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既潮又破敗、既青春又荒涼的一闋成長曲
從九○跨越來到千禧後,那是屬於她們和電影《藍色大門》的純真年代……


本書特色:
★屢獲文學獎肯定的新銳作家楊隸亞首部散文創作
★中性書寫,以生命書寫的跨性別散文


陳 雪、袁瓊瓊、孫梓評、周芬伶、阮慶岳
李維菁、李屏瑤、宇文正、王盛弘、丁名慶 多元推薦(以上依姓氏筆畫順序排列)

「楊隸亞凝視這個時代的目光,顯得既遠也近,彷彿有些哀悼與惋惜一個家族命運或既有道德系統,在隨著時光必然衰敗的過程裡,各色角色因而有著的倉皇與難堪,甚至因而顯現出來的各樣曲扭變形。同時間,楊隸亞也似乎在惆悵己身所經歷的一個切片般時代,竟然也迅雷不及掩耳的閃逝而過,而這樣的時代是由夏宇的詩、邱妙津的《鱷魚手記》和《藍色大門》裡的桂綸鎂,所一起建構譜寫的年代記憶。」──阮慶岳

女,子,漢。非尋常所見的「女漢子」,她俐落瀟灑,而非豪邁粗獷。文字細膩有轉折,呈現出的氛圍是介於女子與漢子之間的模糊地帶,以及青春如夢的氣息。

近年頻頻獲獎的新秀作家楊隸亞,以其清新中性的個人形象,及帶著異質神采的文字,細細梳理記憶和黑洞般的家族故事,冷靜述說眼下所見時代女性的角色與性別掙扎。正如值得玩味的書名──「女子漢」,非尋常所見的「女漢子」,她俐落瀟灑,而非豪邁粗獷。文字細膩有轉折,呈現出的氛圍是介於女子與漢子之間的模糊地帶,以及青春如夢的氣息。

從九○年代到千禧來臨,這是屬於她們和電影《藍色大門》的純真年代。女學生們走過既潮又破敗、既青春又荒涼的西門町,那裡有棟獅子林大樓,既宛如俗豔紅包場禮服的衣冠塚,也是通往影展奇幻世界的入口。楊隸亞敘事節制優雅,題材跳躍於少女的回憶與上班族的走味人生,看似輕盈的筆調,寫出步入社會後的荒敗面向,以及內裡沉重的渴愛心事。

她也追溯從頭,意識到自己原來不屬甜美蘋果女孩系的童年──六歲的小女孩一邊彈著〈給愛德琳的詩〉,一邊發現相較於其他女孩都覺得鋼琴王子理查很帥這件事,自己更想模仿,成為理查。當玫瑰色的鏡片突然碎裂,擺脫不掉的家族陰影在〈洗手歌〉裡被直視,強迫症般不斷洗手的家族女性們,失戀家族脈絡中總是渴愛的焦慮,都在「失戀家族」這一輯中被心痛地刻畫。

楊隸亞在以〈結婚座〉獲得林榮三散文首獎時曾坦言,隱藏文章字裡行間,直到最後一刻仍未大膽表白的同志情誼,「至少百分之五十以上都是我的真實心情」。《女子漢》全書時而耽美,時而輕快幽默的筆調,寫出與身邊「女子朋友」的種種情誼:或曖昧,或愛慕,或也可能只是純純的女子友誼,以及幽微的性別認同。

「女子漢」從既往的性別角色定義中昂然挺身出來,不論是Tomboy、帥T、假小子,或「少男系女孩」,透過楊隸亞的觀看,敘述帶出一種世代新族群的樣貌。透過她兼具迷幻與俐落雙面性格的文字美學,淡筆寫出那些值得細細咀嚼的哀傷、甜美與苦澀。

作者簡介:
楊隸亞
一九八四年十月生,台北人。東海大學中文系,成功大學現代文學碩士畢,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散文首獎,《聯合報》文學獎散文評審獎及懷恩文學獎、桃城文學獎等其他獎項。作品散見各報副刊、《印刻文學生活誌》、鏡傳媒等。

