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上個世紀八零年代台灣閱讀市場出現了許多至今仍讓讀者難忘的文學大師,馬奎茲、昆德拉、徐四金等,在他們之後,十多年過去,我們終於等到新時代的說故事大師:傑佛瑞‧尤金尼德斯,今年,讓我們來認識這位才寫兩本書便以《中性》拿下普立茲文學獎,並在英美書評界、寫作者間造成壓倒性好評的尤金尼德斯。到底一本以風趣幽默的文筆,藉由一個性別不明的青春成長故事刻畫希臘移民家族在美國中西部文化融入的小說能有多好看呢?請看《追風箏的孩子》作者卡勒德‧胡賽尼下面這段話:「這是一本迷人的小說,在很多其他的事物中,談的是身分的意義。尤金尼德斯花了九年的時間寫這本書,而且每一分鐘都值得。這是那種會讓其他的作者幾乎想要放棄算了的書。」

《中性》是一本如同史詩般浩蕩的鉅作,書中的主角「卡莉歐琵」與九位繆思女神之一同名,那位女神司掌的正是史詩。 故事以三代人的希臘家庭為背景,他們從小亞細亞一處能俯瞰奧林帕斯山的小村落逃難到漫天煙塵的底特律,見證了這個汽車城的光輝日子,經歷了1967年的種族暴動,最後來到密西根州一處名為格洛斯波因的郊區。少女初長成的卡莉歐琵卻發現自己在生理上的發育比其他女孩慢多了,醜小鴨遲遲未能變成天鵝。而且,卡莉歐琵在感情上的偏好也喜歡同性好友,難道這真的只是源於女校的同性情誼,或是有某種深埋地下的原因,像她身體裡潛藏的番紅花一樣,正在蠢蠢欲動?一次意外事件解開了卡莉歐琵的身體之謎,把「卡莉歐琵」變成「卡爾」,也揭開了起源自祖父母甚至更久遠之前的家族祕密。沿著家譜溯游而上,追尋橫亙兩個大陸與數百年的基因宿命,這個回溯,不僅是身體的、人─存在上的,也是文學上的。這使得《中性》同時彰顯出女╱男、悲劇╱喜劇、古典╱後現代的雙重面向。

作者簡介:
傑佛瑞‧尤金尼德斯(Jeffrey Eugenides)
生於美國的底特律。其袓父母為從小亞細亞來的希臘移民,父親生於美國,然而母親也是外國移民的後裔。尤金尼德斯曾就讀於布朗大學,並於史丹佛大學獲得英文碩士學位。1993年出版小說處女作《黑色青春日記》(Virgin Suicide),書一上市即佳評如潮。該書獲得1993年懷汀獎,及同年美國藝術協會年度風雲書,並由美國名導演柯波拉之女Sofia Coppola改拍成電影《死亡日記》。2002年出版的《中性》是尤金尼德斯的第二本小說作品,這本以希臘移民的三代人為背景的故事,與尤金尼德斯自身的經驗十分相似。《中性》一書獲得2003年的普立茲小說獎。



譯者簡介:
景翔
工科畢業,但所從事者除早期電腦程式設計外,多為文化藝術類之工作。自民國 51 年因興趣從事翻譯工作至今,由業餘轉為專業,始終樂此不疲。雖不乏應制之作,但用心與誠懇則一心貫之。重要譯作有:《午夜牛郎》(林白);《他們》、《超級巨星》(爾雅);《破水而出》、《同志童話》、《彩蝶之翼》(開心陽光);《骸骨與沉默》、《恐怖角》(遠流);《鳳眼》(麥田);《男人的愛人是男人》、《瘋子、教授、大字典》、《在你沈睡之前》(時報出版)等。




內文試閱:
銀湯匙

我出生過兩次:第一次,是個女嬰,生於一九六○年一月,底特律那天難得沒有煙塵廢氣;然後,是一九七四年八月,在密西根州佩托斯開附近一間急診室裡,重生為一個十來歲的男孩。某些涉獵特定知識的讀者,也許曾經在彼德‧路思博士一九七五年發表於《小兒科內分泌學學報》上的研究報告中看過我的事。或者是在可惜已經絕版的《基因的遺傳》第十六章裡看過我的照片。第五七八頁的人就是我,裸體站在一張身高表前,一方黑塊遮住了我的眼睛。

