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由十一篇輕快短篇所組構而成的長篇小說,以當下世代鮮活語言駕馭龐大命題,如卡爾維諾對小說的期許:文學的存在式功能,就是以追尋輕盈的過程來對抗生命的沈重。

春蘭的丈夫一心追求公理正義,卻在二二八事件時傻了,幾十年來只會呆坐發楞,沒再開過口,原因不明。過世前他短暫清醒振筆疾書,所寫的卻全都不見蹤影……
春蘭的小兒子性格外放,不滿木頭人般的父親,自覺無父,只想一天到晚往外闖,凡事要爭公平講道理。他後來卻走上與父親同樣的道途,挺身為人們爭取該有的權利,因而被捕入獄……
春蘭的孫子也覺得自己無父,他不在乎祖父和父親的過往,只想自己過得好就好。況且他愛的是男生,父親無法認同,但他交往的男友卻都像他父親,有正義感且勇於行動,他雖然為了愛情被拉著一起去反美濃水庫、反樂生迫遷,但其實他對這些活動完全無感。直到接觸了一件國中生在學校被罷凌致死的事件,才讓他肯回顧過往,面對多年來一直逃避的恐怖往事……
春蘭的大兒子當了律師,擁有自己的事務所,也從事人權工作,幫助弱勢族群和新移民爭取權利。過往被壓迫的台灣人,現在也正壓迫著他人,只是大多數人都當做沒看見,是沉默的共謀者。他想,透過協助弱勢,也是某種完成父親志向的方式。
就在八八水災那天,家裡淹水,春蘭丈夫藏匿的遺稿漂了出來,全家才知道他變痴傻的真相……

現在出發,還來得及。
等天光,看得清的時候,才不會愧對自己。


書籍重點
☆沉默的好人,是邪惡的同謀;正義的熱血,為何變成仇恨?
☆李明璁 紀大偉 郝譽翔 張鐵志 陳芳明 推薦

☆「在當今台灣青年作家中,徐嘉澤具有非凡的創造力與創作慾。在同志文學之內之外,在崇高與俚俗的兩個極端之間,嘉澤多才多藝的健筆寫出奇觀,拳拳到肉。《下一個天亮》是嘉澤的野心之作,將台灣大歷史和個人小慾望巧妙編織為一條辮子或一條鞭子,在苦悶的黑暗時代,咻咻抽打出一道道有光的所在。」 ── 紀大偉(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 助理教授)
☆「流暢動人,徐嘉澤是說故事的高手,不知不覺中,就讓讀者浸淫入台灣曲折迴繞的歷史記憶中。」 ── 郝譽翔(中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教授)
☆以台灣七十年來的追求人平權歷史編織而成的長篇小說,作者將漫長歷史精粹成有血有肉的動人故事。每一個世代都有其追求公理與正義的目標和願景,《下一個天亮》處理三種不同世代的人對於社會的美好想望,期待在末世氛圍中可以凝聚新的力量。
☆《下一個天亮》以十一個短篇故事來緜貫成大河敘事的樣貌,各個短篇易讀,而彼此串連起來就成為深厚的命題。小說家試圖以貼近新世代的書寫方式,來企及史詩作品的意圖,使個世代讀者重新面對自我和土地、歷史的關係。


作者簡介:
徐嘉澤
1977年生,高雄人。
作品曾獲時報文學獎短篇小說首獎、聯合報文學獎散文首獎、九歌兩百萬長篇小說徵文評審獎、BenQ華文電影小說首獎、高雄文學創作補助、國藝會出版補助等。出版過《門內的父親》散文集,小說作品《詐騙家族》、《窺》、《不熄燈的房》、《孫行者,你行不行?》、《討債株式會社》等。


內文試閱:
他單薄的胸膛鼓脹如風爐
一顆心在高溫裡熔化
透明,流動,虛無
── 楊牧,〈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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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島

