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從「誘惑」這面透鏡望去,所有對法國文化的刻版印象,
都將逐一轉變為理解這個國家何以能不斷讓世人心神蕩漾的透徹洞見。

法國是一個講究誘惑的國家,她的優雅,她的美麗,她的感官之情、生活之樂,無不浸透著誘惑的因子。但誘惑對法國人而言絕非只是逢場作戲,它根本就是理解何謂法國的關鍵所在。雖然性愛的追逐與征服向來是誘惑力施展的核心領域,但對法國人而言,誘惑早已進一步成為民族生活哲學,甚至是一種意識形態。

誘惑是法國文化與生活中無處不在的底蘊,涉及的不只是浪漫的情愛關係,法國人無論在職場應對、生意往來、享受美饌醇酒、定義風尚、進行學術辯論、選舉民意代表,甚至在全球權力角逐場中,時時刻刻無不努力上演誘惑的遊戲。法國人在日常生活中譜寫誘惑的魔力,形式變化萬千。唯有掌握「誘惑」這個幽微精髓,才能了解法國文化真正的核心底蘊。

紐約時報資深駐法記者秀黎諾從內部觀察者的角度,細膩詳盡地解密法式誘惑的運作方式,分析這個國家的權力意涵與侷限所在。她以幽默風趣、充滿個人風格的筆法檢視法式文化及生活,出神入化地引領我們從巴黎街巷的庶民小店遊走到國家機器的華麗殿堂,復而從既宏偉秀麗的凡爾賽皇家花園,忽又置身農產富饒、鬱鬱蔥蔥的法蘭西鄉間,跨度含括政治、美饌、歷史、情慾,行文幽默機智,趣味與知識兼具。

值得所有享樂主義者細細品味的好書,理解當代法國文化與生活的必讀指南。





作者簡介:
伊蓮.秀黎諾Elaine Sciolino
曾陸續擔任《紐約時報》外交事務首席特派記者、駐聯合國辦公室主任、駐巴黎辦事處主任,現為該報駐巴黎通訊記者。曾以《波斯迷鏡:今日伊朗撲朔迷離的面貌》(Persian Mirrors: The Elusive Face of Iran)一書獲得多項出版獎殊榮,二○一○年又獲法國政府頒發榮譽軍團勳章。過去亦曾擔任《新聞週刊》海外特派員,先後於巴黎及羅馬服務。現與夫婿居住於巴黎。





譯者簡介:
徐麗松
台灣大學外文系畢業後旅居法國多年,分別於巴黎七大、里昂二大及高等社會科學院攻讀語言學及跨文化研究,目前於台灣及法國從事英法文翻譯及商務工作。





內文試閱:

我第一次接受法國式吻手禮是在法國總統府——艾麗榭宮的拿破崙三世廳,行吻手禮的人則是法國總統本人。
那是在二○○二年秋天,是賈克.席哈克(Jacques Chirac)擔任法國總統前後一共十二年任期間的第七年。當時小布希(George W. Bush)總統正著手策畫對伊拉克發動戰爭,法國與美國的關係跌到數十年來的最低點。我剛被《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調任為駐巴黎辦事處主任,席哈克接見我以及《紐約時報》國際新聞部的編輯羅傑‧柯恩(Roger Cohen),目的是宣布由法國主導的戰爭迴避策略,並使其成為頭條新聞。那個星期天上午,我們抵達艾麗榭宮時,席哈克跟羅傑握了手,接著以吻手禮(baisemain)歡迎我。
吻手禮這種禮儀在今天被幾乎所有六十歲以下的人視為過時,但在傳統中卻是一個神聖而隆重的動作,歷史可追溯到古希臘羅馬時代。中世紀時,地方諸侯向領主行吻手禮以表敬意。到了十九世紀,吻手禮的意義有了新的詮釋,成為男子向女性傳達紳士風範及禮儀的方式。今天依然實行吻手禮的男性應該都懂得並且遵守這項禮節的規則:不可以吻戴了手套的手,或是年輕女孩的手;只能吻已婚婦女的手,而且只能在室內進行。
