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一份跨越土地、超越生死的情誼,
一段面對生命真諦的感動,一場逆風中堅持勇敢的過程。
相隔茫茫大海,也不曾放棄重逢的那一天。


★全新增訂版,特別新增紀錄片主人翁之一家倉多惠子的故事,另有三個單元因進一步的訪查探問而大幅增補內容:松本洽盛、富永盛、花蓮特攻隊,同時新增山崎秀子與田中家族的照片。

★本書榮獲金鼎獎、中時開卷年度好書獎

★新版隨書限量附贈灣生回家電影早場優惠券(請見書衣折口)


眾多灣生的共同心聲:
能出生在臺灣真是太好了!

富永勝
年少時期的回憶烙印在腦海當中,臺灣是我永遠無法忘懷、就連做夢時都會浮現的地方。

家倉多惠子
能出生在臺灣真是太好了!但是那種活在戰亂和戰敗中的辛苦,就到我們這一代為止吧!戰爭不能再來一次。

松本洽盛
我想人出生後成長的這段期間是最重要的,會吸收周遭很多事情。如果要說我的故鄉,在那個時期成長與生活的地方,對我來說,就是臺灣。

竹中信子
我只要看到「臺」這個字,目光就會馬上移過去。而蘇澳是照顧了我們家三代的地方,因此我打從心底對這片土地有說不完的感謝。


「灣生」,是指西元一八九五年到一九四六年在臺灣出生的日本人,因為戰爭的無奈被迫離開;不過他們很愛、很愛臺灣,因為在他們的心中,臺灣才是故鄉!

故事的開始很簡單:一個學藝術的女孩田中實加,原本只是單純想為日本奶奶家的管家爺爺把骨灰帶回臺灣花蓮,卻隨著尋找他的故里與身世,宛如解謎般,進而發現了一段又一段被時代湮沒的「灣生」傳奇。而她自己,也因為捲入這場時代悲劇的探索,完全改變了原本順遂平穩的人生……。

日治時期,臺灣總督府在花東一帶進行大規模的「移民政策」,陸續建立了十餘處頗具規模的移民村。移民天真的以為安定下來就是故鄉,誰知1945年二次大戰日本戰敗,在臺日本人遭到全數遣返的命運,因而發生一則則生離死別的感人故事。

在短短日治五十年間,許多日本人在臺灣出生,這群人就是所謂的「灣生」。作者的日本奶奶田中櫻代是一位灣生,22歲時遣返回到日本;管家爺爺竹下健志則是當年在臺日本人所收養的花蓮太魯閣族原住民小孩。這本書,就是灣生後裔田中實加12年來追尋「灣生」身世之謎的動人紀錄。

★中央研究院臺史所副所長 鍾淑敏──審訂導讀
★作家 楊照、陳柔縉──感動推薦


電影《灣生回家》正式預告 - 2015/10/16 落葉歸根 感動獻映

大愛電視【愛悅讀】節目專訪作者田中實加
大愛電視【經典.TV】節目專訪作者田中實加
公共電視【文人政事】節目專訪作者田中實加

作者簡介:
田中實加
中文名陳宣儒,為灣生後裔,父親是臺灣高雄人。畢業於紐約市立藝術學院美術藝術科,法國尼斯藝術學院西洋繪畫組研修,從事藝術創作,也是知名美食達人。
近年主要投入日本明治、昭和年間,移民、灣生在臺灣的探索與研究,用12年的時間尋訪在台與日本灣生的故事,並將其記錄整理,為使更多人知道這段被遺忘的歷史,2014年由遠流出版《灣生回家》一書,獲得廣大迴響。而於2012年開始籌拍之同名紀錄片《灣生回家》,預計2015年秋天正式推出上映。


內文試閱:
【楔子】
我的灣生追尋

我的日本奶奶,名叫田中櫻代,她和管家竹下健志、竹下朋子夫妻以及一幫日本朋友都是「哈臺族」,這一幫老人家個個操著一口流利的臺語,更有幾位爺爺的臺式三字經念得「夭壽好」(臺語)呢!
我想不出他們哪來的活力,但只要一聽到「臺」字就全身敏感了起來,總是立刻放下手邊的事物,硬要弄個明白才肯罷手。記得臺灣發生九二一大地震時,他們不僅跨海捐錢,還組團來臺,非得親眼看見了才安心,我不得不調侃他們:「你們管太平洋的喔?管很寬喔!臺灣地震好像你們的家也地震了。這款的哈臺情操實在令人驚嘆!」

