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香港導演王家衛作品《2046》電影靈感
★文壇譽為「中國第一部意識流小說」


「所有的記憶都是潮濕的」
是電影《2046》,
也是香港最重要作家劉以鬯的《酒徒》。


「劉以鬯的文字充滿了意象,閱讀他的文字其實就有一長串影像浮現出來,充滿了想像力。」——王家衛

《酒徒》最早在1962年連載於《星島晚報》,隔年於香港集結成書出版。被譽為「中國第一部意識流小說」,之後激發導演王家衛拍成著名電影《2046》。小說以第一人稱展開,分成四十三章節,最長的約一萬字,最短的僅有十二字。作者描述這是「寫一個因處於苦悶時代而心智不十分平衡的知識分子怎樣用自我虐待的方式去求取繼續生存」的故事,背景是1950至1960年代的香港。

主角老劉是一職業作家,雖滿腹理想壯志,卻受時下所困;一心想要撰寫嚴肅、前衛的文學,並支持好友在艱難的環境中出版《前衛文學》刊物,卻遭遇自己的劇本創作被瓢竊,平日靠大眾流行的武俠小說、甚至色情小說的稿費糊口。內心無法認同自己迎合大眾、為了生存而成為寫稿機器,更因理想難以實踐,諸多的生活痛苦下,借酒澆愁,卻在酒醒後對世界更加厭惡。

意識流的書寫,深刻細膩的描繪出角色的痛苦心境和糾結難耐,如同醉意讓人放大自身的所有感覺;此外,更能藉小說看到作者對時代的批評、文學的評論;如電影蒙太奇(Montage)的手法,不著重在在明確的故事發展,最後卻能在片段零碎的情感中,讀到一個時代的氛圍、一個產業的艱難。

這部被選入「二十世紀中文小說一百強」、「二十世紀香港小說百強」等各種書單的著名經典,曾於1979年在台灣遠景出版社出版,之後絕版多年,以影印本方式在文學愛好者手中悄悄流傳。行人文化實驗室特別經過劉以鬯先生授權,重新整理、出版這部傳奇著作,希望讓傳說中的文字重新躍入另一個苦悶的時代。

作者簡介:
劉以鬯
原名劉同繹,字昌年,浙江鎮海人。1941年於上海聖約翰大學畢業,曾在重慶、上海、香港、新加坡、馬來西亞等地任報紙、雜誌編輯、主編;主要作品有《酒徒》、《對倒》、《寺內》、《天堂與地獄》、《島與半島》、《他有一把鋒利的小刀》、《短綆集》、《見蝦集》、《劉以鬯實驗小說》、《龍鬚糖與熱蔗》、《端木蕻良論》等。其作品《對倒》及《酒徒》分別引發香港導演王家衛拍成電影《花樣年華》及《2046》。

內文試閱:
【四】
  潮濕的記憶。

  現實像膠水般黏在記憶中。母親手裏的芭蕉扇,搧亮了銀河兩旁的牛郎織女星。落雪日,人手竹刀尺圍在爐邊舞蹈。

  輪子不斷地轉。母親的「不」字阻止不了好奇的成長。十除二等於五。有個唱小旦的男人名叫小楊月樓。大世界的酸梅湯。憂鬱迷失路途,找不到自己的老家。微笑是不會陌生的。蝴蝶之飄突然消失於網中。

  輪子不斷地轉。打倒列強,打倒列強。除軍閥,除軍閥。國民革命成功,國民革命成功,齊歡唱!齊歡唱!

