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好色庸俗,軟弱無能,
這類弱點從來不能與懷恩沾上邊。
背負著沉重的復仇使命,
冷傲、狠戾、自制無欲,
不凡的氣度讓懷恩猶如謫仙般清冷美麗。

然而這般超凡的意志力,
卻在與金小寶有了意外的肌膚之親後,
如同冰山融雪般成了汩汩奔湧的熱情。
那笑瞇成月牙的雙眼,
襯手銷魂的白胖身子,
──這唯一讓懷恩感到溫暖的人,
他定要不顧一切牢牢攥在手心裡!

殘酷無情的復仇大計,
沁骨難捨的摯誠愛戀,
當蒙蔽現實的帷幕掀起──
原來,全心地愛一個人竟是這般的苦澀……

作者:
水千丞

封面故事:
第九章
李功祥為皇上親派的御使,祕密下江南一事,朝中只有幾位重臣知曉,金家能在朝廷關注富潤商會並派遣李功祥之前就得到風聲,已是非常不易,為了能避過滅頂之災,散銀無數做垂死掙扎,到最後也不過是撈到一間乾淨舒適的囚室,精良的伙食和客氣的對待,以及最後能一家三口待在一起。
小寶反常地不哭不鬧,被扔進囚室後就閉著一雙紅腫疲憊的眼睛,躺在金夫人腿上,任金夫人溫柔地撫著他的額髮,陷入了長久的沉默。最後,他撐著身子坐了起來,雙眼無神地盯著灰禿的牆面,「爹,你講講吧,金家到底怎麼回事,讓我也死個明白。」而宗政……懷恩,若我今生還有機會見到你,也要問個明白,我金小寶可有半分對不起你,你對我,可有半分真心,否則我死不瞑目,上天入地,轉世輪迴,也要一直一直問下去。
金老爺長歎了口氣,他費力地調整好氣息,緩緩道來,「叫爹從何說起呢……富潤商會,你從未聽過,是因為本就是個地下商會,連金家在內,囊括江南財力極為雄厚的五大家,而這五大家,無一是世家,財富都是近幾十年內積累起來的,在新皇初登基時開始暴富,靠的便是些鋌而走險的營生,皇上平定外憂內患,四海升平時,我們便想洗刷乾淨做正當生意,但那時卻已是騎虎難下。我們五家能湊到一塊兒發這筆短命的財,就不得不提到江南織造府和當年的皇室內鬥兄弟鬩牆……」金老爺陷入了冗長的回憶,臉上透著一種絕境之處反而平靜的蒼茫,「當年的江南織造署織造……叫薛巍。」
「薛巍?」小寶訝道,薛巍不就是……
「沒錯,就是小雨的祖父,薛家的當家。」
小寶的心怦怦直跳,當年他爹表現的壓根就不認識薛家,這裡面到底有什麼隱情?
「薛巍在先皇在位時就已官拜工部侍郎,他的長女薛桐恩,你定然聽過,當年被奉為江南第一美人,才色雙修,遠近聞名,後被太子也就是當今聖上看中。皇上登基,薛桐恩成了貴妃,後宮佳麗三千,她獨得皇寵。於是江寧、蘇州、杭州三處織造府便交由薛巍監管,江南織造府主要負責皇宮綢緞繡品一類的督造和採買,這是肥得流油的差事,而且暗裡為皇上密探四省情況,與皇上關係極為親厚,若不是沾他女兒的光,斷然輪不到他。後來,薛貴妃難產過世,皇上第一子胎死腹中,薛巍年事已高,又奉喪女之痛,自動辭去織造一職,回蘇州頤養天年。可事實卻並非如此,金家走到今日,與皇家和薛家當年的恩怨情仇密不可分。」
小寶心中驚詫不已。
「一切都源於薛桐恩這禍水紅顏。大皇子和二皇子的娘家親族已經鬥了半輩子,到他們這一朝勢力都已成形,就愈演愈烈。薛巍當年本是二皇子一派的,那二皇子對薛桐恩情有獨鍾,並發豪言稱若是他當了皇帝,薛桐恩定當母儀天下,不想宮廷盛宴上,這傾城絕色被大皇子一眼看中。後來皇位之爭,二皇子敗北,薛桐恩也只得順應形勢,進了後宮。二皇子財大勢大,不久就在江湖上辟了一片天地,朝野中也有心腹暗棋無數,一直伺機東山再起。皇上登基後不久,薛貴妃就有了身孕,傳聞薛貴妃早已與二皇子珠胎暗結,皇上暴怒,將她打入冷宮,皇后一直對薛貴妃懷恨在心,趁機將她害死,皇上得勢,皇后的親族居功至偉,在朝中地位撼無可撼,薛貴妃是白死。對外雖然宣稱是難產而死,其實當時宮中很多人都知道,那孩子早已生了下來,而且被二皇子的死士帶出了皇宮。薛貴妃一死,薛家自然也跟著一落千丈,痛失愛女又仕途敗落,薛巍頓時一蹶不振。但沒過多久,二皇子找上了門來。」
小寶倒吸一口涼氣,皇室干戈,當真殘酷。
「薛巍本是二皇子的人,卻因軟弱貪婪,歸順了大皇子,但二皇子並未怪他,反而勸說他助自己東山再起,為他愛女報仇。薛巍初始是很猶豫的,雖然鬱鬱不得志,但皇帝顧念舊情,沒為難他們,他不敢拿一家老小的性命去冒險,不想二皇子抱了個嬰孩出來,那便是他與薛貴妃私通的產物,據聞得傳了薛貴妃的天人之貌,而且還是個男孩兒,二皇子又表現得對薛貴妃一往情深,也就意味著若是二皇子一朝功成,這天下便是薛家的了。薛巍雖然沒了實權,但在織造府乃至江南各路商圈,都有諸多人脈,不少人都受過他提拔恩惠,薛巍本人極為精明有手腕,又有二皇子提供的大量金銀做敲門磚,很快就通過織造府的各種權勢,為一些上不得明面卻暴利的行當鋪就了一條條暗道,又選了當時財力薄弱但勢頭較猛的幾位商貴,以暴利誘之,同他一起經營,那便是我們五家。」
這段回憶對小寶來說,衝擊太過強烈,他一直以為金家能夠發達,靠的是時運、是手腕,他從未想過短短一、二十年就能積累幾代人都望塵莫及的龐大財富,是多麼不可能的事。
「一夜暴富的感覺……實在太瘋狂了,想停都停不下,你知道爹年輕時就是個粗野的山匪……」金老爺默默地看著他的妻兒,「一直被你外公看不起,直到你出生,情況才稍有好轉,我一心想揚眉吐氣,所以我那時是最不要命的,也是壯大得最快最猛的,何況當時有二皇子安插在朝廷和江湖上的勢力為我們保駕護航,事情順利得不可想像,我們當時並不知道薛家和皇室的糾葛,一味利慾薰心……等到某一天早晨醒來,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弄出這麼大的一個家業了,那時候才知道害怕。皇上年少有為,統定了內亂,抵抗蠻族也凱旋在即,隨之而來的必然是大刀闊斧地整頓,我們趁亂發了大財,朝廷知道也無暇理我們,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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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大招風啊,皇上早晚要開始梳理天下,我們斂聚的財力剛好可以填補國庫空虛,到時候必定是頭號待宰的羔羊。於是我們開始拓展明面上的生意,想給自己洗白,可惜暗裡的那些買賣牽扯過於龐大,牽一髮而動全身,我們想退,根本不可能,而且一個不小心就會惹急了暗處的二皇子。期間斷斷續續,有意無意的,得知了很多不為人知的內幕,有心串聯起來,才勃然醒悟,我們……不過是二皇子急劇斂財的工具,為了給他的謀反大業提供龐大的財力。」
說到這兒,金老爺甚至呵呵笑了兩聲,小寶的心如同浸在雪水裡,遍體生寒,「可笑我們還以為自己祖墳冒了青煙,能得到這麼好的契機光宗耀祖,原來風光極盛十來年,不過是人家圈養的肉豬,長得越肥,離死期也不遠了……」
金老爺臉色灰白,小寶有些擔心地叫了聲,「爹……」
頓了頓,金老爺續道:「後來朝廷終於注意到我們了,這幾年我們一直努力打點,希望能把事情壓下來,或者至少轉移皇上的注意力,讓我們多些轉圜餘地,可惜都是徒勞……一年多前我們就知道命數已盡,無論是皇上還是二皇子,都盯著我們這塊大肥肉,時機一到就要下手,無論如何,我們都是死路一條,於是我們開始轉移財產,藉著蘇盟主的面子,禮親王已經答應設法保我們一家三口的性命,至少也能把你和小雨暗中送走。不想得到消息的時候,皇上已經祕密派遣李功祥為御使下江南,而這緊要關頭,滇南卻突發瘟疫,禮親王分身乏術,我們決定自救的時候,沒成想早就招了內賊進來,那要命的帳本失竊,這不就是天要絕我們金家麼……」
小寶嘴角顫動,最終心傷得說不出話來,原來從頭到尾,不過是計,懷恩就是有目的而來,很多事情都解釋得通了。可笑他色令智昏,自作多情,還相信人家是當真對他有心,結果他蠢得把自己家都給賣了。
他甚至天真地安慰自己,哪怕懷恩真是圖什麼,他也一定給得起,沒想到他要的是自己無論如何都負擔不起的,他摒棄禮義廉恥百般討好,他做小伏低甘願張開雙腿給人白上,人家裡裡外外把他戲耍一通,達到目的了就甩手走人,落得他眼看就要家破人亡,像他這種人,活著有什麼意思,畜生也不會像他這樣又蠢又賤,簡直賤到骨子裡了。
想著想著,小寶竟低低笑了幾聲,他現在太想把自己剁碎了餵狗,恨誰都不如恨自己!
金家二老有些擔心地看著自己的兒子,正要出聲,突然幽暗肅靜的囚室中傳來了幾聲清脆的擊掌聲,跟著就是一串慵懶而冷酷的笑聲。
三人大駭,根本不知道附近何時多了個人。
從拐角的陰影裡緩緩走出一個人,那人步履悠閒卻有力,長身闊步,氣勢極為凌厲肅殺,臉上卻帶著些玩世不恭的笑容,「金老爺的故事講的不錯,基本屬實,只是不知有意無意,怎麼憑空漏了些刺激的內容呢?」
小寶看清來人,頭皮要炸開一般,恐懼瞬間侵襲了全身。