***
二○○一年底,我的奶奶田中櫻代去世;二○○二年一月下雪的冬天,管家竹下健志爺爺也在睡夢中辭世,他的妻子朋子奶奶告訴我:「哪天倘若我也往生了,記得將我們三人(田中櫻代、竹下健志、竹下朋子)的骨灰一起灑在摯愛的那一片海洋。」
「是日本德島那一片大海嗎?」我說。
「是花蓮港!」朋子奶奶回答。
我隨即拿出地圖用臺語告訴她:「您真的沒讀書喔!花蓮港在臺灣,不在日本;而且這個地方聽說蚊蟲很多,最重要的是我沒去過,對那裡『很不熟』。」
「沒錯,就是臺灣的花蓮港!我是灣生,包含櫻代小姐、我的先生竹下,以及片山、高橋、竹中、桑島……,我們全部都是灣生。」朋子奶奶堅定地回答。
「灣生?」我不解,狐疑地問。
「一八九五年甲午戰爭結束,中日簽訂《馬關條約》,將臺灣、澎湖永久割讓給日本。日本政府為了把臺灣建設成另一個日本,因此舉辦了多次官營與私營的移民。灣生,就是這些把家和土地全部變賣,帶著所有財產和家人到臺灣尋找夢想、開發臺灣後山那一塊土地的日本移民的小孩。一九四六年的引揚(當時從臺灣「遣送」回日本稱為「引揚」),大多數灣生幾乎都是初次回到日本,相較於陌生的日本,臺灣才是我們出生的故鄉……。」朋子奶奶敘述著那一段過往。
事後我幾乎忘了這件事,直到朋子奶奶在二○○三年一月九日過世,九位灣生來送行,才回想起三位老人家的骨灰想回故里花蓮港的事情。這時,也才從灣生們的口中知道他們有個遺憾--當初是在臺灣出生,因此回到日本後只有死亡證明,而沒有出生證,這樣的人生似乎缺少了一塊。
當時的我並不完全明白灣生爺爺、奶奶們的意思,直到二○○六年開始我陸續帶他們回到故里申請出生戶籍謄本,才知道在灣生心中「有生、有死生命才完整」的意義。
這一群爺爺、奶奶們在朋子奶奶喪禮前一夜的告別紀念聚會中,用珍貴的眼淚道述著:「時間過得真快,大家一個個到天堂去了,我們將在這一個歷史中消失;生命中最珍貴的部分也將隨著時間被遺忘,以後還會有誰記得我們?」

***
二○○三年三月十二日,我送給自己的生日禮物便是「啟程」,開始為這一群灣生爺爺、奶奶尋找過去,記錄那段在臺灣和日本幾乎不為人知的曾經。有一天我會代替他們告訴這個世界︰「有一群日本人,他們拿著日本護照,但他們在臺灣出生,因為戰爭的無奈,他們必須離開,不過他們很愛、很愛臺灣,因為在他們的心中,臺灣才是故鄉。」