內文試閱:
結婚座

我的辦公桌,是一組長形的雙人座位,與其說書桌,卻更像火車、客運、地鐵的運作形態,凡是坐在隔壁的同事,短至三個月,長達兩年,都在中途紛紛拉起響鈴,靠站下車,離職或結婚去了。她們的打卡出勤表最終成為一張單向車票,毫不留戀地棄置在公司的紙類回收桶。
會計小姐叫這個位置「結婚座」,每有新人報到,便阿姑講史般敘述歷代順利出嫁的女員工,接著喊出自以為得意的口號:「下一站,幸福!」
蘋果是此刻坐在我隔壁的新人,說起來也約莫有半年左右的時間,細心的態度讓她相當順利地通過試用期和考核期;而她的臉頰,不知為何總是無時無刻散放粉紅色調的光彩。
我和蘋果常共度午餐時間,公司附近有家餐館叫紅樓,裡面卻一個女性員工也沒有,清一色穿著背心汗衫的年輕男子們端送小菜和湯碗,挺著大肚腩的老闆從廚房走出來,光禿頭頂,虎熊之類的動物腰背,他揮舞菜刀,用粗糙低沉的嗓音叫我們自己找座位,蘋果抖著手推動木頭椅子,而我站在門邊踟躕不肯入座,暗自以為這家店是否遭到強盜搶劫。
幾次,我想起店名和員工的不協調感而噗哧發笑,蘋果問我笑的原因,我表示紅樓裡面至少該有林黛玉那樣一臉素淨的老闆娘吧,她聽了以後說我思想太落後,紅樓為什麼一定要配女員工呢?也有可能是小三薛寶釵捲款潛逃,老闆娘離家出走,導致賈寶玉頹喪發福、無聊度日,最終移情轉性,搖身一變成為專門招攬猛男的中年歐吉桑。
八○後出生的蘋果,短短五分鐘內改寫了我母親、母親的母親那一代視為經典的愛情故事。
我們還為小三究竟是寶釵還是黛玉爭論整個下午,她認為第三者的真正定義是在感情關係中不被愛的那一個,被排除在愛情的範圍之外,即是小三。她定格於空中的雙手,妖魅地指點戀愛迷津,而我隱約覺得和蘋果共事,似乎是一場災難的開始。
小型公司的員工旅遊,從來沒有跨出台灣的地圖,遊覽車的四個輪子在島嶼上到處爬行,穿越幾個名稱陌生的收費站,夏季墾丁,冬季太魯閣,始終抵達不了姐妹們口中的理想聖地;有些城市的氣氛太過羅曼蒂克,並不適合和同事一齊前往,她們內心倒也十分明白。
旅行中的夜晚,總有一段奇異的時刻,坐在光亮熱烈的營火旁邊,平常打招呼問好都有些困難的同事,姿態也變得柔軟客氣起來,甚至為對方盛裝熱湯吃食,我很清楚這只不過是暫時的風景,即使眾人牽起手對海洋或山谷吶喊不見不散,隨著太陽升起、假期結束,這些聲響如同無法播放的黑膠唱片再也聽不見旋律,也像一齣散場的新浪潮電影,細節與結局的真相藏在難以被記起的回憶岩縫。

黑暗裡,敷著白色面膜的幾個女生向手機彼端的情人通話,我則專心清潔帳篷內部,為火堆補充木柴枯枝,事實上連蘋果都發現我的手機很少響起,她說我使用的是大嬸方案,在超市的折扣時段打開計算機,跟每日睡眠計時的鬧鐘功能。
我不置可否回應,在報表檔案以外,私生活仍脫離不了數字的運算,也是某種形態的始終如一。
固定的餐館、通勤路線、健身中心、休息時間,蘋果指著結婚多年的經理跟依偎在旁的妻子與家眷,示意我的作息和中年人毫無相異,再指向枕頭邊裝滿雙份黑輪和甜不辣的碗公,叫我女子漢。
女子漢,一個融合陰性與陽性意識的詞彙,如飛翔穿梭於性別疆界的跳傘員,因測量失誤,最終迫降於尚未開發的荒原。
確實,我是公司內唯一扛起鋁梯去換燈泡的女性,和男性組長各自推著一台疊滿印刷品的貨推車也手腳麻利、毫不遲緩,至於電腦主機和抽屜縫隙偶爾竄出的蟑螂,拿出衛生紙單手一拍,跟其他人在網路購物商城拿出拍賣槌子下標項鍊洋裝般輕鬆且毫無負擔。
我只是不想活得那麼狡猾。