我們搖籃的美麗島,是母親溫暖的懷抱
驕傲的祖先們正視著,正視著我們的腳步
他們一再重複地叮嚀,不要忘記,不要忘記
他們一再重複地叮嚀,篳路藍縷,以啟山林

起義哼起這首歌,明明想忘記很多事卻還是不斷記起,母親的話言猶在耳,他卻還是看不慣體制,永遠站在人群中。他想起姑姑曾說他外表像母親,個性卻跟父親一個樣,總把別人的事往自己身上攬,勇往直前,沒達到目的絕不停手。姑姑就算這麼說,起義還是感受不到自己哪裡像父親。他有一個父親,但跟沒有差不多,他的父親什麼都不做,整天只待在庭院裡發呆,從早到晚,睡著或醒著沒人知曉。母親少談論父親,他對父親也不熟悉,父親的世界裡只有自己沒有別人。

很多時候起義也覺得自己只有半個母親,因為剩下的半個都拿去照顧父親,而分身乏術在他和哥哥平和身上。這麼說來,姑姑反而跟他更親近,只要他有空就會從鼓山到鹽埕找做生意的姑姑,姑姑若有時間,就會牽著十來歲的他到新完工的大新百貨。姑姑沒有孩子,就把起義當成自己孩子疼,也因為起義特別黏姑姑的原因,哥哥跟姑姑間的感情就沒那麼好。

從小他就開朗外向愛往人群裡鑽,不像哥哥平和喜歡一人窩在書桌前,母親父親哥哥,就可以是完整的一個家庭,他才是那個外人,那個多餘的、不起眼的人。到了中學,打架鬧事他樣樣來,越是要引起圈圈內母親的注意,母親反而離他越遠,最後母親請託姑姑幫忙照顧,他就順理成章地搬到鹽埕,從此他可以遠離那個有活死人的家庭了。

姑姑在大溝頂賣舶來品,小至零食大至庭院雕塑品統統都賣,商品琳琅滿目,像個迷你展示館,但最熱銷的還是菸酒。姑姑賣這類產品,菸也自然不離身,叼根菸的姑姑特別美豔,或許煙霧增添姑姑頹廢的末世華美氣息。據說姑姑從台北逃婚後就來到打狗,從此和家裡斷了關係,只和起義家有聯絡。

與其說是姑姑照顧他,更多時候是他照顧姑姑。每當鐵門拉下,姑姑就特別梳妝往「銀座」去,起義跟姑姑去過幾次,有些人還以為他是姑姑的私生子,姑姑嘴裡越說不是,那些人就越信。每當他經過鏡子,會特地瞥那麼幾眼,他和姑姑的確有那麼一點像,於是他也肆無忌憚把自己當成是姑姑真正的孩子。酒吧裡煙霧瀰漫,許多鬼怪出沒,姑姑卻無畏地陪他們聊天喝酒,一杯一杯下肚,姑姑就靠那些金毛鬼越近。每當姑姑說要他早點睡,起義就知道或許姑姑今晚不回來,或是鬼要進家門。

有時會有固定叫「將」、叫「橋」、叫「湯」、叫「馬兒渴」的鬼在家中出沒一陣子,一開始他們說的話起義都聽不懂,久了,他知道說「臭顆粒」會換來香香甜甜的黑色方塊糖果,說「嫚妮」可以得到一些零錢。人家說同類會吸引同類聚集在一起,難怪酒吧裡那麼多女人也叫「嫚妮」,誰都想和錢做好朋友。

他的童年跟這條酒吧街和這商店街一起繁榮,每天都像日不落,從早到晚放蕩地過,他在學校的成績始終不好,尚未畢業就決定投入工作。當他在姑姑店裡招呼客人,有時看見穿著制服背著書包的人,他就想到哥哥。明明住家很近,搬來姑姑家前,他三天兩頭就從鼓山一人來到鹽埕,但寄養在姑姑家後,他卻倔著性子不回家,換母親撥空來看他。唯有如此,他才能感覺此刻自己比父親更重要。有時母親忙,哥哥就拿著母親交代的東西來,哥哥和他相反,木訥得不得了,來了只簡單問他好不好。