【啟程】
前往太陽下的花蓮

二○○三年三月十二日,一早六點的火車,目的地:極度陌生的花蓮。
這個地方,我一個朋友也沒有!這是我送給自己的生日禮物,可是這禮物得自己去尋找,我希望今天可以得到。
於是,我起了個大早,搭第一班火車前往一個叫做「花蓮」的地方。我太樂觀了,帶著先前收集好的資料和老照片到了吉安鄉公所,他們卻要我去問花蓮文化局;我搭著計程車來到了文化局,他們不懂我的來意要我再去找鄉公所。在這連東西南北我都分不清楚的花蓮十字路口上,回頭該轉向哪個方向都沒頭緒了,還想雄心壯志地想找出心中的疑問?哼!真是癡人說夢話,異想天開。
我傻了嗎?計程車司機告訴我包車一天三千元,到哪都行,可我似乎為難他了,一個早上他不斷地重覆問:「長得很像外國人的『小賊』(是『小姐』吧!但這位操著原住民腔調的司機大哥卻反覆『小賊─小賊』地叫著我),啊!妳是要去哪裡的啦……到底?」
我異想天開地以為只要是花蓮人都懂得這裡的過去。
「我要去日本移民村!」我佯裝無辜地說。
「外國人小賊,這裡是花蓮,原住民很─多喔!妳說的日本移民村應該『肥企』(回去)日本找啦!」計程車司機被自己口中的檳榔汁噎到了,狠狠地吞了好大一個口水,瞪大眼說。
下一站要到哪?說正格的,我自己都沒了方向,只好咬著脣、皺著眉與司機先生四眼相對。
最後原住民司機大哥覺得三千元拿得實在不安心,拍了一下方向盤,大喊:「我帶妳去日本人被原住民出草的地方,然後日本人又來殺原住民的地方。」
我都還沒應諾呢!司機大哥油門一踩飛奔往秀林山急行……。我馬上扣緊安全帶,兩手緊抓著車窗上的把手,一臉愁容,心想:「完了完了,天堂有路我不走,地獄無門我自闖進……。」
「外國人小賊,不用怕,我常常喝酒開山路,我今天白天沒有喝,昨天喝到五點多而已,妳放心……。」司機大哥大呼著。
這下我更憂心了!司機大哥為了讓我安心,他又搭了腔:「外國人小賊,你知道什麼是出草嗎?就是把日本人的頭砍下來,用力這樣砍、砍、砍下來……哈哈哈……。」司機大哥竟收手放開方向盤轉身回頭做著砍頭的手勢。
不知怎麼搞的,陣陣驚恐寒風從我腳底竄入脊椎,接著,直衝入腦門。有股羊入虎口的恐慌包圍上來,我像似等著被宰的羔羊,全身開始盜汗了……。

***
灣生之路的第一回出擊,我穿著P牌的高跟鞋、B牌的大衣、G牌的牛仔褲以及L牌的袋子,精心打扮盛裝出場,可這身貴氣亮麗行頭的伸展台卻是在下雨的秀林山,而我像似無頭蒼蠅般沒有目的地奔走。一路上原住民們告訴我日本人被砍了多少顆腦袋,死了多少人;每每說到日本人與原住民廝殺場景時總是情緒高揚,然後要我乾了那一杯……。這灣生之路的出場和我原本的想像完全走了調。一天下來,我並沒有到達日本移民村,也沒找到任何和灣生相關的資訊,倒是置身於太魯閣事件裡,隨著太魯閣事件家屬們的情緒忽上忽下地,我迷迷糊糊地誤闖那些年的風雨裡,意外地投身在那年悲壯的抗爭情節中。我確信這是場計畫之外的美麗驚喜、意外的珍貴邂逅。至少對於歷史總是不及格的我,親身歷境地上了一課--日本人與臺灣原住民的悲壯歷史。
「灣生」這名詞,我原以為花蓮人應該都懂的;移民村的所在,我原認為花蓮人應該都知道的,因為是這些人來此開發,才把花蓮帶進繁榮之路的呀!關於那一頁歷史,怎麼就完全被遺忘了呢?似乎移民和灣生不曾在這裡出現過。
莫非這群灣生爺爺、奶奶們個個是編劇,日本移民、灣生、移民村全只是虛擬小說裡的劇情?不,決不可能,我相信「灣生」的存在。
花蓮在地的人不清楚,公部門更是一問三不知了!在無所獲知的膠著下,我要繼續嗎?我狐疑了。
回到臺北的我將自己浸泡在浴缸裡,透過水面看著附著在天花板上的水珠一個個靜待死亡然後破滅、殞落……。這些水珠消逝時,滴在水面上的咚、咚、咚聲音,打醒了我的思緒,「我還沒找到我的生日禮物呢!」從小我要的東西家人肯定得給的--就是這個脾氣。現在頭一回要給自己禮物,又怎可輕易放棄?
不管,我,一定要尋獲;我就是天生任性、固執、牛脾氣,花蓮妳等著,我們一定會再見面!