充滿雨水的季節裡,密集的報表檔案就像發霉的牆壁令人感到鬱悶喪氣,睏意像屢屢靠岸的海浪,規律拍打著疲憊的神經,在下一次呵欠來襲前,我伸出困惑又顫抖的食指,指向蘋果的社群頁面,詢問那些畫面為何總是跳出許多全新的演藝資訊、舞台劇節目,連歌手尚未發行的單曲也能順利收聽。她走到我的電腦前,「卡通漫畫俱樂部、美食團購、台北文昌宮點燈電子系統…」,以俏皮的語調刻意字正腔圓地唸出我常瀏覽的幾個粉絲團。
窗外突現的閃電與雷擊使蘋果反射性將身體靠近座位內側,空氣中充滿著一種水果般新鮮甜膩的香氣,我意識到這是自她臉頰或耳朵部位所飄散出的氣息。
在香氣瀰漫的幾秒鐘裡,我隱約感到自己似乎並不介意被洩漏私人嗜好,而她提醒我不要小看虛擬的網路世界,在雲端光纖以外,系統其實不停地記錄使用者的習慣。
就像搜集暗戀對象的個人檔案,她說。
那刻我恍然大悟,這是一個種瓜得瓜的程式系統,它已自動過濾個人毫無興趣的菜單,提供自己喜愛的佳餚;蘋果回到隔壁座位整理起她的長髮,不禁慶幸她沒再將滑鼠游標向下滑移,虛線以下的四個大字「月老銀行」,差點就從縫隙中流竄出來。
我並不是那種需要依靠神明指示人生去向的類型,對於月老銀行也始終把它當作凡爾賽玫瑰之類的動畫,誰叫他們總是以漫畫般的夢幻造型作為訪客首頁呢。雖然這個組織在街頭發放宣傳單,上面印有實體公司地址,媒體也不乏討論介紹,理應未與歛財詐騙勾結,但我始終以為在月老的笑臉後頭,肯定隱藏著謎樣的社交陷阱,那只是張虛假的面具,掛著月老、邱比特、維納斯…等等的暱稱,在虛擬的姻緣銀行裡,他們化身理財專員為曠男怨女服務,如同販售投資基金,將手邊的案件標的暗暗推向一知半解的顧客面前,而女神跟俊男尚未降臨,顧客的帳戶已被提領一空,留下無法兌現的愛情合約。
學生時期的交往對象,婚前在社群上傳的貓狗、美食、戀人的照片像被清潔隊或搬家公司一掃而空,換成懷抱嬰兒和對方家長切蛋糕的全家福,影像一旁則標明簡短的文字描述:「可喜可賀」,網頁下方有將近百人給予關注和讚的鼓勵,我則回應:「看來你們適合跟公婆一起住。」自此,我們就鮮少聯繫了。