我出生證照上開列的姓名是卡莉歐琵‧海倫‧史蒂芬尼德,我最近取得(由德意志聯邦共和國發給)的駕駛執照上的名字是卡爾。我以前當過曲棍球守門員,一直是海牛保護基金會的會員,和很少參加禮拜儀式的希臘正教教徒,成年以後,在美國國務院任職。我就像提瑞西阿斯1先是女人,又變成男人。我遭到同學的取笑,給好多醫生當白老鼠,受過各種專家的觸診,還讓「小題大作協會」當成研究對象。一個從格洛斯波因來的紅髮女子愛上了我,也不知我是男是女。(她的哥哥也很喜歡我。)有次一輛軍用裝甲車把我帶進一場郊區游擊戰;而一個游泳池卻把我化為一則神話;說我脫離了我的軀體,是為了要有別的身軀──而所有這一切都發生在我滿十六歲之前。

可是現在,我四十一歲了,又覺得會再重生一次。幾十年都沒理會過這些的我,卻發現自己在想著早已亡故的叔公叔婆,一脈相傳的祖先,從未相識的遠房堂表兄弟姊妹,而在像我這樣一個近親婚配的家族裡,所有這些都集於一身。所以我想趁早一次寫清楚:一個基因在時間裡像坐雲霄飛車似的旅程。哦,繆斯,高唱我第五對染色體隱性的突變吧!高唱兩百五十年前,在放牧著山羊和掉落著橄欖的奧林匹斯山坡上生長繁茂的基因,如何傳了九代,集合在史蒂芬尼德家族受污染的基因庫裡。高唱難違的天命如何以大屠殺的方式讓這個基因再度飛起;像一粒種子般被吹過海洋來到美國,歷經我們工業的風雨,最後落在我母親本人的子宮裡那塊沃土上。

如果我有時寫得有點荷馬史詩的風格,真是抱歉。那也是基因的影響。

在我出生三個月前,一次豐盛的週日大餐之後,我的祖母黛絲荻蒙娜‧史蒂芬尼德命令我哥哥去拿她的蠶盒。十一章當時正要去廚房再添一盤大米布丁,被她擋住了去路。五十七歲的祖母一副矮胖身材,套著嚇人的髮網,正合擋住別人去路。在她身後的廚房裡,當天的婦女臨時大會已經開始,正在笑著低聲交談。十一章好奇地歪過身子去看是怎麼回事,可是黛絲荻蒙娜一伸手就捏緊了他的臉頰。拉回他的注意之後,她在空中畫了個長方形,指指天花板。然後張開假牙裝得不好的嘴說:「去給yia yia(奶奶)拿來,小寶貝。」

十一章知道該做什麼。他跑過走廊,進了客廳,手腳並用地爬上樓梯,到了二樓,衝過二樓走廊邊的幾間臥房。走廊盡頭是一扇幾乎看不出來的門,門上糊著牆紙,就像是條祕密通道的入口。十一章用頭頂住小小的門閂,用盡全力把門打開,門後面又是一道樓梯。我哥哥猶豫地朝黑黑的上方看了很久,這才慢慢地往上爬向我祖父母所住的閣樓。

他摸黑地由十二個墊了濕報紙掛在樑上的鳥籠下走過,臉上帶著勇敢的表情讓自己淹沒在那些鸚鵡發酸的氣味,和我祖父特有的氣味裡:那種混合了樟腦丸和大麻菸的香氣。他穿行過我祖父堆滿了書的書桌和他蒐藏的大批三弦古琴的唱片。最後他碰上了那個皮的擱腳凳和那張銅的圓茶几,他找到了我祖父母睡的床,還有床下的那個蠶盒。

橄欖木做的盒子比鞋盒大一點,馬口鐵的蓋子上穿了很多小透氣孔,還嵌了一張不知是哪個聖者的聖像。那個聖者的臉給刮掉了,但他右手的手指朝上伸著,賜福給一棵顏色深紫,看來自信滿滿的矮桑樹。十一章對這幅栩栩如生的植物畫像看了一陣,將盒子從床下拉出來,打開蓋子,裡面有兩頂用麻繩編成的婚禮頭冠,捲得像兩條蛇,兩束長髮辮,各綁了一條破爛的黑緞帶,他用食指戳了下一條髮辮。正在這時候,有隻鸚鵡叫了一聲,讓我哥哥大吃一驚,他蓋上盒蓋,把盒子挾在脅下,帶下樓去給黛絲荻蒙娜。

她還在門口等著,從他手裡取過蠶盒後就轉身回到廚房裡。這時候十一章看到了廚房裡的景象,所有的女人都沉默下來。她們移到旁邊,讓黛絲荻蒙娜過去,而我母親在油氈中央。泰喜‧史蒂芬尼德靠坐在一張廚房的椅子上,整個人給壓在她那因懷孕而繃得像鼓一樣緊的大肚子下。又紅又熱的臉上,帶著既快樂又無助的表情。黛絲荻蒙娜把蠶盒放在廚房桌子上,打開了蓋子,伸手到婚禮頭冠和髮辮下掏出一樣十一章從來沒見過的東西:一根銀湯匙。她將一條細繩綁在湯匙柄上。然後俯身向前,讓湯匙懸在我母親圓鼓鼓的肚子上方。延伸來看,也就是在我的上方。