席哈克握住我的右手,溫柔地捧著,宛若那是他私人藝術收藏中的一件珍貴瓷器。他將我的手提到他胸前的高度,彎身趨近,然後吸了一口氣,彷彿在品味它的芬芳。緊接著,他的雙唇印上我的肌膚。
這個吻不是一種熱情的表現。它完全不像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在其長篇鉅作《追憶似水年華》(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第一部《斯萬家那邊》(Du côté de chez Swann)中所描述的那種激情澎湃的情景——敘事者「盲目地、熱烈地、瘋狂地」抓住並親吻一名身穿粉紅衣裝的女子伸向他的手。然而席哈克的吻依然讓我感到些許不安。某部分的我覺得它非常迷人,非常風光。但在這個女性為了讓人認真看待,必須加倍努力的時代,席哈克在一個專業性的交流場合這麼直接地讓個人印記流瀉而出,並且假定我會感到歡喜,還是讓我內心隱約產生某種不自在。這件事在美國是不可能發生的。如同在法國其他種種情況,那個吻手禮其實是在幽微而又明確地釋放「誘惑」。
身為政治家,席哈克自然早已將一整套的誘惑技巧、包括他行之有年的吻手禮,納入他的外交風格中。當蘿拉.布希(Laura Bush)到巴黎參加美國重返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儀式時,席哈克對她行了吻手禮;她將臉略為別開,彷彿要避免讓自己的微笑直接滿足了席哈克。席哈克也曾吻過美國國務卿萊斯(Condoleezza Rice)的手,而且在同一次訪問期間就吻了兩次。梅克爾(Angela Merkel)當上德國總理隔天,他也以雙手捧住梅克爾的手,向她行吻手禮;梅克爾沒有吝於回報這份儀節,隨後就宣布德國與法國保持「友善且密切」的關係是非常重要的。
後來我發現席哈克對行吻手禮過於熱切。當時擔任席哈克發言人的卡特琳‧科羅納(Catherine Colonna)告訴我,席哈克沒有遵循適當的形式。「他吻得非常好,但我不滿意他拘泥於傳統法式禮儀實行吻手禮的方式,」她說。「這種吻其實應該飄浮在空中,絕不可以接觸到肌膚。」就算席哈克知道這一點,他也不會因此改變作風,因為他的吻手之道顯然所向披靡。
我慢慢瞭解「誘惑」在法國的重要性,在這個學習過程中,那次的總統權力之吻不過是我最初的功課之一。隨著時間過去,我意識到誘惑在法國的力道和無所不在的程度。在外交官談論縝密的政策提案場合,四目交接時眼神中蕩漾著令人悸動的親密感,那是誘惑;與年長鄰居在早晨偶然相遇時,他展現出風度翩翩的禮貌,那是誘惑;女性友人參加晚宴時如花蝴蝶般渾身散發蜜糖般的嬌嗔媚力,那是誘惑;記者同儕趣味橫生、似乎可永無止境地隨意漫談中,也滿載著誘惑。最後我學會期待它的出現,自己也不太知道為什麼。
「誘惑」一詞——名詞séduction,動詞séduire——是法文中使用得最為氾濫的字眼之一。英文中類似的seduce一字,具有負面的、毫無疑問的性暗示,接近「勾引」;它的語境在法文中卻遼闊得多。法國人使用「誘惑」一字的場合時,英美人士可能會用charm(迷住)、attract(吸引)、engage(引人投入)、entertain(使人愉悅)等詞彙。在法國,「誘惑」不一定包含肢體接觸。一位「一流誘惑家」(grand séducteur)不見得是個不斷勾引他人與其享受魚水之歡的好色之徒。某人如果被稱為「一流誘惑者」,可能是因為他總有辦法說服別人接受他的觀點。他之所以具有「誘惑天賦」,可能是因為他能溫柔細膩地把玩文字,能吸引別人走近端詳,能透過無懈可擊的邏輯推論合縱連橫。被誘惑的目標——無論男性或女性——對這個過程的體驗可能像是接受了一場魅力洗禮,或某種磁場拉力,甚或是一種曇花一現、隨著晚宴結束也戛然而止的取悅行動。在法國,「誘惑」涵蓋了萬花筒般的意象。唯一的恆定的是它的用意:誘惑是為了吸引、影響或說服,即使一切都只是為了好玩。