業務組鑽研起女人最理想的結婚年齡,究竟該落在哪個歲數區間,她們搬出美國調查、英國研究、澳洲分析…最終還是回到台灣輿論的原點,而我一邊按著遙控器看午間新聞,聽她們幾句不離買房、婆媳、懷胎三大話題,預備拿出抱枕,從這群近似雞鴨的鳴叫裡逃開,午休顯然是結束辦公室話題最好的方法,電燈熄滅,雙眼閉上,她們也安份地回到各自的小方格內老老實實待著,即便在關燈之後的寧靜裡,偶爾會傳來一陣密集的悶笑聲,我倒也不那麼在意。我總是將臉深深埋在印有卡通圖案的柔軟抱枕裡,那些聒噪的言語聽來便顯得模糊又遙遠,有時就像小丸子的心事一樣,幼稚與不可取。
公司的地下室,光線非常幽暗,無人使用的蒸飯箱是被遺棄的寵物,孤單地蜷縮在樓梯轉角,從日到夜默默感受香菸的煙霧氣息與伴隨菸事散開的八卦流言,有回我從櫥櫃搜索著拖把和水桶,準備替打翻咖啡的蘋果清潔善後。幾個男同事聳起雙肩,圍繞成群的發出笑聲,我聽見幾個年輕女員工的名字,他們似乎以通訊錄名單玩起「瘋狂二選一」的遊戲。
一陣渴意自乾燥的喉嚨深處傳開,我拿起拖把,逃難似的搭乘電梯往上層移動。地下室是充滿秘密的洞穴,在布滿灰塵的牆面,能挖掘出人的心思和心眼,平常隱蔽的悲哀或快樂,以及個人取向也在嬉鬧中過份輕易的流瀉出來。

跨年夜裡我獨自搭乘捷運去看煙火,列車上的隔壁座位持續到終點站都空蕩蕩的,情侶們寧可拉著手或搭肩靠攏,也不選擇坐在陌生人的旁邊。
廣場前擠滿販售消夜的攤販和席地而坐的市民,幾組家庭的嬉鬧聲跟食物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那些夾雜挨罵與歡笑的聲音,使我想起童年時期母親強迫自己吃下苦瓜、青椒等號稱健康的蔬菜;她從不給予心理建設的時間,命令表情痛苦的我趕緊將食物吞下,我只好想像它們滑過食道時轉換成別的味道與形狀,此後,也一直努力嘗試,去切斷名稱和恐懼感之間所有的可能連結。
關於切斷的故事,聽說在危急狀況下,蜥蜴或蚯蚓可憑藉切斷尾端來延續生命,牠們割捨身體某一部份的重要特徵,以生物的演化邏輯來說,似乎十分合情合理。是夜的夢境裡,母親化身斷尾蜥蜴從家屋逃出,我在黑夜裡撿拾起被遺棄原地的尾端,而那尾巴卻違反生長秩序和生物原理,遂自變長變大,映現出一張父親愁苦的臉。我掀開棉被自汗水裡甦醒,卻從鏡子內窺見自己哀戚的表情。事實上,母親留下的並非可怖的獸類尾巴,而是衣櫃內許多款式淑女的裙裝,那些我從不曾穿上身的裝扮,源自對她日日年年的思念。

再度光顧紅樓餐館,是和會計小姐、資訊人員一起,店內已不見飯麵滷味等中式菜點,強盜般外型的老闆隨店家招牌消失去向,同店址重新裝潢成便便體驗館,並非販售人類或貓狗等實體糞便,而是將焗烤、燴飯、義大利麵等餐食裝載在馬桶造型的容器內。我們坐在吧檯旁的位置,隨意點了份海鮮焗飯,上餐時才發現服務生穿著純白色的蓬裙,是個看上去未滿二十歲的年輕少女,她的雙頰也是粉紅色的,但那抹暈紅顯然是腮紅下手過重的結果,和蘋果截然不同。
離開吃大便餐館,不,便便體驗館時,會計小姐不停在我面前描述資訊人員的戀愛經驗,讚美他的單純與老實可靠,並以勸告夾帶些許威脅的口氣叫我不要活得那麼神祕,逞強的性格無法獲得任何好處,偶爾和大家打成一片不是也挺好的嗎。其實我對他並不是那麼反感,如果他能不把從鼻孔抽出來的手指直接塞入耳朵縫隙的話,至少可以介紹給我的表妹或者新來的另一位女同事。他們還可以一邊體驗大便餐點一邊約會。
這些話終究沒說出口,被逆流的胃酸吞噬,再度下滑回到體內的某個角落。

