上發令槍一響,他們像兩個大二生,躲在體育場的看台臺底下,開始拚命探索彼此的身體,彷彿置身競爭激烈的親熱競賽,目標是使勁朝對方推擠,死命逼對方把自己吞下去。
「這實在太誇張了。」兩人得空透口氣時,她嬌喘道。「我可能會給踢出隊上耶。」話聲甫落,兩人又交纏在一起。比利心想,只要這樣繼續下去,他別無所求。
「你到底是什麼人?」待兩人再次抬起頭來透氣,她輕聲問。「我又是怎麼回事?」兩人的唇又黏在一起時,比利重心一沉,湊近她下半身,像只冰淇淋勺,一路探進整筒軟綿的冰淇淋,純然下腦幹的肌肉反射動作。他立時往後退。
「對不起。」
「沒關係。」她望著他好一會兒,雙眼逐漸迷濛起來,腰部動作釋放出某種訊號,示意他可以再貼過來。本壘,比利心想,胯下一馬當先,而她體內的最中心,似乎正敞開大門,將他環住。他倆不住顫抖,要不發出聲音實在很難。在布景的另一邊,眾人仍忙著交談,繼續他們腦殘的人生。斐森緊扣比利的領口,雙腿纏住他的腰,身上是全套牛仔女郎裝束,當然包括那雙皮靴。他則牢牢抓著她下半身,她緊實的俏臀落在他掌心裡正正好,他在腦裡想像著這畫面,畫面裡的他,雙手托著熱褲女郎的小屁屁,一想至此,他體內的費洛蒙大爆發,我的媽呀,我在跟達拉斯牛仔隊的啦啦隊員親熱耶!這時斐森已經採取攻勢,扭著臀部,對著他的臉吐氣如蘭。於是就在這天,比利深信自己功力不凡,因為兩人晃動不到十來下,她就高潮了,死命抓住他,高高拱起身,胸膛深處一陣海豚似的尖叫。她臀部這最後一扭,差點害他的背斷掉,至少在他費力吐出每一口生命的氣息之際,就是這種感覺。整條脊椎啪啪作響,像戳泡泡棉發出的聲音。然後就完事了,僅留幾陣盤桓不去的餘震。斐森先放下單腿,再放下另一腿,活像船難的生還者,吃力地把自己拖上岸。她的皮靴終於觸到地板,整個人癱在他懷裡。
「妳還好嗎?」
她喃喃說了什麼,往旁邊瞟了一下,確定沒有人朝這兒看。「我老天。」她低呼,完全像個心不知飛到哪兒去的小孩,伸手隨意拉了一下他的銀星勳章。待她鬆手,抬眼望他時,眼眶盈滿了淚。
「我從來沒跟別人進展得這麼快。」她輕聲道。「可是我沒做錯,我知道沒有錯。」
他搖搖頭,隨即俯身過去,代表他也有同感。「是沒錯。」他把臉埋在她髮間低語。
「都是因為你,你身上某些特別的什麼東西。也可能是因為打仗吧。」 她扣著他頸背,把他的臉拉到自己可以看見他雙眼的位置。「你幾歲?」
「二十一。」
他強迫自己迎向她專注的視線。不一會兒他的虹膜都痛了。
「你裡面住的是老靈魂。」
他想這句可能是電影台臺詞,不過也沒在意。搞不好這句話也算是事實,畢竟伊拉克可以讓你瞬間老好幾歲。他把她輕輕拉過來,她隨即軟軟地倒在他胸前。
「我們最好出去嘍。」她悄聲道。
「妳好棒。」
她輕嘆一口氣。兩人動也沒動。外面的喧嘩聲逐漸朝房間後方移動。他那一根挺得高高的直發疼,但眼下顯然無計可施。
「我要老實跟你說。」她低聲說。「我不是處女。我有過三個男朋友,但跟他們三個都交往了很久。我不會隨便把身體交出去,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這一點。」
他點頭,又把頭放低了點,嗅著她頸間的味兒。除了香水的花香和肥皂香之外,還聞到一種根莖類的濃郁氣味,像地瓜泥。她的氣味。他這輩子從來沒這麼快樂過。
「這對我來說是件大事。」她還是把音量放得很輕。「跟某個人這麼親密,這是大事。」
「對我也是。」還是處男的比利,把唇貼在她頸間回道。
「不過,要是你真的很關心某人,也信任他們,你知道他們對你也有同樣的感覺,那我覺得就可以發生肉體關係。只是這需要時間,你知道嗎?要建立那種程度的信任。光是一兩次約會,或一兩個禮拜是不夠的。『時間』很重要,你需要時間來醞釀,做出真正的承諾,去好好尊重彼此。就拿我來說,現在的我,要達到那種信任的程度,至少要跟別人在一起三個月。」
她好像一下子講太多了,但比利沒在意。他很清楚他的B班同袍會怎麼說:那我們現在就打一砲吧,那三個月我先欠著。
「沒關係的。」他也輕聲說。「不過我很肯定,等我回來,我想再見到妳。」
她仰起頭。「從哪兒回來?」
「呃,伊拉克呀。我們任務還沒結束。」
「你……嗄?」她還是壓著嗓子,只是這次有點壓不住了。「你居然還要回去?可是沒人說過,等等,大家都以為,喔我老天啊,大家都『以為』你們的任務已經結束了耶。喔我老天啊。你什麼時候走?」
「禮拜六。」
「什麼?禮拜六?」她大喊,聲音顫抖,一手撩開髮絲,一副要把頭髮全扯下來的樣子,這女人慣有的動作,總讓比利雙腳發軟。只有女人,他心想,只有他媽、他兩個姊姊,現在多了斐森──只有這幾個女人,曾真心為他面露哀傷。一想至此,他由衷感激所有女性同胞,雙眼不禁熱了。斐森踮起腳,不顧一切狂放地吻他。比利原本已經降到半旗的那一根,忽地一躍而起。
「喔我老天。」她低呼。「要是我們能……」
「全體啦啦隊員!」忽地爆出一聲女子的高呼,完全教育班長的語氣。「到穿堂整隊!」
「喔糟糕,我得走了。」斐森給了他最後一吻,捧住他兩頰。「你聽我說……」
「把電話號碼給我。」
「我才剛換手機!」(咦,這是啥意思???)「你過來找我,我會在二十碼線那邊。」
她先把頭探出布景邊緣瞄了一下,又轉回頭。「比利。」她輕喚,想擠出一抹笑意,但一迎上他的雙眼,那笑容便難以成形。然後,她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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