頭束紫金冠,身著墨綠華服,腰間墜著長穗宮絛,別掛一塊玲瓏剔透的玉翠,一眼望去就是身分至尊至貴之人,那閒適輕慢的笑容,總有幾分刻意的風流,言笑間流露出傲慢又尊崇的風情。
金家二老失聲道:「慎……王爺……」
來人正是佳允帝三子,慎王爺宗政里瀚。
小寶只覺得心慌不止,他現在才想起,那次聽戲,慎王爺根本不是看上什麼佳人,而是早知道懷恩是什麼人,他這次來,必定也跟懷恩有關,他們冠著一樣的姓啊,而懷恩到底是什麼人,小寶心中隱隱已經有了猜想。小寶撲到牢欄前,早忘了禮數,大聲問道:「他是誰!告訴我!」
慎王爺戲謔地笑笑,「金少爺,別來無恙,和你的美人有否雙宿雙飛呀?」
金老爺把小寶拽回去,輕聲喝道,「小寶,不得無禮。」說完按著他的頭,自己也跪下請安。
慎王爺擺擺手,笑道,「如今這種光景,金老爺也不必做這表面功夫了。」
金老爺臉色慘白,「草民惶恐,不知慎王爺屈尊……」
慎王爺一聲冰涼的哼笑,打斷了金老爺的話,「你確實該惶恐,沒見到你想見的人,卻迎來本王了,本王與金家也算頗有淵源,這種時候再不抓緊時間與金老爺聚一聚,以後恐怕就沒有機會了。」
金老爺顫著道,「草民……不知王爺何意。」
慎王爺低笑道:「你以前猜本王心思猜得那叫一個準,現在也不知是真糊塗了啊還是裝糊塗啊?」
金老爺跪地垂頭默聲,小寶則滿臉濃烈的情緒,直勾勾地看著慎王爺。
慎王爺咧咧嘴,調笑道,「你爹給你講的故事好聽不?」
小寶一愣。
「其實你小的時候,十二、三歲的樣子吧,本王見過你,跟在皇叔那小外孫的屁股後面,畏畏縮縮的,一看就成不了大氣,可惜本王這眼神啊,一到你們金家就看走眼,還道你爹就是個粗野村夫呢,沒想到壞了本王大事,你也就是個不學無術的廢物,又壞了本王要事,嘖嘖,本王總想著跟你們這等人置氣,實在掉