一直到這次為止,黛絲荻蒙娜保持著完美的紀錄:二十三次正確的預測。她早知道泰喜生下來會是女生。她預測了我哥哥和她教會朋友所有小孩的性別。她唯一沒有猜性別的孩子就是她自己的子女,因為做母親的探測自己子宮裡的待解之謎會引來厄運。可是她毫不畏懼地去測我母親的肚子。湯匙在最初遲疑了一下之後,由此向南晃動,意思是說我是男生。

我母親兩腿叉開,坐在椅子上,想要笑笑。她不想要男孩子,她已經有個兒子了。事實上,她非常確定我會是女孩,所以只給我挑了一個名字:卡莉歐琵。可是在我祖母用希臘話大叫:「是男的!」叫聲迴盪在房間裡,然後到了走廊裡,再越過走廊,傳到男士們在談政治的客廳裡時,我母親聽到這句話重複了那麼多次,就開始相信這是真的了。

然而,我父親聽到叫聲後,他大步走進了廚房,告訴他母親說,至少這一次,她的湯匙弄錯了。「你怎麼曉得這麼些事?」黛絲荻蒙娜問他。他的回答是他那一代的美國人大多會說的:

「根據科學,媽。」

自從他們決定再添個孩子以來──餐館生意很好,而十一章早就不用包尿布了──密爾頓和泰喜就彼此同意說他們想要個女兒。十一章剛滿五歲。最近在院子找到一隻死鳥,就拿到屋子裡來給他母親看。他喜歡射東西,搥東西,打破東西,還有跟他父親玩摔角。在這樣一個陽剛味的家庭裡,泰喜開始覺得自己是個多出來的女人,預見自己有十年的時間會給囚禁在一個只談汽車和疝氣的世界裡。我母親認為一個女兒可以和她聯手抗暴:和她一樣愛哈巴狗,會附議她提出去看冰上歌舞秀的提議。在一九五九年的春天,討論要懷胎生我的時候,我母親完全不能預見不久之後女人就開始燒掉奶罩了。她的奶罩有襯裡,很硬,而且防火。泰喜儘管很愛她的兒子,可是她知道某些事情只能和女兒分享。

我父親早上開車去上班的時候,曾經想見一個可愛得叫人難以抗拒的黑眼小女孩,坐在他旁邊的座位上──大半是在等紅燈的時候──對著他那很有耐性而無所不知的耳朵提問題:「爹,那個東西叫什麼?」「那個啊?那是凱迪拉克的紋章。」「凱迪拉克的紋章是什麼?」「呃,好久好久以前,有個叫凱迪拉克的法國探險家,底特律就是他建立的。而那個紋章就是他那家族的紋章,法國來的。」「法國是什麼?」「法國是在歐洲的一個國家。」「歐洲是什麼?」「那是一個大陸,就是很大很大的一塊陸地,比一個國家要大好多好多。不過現在凱迪拉克都不是歐洲來的了,kukla(寶貝),現在全都是美國的了。」號誌轉成綠燈,他繼續往前開。可是我的原型卻仍然留在那裡,在下一個紅燈和再下一個紅燈,她都會在,因為有她陪著,讓我父親這樣一個充滿了進取的人,決定要盡量讓他的夢想成真。

因此:在那個男士們討論政治的客廳裡,也就精子的速度問題討論了好一陣。我們稱為「彼德舅公」的彼德‧塔卡奇斯是這個辯論社的首要會員。每個禮拜在我們家黑色的沙發上高談闊論。他一直是個單身漢,在美國沒有家,所以都在我們家裡。每個禮拜六開著他暗紅色的別克車來,個子很高,臉色紫紅,表情哀傷,一頭很不搭調的鬈髮。他對孩子毫無興趣。彼德舅公是《經典書系》的擁護者──那套書他看了兩遍──熱中於嚴肅的思想和義大利歌劇。在歷史方面熱愛吉朋2,文學方面則偏好斯塔爾夫人3的作品。他喜歡引用這位才智過人的女士對德文的意見,認為德文不利於交談,因為你得等到句子最後才聽得動詞,因此不能打斷對方的話。彼德舅公當初想做醫生,可是那場「災難」扼殺了他的美夢,他在美國念了兩年脊柱按摩學校,後來在伯明罕開了間小工作室,裡面放了一具還在分期付款的人體骨骼標本。在那個年頭,脊柱按摩的名聲並不怎麼樣,來找彼德舅公的人可不是為了釋出他們的亢達里尼4,他幫人家扭脖子,整脊椎,還用泡沫塑膠量身訂做護撐支托。然而,那些禮拜天下午在我們家的人裡,他還是最像醫生的人。他年輕的時候動手術割掉了半個胃,現在吃完飯之後都會喝一瓶百事可樂來幫助消化。他一本正經地告訴我們說這種飲料的命名是從消化酵素蛋白繍來的,所以正合用。

