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一個放射師脫下白袍,走進山林的人生故事。
一趟都市人逐漸轉變為自然人的旅程。

深入松林追蹤師學校,以美洲原住民文化為師,學習老祖宗的生活智慧,運用覺察在山林裡優遊,在曠野裡享受自然;在阿拉斯加深入荒野35天,依賴大地母親生活,重尋人與自然的連結。

名家迴響│

 有許多朋友在聽聞「追蹤師」的事蹟時,總認為只是一則遙遠的傳說或是虛構的神話,但是從「阿拉斯加歸來」這本書我們可以看到「追蹤師」不僅真實的存在,而且人人可以是那追蹤師,只要我們願意傾聽自己內心的召喚,也願意柔軟地謙卑地回應來自世界萬物細微的呼喚。這本書可以帶領我們探索我們視而不見的世界。─李偉文(荒野保護協會前理事長)


我們從這本書的作者身上看到:追尋自己人生的理想,實踐人生的夢,永遠不會太遲。人生之旅是在追尋精彩,如果這個不敢,那個也害怕,怎麼可能精彩?記住:人生沒有甚麼可以損失。作者李後璁用他的經歷與故事證明了這句話。─徐仁修(荒野基金會董事長)


「看著後璁鑽木起火,你似乎也就跟著他一起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是的,一個被遺忘的「舊」世界,一個人類離不開自然的世界。火星並不會輕易的就點著了,就好像這個被遺忘的舊世界也無法輕易就回得去一般。當白煙逐漸從後璁快速旋轉的樹枝間冒出,一顆小小的紅色火星,珍貴的引燃了細心構築的枯葉火種,一股來自那舊世界的、經常被遺忘的情緒也被引燃了,那是一種單純的感動、感恩與滿足,滿足於我不再只是一個孤單的生命,感動的再度看見,我也依然還是這個整體的其中一份子。誠摯的推薦後璁的新書,讓大家有機會再接起那條早已遺忘的、與舊世界的生命連結。」─連志展(台灣野地教育基地/歐都納八千米攀登計畫統籌執行 )

後璁追求的,不是能攻下多少座山頭,也不是荒野求生的極限。他從古老智慧中學習運用最原始的五感,與自然共存。─辜雅穗(《孤獨星球》國際中文版總編輯 )



三年前,後璁是一位只懂得攻頂的登山客,雖然走在山裡卻對自然裡發生的種種奇蹟彷若無視,在偶然的機遇下得知美國有一所專門教授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追蹤師學校」(Tracker School)

因為嚮往美洲原住民文化中人與自然和諧共存的生命哲學,後璁花了一年時間準備,賺錢存錢、學英文,申請各種補助與贊助,最終獲得客委會「築夢計畫」的贊助,飛往美國紐澤西學習。橫越了高山和海洋,踏進沒有網路與水電、力求原始的追蹤師學校,成為草原狼導師的傳人。從學校中習得的徒手生火、隱身潛行與狩獵解剖等等,開發了捕捉自然之聲的感官觸角,由裡至外地改變了整個人的身心狀態,讓他了解:一名追蹤師,不只追蹤的是野獸足跡,更重要的是,深刻體認如何追尋與大地互依的共生和諧!

修業完成後,還有什麼比立刻以實境體驗「驗收成果」更棒的呢?──於是他揹著超越體重的裝備跋涉渡河、深入方圓四十公里杳無人煙的曠野裡,尋訪《阿拉斯加之死》中的傳奇巴士,每日在荒原中流浪,夜宿親手蓋成的庇護所、飢餓時生火煮飯、佐以野莓、閒時啜飲松針茶、觀察糜鹿、棕熊與狼的足印方向……在不易求生卻也充滿生命力的極北大地,以最原始的方式踏實「生活」,學習感受每個片刻自然中豐富細微的生命變化,並與野生動物們有時驚險有時和睦地相處在大地之母懷抱裡。

「每到一個新場域,我都會傾聽那塊土地訴說的話語,
 聽到越多,越了解土地是多麼支持、保護著我們啊!
 即使一株萌發的綠芽、一顆甜美的野莓,也用自己的語言訴說生命,
 麋鹿、棕熊、狼群、渡鴉、黑莓、松木、石塊、小溪……
 全都是宇宙網路的一環,提供著重要的陪伴。
 如果我們背過頭去,忘記生養自己的根源,那麼最終我們又該回到哪裡呢?」

流浪的終點是家──從阿拉斯加回歸台灣山林大地,他跟隨原住民獵人遊走學習,繼續體驗自然的呼吸與心跳,將追蹤師學校與多處野地生活獲得的經歷反饋母土。這是一趟都市人逐漸轉變為自然人的旅程。更是一個以雙手、笑聲、疲累與生命體驗寫下的故事。

當你第一次親手觸摸到野生動物,才是真正認識牠們的開始,當心不再被想像與感官的幻相所束縛,那就是自由的起點,透過基因裡的古老記憶,喚醒對土地的依存與敬仰之心,當你懂得讀取足跡裡大地隱藏的祕密,你就握有了與天地造物平衡共存的鑰匙,打開這本書,也如同打開一扇新的門、點燃一簇小小的火苗,你將重新認識人與自然之間,無比和諧又無比珍貴的共生力量!