價,可又忍不住生氣。」
慎王爺這席話說得輕鬆自得,彷若嘮家常,卻聽得金家三口冷汗順著脊背狂流。
「金小寶,你一定有很多疑問,怎麼自己一下子從一呼百應的富少爺變成階下囚了呢,其實這還真不該怪懷恩,要怪就得怪你爹貪得無厭,作孽太多。」
小寶瞪大眼睛,怒道:「你胡說八道!」
慎王爺故作天真地眨了眨眼睛,「你還真是什麼都不知道啊?」他搖頭笑了笑,「生在金家也不知是你幸還是不幸。剛剛你爹講的,其實基本屬實,不過你爹做過的事,可是殺頭一百次都抵不了的。要說你爹也是夠缺德的,為了發財,什麼都幹,當年打仗的時候,靠發國難財起家,糧食短缺,百姓都吃不上飯了,你爹手裡屯著糧食,還能狠心往上抬價呢。」
小寶不敢置信地回頭看了他爹一眼,他爹正垂著頭,手撐著地,泛白的嘴唇不住地顫抖著。
「你爹幹得喪良心的事也不只這一樁,那什麼富潤商會的買賣,一個比一個黑心,遠的就不說了,說說近幾年的,比如……哦……」慎王爺有些孩子氣地一擊掌,「比如你那寶貝妹妹,你不想想,人家好好的姓著薛,怎麼就成你妹妹了呢?薛家吃裡爬外勾結反賊,跟你們家其實是半斤八兩,被滅門確實是應得的報應,可惜還沒等朝廷動手,你爹卻先下手為強了。」
小寶只聽得腦子轟的一聲,眼前閃過無數白光,他這短短一日之內,經受著一波又一波的衝擊,所有他相信的東西都禁不起推敲,他分不清還有什麼是真的,他甚至不敢回頭,只能用頭頂著牢欄,「爹……這是什麼意思?薛家……不是你幹的,你說……」
金老爺老淚縱橫,「小寶啊,爹是逼不得已啊……」說完泣不成聲,金夫人也撲到金老爺身上痛哭。
「嗯。」慎王爺點點頭,「這是大實話,確實逼不得已。那時候也不知道你們怎麼得來的風聲,知道朝廷盯上薛巍了,本王剛剛著手調查,你們就將薛家整個毀屍滅跡了,可惜你沒想到吧,你的寶貝兒子和薛巍的長孫有私交,竟然把薛家的小孫女兒給帶回來了,你說諷不諷刺,那小女孩真是命苦,慘遭滅門,又糊裡糊塗認了仇人做父。」
金老爺嘶聲喊道:「薛巍從一開始就算計我們,利用我們給二皇子斂財,把我們往火坑裡推,他不死就是我們死!」
「本王也沒說你錯,換了別人,也是要這麼做的,再說也不是你一家恩怨,就算你不想幹,另外四家能同意嗎。只是你確實壞了本王大事,你把薛家殺了個乾淨,證據毀得精光,本王一下子就斷了線索,剩下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女娃,其實你藏與不藏意義不大。本王一直期待著事情要如何發展,本王的二哥早晚要找上你們的,那女娃也早晚要知道真相,到時候,嘿,不是很有趣嘛。」
金夫人哽咽道,「我們沒想到小寶會把她帶回來,也許這就是我們的報應,我們對小雨有愧,想著把她養育成人,也算盡些人事,小寶,我們是不得已的啊。」
小寶跌坐在地上,整個人如同被抽空了一般,雙眼無焦距地目視著前方,他腦海中浮現的是小雨如花一般綻放的笑顏。
慎王爺衝他笑笑,「再來是你,金小寶,你知不知道你耽誤本王多少事?懷恩從本王府上搶了重要的東西走了,被你給救了,聽戲那晚本王去追殺,又被你給攪了,之後還讓人住到你府上,讓本王找不到時機下手,好不容易撈到機會了,你還陪著人家演了齣戲,拿個假的東西糊弄本王……喲,你這副驚訝的表情,這麼說你還不知道啊?」
小寶的確不知道,連這個也是假的。他以為懷恩是真心願意陪他去給他爹求藥,感動於懷恩拿重要的東西去換他平安,原來這也是計。他按照布局走了一個來回,給人障眼、給人陪睡、給人逗樂解悶,一路山盟海誓大獻殷勤,怕得發抖了還自不量力地要去逞英雄,看在人家眼裡都是什麼呀。那些愚言蠢語、輾轉求歡,不都是笑話嗎!?
怎麼會有人裝得那麼像呢,冷漠淡薄的懷恩,不擅言辭的懷恩,慎重專情的懷恩,居然都是裝的,害羞時的彆扭,情動時的濃烈,盟誓時的認真,怎麼能那麼像真的!如今一夢將醒,所有偷偷抱有的僥倖和一點可恥的希望都被碾了個粉碎,他一下子前所未有地明白了,比什麼時候都來得明白,那麼多不合理的地方都有了很好的解釋,可惜已經太晚了,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早早萌發,如今盤根錯節枝繁葉茂,抓進了腑髒髓骸,植進了經脈氣血,動一下簡直要他的命。
慎王爺冷笑道:「你應該也能猜到了,不錯,懷恩就是薛大美人和我二哥的嘛,薛貴妃的美貌氣度絕無僅有,本王一生都未再見過比她還要動人的女子,懷恩的容貌比之她有過之而無不及,把你迷個神魂顛倒不足為奇。呵呵,本王今日有功夫跟你說這麼多,你一定很奇怪,本王確實是有目的而來。」他從懷裡掏出個東西,「你不久應該就能見到你的心上人了,現在你有機會救你們全家,就要看你肯不肯把握了。」
小寶茫然地看了一眼他手上的東西,那是個精緻的檀香木盒,只有掌心大小。
「這件事說來你應該高興,你們現在都淪為階下囚了,還能有這麼好的待遇,你真以為是你爹的功勞?你爹這幾年暴富,有人歡喜有人愁,一旦失勢,可是多少人排著隊要整治你們呢,你們現在能安安穩穩坐在