誘惑可能出現在任何時刻;可以是冰淇淋小販、救護車司機或薰衣草花農施展的伎倆。到法國旅遊參訪的外國人士可能在不知不覺當中,就被法國人的「誘惑力」迷得暈頭轉向。法國人則不會如此;對他們而言,說服、贏取他人是個日常運動,是本能上就能理解且上手的例行遊戲。誘惑者和被誘惑者可能覺得這個過程非常愉快,但也可能對它不甚滿意。誘惑遊戲可能只是浪費時間,沒有達到所欲所求的結果。但當這個遊戲玩得巧的時候,能讓人身心亢奮,靈感宛如泉湧;而當勝利的一刻到來,喜悅的果實將更加甜美多汁。
這是因為法式誘惑與法國人所謂的「情趣」(plaisir)有著緊密的關係。Plaisir是一種藝術,是要巧心創造並盡情享受各式各樣的樂趣。法國人可以自豪自己是箇中高手,他們既透過它達到自我滿足,也將它作為一種誘惑他人的有效工具。法國人不但創造了充滿情趣的消磨時間方式,更將它帶到登峰造極的境界:誘人嗅聞的馥郁香氛,引人流連的浪漫花園,讓人愛不釋手的精巧物品,捨不得結束的美妙對話。他們允許自己滿足對樂趣和閒適的需求,而這些在美國極其資本主義、講究努力工作,甚至禁欲的文化中,經常是不被允許的。而在法國,人際關係的百寶箱底層總是擺放了性愛這玩意兒;它存在日常生活、商務交流,甚至政治活動中。對法國人而言,那是生活之所以充滿悸動的基本要素之一。


縱然法國是世界第五大經濟體,法國人數十年來一直在紀錄並悼念著自己的國家如何從一個曾經呼風喚雨的超級強權,逐漸喪失原有的崇高地位。法國的衰退趨勢在一九四○年德國入侵,而法國被迫投降時,儼然成了永遠的定局。從那一刻起,法國人時時刻刻都必須面對某種自卑情結,即便他們滿口昭示法國的偉大時亦然。「衰退論」無疑已經成為一項全民運動。
近年來,衰退感侵襲的範圍已經遠超過帝國權威或軍事力的領域。法國的生活方式本身也遭到質疑。全球化資本主義代表一切運轉都更加快速、更追求效率,不再那麼講究透徹性與個人特質。在當前的法國經濟地景中,家庭經營的美麗農場早已大幅減少,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工業倉儲。曾經在小型製坊中以手工打造的設計師包款,現在是在中國大量製造。一度在南法格拉斯(Grasse)由香水師傅精心調配的香氛,現在是在紐約的實驗室中依據市場研究報告策定的規格特性進行科學化生產。從巴黎放射出來的條條公路邊,大型看板上是各種品牌的速食米飯廣告。一家知名連鎖超市販售的產品只有一種:冷凍食品。巴黎市中心的西堤島(Île de la Cité)上一家餐廳餐牌上寫的「傳統洋蔥湯」,其實是以冷凍乾燥包製成。以巧奪天工的詞藻及精雕細琢的形式為基礎建構出來、著重往返迂迴的法式風格外交藝術,早已遭受電子郵件、臉書、推特及全天候新聞播報的嚴重侵蝕。在法國人被無情捲入的世界中,他們的專精之處不受珍視,而他們完全不擅長的事物,卻受到讚頌。