「好。」十三、四歲的他這麼回答。

「那就好。」十四、五歲的哥哥這麼說,和姑姑打過招呼後就返家。

姑姑交了多少男朋友,他就多了多少個「安口」,只是在那些「安口」面前稱呼姑姑要叫「姊姊」。「安口」和其他酒吧裡的「姊姊」教會他許多,怎麼點菸、怎麼調酒、怎麼說笑,還有「鬼話」怎麼說。如果會說「臭顆粒」和「嫚妮」就可以換得那些物品,起義想著那些話自有魔力,學越多就能得到更多。過了兩年,他知道不能靠姑姑生活一輩子,姑姑也這麼對他說,於是幫他找了間眼鏡行安頓,工作場所既時髦,薪水又很不錯。

來店裡配眼鏡的都是有錢人,由老師傅負責驗光配鏡,他則進行店內的清潔打掃還有端茶水。老師傅是酒吧的老客人,和姑姑熟識,受姑姑請託,一口答應下來。那些時日,鹽埕有許多國外走船員,大家都想從他們身上撈些油水,各樣的店面油然而生。起義學了不少「鬼話」,用來招攬新客戶得心應手,因為有起義的緣故,店裡的生意更加興旺,老師傅不把起義當成外人,開始教他專門技術。日過一日,起義有積蓄,卻還是覺得少了什麼,他始終不安定且不滿足,彷彿這一切繁華會成為過去。起義的生活一直過得無缺,但仍覺得飄在空中,不管談了幾場戀愛、做了什麼事,都還是沒有腳踩土地的踏實感,就這樣一路來到二十歲。

在鹽埕一帶,燈紅酒綠之外消息流通,似乎城市裡的大小傳聞都可以在這裡聽到,而最讓起義有興趣的,莫過於挑戰戒嚴之下的刊物和報紙,他對各家時論如數家珍。母親很少說關於活死人父親的事,許多事情都是從姑姑那聽來,據說父親早期在《台灣新生報》擔任記者,後來發生二二八事件,死裡逃生後的父親就病了、傻了、瘋了。姑姑嘴裡邊同起義說:「真不愧是太郎的後生。」卻還是擔憂地要他別走這條路,那是死胡同,要用命來冒險,賭注太大,走不得的。

海港裡的人們都走在時代之前,起義不知道姑姑在怕什麼,中學時聽到《公論報》的李萬居因為堅持「獨立辦報,不接受國民黨收買」,加上言論強悍而受政府嚴密監控。甚至聽說李萬居多次收到恐嚇信,裡頭夾帶著子彈,警告意味濃重。最精彩的是有人說李萬居一日車過蘆洲,被人用大卡車夾擊意圖製造假車禍,而住所也遭縱火。此外,《自由中國》雜誌創刊人雷震因籌組反對黨,而以「包庇匪諜」的罪名慘遭判刑,《自由中國》因此停刊。這些事蹟都激發起義的熱情,逢人就探聽有沒有可進入報社或刊物擔任記者或編輯的門路。

很多人知道起義想往報社去,沒有一個不勸他的,連他母親春蘭聽到風聲,還特地來到鹽埕他工作的眼鏡行,手裡提著燉好的雞湯,卻什麼都沒說,整間店內瀰漫著春蘭帶來的香菇雞湯味。老闆嚥了口水,讓起義開小差和母親到外頭說說話,兩人找了騎樓處坐下,春蘭招呼著要起義趁熱喝,他才發現母親比以前發福不少,精神卻差了點。
「義仔,最近好嗎?」春蘭問。

他只是點頭。

「你是不是沒好好吃飯,怎麼那麼瘦?」

「有啦!母啊,妳免煩惱啦!」

「我聽人家講……」春蘭開門見山問著:「你想要進報社工作啊?」

他默默點頭。

「這工作是一條不歸路,你怎麼那麼想不開?」

「母啊!如果大家都這樣想,那社會怎麼會進步?不是讓壞人越來越囂張?」

「你小時不愛讀書,但就是奇怪,《七俠五義》、《水滸傳》、《施公傳》又都整天抱著看。看來看去,你就是這一點最像你爸。」

起義沒說話。對於父親他是陌生的,也不想更靠近,逃出那個家後,就覺得自己擺脫一個夢魘,不用再像學生時代,承受別人嘲笑自己有個神經病父親。

春蘭逕自說著:「日本時代你阿爸在報社當編輯,他留學過日本,又去過中國幫忙家裡做生意,回來台灣後,先是負責漢文版面,但做沒多久,日本政府全面宣布停刊漢文版,要徹底推行皇民化。」