這兒,本王的乖侄兒可是費了不少心思。不過你大可不必感動,本王那侄兒可是精明著呢,留著你們自然有他的用處,至於什麼用處,得問你爹了,問問你爹都在哪裡藏了好東西了。」
金老爺一言不發。
「放心吧,本王對你留的什麼家當不感興趣,但懷恩必然是感興趣的,所以他一定會來救你們。」慎王爺將小盒伸到小寶面前,「等你見到他的時候,把裡面的東西放到他身上就行了,只有你有這個機會,這是你唯一的機會,事成之後,本王安排你們遠走高飛,安穩地過下半生,如何?」
小寶看了那木盒半晌,「這是什麼?」
「蠱,用的時候才能打開,把裡面的小東西放到赤裸的皮膚上就行,很簡單,小寶,這是你的機會。」慎王爺的聲音極具蠱惑性,他慢慢地卻不容拒絕地將盒子塞進了小寶手心。
小寶攢著木盒,掌心漸漸出了汗,這輕巧的木盒竟似千斤重。
「小寶,你可不要猶豫,想想他如何對你,你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一旦成功了,你可以帶著你爹娘遠走高飛,繼續過你富足的少爺生活,難道你想三個人一起上斷頭臺嗎?」
小寶木然地看了他爹娘一眼,將盒子揣進了懷裡。
慎王爺讚賞地點點頭,「這將功贖罪的機會,你可要好好珍惜。」他直起身,後退一步,「好好修養,三天後你們就要上路了,成敗便在你了,小寶。」
小寶正待開口問他們「上路」去哪裡,慎王爺已經轉身離去,便跟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小寶捂著懷裡的盒子,只覺大腦一片空白。
囚室又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三人都不知道該怎樣面對彼此,沉重的空氣在昏暗的牢籠中漸漸凝固,只讓人覺得窒息一般地難受。
過了很久,牢房外傳來腳步聲,伴著車輪轉動的聲音,一行幾人慢慢接近,果然有人坐在輪椅上被推了進來,停在他們的囚室前。輪椅上是個年輕男人,臉色病態的蒼白,消瘦的下巴帶著幾分陰狠,嘴角噙著雀躍的笑容,眼中全是歹毒的光芒,他的聲音因為興奮而顫抖,拿腔拿調地開口,「金少爺,多年不見,別來無恙呀,可還記得愚兄?」
小寶疑惑地看著他,一時想不起來眼前的人是誰,和他有何淵源,為何表情言辭中都帶著恨意,當他的目光從那張陰損的臉慢慢下移到那人長衫下萎縮的小腿時,小寶豁然瞪大了眼睛。他想起這人是誰了,是齊彬!他和小雨的哥哥熟撚起來,就是因為這個齊彬。四年前他年少不懂事,和齊彬因為一個青樓女子爭風吃醋,齊彬為人陰險,想趁他不備推他下樓,小雨的哥哥即時拉住了他,齊彬卻不慎自己跌下樓去,摔斷了腿,從此齊彬就恨上了他,只是礙於金家勢大,不敢作怪,今天在這裡見到,小寶心底一片寒涼。
齊彬打量著小寶,發出古怪的笑聲,「金少爺,金少爺」他彷彿是對著小寶說話,但更像是在陶醉地自言自語,「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了,每一天,每一天,我都在幻想,你最終會落到我手裡,跪在我腳下求饒,我有千百種法子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小寶緊抿嘴唇,身子下意識地往後縮,卻只能貼到溼冷粗糙的牆。
「這一天來得比我預想的快多了,但不是很完美。」齊彬故作遺憾地搖搖頭,「你知道嗎?你可真值錢,我費了好大的功夫才能單獨見你一個時辰,而且還不能在你身上留下明顯的傷痕,你說,這不是難為我嗎?這麼短的時間,怎麼才能讓你體會我這四年的痛苦呢,怎麼才能讓你身上沒傷口,卻在餘下的時間裡都痛不欲生呢,你猜怎麼著,還真讓我想到了,你好不好奇?哈哈哈哈──」齊彬大笑起來,朝身後一揮手,厲聲道:「把他拖出來。」
「不要,不要!爹娘救我──」小寶拚命往牢裡縮,滿眼恐懼。
金家二老瘋了一樣撲上來想保護小寶,卻被壯士的家丁扔到了一邊去,硬是把嘶聲嚎叫的小寶拖出了牢房,只留下二老淒厲地哭喊哀求。
小寶被拖進了刑室,他身上的衣服被撕扯了個乾淨,赤裸的皮膚直接暴露在陰冷的空氣中,他只覺得從裡到外都寒透了。
「嘖嘖,金少爺真是細皮嫩肉啊,不知道一會兒你受不受得了?」
如今已是入秋,天氣轉涼,潮溼的牢房裡透不進陽光,陰冷不已,小寶拚命想把身體縮起來,無奈他四肢被牢牢固定,他就像砧板上的死豬,只能任人魚肉,他顫聲道:「齊少爺,你放過我吧,我給你跪下……我給你錢,我求求你……」
齊彬狂笑道:「你現在不過是一條喪家犬,求饒?如果當初你跪在我面前求饒,也許我今天會放過你,可是現在晚了!」
小寶驚懼交加,「你到底……想幹什麼……」
「嘿嘿,問得好……」他又一揮手,「把東西拿來。」
旁邊一個瘦小的老叟從隨身的箱子裡掏出一個絨面錦盒,並緩緩打開。錦盒裡乍閃一片冰冷的銀光,小寶一看,錦盒裡躺著密密麻麻的針,根根都有食指長,比繡花針還要細上一圈,尖細鋒利,看上去陰森恐


怖,小寶只覺得頭皮發麻,喉嚨裡堵著恐懼的嗚咽。
「這麼一小盒東西,花了我六百兩白銀,如何?對得起金少爺的身價吧?這套針叫做萬骨寒,針身以隕鐵打造,造好後浸泡在寒毒裡,再封入冰窖,時間越久則毒性越強,可惜我急著用,這套封了不到兩年,效果可能不夠好,但也夠你受的了。一會兒,寒針就要插到你全身各處關節中,寒毒會留在你體內,以後每每雨季和冬季,你渾身的關節就會如萬蟻啃噬般的痛,痛得你死去活來,痛得你恨不能從未出生!這寒針不致命,而且拔出來也只在表皮留下細細的針眼,一、兩天就消失,但卻會讓你痛苦一輩子,隨著寒毒一遍遍地侵蝕,幾年後你會慢慢變成殘廢、癱子,不過我想你挺不到那個時候,早就自我了斷了!」齊彬陰毒地大笑起來。
小寶受不住地大叫,「不要!不要──」
「哈哈哈哈哈,我報仇的時刻終於到了!終於到了!」齊彬歹毒地看著不斷掙扎喊叫的小寶,他衝那老叟使了個眼色,老叟小心翼翼地捏起一根寒針,向小寶走去。
「齊彬!你這個畜生!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啊啊──」淒厲的尖叫暫態響徹整個地牢,一根寒針插進了小寶的左肩關節,尖刺的疼痛釘進了骨髓,疼得他全身抽搐,寒意從肩窩處蔓延開來,很快他就覺得渾身如置冰窟,那種痛如利刃凌遲般尖銳,小寶從未受過這樣的苦,頓時涕淚橫流。連讓他喘口氣的間隙都沒有,右肩處也加注了同樣的痛楚,小寶痛得幾近昏厥。
齊彬狂妄的笑聲時而遠在天邊,時而近在耳畔。身體所能承受的痛苦彷彿沒有極限一般,他不明白為什麼都這麼疼了,他還不快點昏過去,時間的流逝對他來說異常地漫長,他喉嚨沙啞,眼前模糊,他就要不行了,他寧願現在誰能一刀了解了他。他因為什麼變成這樣?他爹娘固然是種因得因,可如果不是懷恩……如果不是宗政懷恩……他也許不用受這樣的罪,不用忍受心身的雙重煎熬,這如煉獄般的分分秒秒,他到底是造了什麼孽犯了什麼罪才需要經歷這些呢?
誰來救救我,爹,娘,好疼啊,小寶好疼啊。蘇胤?你不是說很快回來嗎?怎麼不回來?招財進寶,不是說一定會來救我嗎?怎麼還不來?我快要疼死了,你們怎麼還不來?誰能來救救我?或者,誰能來一刀殺了我?
懷恩,你怎麼能……這樣對我……
這場酷刑不知道經歷了多久,他幾次昏迷,都被強行弄醒,在最後一次昏迷時,他聽到齊彬得意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三日後你們連同富潤商會一干人犯,要被押解上都城藺安,由皇上親自問斬,以警天下。北上之路,何止千里,介時天寒地凍,痛入骨髓,還不是今日施針之痛可以比的,金小寶,你好好享受吧。」