就是這一類的知識,讓我父親在討論受孕時機上相信彼德舅公的話。彼德舅公的頭枕著一個靠墊,脫掉鞋子,聽著我父母的立體音響播放的《蝴蝶夫人》,一面解釋說,用顯微鏡看得到帶男性染色體的精子游得比帶女性染色體的精子快。這種說法引起聚在客廳裡的那些餐館老闆和皮草師傅的哄笑。可是我父親卻擺出了他最喜歡的那件雕刻作品的姿勢,一座迷你的羅丹「思考者」就放在房間那頭放電話的小桌上。儘管這個話題是在週日餐後討論會的氣氛下提起的,儘管討論的口氣很客觀,可是他們所討論的精子,顯然是我父親的。彼德舅公說得很清楚:想要生女兒,夫婦倆就該「在排卵的二十四時前交媾」。這樣的話,快速的男性精子會在衝進去之後死掉,而拖拖拉拉卻更為可靠的女性精子,卻會正好在卵排出來時到達。

我父親要說動我母親同意這個計畫真非常困難。泰喜‧齊思默在二十二歲嫁給密爾頓‧史蒂芬尼德時還是個處女。他們訂婚時正逢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因此始終維持著貞潔,我母親對於她同時能燃起和熄滅我父親的慾火,讓他在全球動亂期間一直小火慢燒的事頗為自豪。事實這並沒有那麼困難,因為她在底特律,而密爾頓則在安納波里的美國海軍官校裡。有一年多的時間裡,泰喜到希臘教堂去為她未婚夫燃燭祈福,而密爾頓則看著貼在他床頭的她的照片。他喜歡讓泰喜擺出電影雜誌裡的姿勢,側身站著,一隻高跟鞋踩在台階上,露出一截黑色絲襪。我母親在那些老照片裡看來特別柔順,好像她最喜歡的莫過於讓她穿制服的男人擺布著,在他們簡陋的住家附近靠在門口或路燈杆上。

她一樣等到日本投降之後才肯獻身。然後,從他們洞房花燭夜開始(根據我哥哥貼在我耳邊說的),我父母一直經常共享魚水之歡。不過碰到生孩子的問題,我母親卻有她自己的看法。她相信每個胎兒都能感受到創造出來時的愛有多少,因此我父親的建議並不能讓她認同。

「你以為這是什麼?密爾,奧運嗎?」
「我們只是按理論來說。」我父親說。
「彼德舅公懂什麼生孩子的事?」
「他在《科學美國》上看到這篇報導。」密爾頓說。為了支持他的說法,又加上一句:「他是長期訂戶。」
「哎,要是我背痛,我會去找彼德舅公,要是我跟你一樣有扁平足,我也會去找他。可是就只如此而已。」
「可是那些都經過證實呀,用顯微鏡看,男性精子是要快得多。」
「我打賭他們也蠢得多。」
「好嘛,隨妳愛怎麼罵男性精子,請便。我們不要男性精子,我們要的是一個老好而很慢又可靠的女性精子。」
「就算這話是真的,也還是太荒謬了。我不能像機器那樣運作,密爾。」
「這方面我比妳更困難。」
「我不想聽。」
「我以為妳想要個女兒。」
「是呀。」
「哎,」我父親說:「這樣就能生女兒。」
泰喜對這個建議一笑置之。可是在她嘲諷的背後是很嚴肅的道德考量。操縱像生孩子這樣既神祕又神奇的事,是一種最後會導致自己毀滅的狂妄行為。首先,泰喜就不相信能做得到,而就算做得到,她也覺得不該嘗試。

當然,以我的立場(當時我還沒有成為胎兒)並不能完全確定有這些事,我只能說明在一九五九年春天,我父親這種科學上的偏執,只是當時所有人的通病。要記得,蘇聯的人造衛星「史潑尼克」剛在兩年前升空。讓我父母小時候每逢夏天就被關在家裡以免傳染到的小兒麻痺症,已被沙克疫苗征服。大家完全不知道病毒比人類聰明,還以為病毒就此已成過往。讓我吊住車尾的戰後美國,在這種樂觀主義下,每個人都是他自己命運的主宰,所以我父親只是順應潮流,也想主宰他的命運。