  輪子不斷地轉。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那個賣火柴的女兒偷去不少淚水。孫悟空的變態心理起因於觀眾的鼓掌聲。黃慧如與陸根榮。安南巡捕的木棍。立春夜遂有穿睡衣的少女走入夢境。

  輪子不斷地轉。點線面旅行於白紙上。聽霍桑講述呂伯大夢。四絃琴嘲笑笨拙的手指。先施公司門口有一堆冒充蘇州人的江北野雞。青春跌進華爾滋的圓圈。謎樣的感情。

  輪子不斷地轉。「地無分南北,年無分老幼,無論何人,皆有守土抗戰之責任。」八一三。四行倉庫裏的孤軍。亞爾培路出賣西班牙的刺激。那個舞女常常借錢給我。無桅之舟航行於士敏土上。租界是笑聲集中營。笛卡兒與史賓諾莎。我是老師的叛徒。他喜歡狄更斯,我卻變成喬也斯的崇拜者。女人眼睛裏的磁力。槐樹以其巨大的身軀掩蓋荒謬的大膽。

  輪子不斷地轉。戴着方帽子走進「大光明戲院」。一九四一。「亂世佳人」在「大華」公映。畢業證書沒有半個中國字。日軍三路會攻長沙。

  輪子不斷地轉。日本坦克在南京路上疾駛。一張寫着「全滅英米艦隊」的標語被北風的手指撕落了。站崗。愚園路的裸體跳舞。十點小。十一點大。葛嫩娘是反日的。七十六號的血與哆嗦。

  輪子不斷地轉。通過封鎖線。柴油汽車是公路的獨生子。人人有工作,人人有屋住。曲江的月亮麻木了。文化城內幫派多。火車的終點瀰漫着美國西部的氣息。娃娃魚。海棠溪之初夏。

  輪子不斷地轉。山城。濃霧擊退敵機。「唯一大戲院」上映保羅茂尼的「左拉傳」。紳士都吸「華福牌香煙」。我遠征軍入緬,在仁安羌痛擊日軍,解救英軍之危。李白坐在嘉陵江邊的騾車上。

  輪子不斷地轉。我學會了抽煙。倫敦電臺廣播日本聯合艦隊司令陣亡。停電。「心心咖啡館」的偽現代情調。精神堡壘。腳不着地的四川人力車夫。白乾與毛肚開堂。年輕人都去「銀社」看「杏花.春雨.江南」。

  輪子不斷地轉。防空洞裏發現患霍亂病的死者。兩隻耗子在石級上寒暄。祇有鐵,祇有血,祇有鐵血可以救中國。靈感跌入龍井茶。書店很多。沒有人知道福克納的《我在等死》與《喧嘩與騷動》。沒有人知道康拉艾根的《憂鬱與航程》。沒有人知道卡夫卡。沒有人知道朱爾斯.羅曼。沒有人知道吳爾芙。沒有人知道普魯斯特。……

  輪子不斷地轉。我軍克服老河口。

  輪子不斷地轉。哥哥將僅有的冬季大衣送進拍賣行。昆明來客常有口香糖。濃霧。有一則新聞是千金小姐愛上了狼狗。衡陽守軍苦戰四十七天。有地板的人家正在舉行派對。

  輪子不斷地轉。湘桂大撤退。空氣走不進車廂。一家報館的總編輯被擠死了。恐慌。恐慌。恐慌。

  輪子不斷地轉。敵軍進逼獨山。重慶的有錢人打算入西康。中發白。上清寺的芝麻糊生意仍佳。信心在發抖。駐緬國軍回國反攻。

  輪子不斷地轉。「號外!號外!盟軍登陸諾曼第,在歐洲開闢第二戰場!」

  輪子不斷地轉。孱弱的希望打了強心劑。紅油水餃。嘉陵江邊的縴夫不會唱「伏爾加船夫曲」。樹的固執。小說的主題在火中燃燒。白雲瞌睡於遙遠處。家書來自淪陷區。父親死了。淚水掉在飯碗裏。

  輪子不斷地轉。聯合國憲章與波茨坦宣言。「天快亮了!」希望在廢墟中茁長。四川雞蛋麵具有古典主義的煮法。窗外有風景在招手。寫字枱上的計劃書亦將乘飛機而東去。爆竹聲起,正是悲劇落幕時。

  輪子不斷地轉。原子彈使廣島與長崎失去黑白之辨。東邊的夢破碎了。西邊的夢中有人倒騎騾子。九月九日,岡村寧次交出指揮刀。

  輪子不斷地轉。歸舟如沙甸魚般擁擠在三峽。河山依舊。隔壁的張老三不敢照鏡子。母親久焉未露笑容,淚眼看不清遊子的白髮。接收者在民眾心田上種下太多的仇恨。勝利沖昏頭腦。

  輪子不斷地轉。和平終被姦污。烽火從東北燃起。火!火!火!