暮雲收盡溢清寒,銀漢無聲轉玉盤,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
此生……此夜……明月……明年?
滿是泥汙的手舉到頭頂,恰巧能握住從透風口處漏進來的一縷月光,真是皎潔無暇,靜影沉璧,今日是中秋月圓之夜,他卻只能透過這一方小口窺視明月,外面該是怎樣的景象呢,往年都是怎樣的景象呢?往年的這時候,金家要多熱鬧有多熱鬧,從早起就要開倉濟糧,來領糧食的人能排出三里地,整個金府張燈結綵、煥然一新,滿院飄著桂花香,到了晚上宴八方賓客,上門送禮的人能踏破了門欄。從來沒想過,會有這麼一年的中秋,他會躺在死靜的囚室裡,對著月光試著活動好不容易有知覺的手指。
指腕關節的針口,果然如齊彬所說,經過兩天後,幾乎看不出來了,可是渾身七十八處關節,沒有一處不冷,如今已是中秋,天氣雖還不冷,但囚室有些潮溼,疼痛退散後,依然難受地讓他兩天都無法入睡,骨縫裡往外冒著寒氣,想要站起來雙膝就打顫,就算只是坐著也覺得髖胯無法支力,他覺得自己現在已經像個廢人了。
他爹娘就躺在他身邊,兩人幾日沒合眼,眼淚幾乎沒停過,看得他極為揪心。
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已經很疲倦了,但無論如何都無法入睡,想著明天就要離開這裡,走向未知的命運,他已經感覺不到害怕。
他看著自己的手,髒兮兮的,指縫中都是血漬和泥汙……回想起來,手上的針是最疼的,十指連心啊,他記得有個人表現得很喜歡這雙手,經常拿著把玩,一會兒掐一下,一會兒咬一口,然後抬起下巴眨著黑亮的眼睛笑著說這是豬蹄……小寶把手蓋在了眼睛上,滾燙的液體順著臉頰一直滑落到身下的乾草堆,沒入其中,就沒了蹤影。
從關押處到蘇州外城門,小寶走了這一生最長的一段路。其實這條路他走過無數次,有時是坐著奢華的馬車,有時是騎著千里良駒,無論哪次,莫不是前呼後擁神氣活現,從未想過有一天,他會坐在囚車裡,重刑加身,押赴都城問斬。
蘇州城的百姓,但凡長眼睛的,就沒有不認識他的,索性他平素沒有大奸大惡,只有指指點點嘲諷揶揄,但開始路過商街時就不同了,金家生意做得過大,把其他家擠兌得苟延殘喘,逮到這種落井下石的機


會,自然不肯放過,一時從囚車外飛進不少東西,負責押解他們的官兵喝止了幾次,見並不傷人,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是那赤裸裸的羞辱,讓他們三人連眼睛都不敢睜開,打在身上的任何東西,都如同千斤的重錘一般,疼痛難當。
因為圍觀的人太多,行駛速度異常緩慢,等出了城,天已經黑了。寒毒的毒性隨著天氣變化隱隱有發作之勢,小寶一想到齊彬說的發作起來要比施針時還要疼,就怕得恨不得一頭撞死,蜷縮在囚車裡緊緊抱著身子,他睜著眼睛數著時間流逝,等待太陽出來。
變故在第二日正午時出現。
一行人正在樹下休息,清鳴的劍鞘分離之音劃破了沉悶的空氣,十數條黑影鋪天蓋地地襲來,小寶一打眼就看見了他熟悉的身形。
招財進寶!雖然兩人都蒙著面,可是那體型、那身法,他絕對不會認錯。
黑衣人和押解的官兵纏鬥在一起,官兵很快被打得七零八落。
小寶的囚車突然一陣劇烈地晃動,接著是炸裂的巨響,眨眼間,囚車的木條已經在他周身分崩離析,卻沒有半片傷到他,一隻有力的手臂一把環住他的腰將他整個人騰空帶了起來,小寶猛然回頭,對上了一雙眼睛,同樣是一雙他再熟悉不過的眼睛,內眼角向下而眼尾上挑,眉形銳利修長,鬈翹的羽睫在微微瞇著的狹長雙眸下打下一小片陰影,總是帶著些貴公子似的傲慢和瀟灑的眼裡此時全是濃烈的怒火。
小寶失聲道:「蘇胤!」

砰!內室一聲巨響,一個修長的身形不受控制地飛了出來,將脆弱的木門撞個稀碎,人也倒在了一片殘垣中。那人低吟了一聲,從地上爬起,復又跪倒在地,沉聲道:「屬下辦事不利,罪該萬死。」
「你是該死!」從內室傳來一聲怒吼,聲音震得人心肺都在顫動。
只聽另一個聲音急道,「請少主贖罪,屬下已經派人追蹤,不日定會有他的消息。」
「安排好的事都能讓你們辦砸了,在手裡的人都能弄丟了!你們還能幹什麼?沒用的廢物!」
「少主,請給屬下三日,屬下必將金小寶找出來!」
說話之人被一腳踹倒在地,一條白影閃出了內室。
班姬續史之姿,謝庭詠雪之態。用再多的讚美之詞形容此人的容貌也絕不為過,只是此時他臉上猙獰的表情實在讓人望而卻步。
懷恩一把拽起右影,「廢話少說,我要親自去找他,你去調派人馬。」說完往門口大步走去。
腳還未踏出大門,一道低啞的聲音輕易阻了他的腳步,「懷恩,你才回來幾天,就開始拆房子了?」
懷恩頓住腳步,「我要出門,沒空解釋。」
「你做事又幾時解釋過?可你不解釋,就當爹不知道嗎?」為首之人,與懷恩一樣一身白衣,容貌清逸俊朗,氣質甚為出眾,他負手而立,隱有居高臨下的迫人氣勢,他眼神銳利冰冷,眼底卻似有濃得化不開的哀愁,此人便是當年的二皇子,如今的統教教主宗政予湛。
懷恩冷道:「你既然知道,就別擋著道,你要我做的我都完成了。」
「嗯,做得比我預期的還要漂亮,只是你跟金家少爺的事,讓我更加意外。」宗政予湛說話時表情淡漠,語調平緩,看上去冰冷而疏離,儘管他長相並不凶惡,卻讓人打從心底地不舒服。
懷恩冷哼一聲,「你知道了就知道了,我現在一定要走,你待如何?」他隨行的人中向來有他爹安插的眼線,任何事傳到他爹耳朵裡都不奇怪,與男子相交他也並不避諱,他和宗政予湛一向沒有尋常父子間的倫常顧忌,更別說情誼了,他們之間,只有命令與服從。
「懷恩,你是翅膀長硬了,與一個男人發生那些苟且之事,倒還理直氣壯,你真是沒把爹放在眼裡。」
「又不耽誤你事,你管那麼多做什麼。」懷恩已是非常不耐,他在這裡多廢話一秒,見到小寶就要晚一秒,蘇胤行事縝密,若有心藏一個人,他得費多大的功夫才能把他們翻出來?他必須儘快下江南,這幾日他莫名地心慌,想著小寶知道這些事後的反應就整夜無法成眠,雖然據押解人員說小寶除了瘦了些精神不太好外沒什麼變故,可他還是不安,他必須馬上見到小寶,一刻都不想多等。他想著只要他放下姿態,小寶不會捨得怪他的,將來把小寶和金家人安頓好,他們可以繼續衣食無憂地生活,要什麼有什麼,一切都跟以前一樣,而在他的羽翼庇護下,金家的人其實會比以前還要安全。眼下他心急如焚,主要是怕蘇胤給小寶灌輸什麼東西,小寶本就極易煽動,更何況對蘇胤相當信任,若是小寶怨他氣他不再理他,他要怎麼辦?絕不能讓那樣的事發生!
懷恩的焦急全寫在了臉上,宗政予湛挑了挑眉,表情有了一絲變化,「爹從小給你訂了親的,你忘了?」
懷恩怒道,「我何時答應了?」那什麼蠻夷的勞什子公主,他連見都沒見過,以前抱著無所謂的態度,他懶得表示什麼,現在他絕不可能任他爹擺布。
「爹也沒需要你答應,你照做就是了。」
懷恩冷聲道,「現在不同了,你就別妄想了。」



