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我始終在找尋著一個陽台,小小一個就好,可供發呆、遠望、養花、曬貓,重要的是那憑欄的閒適姿態,無法被規範的畸零尷尬地帶,就如我自己。——房慧真

暌違六年,房慧真最新散文集《小塵埃》
把生活的小塵埃寫成閃閃發亮的金粉


本書為房慧真第二本散文集,共收錄五十一篇文章。我們跟著她漫步台北街頭,進行一場日常觀察,行天宮前賣線香老婦、街頭討生活小販、遊民、外勞、流浪貓狗、髮型設計師、售貨小姐……,她對這些人物進行文字速寫,用字精準節制,簡單幾筆勾勒出神韻,看似冷眼旁觀其實內裡溫柔哀憫。轉瞬即逝的人生風景,微不足道如塵埃的記憶,都被她看見並化為閃閃發亮的文字。


作者簡介:
房慧真,別名運詩人。生於台北,長於城南,養貓之輩,恬淡之人。碩士論文寫陰陽五行,台大中文系博士班肄業,目前任職於平面媒體,撰寫人物專訪。曾出版散文集《單向街》。

內文試閱:

熱與塵
這個十字路口埋伏著許多白髮老嫗。無一例外,老嫗的身上高低、前後皆披掛著
許多暗袋,袋口插滿紅色線香,左一束,右一束,上一撮,下一撮,彷彿她們的
身體也像座香爐似地,燃點一到就要發爐。

每天坐公車往公司都會經過這道風景,司機如今不止是報站名還需介紹景點:
「行天宮是北部著名的佛教廟宇……」,隔著車窗就有兩人先埋伏在站牌處,炎
夏裡那是一座懸浮著廢氣粉塵的孤島,老嫗A正默默扒著自己帶的便當。老嫗B
一手一袋基本款供品:線香、白麵、一塊點綴著風乾桂圓的甜糕。預期下車的都
會是香客,她向人人迎去,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像避開炙燙的烈陽。

如過得了這一關,過了馬路,彼岸又有三、五個老嫗邁開八字腳,急急地欲逢迎上來。你如哀憐眼前這個鶴髮雞皮,跟她買了一束香,那麼下一個迎上來的還要
更老態龍鍾。老還會更老,窮還會更窮,人世滄桑彷彿都菌集於此。不遠處那
座遠近馳名的廟宇,千百炷香火裊裊上升,祝福的微塵,不曾稍稍停駐在老嫗肩
上。

藻羅
藻羅的感動消逝得很快,缺乏持續性。即使被人愛著,即使被人充滿深情地擁在懷裏,即使接受了別人的餽贈,她的歡喜都會變成一種淡淡的、模糊的東西,進入藻羅的心裏。這種感動很快就會溜出體外。對藻羅來說,任何感動都會立刻溜出體外、忘得一乾二淨。因此,這注定她是個極其薄情的人,也只能是個不懂得感恩的孩子。
──森茉莉《甜蜜的房間》

我還記得中學開學的第一天,甫從城郊河堤邊的一所迷你國小,空降到一所位於市中心精華地段的女子學校。當時還有髮禁,剛被削短的頭髮並不服貼,雜草般地刺痛了我的頸背。我尷尬地頂著一頭稻草坐在中間,前、後、左、右的女孩跳過我,嘰嘰喳喳地開始認親,她們皆來自鄰近的幾所小學,伶牙俐齒,國語字正腔圓,才十來歲的年紀,個個有說不出的精明世故,都有典故可循。在從前那所河邊的小學裡,是那樣萬中挑一聰慧靈巧水晶般剔透的女孩,原來在城市的另一端,她們數目眾多,彷彿伊藤潤二漫畫裡不斷複製再生源源不絕的美少女「富江」,我仍處於青黃不接的青澀時期,她們已整批熟成,帶有一點少女的嬌態了。