幾天之後,他向泰喜重提他的計畫。有天晚上,密爾頓帶了一件禮物回家,是一個綁了條緞帶的珠寶盒。

「這是幹什麼?」泰喜懷疑地問道。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這是幹什麼?」
「今天不是我生日,不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你為什麼要送我禮物?」
「送妳禮物一定要有理由嗎?來,打開來吧。」
泰喜不相信地縮起一邊嘴角。可是手裡拿著珠寶盒,要不打開也很難。因此最後她抽開緞帶,打開了盒蓋。
盒子裡的黑絲絨上放著一支體溫計。
「一支體溫計。」我母親說。
「這不是一支普通的體溫計,」密爾頓說:「我跑了三家藥房才找到一支這種的。」
「豪華型的,呃?」
「不錯,」密爾頓說:「這種叫基礎體溫計,可以詳細到十分之一度。」他挑高了眉毛。「一般的體溫計只能讀到零點二度,這支是零點一度。試一下,放進嘴裡。」
「我又沒發燒。」泰喜說。
「這不是用來量燒的。妳用這個來測出妳的基本體溫是多少,這比一般量燒的體溫計要精準得多。」
「下回送我條項鍊。」

可是密爾頓不換話題:「妳的體溫隨時在變,泰喜。妳大概沒注意過,可是就是那樣,以體溫來說,妳隨時都在變動。比方說,」──他輕咳一聲──「正好碰上排卵,妳的體溫會上升,大部分的情況下,會升零點六度。現在,」我父親越說越起勁,沒有注意到他太太皺起了眉頭,「要是打算實行那天我們談過的那套方法──只是打個比方啦──妳要做的就是,首先,建立妳的基礎體溫。也許不是九十八點六度。每個人都有點不同,這也是我從彼德舅舅那裡學來的。反正,一旦妳有了基礎體溫,就要注意有沒有升高零點六度。如果我們要用那套方法,那就是我們,我們知道該,呃,調雞尾酒的時候了。」
我母親沒有說話,只把體溫計放回盒子裡,蓋好了還給她丈夫。

「好吧,」他說:「沒問題,隨妳。我們也許會再生個兒子,第二個。如果妳要這樣的話,就這樣好了。」
「目前我可不敢說我們還會生。」我母親回答說。

這時候,我正等在出世前的溫室中。在我父親眼裡連一點影子也沒有(他正悶悶不樂地看著他懷裡裝著體溫計的盒子)。我母親從那所謂「情人座」的雙人沙發上站了起來,一手按著額頭,看來我出生的可能性是越來越遙遠了。現在我父親站起來在屋子裡走一圈,關燈鎖門。在他上樓的時候,我的希望又來了。這件事必須時機湊巧才能有我這個人。延遲一個鐘點,基因的選擇就會改變。我的受孕還在幾個禮拜之後,可是我父母已經開始他們緩慢的彼此結合。在我們樓上的走廊裡,雅典衛城的小夜燈亮著,那是開藝品店的傑奇‧哈拉斯送的。我父親走進睡房時,我母親正坐在梳妝台前,用兩根手指把冷霜揉在臉上,再用一張面紙擦乾淨。我父親只要說一句親熱的話,她就會原諒他。那天晚上很可能會做出一個不是我,卻和我很像的人來。不知有多少可能的人擠在門口,包括我在內,可是沒有打包票,時間慢慢地過去,星球在天空依平常的速度運行,天氣也有影響,因為我母親很怕雷雨,如果那天夜裡下雨的話,就會蜷靠在我父親身上。可是,沒有,天空始終清朗,我父母也都沒讓步。睡房的燈關了,他們各自躺在床的一側。最後,我母親說:「晚安。」而我父親說:「明天見。」和我大有關係的時刻就像命中注定地決定了。我想,這正是我為什麼常常想起他們的原因所在。

接下來的那個禮拜天,我母親帶著黛絲荻蒙娜和我哥哥上教堂。我父親從來不跟著去,他八歲那年因為許願蠟燭的價錢貴得離譜而叛教。同樣的,我祖父情願把早上的時間用來以現代希臘文翻譯莎孚「復原補建」的詩作。在接下去的七年裡,儘管心臟病一再發作,我祖父都一直在一張小書桌前工作,把那些傳奇性的斷簡殘篇拼湊起來,這裡加一節,那裡補一段,修補一處抑抑揚格或抑揚格的詩行。晚上則聽他的妓院音樂,抽一袋水菸。