這是起義第一次聽母親說起父親的事蹟。

「吃人頭路就是這樣,更何況那個時代,上面的人說什麼完全沒有說不的空間,你阿爸有留日留中背景,漢文版面沒了,接下來就負責日文編輯,也做了好一陣子。之後國民黨接收台灣,本來報紙有分日文版面和國語版面,後來國民黨政府要求不能再有日文報紙,你阿爸和那些大陸來負責國語版面的人處不來,就辭了工作回到家裡。」

「阿母,聽妳這樣說,阿爸以前很正常啊,那怎麼現在會變成這樣?」

「那時發生二二八事件,一堆人圍在報社要求公平報導,本來都快把報社拆了,後來有大人物出面說會好好報導,那些人才散去。你阿爸就跑回報社負責日文版面,因為當時很多人看不懂國語,你阿爸便去寫日文稿外加編輯工作。之後二二八引發的紛爭越來越糟糕,到處都有抗爭,很多人被殺,你阿爸變痴呆那一天,就是警總把報社的副總編和總經理抓走的時候,報社裡一堆人也被帶走。」

「那阿爸也被抓走了?」

春蘭搖頭繼續說著:「你阿爸算是早就被報社辭了工作,他負責的稿件都被安排在獨立的個人辦公室做,那天他才去報社,大概看到那一幕,嚇傻了。」

「嚇傻?」

「你阿爸本來寫的都是別人的事,現在那些人反過來把他們當成目標,你阿爸當然知道這代表什麼,下一個死的可能就是他。」春蘭一字一句說著。

「都沒人來追問過阿爸?」起義問。

「你阿爸那天後就傻了,逢人就笑,大小便也沒有辦法控制,自己一人有時就是哭,三魂七魄也只剩下一魂一魄。那陣子家裡陸續來了幾個人,附近也多了一些陌生人,你阿爸還是這模樣。義仔,現在局面也不好,做報紙很敏感,不要那麼傻。」

起義這時感覺好像離父親近了點,這就是血緣,他的身體裡流著和父親一樣追求公平正義的血,「唯一不同的是……」起義想著:「我不會像阿爸那麼孬。」

不管春蘭怎麼說,起義還是無動於衷,春蘭不免擔心起義最後會和太郎一樣,自以為可以改變些什麼,最後卻只改變了自己,無法改變時代也無法改變民眾,影響最大的還是自己的家庭。春蘭苦過,才特地來勸起義。對春蘭來說,不管時局怎麼亂,只要能活下來就是一種幸福。但她知道起義有自己的想法,從小就不斷去衝撞體制,對於規矩,起義總是遵守的少、破壞的多,但那種破壞總是帶著合理的質問。

春蘭對起義的管教沒有信心,她自己一板一眼,平和個性就跟她一樣,但起義總突破那些規矩。太郎的大姊櫻是一個隨性的人,起義信服的也只有櫻,春蘭和大姊說定把起義過給她,畢竟自己已經要照顧一個痴呆的丈夫,沒有餘力再去照顧一個主見過了頭的兒子。

春蘭了解起義的個性,最後只說:「不管怎樣自己多照顧自己,有空回家看你阿爸一下。」

起義看著最後一點的雞湯,映照著自己的臉,彷彿看到了父親。

「對了,前幾天的新聞是《台灣新生報》的副總編輯單建周跳樓自殺了。」

起義無話可接,他們母子的話題就在此停止。

同年,《台灣新生報》女記者沈嫄璋和編輯丈夫姚勇來被認為是匪諜共犯而雙雙入獄,前者報紙報導在獄中畏罪自殺,後者被判刑十五年。隔年,起義二十一歲,順利進到夢寐以求的台北報社工作,他處在過去父親工作的報社裡,每當人影晃動,他都有種錯覺,以為每個背對著他的男人都是他的父親,而他或許可以在此和父親和解,可以重新再來一次過去沒有過的父子時光。但一切都是幻影,過去的也不會回來,他和父親註定就是屋簷下的兩個陌生人。