***
花蓮是一個很和善的地方,讓人第一次相遇就會愛上的所在,我告訴他們我是來為日本奶奶尋找一片叫做「歸鄉的大海」。
田中櫻代奶奶並沒有告訴我她的過去,在我所知她的人生裡,她只讓我看見她表現於外的勇敢,和那無所畏懼的心。我問管家朋子奶奶為什麼不告訴我她們的過去,她說過去太痛,既然安撫好了就別再碰觸。
說實話,我依然無法體會那一個「實在太痛」的感覺。但我現在知道太陽下的花蓮,空氣是自由的,人是自在的,充滿人情味的香氣。
我喜歡從花蓮吉安鄉慶豐村昔日宮前聚落西村村長家旁的十字路口往山邊看過去,這裡遺留下的日本移民建築最多,彷彿可以在棋盤式街道上,看見那個時空裡日本移民在此行走的氣味。就是這裡嗎?你們出生的地方,你們的家鄉--花蓮吉安鄉。
二○○四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我在花蓮耆老的協助下將他們三人(田中櫻代、竹下健志、竹下朋子)的骨灰各拿一小撮灑在他們最摯愛的這一片大海上--北濱花蓮港。
我以為我做到了,為他們圓了願。
直至二○○九年十月二十三日,吉安鄉福興村(日治時期為清水聚落)的八位爺爺告訴我他們是從舊花蓮港(今南濱)引揚的。我被自己狠狠恥笑了一回:原來我灑錯地方了!
這件事情讓我驚覺,隨著時間的久遠,爺爺、奶奶的年紀漸長,遺忘也隨之增加,記憶也就跟著錯亂了。在許多的訪問裡,同一件事大家的說法都不相同,有時還因各持己見而鬧了口角;更有同樣一件事同一個爺爺訪問三回,可是三回的說法都不一致,甚至還反駁了自己之前的說詞。這使我不得不加緊腳步追尋灣生,因為現在不做以後更沒可能做好。
就當作是我固執任性吧!我還要繼續尋訪、記錄,堆疊那一段歷史課本忘了寫下的美麗;或許很多人也會認為我是傻瓜,但我知道有一天會有人覺得這些資料是珍貴的。


〈二十三個灣生的追尋〉之二
有食物嗎?請給我食物!其餘的都別說 /田中櫻代

灣生教會我的一句話:
人在這世上沒有敵人,如果有的話,那就是你自己心中的恐懼與不安。


「一九四六年那個炎熱的夏天,懷著兩個多月身孕的櫻代小姐靠著窗向外伸著手,像一個乞討者,朝來到德島偏遠山區看我們的田中家族的人伸手。」管家朋子奶奶拭著淚這麼說。
我至今依然無法相信,那高貴又高傲、總是自以為是的田中櫻代曾經這般狼狽不堪過。但我永遠記得管家朋子奶奶轉述她生前說過的話:「在那貧窮紛亂的年代,能活下來是人生最大的福氣!」

***
田中櫻代,我的日本奶奶。我總是叫她壞婆婆,因為她真的對我太嚴格了。聽說她嫁給了山口家,所以引揚遣返時名字應該是「山口櫻子」。
我一直在吉野國小名冊裡尋找她的名字,卻一無所獲,後來才知道她被送到花蓮港廳尋常小學校就讀。我也去花蓮女中找過她的名字,依然無所得,輾轉才知道她被送至臺北母舅家,當時就讀的是「臺北州立第一高等女學校」(北一女的前身),那時在該校就讀的學生必須絕頂優秀且家世顯赫,還要通過競試篩選才能入學。怪不得我老在花蓮尋獲不到她的蹤跡,原來她的母親在五歲時因為黑水病過世了;父親在花蓮經商,工作繁重實在難以照料她,再加上當時的臺北州被譽為是「臺灣的東京」,因此便寄宿在母舅家,十三歲進入「臺北州立第一高等女學校」,並且成為游泳校隊。當時「臺北州立第一高等女學校」的學生必須征服玉山,攻頂才能拿到畢業證書,我想當時的她一定是個文武雙全的奇女子,要不怎會吸引東京帝國大學醫學部的醫官先生呢?
直到她二○○一年十二月七日去世之後,我才知道為什麼每年三、四月她都會回來花蓮。

