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廁所裡的鬼〉獲第十屆林榮三短篇小說首獎、〈平的 歪的 真的〉獲第八屆林榮三短篇小說三獎、〈臥室裡的洞〉獲第五屆林榮三短篇小說獎三獎。

★崩壞的人物、難以預料的故事、黏膩陳舊的空間,充滿黑色小說氛圍。


對於土地,我們可以有兩千三百萬種訴說的方法,在不同的飛行高度,不同的觀測位置,就會生產出不同的島嶼故事。在世界的彼端,思宏以他獨特的態度,繼續叛逆著那個充滿新舊文明張力的城市;但他也不斷回望著自己所來之處,以異質的抒情性再現家鄉的記憶紋裡,凝視那些埋藏在秘密中的創傷,試圖解放被各種世俗成見禁錮的情感溫度,追尋靈魂更徹底的自由。他仍是那個指甲長出花朵的少年,那麼誠懇地忠於自我,但卻更明白了,勇氣的意義。──陳國偉.中興大學臺灣文學與跨國文化所副教授

在鬼島讀思宏寫鬼寫島,寫流言八卦與謠傳,淳樸的鄉鎮是他的鬼屋,善良的百姓是化妝的鬼,那些習以為常的價值觀養出一整個時代的荒唐。是的,我們竟然這樣長大了。──吳億偉.作家

我喜歡陳思宏那些關於性別的小說。它們講的不僅僅是愛男人或愛女人,而是這裡的缺憾,竟可以支援那裡的傷害,這一個人的死亡竟可以幫助另一些人掙脫生命的繭。愛在深不可測之處流動,這世界被監視得再嚴密,也總有裂縫可以湧泉。──楊佳嫻.作家

梨子一樣多汁的故事,像蘋果那麼脆的語言,吃到芯裡也有委婉的苦處。陳思宏集中處理了一些傳統的、或許與個人史有關的階段性命題,舊風景裡仍然有新光線。是一本和作者同樣色藝雙全的小說集。──黃麗群.作家

思宏是個演員。寫小說時,他同樣站上舞臺,用他獨到的文字聲腔,說出這些在城鄉,性別,親子,過去與現在之間,不斷拉扯辯證糾纏的故事。那既是個人的頹痛,家族的傷痕,何嘗不是今時今日臺灣,如一只空轉唱盤,且因某些幽魂而不斷跳針?
最難演的角色是鬼。陳思宏為我們展現了魅影的演技。──孫梓評.作家

故事,總是從小鎮開始說起,景物是被歲月淘洗的黃,帶有潮濕黏膩的氣息,而家庭則是充滿故事的魔術方塊,不論固守或轉出,地位與性別,都有說不盡的祕密,或隨時遭受襲擊的危險。陳思宏的筆,鑽入這些鄉間人的心裡,愈是不堪,愈有故事。

本書六篇小說中有三篇曾獲林榮三文學獎,其中〈廁所裡的鬼〉為林榮三第十屆短篇小說首獎作品,寫鄉長為富不仁的貪婪,行為失序的母親,藉由廢男的眼裡心裡,看到小說世界裡的快轉與慢轉;〈平的 歪的 直的〉寫鄉下學生的多元家庭背景,以及成績、外在因素所造成的勢力消長;〈臥室裡的洞〉寫校園性別霸凌,及為師不端;〈去過敏的三種方法〉保守小鎮努力迎合世俗卻總是落後,以及大齡女子的身體祕密;〈果蠅罌粟哈雷〉以體罰禁錮青春心靈,破繭後與父母死生不認;〈鋪沙的路段〉寫重男輕女的貨車行,女漢子的粉紅心事。

小說裡崩壞的人物,即便被數度揉捏碎裂,或殘或廢,仍舊如常度日、自我縫拼,裂痕紋身,還是活著。六篇小說中,每篇皆隱含著鄉村裡的社會現象,外表看似寫實、敘事冷靜,內裡實則白浪滔天,等待時機顛覆常理,充滿黑色寓言氛圍。

作者簡介:
陳思宏
1976年在彰化永靖出生,農家的第九個孩子,現居德國柏林。
得過一些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短篇小說獎(2009、2012、2014),九歌年度小說獎(2007)等。
演過一些電影:《曖昧》(Ghosted,2009)、《全球玩家》(Global Player,2013)。
寫過幾本書:《指甲長花的世代》(2002)、《營火鬼道》(2003)、《態度》(2007)、《叛逆柏林》(2011)、《柏林繼續叛逆:寫給自由》(2014)。簡體字出版品《去撒野,在最好的時光裡》(2013,《叛逆柏林》簡體字版)。
作品〈橘色打掃龍〉與〈煙囪先生〉入選南一版國小五年級國語課本。
網站:www.kevinchen.de