「爹一直覺得你還算懂事,如今竟然如此不知輕重,你若看上那小子,帶回來不是不可以,你年紀也到了,爹從未阻止你納幾個妾室,你難道要為了他違抗爹嗎?」
「哼,你若要助力要後代,怎麼不自己納幾個妾室,誰也沒阻止你呀。」
宗政予湛臉孔暫態僵硬,周身都散發出強烈的殺氣,沉聲道,「我這一生只忠於你娘一人,你敢拿你們這些汙穢之事跟我和你娘的情誼相提並論,你找死!」
懷恩俐落地拔出佩劍,「在你眼裡只有你們之間那叫情,別人都是可用可不用的對象,你要怎麼想是你的事,我一定要去找他,你硬要阻我,我今天就把這兒拆了。」
宗政予湛怒視懷恩片刻,周身爆裂的氣息突然收斂於無形,整個人也恢復了之前不顯山不露水的淡漠的樣子,「把你的劍收起來。」
懷恩眉峰微挑,卻未動作。
「把你的劍收起來,你眼裡還有沒有你爹,如此放肆。」
懷恩昂頭,堅定道:「我要去找他。」
「你年紀尚幼,懂什麼是情嗎?」
懷恩不屑地輕哼了一聲,長劍入鞘,大步往外走去。
「站住!現下還有些教務要你去處理,你這一走,耽誤多少事,叫左右影去找人,你給我留下。」
懷恩腳步未停。
一道白影橫空而起,轉瞬出現在懷恩面前,阻了他的去路。宗政予湛神情冷傲,「你喜歡那小子,爹可以隨你處置,但你現在不能走,你自己問問自己,爹若不讓你走,你能不能走出去。」
懷恩臉色數變,雙拳在袖內握了又鬆,鬆了又握。他知道他爹說的沒錯,若成心不讓他走,他確實寸步難行,別說教內高手如雲,單說他爹一人,他現在都沒把握能勝過,到時反而什麼都辦不成,他爹向來說一不二,現在能做出讓步,實屬不易,權衡之下,只有讓左右影去最為可行,他再怎麼著急,也只能等一等。
小寶,再多等等我,我一定儘快去找你,不要怪我,我會對你好,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蘇胤比小寶大十八天。彷彿就是因為這十八天,他就註定要管小寶一輩子。從有記憶以來就一直在他身邊轉悠的胖乎乎的小蠢蛋,幼年的印象中他對小寶除了不厭其煩還是不厭其煩,因為大人總在耳邊說,啊,蘇胤比小寶大十八天,蘇胤是哥哥,要好好帶小寶玩,要好好照顧小寶。那時候小寶越想跟著他,他越不讓跟,常常把小寶弄得哇哇哭,到頭來被他爹罵得狗血噴頭的總是他,然後他就妥協了,他發現小寶當跟班還是有好處的,什麼好吃的好玩的小寶都會想著他,獻寶似的一樣一樣拿來討好他,而且特別聽話,從來不會騙他,不敢對他耍少爺脾氣,他呢,只要當小寶的老大就好了,讓小寶跟在自己身後狐假虎威。
後來慢慢長大了,小寶有了招財進寶,慢慢又有了朋友,不像以前那麼纏著他了,他反而有點不適應,這時候金伯伯就開始說,啊,蘇胤比小寶大十八天,比小寶懂事、比小寶有能耐,要多提點小寶,於是他理所當然地又開始對小寶的生活指手畫腳,這時候反而是小寶不耐煩了,這怎麼得了,小寶聽他的話是天經地義的,誰叫小寶這麼笨呢,於是小寶再怎麼不耐,他還是自得於小寶根本不敢反抗他。
管顧小寶的生活不知不覺間成了他的責任。可是他們一直養得白白胖胖無憂無慮的小寶,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他不過晚了幾天回來,在他腦海中小寶還是志得意滿的少年,有著天真略帶狡黠的眼睛,意氣風發的笑容,整個人都生機勃勃的,現在卻毫無生氣地躺在床上,整個人瘦了好幾圈,頭髮蓬亂,衣衫汙穢,滿臉的疲憊,更別提隱藏在他體內的夢魘。亂髮下這張臉既熟悉又陌生,記憶中的笑容怎麼都無法與現在這副愁容融合在一起。
蘇胤輕輕拿布巾擦著小寶臉上的淚痕,剛剛小寶揪著他的衣服哭到聲音嘶啞,哭得他一陣難受,以前小寶被他氣哭的時候,他總覺得好玩,他從未聽過這樣的哭聲,那麼傷心,那麼絕望。誰敢讓小寶那麼傷心,那麼絕望!
叩門聲響起,蘇胤站起身,跨出門的同時將門輕輕掩上。
「少爺。」
「說。」
「宗政懷恩的手下正在追蹤我們,若是一直滯留此地,過不了多久就會被他們找到。」
蘇胤眼神一暗,「那就讓他們來,我正好缺個傳話的,闕斯銘出發了沒有?」
「闕公子已經在路上,約莫五、六日就可以到大理。」
「我們離開的路線也安排好了?」
「請少爺放心,都安排好了。」
「好,按計畫啟程。」