不久的以後,蘋果也離職了。

過年後,我前往烘爐地拜拜,向神明求發財金,在抽籤詩的籤筒旁發現她,問我租屋處的詳細地址,要寄婚禮邀請卡來。
雙人座位即使相交相連,也無法綑綁彼此的命運,終究是不交心的緣份。彷彿小學時期被隔壁同學以鉛筆畫下分隔線,你一邊,我一邊。
桌前的報表檔案仍如山丘般連綿不絕,在業務人員的喧嘩聲裡,我打開月老銀行的社群網站,試圖搜尋像蘋果一樣散發粉紅色光芒的物件。她的打卡出勤表、員工餐廳剩餘的兌換卷、相約去過的咖啡店名片,都安靜地躺在我的抽屜裡層,如墳墓之中永不甦醒的睡眠,一個深深的黯淡的夢。
出差回國的經理帶來日本蛋糕卷,大家一窩蜂湧向門口迎接熱騰騰的手信,而我還留在座位,坐著搖晃的椅子,進行著不知終點與去向的旅程。


少男系女孩

那是中國電視公司已經停播的一個綜藝節目,每週末晚間播出,本土綜藝天王吳宗憲擔任主持人,搭配大小S或其他女星,編寫節目的企劃人員構思了一個異常有趣的猜謎單元。
你猜你猜你猜猜猜。
從白色煙霧竄出一陣口號:「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外型中性、俊秀的五個「少男」裡,其實只有一個是真正的男兒身,其餘皆為貨真價實的女孩。
她們被稱作「少男系女孩」。
網路的線上翻譯字典,解釋了類似的名詞,輸入「tomboy」便會出現一句說明:「男孩似的頑皮姑娘。」還用英文造了短句例子,「Mary has always been a tomboy. She likes hiking and horseback riding. 瑪莉一直很男子氣,她喜歡遠足和騎馬。」
自歐美國家流傳來的tomboy說法,含義廣泛,這種可男可女,如同小男孩般,又同時具備清新氣質的女孩。倘若要從明星偶像裡舉出個案,比起相對男性化的林良樂、潘美辰,其實應該更接近孫燕姿、范曉萱、梁詠琪和桂綸鎂。
在審美觀幾乎一致的傳統年代,不管是玉女還是慾女,從矜持害羞到熱情四射,女性美的標準始終不在人們心裡,而是在電視廣告和摩托車後的擋泥板。大大的眼睛、烏黑長髮、白皙皮膚,在鏡頭前跑起來你是風兒我是沙的,現實世界也幫男生的摩托車擋泥土,可謂最佳賢內助。
屬於少男系女孩的時代,實在來得較晚。
大約是2000年前後,擋泥板美女們嫁做人婦或人間蒸發。
范曉萱剪去長髮,平頭造型現身,孫燕姿、桂綸鎂紛紛用清湯掛麵的學生妹髮型擄獲粉絲的心。
地表上的板塊移動,聚合離散不斷發生。性別意識不僅隨著氣候變化起伏流動,不只在初春時破冰溶解,還要變成一盤草莓巧克力雪花冰,在夏天融化人們的心。
站在藍色大門前,可以男歌女唱或女歌男唱。
孟克柔雖然還是比較喜歡運動褲,勝過制服裙,可是每一場城市裡的腳踏車追逐賽,她仍舊不改白襯衫制服裙的搭配。倒不是為了怕被教官記過,或許更大的可能性是?
她也不知道。
腳踏車的輪子轉著轉著,連用三段變速,一路超車追趕,她多麼努力想將張士豪拋在身後,卻無法抵達終點。如同走在大富翁紙上遊戲的街道,擲出骰子、往前走幾步,小心翼翼翻開命運、機會的紙牌,得到的卻是另一個問號。
秘密。
拒絕百分之百男裝或女裝的孟克柔,繼續在遊戲裡擲骰子,只因為不肯向命運低頭屈服。
『我是女生,我愛男生。』她在體育館二樓最隱密的牆柱角落,用鉛筆反覆寫下一次次的疑惑壓抑。
那年電影散場時,我仍穿著高中制服坐在觀影席,雙腿卻隱約有些發麻顫抖。坐下的時候,制服裙長度在膝蓋以上,由西門町峨眉街的老師傅改短,黑色百褶裙,一摺又一摺,層層疊疊,藏著爆米花的碎屑。
師傅修改的經驗極多,並不急著一刀裁去多餘的裙長,而是將它收攏縫進裙內裡,外觀與其他制服短裙無異。
有天你會用得到,不如留下。
「誰知道哪天你想穿長一點?哪天又想穿短一點?」
衣服跟人的性格取向,都是善於變化的,無論長長短短,膝蓋似乎終究是一道關卡,也像島嶼早期的濁水溪,以北、以南,跨不過去並非道路中斷,更可能是思維打結或各自堅持。
從觀影席站立起來,制服裙長度將膝蓋覆蓋,落在最尷尬的位置。