  輪子不斷地轉。南方一塊大石頭。維多利亞海峽上的渡輪。天星碼頭是九龍之唇。陌生的眼睛與十一月的汗珠。「沿步路過」。驚詫於「請行快的」。亞多到士多去買多士,疴屎多。遠東的櫥窗。金圓券的故事不可能在這裏重演。汽車越坐越大。房屋越住越小。大少爺在「告羅士打」門口等待可以借錢的朋友。

  輪子不斷地轉。威士忌。拔蘭地。紅盾牌砵酒。VAT69。杜松子酒。伏特加。香檳。薑汁啤酒。……

  輪子不斷地轉。有人在新加坡辦報。文化南移乎?猴子在椰樹梢採椰。馬來人的皮膚是古銅色的。五叢樹下看破碎的月亮。聖誕夜吃冰淇淋。三輪車在「萊佛士坊」兜圈。默迪加。羼有咖喱的大眾趣味。武吉智馬的賽馬日。贏錢的人買汽球;輸錢的人輪巴士。孟加里也會玩福建四色牌。文明戲仍是最進步的。巴剎風情。惹蘭巴剎的妓女夢見北國的雪。有人在大伯公廟裏磕了三個響頭。郁達夫曾經在這裏編過副刊。

  輪子不斷地轉。吉隆坡。鵝岸河邊有芭蕉葉在風中搖曳。錫礦是華僑的血管。甲必丹葉觀盛(一八八九──一九O一)。湖園的竹篁在陽光下接吻。奧迪安戲院專映米高梅出品。趕牛車的印度人也嚼檳榔。榴槤花未開,有人就當掉了紗籠。大頭家陸佑從未夢見過新藝綜合體。馬來巴剎的沙爹是一把打開南洋文化的鑰匙。月亮是不是更圓?綠色的叢林中,鎗彈齊舞。窗前有一些香蕉花。峇都律的灰塵正在等待士敏土的征服。

  輪子不斷地轉。香港在招手。北角有霞飛路的情調。天星碼頭換新裝。高樓大廈都有捕星之欲。受傷的感情仍須燈籠指示。方向有四個。寫文章的人都在製造商品。拔蘭地。將憎惡浸入拔蘭地。

  所有的記憶都是潮濕的。

【五】

  這條街祇有人工的高貴氣息;但是世俗的眼光都愛雀巢式的髮型。我忘記在餐廳吃東西,此刻倒也並不飢餓。醉步踉蹌,忽然憶起口袋裏的續稿尚未送去。

  我是常常搭乘三等電車的。

  有個穿唐裝的瘦子與我並肩而坐。此人瘦若竹竿;但聲音極響,說話時,唾味星子四處亂噴。售票員咧着嘴,露出一排閃呀閃的金牙,聚精會神地聽他講述姚卓然的腳法。

  (我應該將我的短篇小說結成一個集子,我想。短篇小說不是商品,所以不會有人翻版。我應該將我的短篇小說結成一個集子。)

  走進報館:將續稿放在傳達的桌面上。時近深宵,傳達也該休息了。

  登登登,那個編「港聞二」的麥荷門以驟雨般的疾步奔下木梯。一見我,便提議到皇后道「鑽石」去喝酒。我是一個酒徒,他知道的。我不能拒絕他的邀請。「鑽石」的鹵味極好,對酒徒是一種無法抗拒的引誘。坐定後,他從公事包裏掏出一個短篇來,要我帶回家去,仔細讀一遍,然後給他一些批評。我說:我是一個寫通俗小說的人,不夠資格欣賞別人的文藝作品,更不必說是批評。他笑笑,把作品交給我之後,就如平日一樣提出一些有關文藝的問題:

  ──五四以來,作為文學的一個部門,小說究竟有了些甚麼成績?