「是,少爺。」
蘇胤歎了口氣,轉身回了屋子。一進屋裡,卻見小寶已經坐了起來,正一臉茫然地看著窗外,蘇胤心裡一緊,試探的叫了一聲,「小寶?」
小寶回過頭來愣愣地看著他。
蘇胤輕聲道,「小寶?你醒了?不睡了?餓嗎?」
只見小寶眨眨眼睛,突然笑了一下,「當然餓,餓得睡不著了,你爺爺的不早點來救我。」
蘇胤一愣,「你沒事吧?」
小寶故作輕鬆地聳聳肩,突然問,「我爹和我娘呢?」
「他們都好,正在休息。」
小寶點點頭,他看著蘇胤,特別認真地說,「蘇胤,我以後不哭了,剛剛是我最後一次哭。」
蘇胤沉默地看著他。
「你看我家都這樣了,我還給人騙了……我、我還沒孝順我爹娘,招財進寶跟了我這麼多年,我還沒給他們說上媳婦兒,還有小雨,我得把她找回來,好歹我是男人,以前我不懂事,現在哪輪到我鬧情緒,我以後不哭了。」
蘇胤摸著他的頭,手微微有些顫抖,「有我呢。」
小寶笑得有點難看,「你對我真夠意思了,好歹我們不用殺頭了,你不知道,一想到要殺頭,我就怕得要命。其實你以前罵我的話,我都明白,我是挺沒用的,我就覺得我能一輩子都這麼有錢,一輩子當大少爺,可是……我真是蠢到家了,以後不會啦,我再也不犯傻了。」
看著小寶僵硬的笑臉,蘇胤覺得整個人都要爆開了,連日以來的悲憤與自責,燃燒成越來越暴虐的情緒,被硬生生催熟的小寶,再也回不到過去的小寶,快要讓他喘不上氣來,他只想把宗政懷恩那個畜生撕得粉碎!
蘇胤攬著小寶的肩膀,平靜地說:「你什麼都不用操心,有我在,我會讓你活得跟以前一樣快活,我會治好你的身體,我還會給你報仇。」
小寶身體明顯一僵,他突然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慎王爺給他的小木盒,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或許掉在了地牢,他已經不關心了,丟了也好,任何跟那個人有關的東西,都不過是負擔。他輕聲道:「以後,關於他的任何事,我都不想知道,金少爺跟著金家一起死了,我跟他也不會再有交集。」
蘇胤拍拍他的肩膀,沉聲道:「你們不會再有交集。」
小寶點點頭,跳下床,「我去看看我爹。」
「不急,金伯伯還沒醒,你先吃點飯,然後我送你們去大理。」
「大理?」
「不錯,大理四季如春,對你和金伯伯的身體都好,而且滇南是我外公的勢力範圍,無論是朝廷還是……都不會再打擾到你,你們在那裡會很安全。」
「蘇胤……」
「闕斯銘你聽過嗎?是神醫闕臨裴的養子,和我有些私交,他已經從中原趕赴大理,你身上的寒毒,他一定有辦法。」
小寶愣愣地點點頭道,「聽說過,不僅醫術高明,武功也很厲害,而且總帶著面具,這麼神祕的人,我豈不是有機會見識見識了?」
蘇胤道:「那人脾氣差,又特別傲慢,不過醫術是沒話說的。」
招財進寶聽說小寶醒了,全都激動地衝了進來,抱著小寶痛哭不止,小寶輕聲安慰著兩人,眼圈有些泛紅。
蘇胤看著他們相擁在一起,默默退了出去,他問自己的侍衛,「已經追蹤到宗政懷恩手下的位置了嗎?」
「是的少爺,他們離我們不遠,不出意外的話三日內定能找到我們。」
「派人將他們引到雙子廟,你和招財進寶護送金家三口前往大理,我親自去會會他們。」蘇胤眼神透出陰狠。

左影此時已經連續奔勞了三天,他沿著線索一路追尋,終於找到了這裡。有人若有若無地給他們引路,左影明知有詐,為了找到金小寶,也得冒險跟上。前方出現了一個破廟,一道黑影閃進廟裡就不見了,左影一個揮手,他的手下將破廟圍了起來,左影悄無聲息地接近破廟,他抽出佩劍,靈巧地從窗戶裡跳了進去。
當左影感到殺氣襲來的瞬間,他全身寒毛倒豎,可身體的速度已然落了下風,他只來得及微微偏過頭,眼角餘光瞄到了一個高大的身影,血色隨即染紅了他的視線……