長裙顯得優雅,短裙顯得俏麗。
而我兩種都不是。
台北城裡,實在想像不到哪一條路段能夠如此暢快的騎著腳踏車,劇情裡出現的518號公車,起點是麥帥新城,終點站是圓環,從內湖國宅一路開到大稻埕碼頭口,如今每年七夕都是河岸音樂季,男男女女在碼頭旁或站或坐,欣賞獨立樂團唱歌跳舞還有煙火秀,如電影裡孟克柔和張士豪的約會。
海邊的浪在起伏拍打,沙灘上的樂團唱得賣力激昂,那些隨著民主與解嚴襲來的一波波搖滾樂團浪潮,被自由渴望帶到了岸上,又隨更多慾望被帶回海裡。
浪來浪去,性別的界線又被推移的更邊緣更模糊。
電影裡1976樂團原班人馬早已解散,我也上了大學。營火總在入夜後開始燃燒,為各自的聯誼露營,增添更多親密溫暖。眾人圍成圓圈,收音機傳出一百零一首舞會歌曲:《第一支舞》。
「帶著笑容 你走向我 做個邀請的動作
我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只覺雙腳在發抖」
男生站圈外,女生站圈內。
我想起張士豪跟孟克柔,或者張士豪跟林月珍的約會。
營火還在舞台中間發燙,為夜裡漸寒的空氣增添溫度,所有人都穿著同色的上衣或牛仔褲,終於沒有制服褲、也沒有制服裙的選項煩惱。
真是太好了,我心裡這麼想著。
站在圈外的男生竊喜,站在圈內的女生害羞低頭。
呵呵呵呵。
嘻嘻嘻嘻。
觀望著並退後了幾步,我還是不知道該站在圈外或圈內。
我想起中學時期,永遠考不及格的數學考卷,纏繞著我的集合單元,排列組合題目總喜歡如此發問,當A等於B,A等於C的條件下,請問B是否等於C?
「同學,請問你想站圈外還是圈內?」
關於排列組合,我也不知道答案。
營火讓臉龐與手臂感到發燙,許多同學們臉上也有了紅潤的色彩。他們手牽著手轉圈圈,嘴角上揚,踩著幸福的節奏。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電影裡從來沒有演出林月珍跟孟克柔的約會,孟克柔是戴上張士豪的臉孔面具和對方約會的。
我也有屬於自己的歌曲,或許不是《第一支舞》,而是藍色大門裡的《小步舞曲》。
主持人站在營火旁表示,最後一次的舞曲即將播畢,請站在圈外的男同學們把握機會。無論圈外或圈內的同學們,加快了速度,有些人焦急的想趕緊結束,有些人捨不得放手。
原來愛與不愛都是本能。
「同學,你到底要站在圈外還是圈內啊?」
「少男系女孩」站在A與B的交集,哪兒都去不了,也不去了。
何時才有人發明圈內人與圈內人的第一支舞呢?
你猜你猜你猜猜猜。
資料來源: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3047806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