  ──何必談論這種問題?還是喝點酒,談談女人吧。

  ──你覺得《子夜》怎麼樣?

  ──《子夜》也許能夠「傳」,不過,魯迅在寫給吳渤的信中說:「現在也無更好的長篇作品。」

  ──巴金的《激流》呢?

  ──這種問題傷腦筋得很,還是談談女人吧。

  ──依你之見,五四以來我們究竟產生過比《子夜》與《激流》更出色的作品沒有?

  ──喝杯酒,喝杯酒。

  ──不行,一定要你說。

  ──以我個人的趣味來說,我倒是比較喜歡李劼人的《死水微瀾》、《暴風雨前》、《大波》與端木蕻良的《科爾沁旗草原》。

  麥荷門這才舉起酒杯,祝我健康。我是「有酒萬事足」的人,麥荷門卻指我是逃避主義者。我承認憎厭醜惡的現實;但是麥荷門又一本正經地要我談談新文學運動中的短篇小說了。我是不想談論這種問題的,喝了兩杯酒之後,居然也說了不少醉話。

  麥荷門是個愛好文學的好青年。我說「愛好」,自然跟那些專讀四毫小說的人不同。他是決定將文學當作苦役來接受的,願意付出辛勞的代價而並不冀求獲得甚麼。他很純潔,家境也還過得去,進報館擔任助理編輯的原因祇有一個:想多得到一些社會經驗。他知道我喜歡喝酒,所以常常請我喝。前些日子,讀了幾本短篇小說作法之類的書籍後,想跟我談談這一課題,約我到「蘭香閣」去喝了幾杯。他說莫泊桑、契訶夫、奧亨利、毛姆、巴爾扎克等人的短篇小說已大部看過,要我談談我們自己的。我不想談,只管舉杯飲酒。現在,麥荷門見我已有幾分醉意,一邊限制我繼續傾飲;一邊逼我回答他的問題。我本來是不願討論這個問題的,喝了酒,膽量大了起來。