當懷恩看到渾身是血的左影時,心瞬間沉到了穀底。跟隨左影去的人,個個都是教內高手,卻被殺了個乾乾淨淨,只給左影留了一口氣,左影昏迷前掙扎著跟懷恩說:「蘇胤叫我帶話給少主,說……說你今生再也別想見金小寶。」
懷恩他瞠目欲裂。恐懼如洪水般襲來,快要將他淹沒,哪怕無數次險象環生,他也不曾這麼害怕過。狂猛的煞氣在懷恩身上勃發出來,短暫的躁動後又突然收斂於無形,他身形一閃,已然不見了蹤影。
懷恩以肉眼難辨的速度飛掠在房檐間,前方驟然躥出了幾道黑影攔在面前,懷恩舉劍就劈。他腦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信念,去找小寶,任何擋在他面前的東西,都殺無赦!
右影追出去的時候,見他家少主正跟聞風趕來的三個堂主纏鬥在一處,其中兩人還算是少主的師傅。他家少主面無表情,招招狠辣,眼中一片蒼茫,彷彿眼前不是一手把他帶大的前輩,而是純粹的敵人。
一個堂主怒喝道:,「少主你瘋了嗎!從江南回來你就不對勁,難怪教主讓我們看著你,你清醒點!」
懷恩泯然,「擋我者死。」足尖借著屋簷一點,他身子已經飛向適才說話之人,長劍直直向那人胸口刺去,那人大驚失色,回劍就擋,不想懷恩竟以一個匪夷所思的身法在空中轉了個圈,長劍突然改向攻下那人下盤,那人只覺大腿一陣刺辣,整個人「砰」的一聲從半空摔到地上,鮮血從膝上三寸處噴湧而出,劇痛讓他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無法相信懷恩的功夫竟然已到了能隨意傷他的地步。眼見懷恩將另外兩人也打得節節敗退,下手毫不留情,他終於知道事態嚴重。
不消片刻,從四周潮水一般湧來無數教眾,一條白影更是突兀地出現在半空,以及其可怕的速度衝向了懷恩。懷恩正以一敵三,明知那白影向自己襲來,卻已經閃躲不及,被狠狠一腳踹在心口,身體倒飛出三丈,撞到一面牆上停了下來。
那白影跳下屋簷,冰冷地看著他。來人正是宗政予湛,此刻他右肩也已經被劃出一條血痕,襯在他雪白的衣物和蒼白的臉上,甚是扎眼,他淡淡看了一眼肩頭,「懷恩,你不愧是武學奇才,可爹教你武功,不是讓你用來傷我的。」
懷恩抹掉嘴角的血,臉上仍然是冰封一般,只是雙眼中的執念讓在場之人心悸。他毫不猶豫地提劍刺向宗政予湛,冰冷的聲音隨著他衣袂帶起的風飄進眾人耳朵裡,「擋我者死。」
宗政予湛眼中精光一閃,人已經消失在了原地,兩條白影瞬間升騰到半空,兵刃相接的聲音不絕於耳,聽得人心驚肉跳。
幾位堂主都是江湖老輩了,容不得這種以下犯上的忤逆行為,也跟著加入戰局,懷恩此時腹背受敵,被逼得節節敗退。但越是這樣,他反而越不要命,拚出去自己的身體不顧,也一定要殺出一條血路,眼看懷恩受傷越來越多,幾個堂主都有些不忍,畢竟是他們一手帶大的,平日裡雖然冷漠不近人情,但對他們還算尊重,如今竟到了兵刃相接的地步,怎能不讓他們心寒。
宗政予湛歎了口氣,「你還要鬧下去嗎?」
懷恩偏頭吐出一口血,「我要走,馬上。」
「你走了,可還回來?」
「不。」
宗政予湛點點頭,「所以爹不能讓你走,至少現在不行,爹曾說過,你助爹完成大業,到時自然整個天下都是你的,你愛去哪兒去哪兒。」
「你的事我不會再管,我跟你也再沒瓜葛。」
宗政予湛表情未動,「你自己看看,你走得了嗎?沒想到你現在變得這麼魯莽,真是越來越沒用了。」
懷恩看著他的四周,已經被人圍得水泄不通,他能感覺自身的能量在流逝,四肢慢慢變得冰涼,這是失血的徵兆,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了。可是小寶在等他,他曾經跟小寶說過等他,他就得回去,實現他的承諾,就算小寶已經不在原地了,已經不肯等了,跟蘇胤走了,但是他必須去小寶身邊,他沒見到小寶,他不相信蘇胤……他的視線出現了間歇的恍惚,他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再不肯多說一句廢話,瞪著一雙通紅的眼睛,大吼一聲撲向了宗政予湛。

懷恩醒來時,發現自己在統教的地牢裡。
他看著黑灰地牆壁,握緊了拳頭。他從來沒像現在這樣這麼痛恨自己的無能,在他的世界裡,不夠強大就是毋庸置疑的罪過。
在他睜開眼睛沒多久,宗政予湛如期而至。
懷恩手腳都被粗重的鎖鏈束縛著,加上重傷未癒,行動很不方便,但仍然掙扎著撐起身體。
宗政予湛在懷恩身上巡視一遍,淡道:「沒傷到骨頭和筋脈,不過你短時間內也動不了了。」
懷恩閉著眼睛靠在牆上,「你到底怎麼打算。」
「爹只想讓你冷靜一段時間。懷恩,你不能再胡鬧下去,你還小,能有什麼長性,不過是圖新鮮罷了。」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囉嗦,要是只會說這些,你就滾吧。」



宗政予湛微瞇著眼睛,「你當真要跟我作對到底?」
「你要麼把我關死在牢裡,要麼放我走。」
「那你就在這裡待著吧!」宗政予湛拂袖而去。
懷恩歎了口氣,牽動肺部引來一陣劇烈的咳嗽。

懷恩被關了整整三個月。三個月足以讓他強於常人的身體恢復完好,但心裡有一處創口,卻越來越大。
在暗無天日的地牢裡,世界之於他只剩下冰冷和灰暗,他和小寶度過的短暫的時光,就像一場夢。當只有一面狹小的天窗能交替日夜的時候,所有的一切都變得恍惚而不真實,他有時甚至想不起來小寶長什麼樣子,應該是怎麼笑的、怎麼哭的、怎麼耍賴的,擁抱起來是怎樣的感覺,那些說出來讓他耳根發軟的話,讓他一遍一遍也看不夠的笑臉,被緊緊包裹的體內炙熱的溫度,彷彿全融進了他身體裡,化作了生命的能量,但現在卻在隨著時間一點一滴地消失,他怎麼抓也抓不住。儘管茫然間總要懷疑他和小寶之間是一場夢,可深刻進骨髓的思念是那麼地真實而迫切,腦海裡一幕幕的全是小寶、小寶、小寶,他這麼多年冷眼看著他爹的痛苦和掙扎,從未想過有一天,他也要體會到,只是單純想一個人,也足夠讓人瘋狂,原來心心念念著一個人卻見不到碰不著,會這麼痛苦。在他貧瘠的人生中,回望過去,竟只有小寶是有顏色的,也是唯一值得駐足觀望的,懷恩覺得只要現在能讓他見上小寶一面,叫他做什麼都行。
期間宗政予湛來過幾次,還有其他人試圖規勸他,但懷恩一律閉目不語,仿入空我之境。
三個月的軟禁讓兩人都不得不讓步。
「懷恩,你便跟小時候一般固執,罷了,你給爹做最後一件事,以後任你海闊天空,爹再不管你。」
懷恩這才睜開眼睛,緩緩道:「你說。」
「富潤商會有大筆的財產被藏匿了起來,如今其他幾家均被處斬,只有金家一戶獨活,你帶回來,爹就不再為難你。」
懷恩瞪著眼睛道,「你以為我還會為了你去害小寶?」儘管不敢承認,他心裡已經對自己做過的事後悔和後怕,黑夜中要一遍一遍地自問小寶會不會怪他,最終都沒有答案,他想見小寶想得發瘋,又怕真的見了他更加不能承受,他只能寄望於小寶對他情深意切,他始終都還有餘地。
宗政予湛搖搖頭,「你知道金小寶在哪兒嗎?」
懷恩身子一動,強壓下心頭的焦急,不動聲色地問道:「在哪兒?」
「大理,我皇三叔禮親王的地盤,他的外孫蘇胤,給金家在大理置了宅邸,我對金小寶的情況了若指掌,你可明白我的意思?統教要取一個人性命,不費吹灰之力。」
懷恩眼中殺意大勝,雙拳緊握,手腕上的鐵鍊都在隱隱作響。
「就算蘇家的小子能保他一時,可保得了他一世?就算你能從這裡逃出去又如何?你能護著他十年如一日地躲避統教的追殺?懷恩,爹已經讓步,給了你最好的選擇,你不要得寸進尺,把富潤商會私藏的祕寶找出來給我,你就自由了。」
懷恩深吸了口氣,強壓下暴虐的情緒,冷道:「好,我答應你,事成之後,我們天各一方,老死不相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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