法國有許多不太可愛的地方:它的教育制度中充滿僵化;對於承認並包容族群、宗教及人種的多元性,它的立場顯得無視與不情願;它強調程序與形式,更勝於實際完成;它的傑出政治人物有時會表現出不甚優雅、甚至唐突粗魯的行為。
然而,法國人依然把一種對感官愉悅、細膩性、神祕感與遊戲特質的深切喜愛,澆灌在他們的一切作為中。縱使他們對世界的傳統影響力大幅減縮,法國人依舊百折不撓。在每一個人生戰場上,他們誓言抵擋衰退和絕望的進犯。他們堅持追求樂趣,致力使自己顯得靈巧、精緻、慧黠而且充滿感官魅力,而這些都是歷史悠久的誘惑遊戲中不可或缺的技巧。但這一切又不只是一個遊戲;它是法國維持國家影響力的生存策略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這本書的發想肇始於二○○八年春天。那時是法國特別不安的時刻,總統薩科齊(Nicolas Sarkozy)上任剛滿一年,一項民意調查顯示法國民眾認為他是第五共和最差勁的總統。他無法迅速兌現振興經濟的競選承諾,被視為對選民的全面背叛,一股「薩科齊厭惡症」甚至應運而生。薩科齊笨拙脫線的個人作風可說完全無法協助他抵抗這個現象。
我大約在此時讀到法國外交部的三十四歲講稿撰寫人皮耶–路易.柯蘭(Pierre-Louis Colin)發表的新書。他在書中闡述了他肩負的所謂「崇高任務」:對抗由英美自行定義的「正義感」所主導的世界。但這本書的宗旨不是討論薩科齊領導下的法國如何以新的方式向世界投射國力,而是探討一個對法國而言同等重要的主題。它其實是一本如何在巴黎找到最漂亮女人的指南。
「巴黎最偉大的奇觀不在羅浮宮,」柯蘭寫道,「而在巴黎的街道、花園、咖啡館和精品店中。巴黎最偉大的奇觀是那裡成千上萬的女人——她們的微笑,她們玲瓏有致的線條,她們的美腿,不斷為所有漫步街頭的人帶來無比幸福。重點是要知道在哪裡觀賞她們。」
這本書依據每個街區女性各具風情的特質,將巴黎市區分門別類。就像法國每個地區都擁有自己的美食文化標誌,柯蘭認為,巴黎的每個街區也有一定的「女性特色」。
位於巴黎東區一隅的梅尼蒙坦(Ménilmontant)「充斥著毫不知羞的事業線——美侖美奐的胸部起伏經常不受任何胸罩的束縛。」瑪德蓮(Madeleine)一帶則是非常容易邂逅「超級美腿」的地方。
柯蘭將四十到六十歲之間的女人歸類為「辛辣熟女」,並說明她們「見證」著「情慾激盪、野心勃勃的性生活,完全拒絕收起武器。」
柯蘭的著作內容可謂徹徹底底的性歧視。它提供讀者各種撇步,教他們如何在當事人不知情的情況下,觀賞婀娜多姿的妙齡保姆及韻味十足的年輕媽媽,如何抓住暴雨襲擊的時機,捕捉渾身溼透的女人們衣裝掩不住的曲線。這本書在美國完全不可能出版。但在法國,幾乎沒有人會對它揚起眉毛,而柯蘭顯然也寫得樂在其中。一名外交政策官員寫出如此政治不正確的文字,卻沒有掀起一片撻伐之聲,足見法國社會對於孰輕孰重的考量,確實有其特殊之處。法國人對感官情趣的恣意追求,是法式生活的基本要素。「性趣」與性活力被視為正面的價值,特別是對男性而言;漫不經心地展現這些特質是完全可被社會接受的。這一切都是享受誘惑遊戲的一部分。
法國讀者對柯蘭著作展現出的寬容,與法國人民對其總統所表現的敵意,形成尖銳的反襯。疲軟不振的經濟當然是薩科齊當時聲望低落的原因之一,但另一個重要原因,是他還沒學會掌握政治誘惑及個人誘惑的藝術。
但他有在努力。薩科齊的第二任夫人賽希莉雅(Cécilia)早先幾年離他而去,但在總統大選前夕回到他身邊,而後在他就任後又永遠拋棄了他。身為法國總統的薩科齊無法忍受自己被認為缺乏性吸引力,他也付不起這個代價。在美國,將性與政治混為一談是非常危險的事;在法國,這卻是無可避免。