內文試閱:
廁所裡的鬼(節錄)

1

他覺得鎖匠好煩,開鎖就開鎖,嚼檳榔的嘴不斷開合,肩頭一緊身體一弓,喉間傳來老鏽輪軸雜音,在深鎖的鐵捲門前無預警洩洪,炸一地暗紅色的問號。
你很久沒回來了喔?你媽好像很久沒來市場買菜了?不記得我這個阿伯?你媽以前在市場賣水果,我的店就在隔壁啊,都忘光光了啊?啊你怎麼可能沒家裡的鑰匙?也不是不想賺你的錢啦,但你要不要再打電話,搞不好你媽只是開冷氣睡死了?你有沒有多按幾次電鈴啦?這麼熱,你媽搞不好就只是不想動不想開門,誰想動啦?
熱,真的好熱,他再度按門鈴打電話,拍打鐵門,依然無人回應,鐵門上留下汗濕掌痕。鄰居阿嬤坐在輪椅上揮扇看這場戲,小鄉難得有人吵鬧,比午間電視精采。這一排房屋,當年是鄉裡最新的建案,某任鄉長當初就住在其中一棟,在任的那幾年砍掉了老茄苳老榕,推走三合院,請土地公搬家,大舉拓寬屋前馬路,蓋了個水泥地小公園,週一晚間封街擺夜市,週末放露天電影,所謂政績。如今馬路失修,今早一定有場大雨,皮膚長癬的流浪狗在路上的積水坑洞裡打滾。小鄉的花卉檳榔農事留不住年輕人,整排房屋剩下老人留守,夜市跟電影一起離開了。有幾棟屋子甚至沒窗沒門,騎樓堆滿舊家具,熱天裡散發霉臭。
真的好久沒回來了。清明、端午、中秋、過年,他打電話回家,短暫問候,母親稱一切都好,沒事不用回來沒關係。母子都知道,在電話上以聲音存在,是彼此最好的距離。他去臺北之後,母親開始獨居,有次在電話上她說,自己一個人真好,語調平穩,幾乎沒情緒,只有兒子知道是真心話。
上個月他去芬蘭,飯店送了一張明信片,實在是想不起來能寄給誰,地址就寫了老家。回臺灣後,打電話給母親,一直都沒人接。或許參加進香團?或許去拜訪親戚?但母親討厭人群,不喜歡出門,獨居讓她安心,去年隔壁一家搬去城市,母親開心地說,真好,又少了一戶,嬰兒真吵。上週母親終於接了電話,說收到他十年前寄的明信片,想不到十年後還可以收到啊,隔壁鄰居房東要趕人把房子收回,每天都用電話騷擾,她表態支持鄰居,結果家裡電話也響不停,廚房排油煙機壞了,算了反正也不想煮東西,聽說那個蓋高樓的要回來辦喜宴,我看你不要回來比較好,晚上外面壞人好多,門鎖好不要踢被,香蕉皮不要吃,臺北乾旱記得要早一點回家。母親滔滔,敘事似乎有關連性,但超出他的理解了。
媽,我下禮拜回家。
母親沒答話,繼續說,免費的喜宴千萬不要去,壞人很多,吃了會胖,有颱風,倒下來壓死人。