這是我第一次踏進大安區,進入「藻羅」的世界。

「藻羅」是明治時期大文豪森鷗外所鍾愛的女兒,森茉莉的化身,藻羅就是森茉莉自己,一個被歐式作風的父親寵溺慣壞到無法無天的蘿莉塔,在甜蜜的房間裡,父親應允藻羅所有任性的要求,藻羅無法適應學校生活,早晨集會時站也站不直,父親便應允:「不上學也行」。藻羅就像她的名字一樣,某種海底藻類,濕答答地纏縛在宿主身上,讓人喘不過氣。又像某種「肉食性植物」,森茉莉在書裏這麼寫著,散發黏膩的香氣,吸引無數昆蟲到來,再一口將牠們吞吃殆盡。

在美少女富江群中,為首的領袖人物,非藻羅莫屬。

藻羅是這樣的一個魔性之女,向你靠過來,狎暱地攀過來,緊緊纏住,攏絡人心後,便開始發號施令。她看起來純真甜美,卻有種種使惡的本事。

女孩們無法拒絕藻羅,對她又愛又恨,卻拒絕不得。

我一開始沒被藻羅選上,欽點成為她的朋友之一。我最要好的同學選上了,我從她那裡聽到了許多藻羅的事蹟:包括她那一頭直順的頭髮其來有自,每個禮拜都去昂貴的美容院悉心護髮。有著大把的零用錢,隨手掏出來就是千元大鈔,十三歲,上忠孝東路買件衣服是那樣的輕鬆寫意。不識東西南北,從來沒擠過公車,上下學有私家車等著。甚至,連「父親外遇」、「單親家庭」在藻羅身上,都成了一項時髦名詞。我不曾受邀去藻羅的家,少數得到門票的幾位,回傳那是大安森林公園旁的獨棟三層洋房。我不曾受邀參加藻羅主導的校外出遊,我知道那其中有舞廳,有冰宮,有高中的男孩子(同齡的藻羅總看不上眼),知道藻羅宛如服裝秀般,從來不穿重複的衣服。我沒見過制服以外的藻羅,但即使同我們一樣拘禁在白衣藍裙、齊耳西瓜皮內,藻羅還是媚惑了同性的大家,深深地,每個女孩都暗自等待著她的臨幸。

藻羅開始喜歡一個人時,雖然維持不久,還有跡可循;但當她開始討厭起一個人時,總是無來由地。我曾經雀屏中選,那時候,我不多的朋友紛紛疏離。我猜想過,是我的書呆樣?陰沉彆扭的個性?還是一頭礙眼的自然捲?無來由的,總是無來由地。後來我才知道,難得的便服日裏,我一雙紅鞋配上黃襪,讓她看了刺眼。

有一次,輪到一個姓顧的女孩子,我早已記不得她的名字,只知道她父親的名字同一位電視諧星一樣。姓顧的女同學,和我一樣是跨區就讀,我們時常一起等公車。後來,她有了煩惱,獲邀出遊,沒衣服可穿。伸手向父母要錢買衣服,千挑萬選買了一件迷你裙,被藻羅嫌棄,說她一雙腿格外地粗。女孩依然隨侍在旁,跑腿、提書包、代為打掃……伴君如伴虎,蘿蔔腿與諧星父親,兩大笑點,藻羅一有機會便不放過她。

既甜美又殘忍,藻羅教會那些女孩,那些女孩教會我的事。

我學會了一招半式,這一次,我也挑選了一個女孩,一個成績欠佳的女孩。

這個女孩的成績不好,卻很溫馴順良,她有一雙柔弱地,羔羊似的眼睛,總是低低垂著,不敢正視我的雙眼。我拉拉她的手,下了課我們便一起去福利社,買了零食便互相分享,一小塊餅乾也要分著吃,像是你儂我儂的兩人世界,我知道她不會變心。

在女校裡,我還沒學會男女之間的情愛世界是怎麼回事,但預先從藻羅那裡學會了,蜜月期一過,便知道怎麼冷淡,怎麼始亂終棄,怎麼先纏住人,再把人狠狠甩開。

女孩的母親打電話來家裡,問我可不可以繼續和她的女兒做朋友,低聲下氣地。

掛了電話,像薄倖男子察覺到了癡心女子的麻煩,從那天開始,堅壁清野,我不曾和女孩再說過一句話。

女孩變成了我,而我也可以是藻羅,可以是一具吞吃人心連骨頭都不吐的怪物,這是在很多年以後,我才終於明白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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