一九五九年時,聖母升天希臘正教教堂坐落在夏利華,一年後我在那裡受洗,在信奉希臘正教的家庭中長大。這裡的本堂神甫都是由君士坦丁堡的最高級主教派給我們,每一個來時都是一把大鬍子,非常權威,穿著繡花的法衣,十分神聖,但每一個都在過了一段時間──大抵是六個月──後就困乏不堪,原因在於會眾的爭論不休,對他吟唱方式的人身攻擊,時時要讓那些把教堂當棒球場看台的信徒安靜,最後還有每個禮拜都得把布道詞說上兩遍,先是希臘文,再用英文。這個教堂有生氣勃勃的咖啡時間,很爛的地基和會漏的屋頂,很熱烈的民族慶典,還有教義問答的課程,讓我們的歷史傳承在死於顛沛流離之前,能暫時得以在我們之間存活。泰喜和陪同的人一起沿著正中央的通道走過去,經過裝滿沙子,插著蠟燭的托盤,頭上的主耶穌像大得有如梅西百貨公司感恩節大遊行的彩篷。主耶穌像跟空間本身一樣橫越過整個拱頂,不像那個在地上受苦的耶穌,畫在我們眼前的教堂牆上,我們的主耶穌像顯然超凡入聖,有無上的權力,高踞在天堂上。祂的手往下伸向祭壇上的使徒們,握著四捲寫著福音的羊皮。我那位畢生想信仰上帝卻並不能完全成功的母親,仰望著祂,祈求指引。

主耶穌像的兩眼在微光中閃爍,似乎將泰喜吸了上去。透過繚繞的香煙,救世主的兩眼亮得像映現出新聞大事場景的電視……

首先是黛絲荻蒙娜在一週前向她的媳婦提出忠告:「妳為什麼還想再生孩子?泰喜?」她故作冷靜地問道,一面彎下腰往爐子裡看,以掩飾她臉上警醒的表情(這種表情還要持續十六年令人不解)。黛絲荻蒙娜揮著手,「孩子越多,麻煩越多……」

然後是費洛波西恩大夫,我們家的老家庭醫師。這位背後掛了張古老文憑的醫生斷然地說:「胡說八道,男性的精子游得比較快?我告訴你,第一個用顯微鏡看到精蟲的人是列文胡克5,你知道在他看來精子像什麼?像沒腳的蟲……」

然後又是黛絲荻蒙娜,用另外一個角度:「孩子是男是女由上帝決定。不是妳決定……」

在冗長的週日禮拜進行之中,這些場景流經我母親的心思。會眾起立又坐下。在前排的座位上,我的表兄表姊,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斯多德和克麗奧派屈拉坐立不安,麥可神父從聖像後面出來,晃著手裡的香爐,我母親試著禱告,但沒有用,她勉強撐到休息時間。

從十二歲的小小年紀開始,我母親就不可或缺地要以至少兩杯濃得可怕,黑如柏油而不加糖的咖啡來開始一天的生活。這種嗜好是由她生長的寄宿舍裡那些拖船的船老大和花稍的單身漢那裡學來的。念高中時,身高五呎一吋的她,會先和車廠工人一起坐在街口小店裡喝咖啡,然後才去上第一堂課。那些工人看的是賽馬的投注單,泰喜則是在做功課。現在,在教堂的地下室裡,她叫十一章去跟別的孩子玩耍,讓她能喝杯咖啡提振精神。

她喝到第二杯的時候,一個很柔和而像女人的聲音在她耳邊輕輕說道:「早安,泰喜。」說話的是她的妹夫。麥可‧安東尼奧神父。

「嗨,麥可神父。今天的禮拜真精采。」泰喜說完,馬上感到後悔。麥可神父是聖母升天堂的助理神甫。上一位本堂神甫只做了三個月就回雅典去了之後,家裡人都希望麥可神父能夠高升。可是最後又來了三個生在外國的新神甫,得到這個職位的是葛利哥瑞奧神父。從來不放過為她婚姻悲嘆的柔依姑姑,就在晚餐桌上用她女丑的聲音說過:「我老公啊,總是當伴郎,永遠當不成新郎。」

泰喜誇讚禮拜儀式時,並無意誇讚葛利哥瑞奧神父。而讓當時情況更加尷尬的是,多年前,泰喜和麥可‧安東尼奧訂過婚。現在她嫁給了密爾頓,而麥可神父娶了密爾頓的妹妹。泰喜原先想下來讓她的頭腦清醒一點,喝杯咖啡,可是這一天已經弄得亂七八糟。