他向打工的咖啡店請假,什麼都沒帶,預計當天來回。故鄉幾乎沒變,田疇荒廢,耕地上有蓋到一半就廢棄的農舍,紅綠燈壞了沒人修,街上商店少了許多,只有棺材店穩穩開著。他從公車站走回家,看到檳榔田、稻田之後的遠方一片金黃閃爍,高牆皇宮。他沒時間確認這是不是幻覺,趕路回家,只要確定母親沒事,他就可以吃頓飯,稱忙回臺北。那裡,他租了個小套房,裡頭有臺老舊的冷氣,機器啟動吐出冰涼吵鬧的空氣,外面車聲還有隔壁大學生歡愛都被冷氣雜音悶住,他可以睡死,無夢。
他在烈日下喊了兩小時,沒有任何回應。母親不開門,隔壁輪椅阿嬤給了鎖匠電話,說偶爾會見到母親出門買小吃,但最近很少見。
鎖匠開始動工,黃褐鏽斑吃掉他童年記憶的天空藍鐵捲門。天空藍是他童年的晴朗記憶,父親準備去中國,母親在市場賣菜,家裡剛剛買了一臺大電視,他在小學常常拿獎狀回家貼牆上。天空藍一直都鮮豔,直到廁所出現鬼。
鎖匠幾句幹你娘,再一口檳榔汁,頑固的老鎖鬆動,鐵捲門往上捲。
臭。
熱辣混濁的臭味逃出房屋撞上他們,鎖匠又吐出幾句髒,這臭不僅濃烈而且熱燙,他感覺鼻毛全都被臭味給瞬間燒了。一樓是客廳,慘白的日光燈亮著,母親的腳踏車倒在地上,到處都是便當盒、塑膠袋,沒吃完的飯菜在悶熱的空間裡腐壞,沙發上有排泄物。一隻狗從沙發下鑽出,衝向屋外。他摀鼻快步,踏過便當盒,衝上樓梯。母親的臥房房沒關,也是惡臭。母親平躺在床上,窗戶緊閉。他搖搖母親,媽,媽,媽,是我。鎖匠也跟上來了,問要不要趕緊叫救護車。
母親的眼睛突然睜開,先看到鎖匠,身體一縮,然後看到兒子,喉嚨發出乾吼雜音。遞水開窗搧風,他看清母親容顏身形,瘦乾,掉髮嚴重,眼神無焦距,但認得他。
鎖匠說沒事就好,他要先走了,今天前面這條路要搭大雨棚,卡車等一下就要到了,他要去幫忙。不要以為他們發達了就小氣忘了這裡,兒子的喜宴回來故鄉辦,給我們這些做事人的工資也很大方啦。
鎖匠的話他沒聽懂,直望著母親,心裡一直想著臺北的那間小套房。
鎖匠收了開鎖錢,笑著說,啊你都忘了啊?你小時候的隔壁鄰居啊,以前的鄉長啊,最近他們在臺北蓋那棟大樓百貨公司啊,不是才盛大開幕?我女兒說很好逛,好多人喔。他們的獨子要娶媳婦了,明天回故鄉辦喜宴,你回來剛剛好趕上,免包紅包,大家都可以去吃。
一輛載滿圓桌的大卡車開進這條路,就停在門口,流浪狗對著卡車狂吼。他從二樓窗戶看下去,這規模龐大,席開百桌。
鎖匠摀鼻走了,留下一室沉默。母親突然起身大聲問,你爸去哪了?明天的喜酒你不要去,叫你爸把錢顧好,他說今天晚上想吃魚,外面的狗要餵,有一隻最近好瘦,你爸最近肥死了,他說要殺我。