起義的工作是跑社會案件的新聞,由於所有人都怕觸犯到政治議題惹禍,遂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安全地帶。母親的話間接影響了他,起義負責分內的工作,他不特別表現也不憤世嫉俗,他常感覺自己變成了普通人,尤其在結婚及有了孩子之後,他更害怕會有巨變,直到這時他才了解父親當時的感受。有了家庭,就像有條繩子綁著他,他的自由有了界線,行為也有了規矩,只能對著更遠方不合理的體制吠著,卻無法衝向前去咬。

起義想著或許父親不是不勇敢,而是更愛他的家庭,犧牲自己的生命不算什麼,但若讓妻子哭泣讓孩子無父,那才是父親更做不來的,於是甘願冒著被笑而逃了回來。就算父親瘋了,至少活著的父親讓母親仍能感到一絲幸福和希望。他多多少少諒解了父親,他不是在報社更加靠近父親,而是在自己成為父親之後。

姑姑這些年來依舊在那些「安口」之間來去,把自己的青春耗盡。那間舶來品店還在,只是時間的塵埃把店面給覆蓋,而姑姑也被蒙成哀愁。姑姑自青春年少時,就渴望能和隨便哪個「安口」到美國生活,那些「安口」嘴裡說好,但起義知道他們本質上都是鬼,說的永遠是不可信的鬼話。姑姑把青春全都下注,輸不起,只好一再相信狀況會更好而加碼,供吃供住供陪睡,姑姑把自尊放得小小的沒了自己,只要能離開這姑姑口中的小島就好。但最後姑姑的處境和台灣一樣,都被美國拋棄了。

一九七九年美國與中國建交,大批美軍撤離台灣,那些「安口」變成鳥飛離、變成魚游走,只有姑姑成了一棵樹一塊石頭,一直盼望著那些鬼可以回來實踐他們口中的誓言。同時間,國內民意代表的增額選舉也因中美斷交而停止,以致引發民怨。

據業界前輩說,有本黨外雜誌在籌備創刊需要人手,前輩說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原本起義認為心中那把火已經被銷磨得差不多滅了,但或許薪木還在,還悶燒著。他才了解這些年來自己不像自己的原因是什麼,他還是想做點事業,為人民為社會為國家,但轉瞬又軟弱地想到自己的妻和兒。

回家後,他和妻子說明想進《美麗島》雜誌工作,妻子月娥不安地問:「這樣好嗎?」
他也沒回答好或不好,妻子擔心的就是自己擔心的部分。

後來起義還是辭去報社工作到雜誌社的高雄服務處上班,他知道這才是他的理想和目標,似乎水滸英雄換了時空重新上演,只是不知道他們眼中的苛政何時才會結束。起義也不免擔心,如果換成自己面臨當年父親遇到的狀況,他會怎麼做?是逃?還是面對?

雜誌社的另一個工作就是在全省設立據點,並且展開一系列的群眾聚會,在起義心中還是希望社會有「天」、世上有「道」,雜誌內集結有志之士,大家同時間多方努力。施明德和陳菊也進一步籌組「人權紀念委員會」,希望可以配合世界人權日在高雄舉辦一場集會遊行,服務處送出申請,卻反常的遲遲未獲得准許。