賽希莉雅頭也不回地離去之後幾星期,薩科齊表現出一副寂寞不堪、而且身心憔悴的模樣,整個人顯得非常「不法國」。然後他認識了家財萬貫、由超級名模改行知名歌手的卡拉.布魯妮(Carla Bruni),並在三個月後與她結婚。薩科齊慶祝就職一周年時,與布魯妮相偕登上《巴黎競賽》(Paris Match)週刊頭版,彷彿他們早已長相廝守。這時的薩科齊看起來性感,而且洋溢著愛情——這是他渴望擁有、也需要表現出的模樣。

‧‧‧

我對法式誘惑遊戲的規則和儀式的理解並非一蹴可幾,而是經過漫長歲月的積累而得。最初的體驗是在我大學時代來到法國的第一天。我抵達巴黎是在一九六九年的一個夏天深夜,當時身上的行頭除了一個大背包,就是高中學了兩年的基礎法語。那天,美國登陸月球,火車站的書報亭老闆親吻了我的雙頰,以示慶祝這項成就——以及我的到來。
後來我在法國生活、工作了多年,先是擔任《新聞週刊》(Newsweek)海外特派員,然後是《紐約時報》辦公室主任。我在城市、小鎮、農場、貧窮的移民住宅區及華麗的會客廳之間採訪新聞。對於法國人在誘惑之道上所付出超乎想像的心力,我慢慢將之理解為深嵌在法國文化中的一種性格表現。誘惑是一種非官方意識形態,是一個在日常假設以及行為標準中,可說已經被法典化的指導原則;它的存在堅實、鞏固,而且稀鬆平常,基本上就等於是一種自動模式。它的發生是如此自然,法國人自身經常不會特別注意到它,甚至根本就是當局者迷。但當別人促使他們意識到誘惑在他們生活中扮演的角色,他們又常常對這個概念深深著迷,急切地想去探索。
當我確實明白誘惑是法國人生活中的一種驅動力,我感覺自己彷彿戴上一副3D眼鏡,原先混亂交錯的輪廓頓時聚焦為層次分明的影像。我忽然清楚地看到,法國人對誘惑的衝動可以套用在法式生活的許多面向。誘惑者使用的工具——盼望,承諾,誘引——在法國的歷史與政治、文化與風格、飲食與外交、文學與禮俗中,是非常強勁的動力引擎。如同法國其它許多事物,誘惑的力量及影響具有深刻的中央化現象。巴黎作為法國首善之區及法國企業、媒體、時尚設計師、知識分子的集中地,自然在此也最容易偵測到誘惑的脈動,感受它如何掌控著法式生活。無論我走到法國任何地方,總感覺條條道路似乎無不通回巴黎;同理,誘惑的文化必然性是在巴黎孕育而生,因此,即使是在陰沉的郊區或遙遠的鄉間,也難以不感覺到它的無遠弗屆。
法式誘惑——以及法式生活——的關鍵要素之一,在於「過程」。粗魯輕蔑的服務生、不屑一顧的店員、要求出示一份又一份無聊文件的小公務員,他們都在玩著一種變態版的誘惑遊戲,將焦急的等待過程無限上綱化。
當我決定比較有系統地(這可能也是法國人自己會採取的方式)探索「法式誘惑」的意義時,我是從字詞開始研究。我設定了Google通報服務,以便即時掌握séduire(誘惑∕動詞)、séduction(誘惑∕名詞)、séduit(誘惑∕過去分詞)等字眼在法國媒體中出現的狀況。結果,有時我一天就要點擊十多份網路內容。
接下來,我在為期三個月的時間裡對這些Google通報進行分析研究。我的研究助理和我發現,這些字的發生次數超過六百次,並可分為九個類別。有些出處的主題很容易預測,例如愛情與性、時尚與風格,或旅遊;有些則比較難以預期,例如總統、商業、美食、藝術的「誘惑能量」;有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字眼叫做「反誘惑」(anti-séduction),意指人缺乏誘惑技巧或物品缺乏誘惑特性;還有一個令人想到軍事代號的詞彙——「誘惑行動」(opération séduction),它指的其實是設法征服民眾的行動方案。相較之下,英語會用感覺比較柔和、操作層級較低的「charm offensive——魅力攻勢」表達這個意思。