不過,麥可神父好像並沒有注意到她的輕忽。他站在那裡微笑著,在那一大把像奔流瀑布似的鬍子上,他的眼光很是柔和。麥可神父是個和藹可親的人,在孀居的教友之間很受歡迎,她們喜歡圍在他身邊,送他小餅乾,浸浴在他的喜福之中。那分喜福部分來自於麥可神父對他只有五呎四吋的身高完全處之泰然,他的矮小有種慈善的味道,就好像他把身高奉獻了出去。他似乎早已原諒泰喜多年前和他解除婚約的事,可是那事始終是他們之間的隔閡,就像偶爾會從他法衣領口噴出的爽身粉。
麥可神父小心地端著咖啡和小碟子,微笑著問道:「哎,泰喜,家裡都還好吧?」

我母親當然知道每個禮拜天到我家來作客的麥可神父很清楚那個體溫計計畫。她正視著他的兩眼,發現有一絲覺得有趣的眼神。

「你今天會到家裡來的,」她很不在乎地說:「你可以自己看看。」
「我正盼著呢,」麥可神父說:「我們在妳家一向有很有趣的討論。」

泰喜再細細地看了下麥可神父的兩眼,可是現在他眼中只充滿了真誠的熱情。然後有一件事把她對麥可神父的注意力完全吸引過去。

在房間那頭,十一章正站在一張椅子上,伸手去扳咖啡桶的龍頭。他本來想倒杯咖啡,可是龍頭打開之後卻關不上。滾燙的咖啡沖到桌子上,濺到一個站在旁邊的小女孩身上。那女孩往後一跳,張大了嘴,卻叫不出聲音來。我母親飛快地衝了過去,一把將那小女孩抱進了女廁所。

沒有人記得那個女孩子的名字。她不是哪個常來做禮拜的教友的家屬,甚至不是希臘人。她只在那天出現在教堂裡,後來再也沒去過,好像只為了讓我母親改變主意而存在似的。在女廁所裡,那小女孩拉開冒著熱氣的衣服,而泰喜取來了濕毛巾。「妳沒事吧?寶貝?有沒有燙到妳?」

「那個男生真是笨手笨腳。」小女孩說。
「真的,他什麼都搞不好。」
「男生有時真很難以駕馭。」
泰喜微微一笑。「妳真會用字。」

那女孩聽到這句恭維的話,咧嘴笑了起來。「『難以駕馭』是我很喜歡的一個詞。我哥哥就非常難以駕馭。上個月我最喜歡的詞是『誇張』,可是『誇張』這個詞沒辦法用得那麼多。仔細想想,也沒有那麼多很誇張的事物。」

「妳說得很對,」泰喜大笑道:「可是到處都是難以駕馭的問題。」
「我再同意不過了。」那小女孩說。

兩週後。一九五九年復活節的那個禮拜天。我們教會堅持使用的儒略曆6又讓我們和街坊過的日子不一樣。兩個星期前,我哥哥看著鄰舍其他的孩子在附近樹叢裡找染成各種顏色的蛋,他看到他的朋友們咬掉巧克力兔子的頭,將一把軟心豆粒糖丟進滿是蛀牙的嘴裡。(我哥哥站在窗口,只希望自己信的是一個美國的上帝,在正確的那一天復活。)一直到昨天,家裡才許十一章把蛋染色,還只准用一種顏色:紅的。整棟房子裡,到處都是紅蛋閃亮在冬至日的陽光中,飯廳桌上好幾個碗裡都裝著紅蛋。也用網袋裝著吊在門楣上;堆放在壁爐架上;還烘成一條條十字形的tsoureki(芝麻餅)。
不過現在是下午三四點鐘;大餐已經吃過了。我哥哥正在微笑,因為現在到了希臘復活節習俗裡,他比找蛋和吃軟心豆粒糖更喜歡的部分:碰蛋比賽。所有的人都圍在餐桌旁邊。十一章咬著嘴唇,從碗裡選了一顆蛋,仔細看了看,又放回去,選了另外一顆。「這個看來很好。」密爾頓說著,挑選他要的蛋。
「結實得像部卡車。」密爾頓把蛋舉在手裡,十一章準備攻擊。這時我母親突然拍了下我父親的背。
「等一下,泰喜,我們正要玩碰蛋呢。」
她拍得更用力。
「什麼啦?」
「我的體溫,」她停了一下,「升了零點六度。」
原來她在用那支體溫計,這還是我父親頭一次聽說這件事。
「現在?」我父親低聲地說:「天啦,泰喜,妳確定嗎?」
「不,我並不確定。是你要我注意我體溫有沒有升高的。我現在告訴你說我高了零點六度。」然後,她放低了聲音,「而且從上次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之後,已經有十三天了。」
「來啦,爹地。」十一章懇求道。
「暫停。」密爾頓說。他把手裡的蛋放在菸灰缸裡,「這是我的蛋,我回來之前,誰都不許碰。」