***
時序回到一九四六年三月十八日,當時懷有兩個月身孕的田中櫻代與管家竹下健志、竹下朋子三人從花蓮港被遣送回日本,然而櫻代的丈夫──山口先生並沒有隨她回日。
最讓我心疼的是,田中櫻代直到去世前一直都在尋找她新婚的先生。有人說這位山口先生是叛逃的日本醫生;也有人說他是當時「留用者」二萬二千餘名中的一員;更有人說田中櫻代後來曾見過他,最後一次是在土城,只是找到他時已另娶臺灣女子為妻,並且生了三個小孩,過著極為貧窮的日子;但又有人說田中櫻代根本沒有找到他,她的先生早在二二八事件中罹難了……。這諸多的「他們說」讓我一團混亂,我需要繼續找下去以釐清雜亂無章的思緒。
田中櫻代三人從日本鹿兒島上岸後,是怎麼回到德島,又怎麼輾轉到了青森,她從不提及那段苦難的日子。這位被稱為「狐狸?女」(在日本,「狐狸」是播財的聖物,被稱為「狐狸」,代表在這一個領域的成就非凡),是位十分好面子的老婦人,她總是堅強地故作勇敢。記憶中我從沒看她哭過,她經常深嘆一口長息,隨後輕飲一口熱茶說:「眼淚不值錢,笑容才珍貴,把最珍貴的笑,盡情地展現表露出來吧!開心的笑是對老天爺最好的抗議。」她就是這樣,一個死愛面子的勇者。大家都說我們太像、太像了,不只是長相,連在畫作上的功夫亦是相似,但最相似的就屬這硬要和老天爺作對的牛脾氣了。

***
二○○三年一月六日,管家朋子奶奶看著三人的照片,訴說關於田中櫻代奶奶那一段被遣返的日子。
「兩個月內所有吉野村民全數撤回!時間之急迫,根本來不及聯絡上在日本的家族。離開花蓮港的前日,我們全部被聚集在花蓮港的倉庫裡,大人、小孩、嬰兒;生病的、沒生病的全在這兒了。此起彼落的哭聲,重複著、重複著,就像是人間煉獄般……。所有的人會被分配到哪艘船,沒有人知道;這船會航行幾日,也沒有人知道,所有人都以為只是暫時被遣送回日本,有一天還能再回來,因為這是所有灣生出生的地方啊!我們的家墳還在這兒,我們辛苦建立的家、開發的村庄、還有我們的錢財,都只是暫時讓國民政府看管而已,我們一直是這麼認為的。
一下了船,我們像是犯人、瘟疫般,沒有在碼頭多所停留,便整隊被帶走。但很諷刺的是,我們明明是道道地地的日本人,但日本政府卻宣稱我們有傳染病,於是被帶至碼頭附近的偏遠山區隔離一段時日。之後好不容易一群人從鹿兒島顛簸回到了德島,但一回到所謂的家鄉,又像得了瘟疫般被原德島居民驅趕、再驅趕,最後無路可退,再退已是吉野川最下游,就是大海了,於是帶頭的土井伊三郎大叔,向德島縣長要求應許一塊地,再怎麼貧瘠都好,只要能停下就好。
這是一塊蠻荒之地,沒有金錢補助,沒有任何規劃,我們只能在這裡重新徒手開始。只是才停下腳步,我們三人又被帶往警察局,說櫻代小姐的先生是叛逃者,還說小姐的父親並沒有死是躲起來了,更有人說她在德國深造的哥哥在二戰時流亡了,讓一個正值孕吐厲害的女人,甫踏上所謂父母的故鄉就被送進了牢房……。」朋子奶奶不斷深呼吸著說。
「她的家人呢?」我急忙問。
「櫻代小姐有個親哥哥,可是當時根本不知道親哥哥被送至何方,只知道是在遙遠的德國。小姐為了保住肚子裡的小孩,她連壞掉的食物都吃,吃了吐、吐了又吃,我看著她硬逼自己吃的模樣,好幾次阻止著要她別吃了,她卻總說著:『我要活下來,活下來是這個時代的人最大的福氣,我要跟我肚子裡的小孩一起當個有福氣的人!』我們從小在吉野村一起長大,她自小用的都是最好的,我永遠記得養尊處優的她像個乞討者將手伸出窗外,用著毫無情感的口吻說:『有食物嗎?請給我食物!其餘的都別說。』的模樣!」朋子奶奶擦了擦眼角的淚水繼續說。
「家族的人呢?」我問著朋子奶奶。
「他們來過,可是小姐用無情的口氣說:『我從未見過你們,我的家人只有和我一起長大的健志君和朋子,若要帶就帶走三人;若是沒能力,就給我食物吧!』我想經過這幾個月下來,小姐的魂都被嚇掉了吧!在花蓮等待引揚的期間,光天化日之下,國民兵直接就進屋搶奪值錢的東西,不給便是挨揍,健志君幾乎天天都挨打;到了晚上換小偷進來偷東西,沒偷上東西也打人,越是有錢的人家,受的傷越多、心越痛。這時正是小姐挨著身孕的苦在辦理父親後事之際,身心日日處於恐慌之中,那段日子真不是人過的。好不容易終於要回家了,但所有帶回去的東西都必須申報,而申報的都是些不值錢的生活用品才行,小姐打算帶回外公從京都特別訂製送到花蓮的結婚和服,可是這和服實在昂貴,一度被扣留,為了帶回那和服,小姐甚至跪地央求監管員:『我什麼都不要,什麼都可以奉獻,只求讓我帶著這一件和服,這是我唯一回到德島能與外公相認的信物。』好不容易用三人身上所有的金錢去打了通關,和服也帶上了船,可是和服卻被偷了。船上許多人都幫忙尋找,經過二日搜尋,終於尋回,原來是被一位藝妓偷走。我忘不了當時小姐一手緊抱著尋獲的和服,一手用力敲打自己的胸口,癱坐在地仰天放聲哭喊著:『父親大人-、母親大人-』的景象。」話說至此,朋子奶奶再也無法自己。
待休息喝了口茶,朋子奶奶摸著那件當年從花蓮帶回日本的和服說:「從那日之後我再也沒看過小姐哭,儘管多麼痛、多麼苦,她總只是深嘆一口長息,連唯一的女兒去世,她也只說:『我沒時間傷心,要完成的事還好多,要走的路還好長……。』」