  ──幾十年來,短篇小說的收穫雖不豐厚,但也不是完全沒有表現的。不過,由於有遠見的出版商太少;由於讀者給作者的鼓勵不大;由於連年的戰禍,作者們耕耘所得,不論好壞,都像短命的曇花,一現即滅。那些曾經在雜誌上刊登而沒有結成單行本的不必說,即是僥倖獲得出版家青睞的作品,往往印上一兩千本就絕版。讀者對作者的缺乏鼓勵,不但阻止了偉大作品的產生;而且使一些較為優秀的作品也無法流傳或保存。正因為是如此,年輕一代的中國作者,看到林語堂、黎錦揚等人獲得西方讀書界的承認,紛紛苦練外國文字,將希望寄存在外國人身上。其實外國人的無法了解中國是毋庸置疑的事實。在他們的印象中,中國男人必定梳辮;中國女人必定纏足,因此對中國短篇小說欣賞能力也祇限於《三言兩拍》。曾經有過一個法國書評家,讀了《阿Q正傳》後,竟說它是一個人物的Sketch。這樣的批評當然是不公允的,但是又有甚麼辦法?一個對中國社會制度與時代背景一無所知的人,怎能充分領略這篇小說的好處?不過,有一點,我們不能不承認:五四以來的短篇創作多數不是「嚴格意義的短篇小說」。尤其是茅盾的短篇,有不少是濃縮的中篇或長篇的大綱。他的《春蠶》與《秋收》寫得不錯,合在一起,加上《殘冬》,結成一個集子,格調與J.史坦貝克的《小紅馬》有點相似。至於那個寫過不少長篇小說的巴金,也曾寫過很多短篇。但是這些短篇中間,祇有《將軍》值得一提。老舍的情形與巴金倒也差不多,他的短篇小說遠不及《駱駝祥子》與《四世同堂》。照我看來,在短篇小說這一領域內,最有成就、最具中國作風與中國氣派的,首推沈從文。沈的《蕭蕭》、《黑夜》、《丈夫》、《生》都是傑作。自從喊出文學革命的口號後,中國小說家能夠稱得上Stylist的,沈從文是極少數的幾位之一。談到Style,不能不想起張愛玲、端木蕻良與蘆焚(即師陀)。張愛玲的出現在中國文壇,猶如黑暗中出現的光。她的短篇也不是嚴格意義的短篇小說,不過,她有獨特的Style──一種以章回小說文體與現代精神揉合在一起的Style。至於端木蕻良的出現,雖不若穆時英那樣轟動;但也使不少有心的讀者驚詫於他在作品中顯露的才能。端木的《遙遠的風沙》與《鷙鷺湖的憂鬱》,都是第一流作品。如果將端木的小說喻作咖啡的話;蘆焚的短篇就是一杯清淡的龍井了。蘆焚的《谷》,雖然獲得了文藝獎金;然而並不是他的最佳作品。他的最佳作品應該是《里門拾記》與《果園城記》。我常有這樣的猜測:蘆焚可能是個休伍.安德遜的崇拜者,否則,這兩本書與休伍.安德遜的《溫斯堡.俄亥俄》決不會有如此相像的風格。就我個人的閱讀興趣來說,他的《期待》應該歸入新文學短篇創作的十大之一。……非常抱歉,我已嘮嘮叨叨的講了一大堆,你一定感到厭煩了,讓我們痛痛快快喝幾杯吧!

  但是,麥荷門對於我的「醉話」,卻一點不覺得憎厭。呷了一口酒,他要求我繼續講下去。(這是他的禮貌,我想。)因此,我對他笑笑,喝了一大口威士忌,挾了一大塊油雞塞入嘴裏,邊咀嚼,邊說:

  ──荷門,我們不如談談別的吧。利舞臺那部「才子佳人」看過沒有?

  ──沒有看過。聽說抗戰時期有兩個短篇獲得廣大讀者羣一致好評。

  ──你是指姚雪垠的《差半車麥稭》與張天翼的《華威先生》?

  ──不錯,正是這兩篇。你覺得這麼樣?

  ──《差半車麥稭》寫得相當成功;但是《華威先生》有點像速寫。

  ──就你的閱讀興趣來說,五四以來,我們究竟有過多少篇優秀的短篇小說?

  ──我哪裏記得清這麼多?還是談談女人吧。

  麥荷門對女人似乎不大感興趣,對酒,也十分平常。他對於文學的愛好,大概是超乎一切的。他一定要我回答他的問題。態度堅決,臉上且有不滿之色。沒有辦法,祇好作了這樣的回答:

  ──就我記憶所及,沈從文的《生》與《丈夫》、蘆焚的《期待》、端木蕻良的《鷺鷺湖的憂鬱》與《遙遠的風砂》、姚雪垠的《差半車麥秸》外,魯迅的《祝福》、羅淑的《生人妻》、台靜農的《拜堂》、舒羣的《沒有祖國的孩子》、老向的《村兒輟學記》、陳白塵的《小魏的江山》、沙汀的《兇手》、蕭軍的《羊》、蕭紅的《小城三月》、穆時英的《上海的狐步舞》、田濤的《荒》、羅烽的《第七個坑》──都是優秀的作品。此外,蔣牧良與廢名也有值得提出來討論的作品。

  麥荷門喝了一口酒,又提出另外一個問題。

  ──我們處在這樣一個大時代,為甚麼還不能產生像《戰爭與和平》那樣偉大的作品?