出現最多的兩個類別是「誘惑行動」及商業中的「誘惑」,亦即銷售「具誘惑力」的商品,兩者分別都出現在九十篇以上的文章中。其次是藝術類別中「誘惑」社會大眾的八十篇文章。愛情與性這個類別只出現在三十四篇文章裡,旅遊類別是二十五篇,時尚則是十五篇。「反誘惑」與美食同樣是十一篇。總統的「誘惑力」居少數,其中歐巴馬(Barack Obama)有十篇,薩科齊則只有區區兩篇。
誘惑在法國人的意識中似乎無所不在。二○○九年五月,教宗訪問以色列時呼籲成立巴勒斯坦國,法國媒體紛紛表示教宗「成功誘惑了巴勒斯坦人」。美術館無不希望「誘惑」更多的參觀民眾。薩科齊的政治策略重點是「誘惑年輕族群」。北法酪農的罷工行動不僅僅是罷工,更是在執行一場「誘惑任務」,一方面與乳製品加工業者進行交涉,一方面向消費者說明他們為什麼封鎖卡車通行及集乳點的運作。雪鐵龍DS車款的內裝充滿「誘惑精神」。伊朗總統候選人米爾–侯笙.穆薩維(Mir-Hossein Mousavi)「知道如何運用所有政治領域的現代技術進行誘惑」。有史以來最「具誘惑力」的商品是電腦及手機;當戴爾(Dell)筆電銷售率下滑, 原因是該公司「不知如何誘惑」消費者。
這個字眼也被拿來以反諷方式運用,有時還刻意藉此產生一種一本正經的效果。左派報紙《解放報》(Libération)曾經刊登一篇占據兩幅版面的文章,標題為「阿富汗:法軍啟動誘惑模式」,其中的插圖則是一張全副武裝的法國軍人舉起大型自動武器瞄準讀者的照片。我以為再也不可能有任何標題比這個更為聳動,直到有一天我在同一份報紙上看到另一篇關於一九九○年代塞爾維亞人如何在斯勒布列尼察(Srebrenica)處決八千名波士尼亞人的文章。該文標題是:「斯勒布列尼察:塞爾維亞提出道歉,藉以誘惑歐盟」。
至於「誘惑行動」一詞,它出現的文章主題林林總總,從高爾夫球運動到高中教育、從農業到醫院、從環境到商業,可謂無所不包。有一篇報導文章的標題是「清除(draguer)淤積物的誘惑行動」,內容是關於一項清理受污染港口的作業。第一句寫道:「你認為淤積物不性感?」文章接著說明該地區正在設法說服中央政府,接受其淤積物清理及土地使用計畫。但在法文俗語中,draguer一字也是「勾引」之意,類似「泡妞」中的「泡」或「把妹」中的「把」。因此這個標題也可以解讀為「勾引淤積物的誘惑行動」——如此一來,我們就不難理解文章開頭為什麼會有那句話了。
誘惑一詞不再令我訝異,我已經被它淹沒。
我跟一些法國作家及思想家討論過這個概念,結果很快便發現這個新話題夾帶著特殊風險。例如,有一次我採訪帕斯卡.布魯克納(Pascal Bruckner),他是一位哲學家及散文家,寫過許多文章探討男女關係中的失序狀態。採訪地點位在巴黎一家豪華酒店的咖啡廳,由於我們坐得近,話題又牽涉到「誘惑」,一種我沒預期到的親密氛圍很快蔓延開來。我趕快戴上厚厚的閱讀眼鏡,擺出一副嚴肅的姿態,並夾緊雙膝,雙手置於其上,然後故作若無其事地將話題轉到他女兒身上。我一心想避免自己顯得在跟他打情罵俏。(顯然我是多慮了。幾個月後我在一次私人電影放映會中和他巧遇,結果他根本沒認出我。唉,這些愛放電的法國男人!)