在樓上的主臥室裡,我父母完了正事。孩子天生的端莊有禮,讓我不去想像這方面的細節問題,只是這樣:做完之後,我父親就像剛給油箱裡加滿油似地說:「這樣應該可以了。」結果他說得很對。到了五月,泰喜知道她懷孕了,等待就此開始。

第六個禮拜,我長了眼睛和耳朵。第七週,長了鼻孔,甚至還有嘴唇。我的生殖器開始成形。胎兒的荷爾蒙由染色體指引,停止了繆勒7式的擬態構造,長出了中腎管。在我的papou(爺爺)把手按在我母親肚子上說:「幸運的老二!」時,我的二十三對染色體彼此連結,基因在同源染色體間相互交換,轉動著他們輪盤賭台上的輪盤。我的基因聽命令排放整齊,只有兩個,一對搗蛋分子──或者是革命分子,看你怎麼認定──在第五對染色體那裡藏了起來,他們一起吸走了一種酵素,使得某種荷爾蒙停止生產,從而讓我的生命變得複雜起來。

在客廳的那些男人不再高談政治,而是下注去賭密爾頓新生的孩子是男是女。我父親信心十足。在完成任務的二十四小時之後,我母親的體溫又升高了零點二度,證實她在排卵。到這時候,男性精子已經棄守,筋疲力竭。而女性精子就像和兔子賽跑的烏龜,贏得比賽。(這時候,泰喜把那支體溫計還給密爾頓,告訴他說她再也不想見到這個東西。)

所有這些一直發展到黛絲荻蒙娜把一根湯匙懸在我母親的肚子上方,當時還沒有超音波掃描:那根湯匙就算是最好的了。黛絲荻蒙娜佝僂著身子,廚房裡安靜下來,其他的女人都咬著下唇,看著,看著。前一分鐘,那根湯匙完全一動也不動,然後,慢慢地,被一陣沒有人感覺到的風吹動,像神祕的靈乩板那樣,銀湯匙開始動了,開始晃動,起先打著小圈圈,但每個圈圈都越來越形成橢圓,最後變成一直線,由爐子指向碗櫃後的壁架。換言之,由此指向南。黛絲荻蒙娜叫道:「koros(男的)!」整個房間裡充滿了「koros, koros」的叫聲。

那天晚上,我父親說:「一連猜中二十三次的意思就是她注定會失敗。這次她猜錯了,相信我吧。」
「是兒子我也不在乎,」我母親說:「真的不在乎。只要它很健康,有十根手指和十根腳趾頭。」
「怎麼用『它』這個字,妳說的可是我女兒呢。」

我是新年過後一個禮拜出生的,那天是一九六○年元月八日。在候診室裡,只帶著綁了粉紅緞帶雪茄菸的父親大聲叫道:「賓果!」我是個女嬰,十九吋長,重七磅四盎司。
就在那個元月八號,我的祖父碰上了他十三次心臟病發作的第一次。他被我父母趕往醫院生產而吵醒之後,下了床,到樓下去給自己沖杯咖啡。一個小時之後,黛絲荻蒙娜發現他躺在廚房地上。雖然他的智能完全沒受影響,但那天早上,我在婦幼醫院發出第一聲啼哭時,我的papou(爺爺)失去了說話的能力。據黛絲荻蒙娜說,我的祖父是在把咖啡杯裡的渣子倒在地上占卜的時候倒下去了。

彼德舅公聽到關於我性別的消息時,拒絕接受任何道賀。這當中不涉及魔法。「何況,」他開玩笑道:「活兒完全是密爾頓幹的。」黛絲荻蒙娜面色陰沉。她那生在美國的兒子的說法證明是對的,因為這個新的打擊,那個儘管遠在四千哩外和三十八年前,卻讓她仍想居住其間的古老國家,又往後退開了一些。我的誕生標示出她預測嬰兒性別的告終和她丈夫健康衰退的開始。儘管那個蠶盒偶爾還不時會出現,那根湯匙卻不再珍藏在裡面了。
我給拉了出來,打了屁股,沖洗乾淨。他們給我裹上毯子,把我放在其他六個嬰兒中間展示,四男兩女,不像我,全都標注準確。事情雖不可能,但我記得:黑色銀幕現出火花。
有人打開了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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