  我笑了。

  他要我說出理由。

  ──俄國有史以來,也祇有一個托爾斯泰。我答。

  他還是要求我將具體的理由講出來。

  經不起他一再慫恿,我說了幾個理由:(一)作家生活不安定。(二)一般讀者的欣賞水平不夠高。(三)當局拿不出辦法保障作家的權益。(四)奸商盜印的風氣不減,使作家們不肯從事艱辛的工作。(五)有遠見的出版家太少。(六)客觀情勢的缺乏鼓勵性。(七)沒有真正的書評家。(八)稿費與版稅太低。

  麥荷門呷了一口酒,又提出一個問題:

  ──柯恩在《西洋文學史》中,說是「戲劇與詩早已聯盟」;然則小說與詩有聯盟的可能嗎?

  ──文學史上並不缺乏偉大的史詩與故事詩;而含有詩意的小說亦比比皆是。我知道你的意思當然不是指這些。

  ──依你的看法:明日的小說將是怎樣的?

  ──法國的「反小說派」似乎已走出一條新路來了,不過,那不是唯一的道路。貝克特與納布哥夫也會給明日的小說家一些影響。總之,時間不會停留的;小說家也不可能永遠停在某一個階段。

  荷門又提寫實主義的問題,但是我已無意再開口了。我祇想多喝幾杯酒,然後做一場好夢。

  現實仍是殘酷的東西,我願意走入幻想的天地。如果酒可以教我忘掉憂鬱,又何妨多喝幾杯。理智是個跛行者,迷失於深山的濃霧中,莫知所從。有人借不到春天,竟投入感情的湖沼。

  一杯。兩杯。

  魔鬼竊去了燈籠,當心房忘記上鎖時。何處有噤默的冷凝,智者遂夢見明日的笑容。

  一杯。兩杯。

  荷門仍在提出問題。他很年輕。我欲效鳥雀之遠飛,一開始,卻在酒杯裏游泳。

  偷燈者在蘋果果樹上狂笑,心情之愉快,一若在黑暗中對少女說了一句猥褻的話語。

  突然想起畢加索的那幅《搖椅上的婦人》。

  原子的未來,將於地心建立高樓大廈。伽瑪線可能比北極星更有用。戰事是最可怕的訪客,嬰兒們的啼哭是抗議的呼聲。

  流行文章出現「差不多的現象」,沒有人願意知道思想的瘦與肥。

  有人說:「那飛機遲早會掉落。」

  然而真正從高空中掉落來的,卻是那個有這種憂慮的人。

  用顏色筆在思想上畫兩個翼,走進逝去了的年代,看武松怎樣拒絕潘金蓮的求愛;看林黛玉怎樣埋葬自己的希望;看關羽怎樣在華容道放走曹操;看張君瑞的大膽怎樣越過粉牆;看包龍圖怎樣白日斷陽間,晚上理陰司。

  一杯,兩杯。

  ──你不能再喝了,讓我送你回去吧!他說。

  ──我沒有醉。

  ──一杯,兩杯。

  地板與掛燈掉換位置,一千隻眼睛在牆壁上排成一幅圖案。心理病專家說史特拉文斯基的手指瘋狂了,卻忘記李太白在長安街上騎馬而過。太陽是藍色的。當李太白喝醉時,太陽是藍色的。當史特拉文斯基喝醉時,月亮失去圓形。

  笑聲裏,眼前出現齊舞的無數金星。理性進入萬花筒,立刻見到一塊模糊的顏色。這是一件非常可能的事,唐三藏坐在盤絲洞裏也會迷惑於蜘蛛的嫵媚。凡是得道的人,都能在千年之前聽到葛許溫的《藍色狂想曲》。

  (我的思想也醉了,我想。為甚麼不讓我再喝一杯?夜香港的街景比明信片上的彩色照更美。但是夜香港是魔鬼活躍的時刻。為甚麼送我回家?)

  站在鏡子前,我看到一隻野獸。
資料來源: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3047816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