當我跟法國女人談到我在研究法國文化中「誘惑」的概念,她們立刻明白我在做什麼,並以一種心有戚戚焉的心情輕鬆地與我交流。相較之下,當我向法國男人描述我的研究計畫,他們的反應有兩種——有些男人會像在車頭燈照射下受驚的小鹿般慌張失措,彷彿在說「讓我逃開這個又可悲又瘋狂的美國熟女吧!」另一些男人則以略顯超過的熱切之情,積極投入這個討論。
有天早上,我拜訪了一家美術館,跟館長走下螺旋階梯時,我提到「誘惑」和「法國」兩個字。他驟然停下腳步,扶住欄杆,興奮難耐地向我靠了過來,把我嚇得退後一步。「誘惑——或許它代表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他驚呼。「一個人可能在餐廳,在咖啡館找到他此生的夢中情人。一開始只是單純而愚蠢的一句話。『可以幫我把鹽遞過來嗎?』『幫我把水瓶遞過來好嗎?』然後,眼神交會了!」
在我的研究初期,我曾經遭受殘酷的打擊。有人告訴我,雖然我可以嘗試玩這場遊戲,但我賭定會輸。傳達這個灰暗訊息給我的人是一名法國前總統,這次不是席哈克,而是他的前輩——瓦勒里.季斯卡.德斯坦(Valérie Giscard d’Estaing)。
我們的會晤地點是他的住處,位於巴黎十六區一條僻靜的街道上。我們的交流多數時候都非常愉快,他試著在我們之間建立起共同點。他告訴我有一次他造訪我的故鄉——紐約州的水牛城,那時他二十三歲。在橫越大西洋的瑪莉皇后號上,他邂逅了一位「非常友善而甜美的女孩」。女孩當時就讀瓦薩爾學院(Vassar College),住在水牛城。她成為他的女友,他還曾到她家拜訪。他們一起遊覽了尼加拉瓜大瀑布。季斯卡向她坦言他對美國的喜愛。他甚少提到美國人,但表示自己深受美國遼闊土地的吸引,甚至夢想有朝一日能在美國西南部買下一座農場。
這席話為我想談的主題揭開了序幕。我知道,要請一名法國前總統透過誘惑的觀點討論他的國家,簡直是膽大妄為。所以我採取比較間接的途徑。假設他正在這麼一座農場上與一群美國人用餐,其中一位客人請教他,「總統先生,可否請您向我們說明我們可以用什麼方式理解您的國家?」
我訪問季斯卡時,他已是八十多歲的高齡,年高德劭的他更加相信自己掌握一切的真相。他抗拒跟我玩這場遊戲的念頭。「我的答案簡單明白——你無法理解,」他說。「我從來不曾遇過任何美國人,能真正理解法國社會運轉的動力。」
他說,法國的運作方式像是一個「極其詭異的系統,從外面無法透視,在它內部的生活倒是相當美好,只是跟任何其它地方都不同。」
「法國人不玩好客這一套,」他接著說。「完全不。他們可以很慷慨。他們可能說,『這裡有一些美國人,我們得做點什麼。邀請他們過來吃飯好了。』可是一次以後,這件事就結束了。責任已盡。美國人要能打進法國的制度裡?門兒都沒有。我們這個社會非常古老,被高度區隔化為成千上萬的迷你層級,每一個人都低於某人一等,但又高於某人一等。相互接納或許可能,但不可能想要同進同出。法國人都希望待在自己的文化和教育圈子內,絕對不可能想改變。」
他這番話讓我震驚得差點失去平衡,跌落在地。
後來我跟英國《泰晤士報》(The Times)駐巴黎資深特派員查爾斯.布倫納(Charles Bremner)談到這段對話,他鼓勵我不要灰心。「或許法國人對自己不像外人那麼有洞悉能力,」他說,「誘惑已經根深柢固在他們的文化裡,或許他們根本不會想到要去思考它。就像金魚不會知道什麼是水一樣。」
這樣一來,我又鼓起勇氣繼續進行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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