2

帶母親去鄉裡唯一的診所,看診前,母親說這醫生醫德不好,想殺她。醫生說有點脫水、營養不良,血壓正常,要注重飲食、適當運動。拿了藥,他把母親留在候診室,向醫生說,我媽怪怪的,說話顛三倒四。醫生正在詳閱桌上的燙金大紅喜帖,說這家人也是有心,回來蓋了那麼大的房子,喜事也沒忘了我們,你明天會帶你媽去喝喜酒吧?反正就在你們家前面。醫生見他呆立,說別擔心,你媽上年紀了,好好吃幾頓飯就沒事,明天喜酒多吃點。喜帖的香水囂張,逼走診所的藥味。
母親不肯吃藥,說藥丸裡面有住鬼,吃了身體裡就有鬼。父親離開之後,母親曾有一段時間很愛說鬼嚇他,廁所裡有鬼不乖就關進去,冰箱裡有鬼不准亂開,書裡有鬼不要讀算了,頂樓有鬼不可以上去,咖啡有鬼不准喝,箱子有鬼不准進去,學校裡有一定有更多鬼乾脆這學期不要去了。大約一年後,遠方傳來父親屍體的消息,母親就不再說鬼了。很多童年的事他其實都模糊,但是他清楚記得那個週日早晨,母親開始刷洗,窗簾拉下來丟洗衣機,床墊拉到馬路上日光浴,整個房間充滿肥皂水、消毒液的味道。他餓,哭求食物,母親把他關進廁所裡,他用盡力氣踢門反抗,哭說有鬼啊有鬼啊媽媽妳說廁所裡有鬼啊,母親在門外冷靜地說,沒有鬼,根本沒有鬼,騙你的,我一直都在騙你,我跟你爸一樣都很愛騙人,鬼都死光光了,明天禮拜一,去上學。
藥丸裡有住鬼。老醫生一直都在看喜帖,看診隨便,給了一堆藥,母親不肯吃就算了。在小吃攤坐下,母親真餓了,乾麵配熱湯,吃完全身汗濕,夏衫緊貼皮膚,沒穿胸罩,小吃攤老闆看了把湯灑了一地。老闆問,很久沒看你回來了,結婚了沒?在臺北做什麼?老闆問他話,但目光緊貼在母親身上。
他不記得麵攤老闆面容,但麵食口味是從小吃到大的熟悉。他沒回話,付了錢帶母親走路回家。其實他真的不是故意不回答或者隱瞞,而是他真的沒有答案。他快四十歲,在咖啡館打工,兼職寫文案,有幾個拍電影的朋友常找他去幫忙,買便當給劇組,打掃,偶爾被導演要求在鏡頭前當個路人。其實這些「拍電影的朋友」根本不算朋友,平常不聯絡,找他是因為便宜寡言什麼都好,有次他被導演要求當跳海的替身,超時沒加錢他也沒埋怨。他有個清淡的臉書帳號,沒動力貼照片,也沒有人找他聊天,沒人戳沒有讚。手機款式老舊,偶爾微弱響起,都是咖啡館其他服務生要找他代班。咖啡館冷氣很強,窩著一叢叢的人群,這叢安靜地頭戴大耳機對著筆電傻笑快速打字,那叢高聲討論男朋友女朋友的大雞雞大胸部,那叢朗誦詩的是大學文學社團,吵的鬧的詩的都跟他無關。他身手俐落,調咖啡快速,端一堆盤子從來沒顫抖過,沒人點餐時就安靜地站在櫃檯後,是個蒼白瘦弱的存在,大家的忽視,讓他感到很自在。有次咖啡館老闆醉了逼問,你到底是誰啦?哪裡來的都不說,到底喜歡男生還是女生?他一貫沒答案。他是個無性的人,晨起無勃起,對誰的身體都沒慾望,不自慰沒性慾。銀行裡的存款到了一定的數字,他就買機票去遠方。旅遊對他來說也是個沒什麼熱度的事,這十年來去了許多國家,卻沒拍什麼照片,都是一個人走,廉價的髒旅館很好,貴一點的北歐旅館也好,在他臉上燒出斑的地中海陽光不錯,冬天淒冷的北美也不差。無聲啟程抵達然後離開,在久居的臺北城無人惦記掛念他,陌生的國土他更可以完全不留下任何痕跡,這是他最舒服的行動方式。
母親回到家,快速洗了澡,沈沈睡去。他開始打掃,廁所馬桶不太通,水壓有問題,壁癌猖獗,之前大地震在地板上留下破碎,牆角堆滿狗毛,幾尊久未被供拜的神像灰頭土臉,他的舊書雜物被丟在頂樓。他站在頂樓,踩過自己的舊時雜物書本,想說怎麼這幾年連續幾個颱風竟然沒把這些都吹走,現在怎麼處理呢?從頂樓往下看,數十輛大卡車停駐,許多工人們開始搭建喜宴雨棚,路的開口開進一輛色彩俗豔的電子琴花車。他決定就先只先清理一樓客廳,明天來喝喜酒的鄰居可能會來找母親,一樓客廳門面先有個樣子見客,他就可以先回臺北。
他快速打掃一樓,裝滿幾大包垃圾袋,把有尿騷的沙發往後院拖,臭味慢慢離開。母親突然從二樓臥房走下來,打扮整齊,明顯穿了胸罩,吃驚看著他,你怎麼在家?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回來不先打電話給我?我要去買菜,你爸說今天晚上想要吃魚。你怎麼進來的?你又沒鑰匙。
他和母親走去市場,搭棚的工人紛紛向母親打招呼。母親點頭沒回話,快速走向市場。母親一路喃喃,那些人是誰啊?現在黑道好可怕。母親年歲已過七旬,身形瘦,髮灰腳腫,但似乎有人在背後推著她,行走速度很快。
這傳統市場曾經繁華過,賣彩襪的賣衣服的賣肉圓的賣魷魚羹的賣牛肉麵的都不見了,只剩下幾個老人守著小攤,賣自己田裡種的菜,根本沒魚販。母親眼神失焦,對著一塊空地問,賣魚的呢?
母親的眼神越過空地,看到不遠處的金黃。
他之前看到的,不是幻覺。一棟富麗的白色大屋,就矗立在稻田中央。大屋的屋頂是金色,烈日在屋頂上槌打,不斷敲出金色火花。
母親的眼也燒出火。
死人,都是死人,那根本就是我們的房子。死人,他們那一家都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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