服務處內大家遲疑著,有人開口問:「這政府不知道在玩什麼把戲。」

「大概之前台中服務處舉辦的活動引起他們的注意和不爽。」

「不爽的應該是民眾才對,他們把《潮流》抄了,一堆人也入獄,我們只是替吳哲朗舉辦坐監惜別會,還派憲兵圍成人牆禁止民眾進入參加,這種鴨霸事情也做得出來?」

「就是這樣,所以他們才阻止這一場活動吧!」

大家七嘴八舌討論著,最後的結論是放手一搏拚到最後,決定遊行到底。起義他們都知道,國民黨政府不會那麼好對付,果然遊行前一天宣布十二月十日那天舉行冬季宵禁演習,禁止任何活動。那天宣傳車才要出發,大批警力圍在服務處外,警察似乎成了抗議的民眾,拚了命躺在路上禁止宣傳車出去,戲碼荒腔走板。場面混亂中起義和其他人架開警察,由服務處副主任陳菊指揮,姚國建和邱勝雄總算順利開宣傳車沿街宣傳,一群人為一時的突破歡呼著。但勝利持續不久,宣傳車開到鼓山遭警方沒收擴音器,姚邱兩同志黏附在警車上抗爭,車子不顧他們死活駛過馬路,兩人沿路趴在車蓋上大喊「民主萬歲」、「自由萬歲」、「人權萬歲」,警車開到鼓山分局將兩人強行拉離引擎蓋拖進警局,這些都是沿路的民眾親眼看到而傳來的消息。

起義和服務處的人急忙趕到鼓山分局要求放人,許多民眾聽到消息也趕來,人潮湧入,起義和民眾怒吼、喊口號,大聲呼喊著那些應該屬於自身的自由。這時間,起義卻想到父親,是會走入人群還是逃避?起義想到了他的妻兒,如果他不在了,或是跟他父親一樣被逼瘋了,那他的妻是不是會跟他的母親一樣堅強地扶養孩子長大?孩子長大後是會像大哥一樣安靜,還是像他一樣叛逆?會像他恨父親一樣地恨他嗎?

隔天凌晨姚邱兩人才從南警交保,包圍群眾緩緩散去,《美麗島》服務處沒人認得出來他們的模樣,臉上紅一塊青一塊,像是給塗成了大花臉。兩人忍著痛接受眾人歡呼,掌聲過後不知道誰先哭了,男男女女圍著哭,沒人知道天何時才會亮。但真正的遊行今晚才要開始,沒人後退,大家知道前進才是唯一的出口,不往前,他們會被永遠困在暗夜迷宮。

遊行來臨,起義和參與的人都知道會面臨什麼,晚上六點多,在施明德和姚嘉文帶領之下,本要前進扶輪公園,卻發現已經被封鎖,兩百多人轉移到大圓環,警力也逐漸逼近。起義發現周遭有人提議著要拚生死,一群人受鼓譟而起,起義也跟在抗議隊伍裡,他總算覺得自己站穩了腳,歷史上一個小小的立足點。

警方戴著面罩拿起盾牌踢起正步,朝他們而來,鎮暴車像巨獸跟在後頭。起義決定忘了家裡正擔心的妻和年幼的兒,他走在前頭,擎著火把照耀著夥伴的臉,警方立在前方排成大陣仗,起義喊著「衝」,一群人勾著他的手,人龍越勾越長。一二三推,二二三推,三二三推,不信推不動阻礙前進的大石。他們衝破防線,裝甲車放出催淚瓦斯阻止,其餘的抗爭民眾按捺不住,以石塊棍棒反擊,警方的態度更加強硬起來,當場大掃蕩。

起義被捕,抗爭的人也被捕,黃信介、施明德、張俊宏、姚嘉文、林義雄、陳菊、呂秀蓮、林弘宣等八人被警總軍法處以叛亂罪起訴。在獄中他想到母親那蒼老憂心的臉孔、安靜少話的哥哥和瘋了的父親,他想如果父親沒瘋是會說他傻?還是會誇獎他?起義了解父親當時做的沒有錯,他現在做的也沒有錯,母親勸他的也沒有錯,妻子的擔心也沒有錯。沒人有錯,只是選擇不同,結果就會不同。

現在的他想好好地抱抱父親,那個他曾經引以為恥的人,告訴父親「你沒有錯」。他想起這首〈美麗島〉:

婆娑無邊的太平洋,懷抱著自由的土地
溫暖的陽光照耀著,照耀著高山和田園
我們這裡有勇敢的人民,篳路藍縷,以啟山林
我們這裡有無窮的生命水牛(水牛)
稻米(稻米)
香蕉(香蕉)
玉蘭花。

資料來源: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304781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