***
二○○四年三月十二日,我找到了田中櫻代當時在吉野村清水聚落的家,現在已物換星移地成了一間便利商店。這下子我終於明白為什麼奶奶要為她所飼養的駿馬起了個完全不搭調的名字──「清水」了,原來她的心一直滿載著思念與牽掛,她思念故里「吉野村.清水」,她深盼能尋得父母親的身骨,她還牽掛著留在臺灣的丈夫究竟身在何處?
二○○六年三月十二日,我帶著廣島救濟院的片山奶奶回花蓮林田村,在飛機上她告訴我:「櫻代一定很高興,因為妳現在做的事就是她過去在做的,帶我們這些沒有能力回來尋根的灣生歸鄉尋找故里、尋找故人。而過去櫻代幫我們尋找家人的同時,她也在尋找她父母親的骨灰,尋找她沒回去的先生。」
原來我錯了,我老是跟她爭吵:「您老愛捐錢給花蓮或是臺灣任何一個角落,您為何不可憐一下我,也捐些善款給我這在北美洗碗的窮學生呢?」
田中櫻代拚命的要我畫好畫,常只因一隻鶴畫不好,她就罰我畫了上千隻的鶴;因為一株櫻花畫不好,便要我畫百株櫻花;若還是畫不好,那就再畫千株櫻花吧!她為我鋪造了一個未來:大學美術系任教之路,可我卻偏執地走上她從未料想到的灣生之路。
很多人問我,就連灣生也在問,為什麼我要這麼固執,把所賺的金錢還有女人最美麗的十二年青春全放在這裡?除了骨子裡深藏著執著與固執,其實在尋找灣生的同時,我也在為田中櫻代尋找她父母親的骨灰;我更想找到她的先生,代替田中櫻代問問山口先生:「為什麼不去尋找他們母女?」我更想告訴這位山口爺爺:「知道嗎?田中櫻代一直都在尋找你,在她被送離臺灣之後的每一個日子裡……。」

資料來源: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3047813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