【追蹤師學校簡介】
《追蹤師》是許多入探尋阿帕契文化、與自然共生共存的啟蒙讀物。1978年起,美國最著名的野外求生專家,也是《追蹤師》的作者Tom Brown Jr.在美國紐澤西州創建了追蹤師學校,教授傳承自阿帕契印第安族的追蹤、自然和求生等信念和智慧,將「追蹤師」的古老智慧與技能,運用於現代社會中,並以教學方式推廣傳承下去。

Tom Brown Jr.說:「這是一所不同於一般教授野外求生技能的學校,而是必須準備好以不同視野來觀看生活與周遭事物……我相信,假使你希望能與大地『合而為一』,所需要的就不只是良好的求生技能,還需要在更完整的生命哲學與技能結合下努力發展。因此,這裡的每堂課都包含了三個主要課題:追蹤、自然觀察、知覺。假使你要的是專注於挑戰性的求生與自我肯定的學校,那麼,世界上有許多重視『向極限推進』的求生學校,建議你加入那些學校。但你如果是希望能與大地更加親近,想要追尋能夠與天地造物和諧平衡地一起生活的技術與哲學,那麼,請來加入我們。」


作者簡介:
李後璁
重尋人與自然連結的大地生活家。
一位在醫院工作的放射師,一趟追尋玄奘取經路的單車旅行,體悟「回歸自然」的人生哲學。2012年脫下白袍,前往美國紐澤西州追蹤師學校,學習傳承自美國阿帕契印第安族與自然共生的生活智慧。經過荒野的淬鍊,完成重生與回歸的追尋後,立願回到家鄉,將所學回饋給孕育自己的土地,引導人們感受自然裡陪伴與支持的力量。著有《白馬換鐵馬──重返西遊記》(大塊文化出版)。

經歷│
《張老師月刊》專欄作者
山野樂活初級登山嚮導
台灣生態登山學校輔導員
荒野保護協會推廣講師
美國追蹤師學校研習、志工參與
2012年環遊美國、加拿大與阿拉斯加荒野生活體驗
山鹿自然工作室創辨人

山鹿自然工作室│
「透過分享、幸福快樂才會真實。」
我相信分享與自然一起生活的美好,幸福與快樂會更加真實,因此與一群在大地裡遊走的夥伴,組成了山鹿自然工作室。

山鹿自然,深入自然,由山路走向自然,希望以山鹿般的輕盈腳步,引導人們,學習依賴土地的供給,了解與自然連結的和諧與寧靜,不再是過客而是住民,不僅是到自然裡生活,而是與祂一起生活,那裡是我們每個人的原鄉,大地供給著我們最沉穩的平靜。

我是一個翻譯者,轉述大地的話語;也是橋樑,幫助看見人與自然的連結性,一起跟隨著自然的教導,學會尊重、感謝與珍惜,期許我們相遇,一起把對大地的愛放在心裡,以赤足去親吻土地,輕聲分享她的音律,帶著溫柔與堅定,跟著大地母親學習,期待與您的相遇,一起在山路學著山鹿深入自然裡。

電郵│leoease@gmail.com
網路搜尋│山鹿自然


內文試閱:
前言:藏在心裡的小小火焰

有些事物,剛接觸時只是心裡的一縷波紋,一顆小小的種子,幾乎沒留下記憶就在生活裡淡去……但時過境遷後的某一天,突然發現它已經在心裡的小角落,默默長成了一片不能忽視的森林。

我經歷過這樣的事情。

高職的慘綠青春時光裡,我在一本書裡邂逅了另一個年輕生命,他是《阿拉斯加之死》(Into the
Wild)書裡的主角克里斯(Chris),在那段被沉重課業壓得透不進光的黑暗年代,他勇於活出自我的故事,那如同幻想般的生命經歷,像是道溫暖的光,衝撞我對世界的固有想像。雖然隨著日子過去,曾一度在現實裡被忘記,但其實它仍被放置在心裡某個隱祕的櫃子裡,直到機緣巧合的某天,我打開櫃子,發現它不只在那裡,還已然盤據心裡最重要的角落,牽引著我的命運。

高職畢業時,我、妹妹與兩位同學踏上懵懂不清但滿腔浪漫冒險精神的單車環島旅行,一無所知反而讓任何經驗都格外有趣,如果人一生中有幾個改變軌跡的關鍵片刻,我想,那就是其中之一了。

出社會後,在白色巨塔裡工作,生活穩定卻一直難以順從「人生就是如此」的理所當然。在醫院的工作令人漸漸戴上面具,以麻痺對生老病死的感觸,然而這盔甲卻在一個相同年紀的年輕生命的凋零裡崩落,「人生無常」,道理古老卻多麼真切。

我發現自己深深恐懼未曾真正活過就死去,那什麼是真正的活著?自小對玄奘取經與《西遊記》
的嚮往,讓我決心踏上一段橫跨中國前往印度的自行車長途旅行。追尋大師足跡的路途上,我在印度一片留給老虎的森林保護區裡,在恐懼與解脫中,首次真正發現了內心最真切的渴望,意識到原來與自然合而為一的生活,能帶來多麼美好的平靜與肯定,這是人生裡第二個重大轉折。

回台灣後,我飢渴的吸收有關自然與人的一切:參與荒野保護協會的志工、登山嚮導的培訓,與原住民一起在山上生活……都是為了知道究竟怎麼做才能跟自然相處。那年雖然身處自然的日子漸增,已經「在自然裡生活」了好一段時間,卻仍然觸不到天人和諧時的平靜,令我不禁想問:「天人合一的境界究竟如何尋求?」

為什麼人走在山裡,卻帶著畏懼,害怕飢餓害怕迷路,非得要食衣住行裝備隨身,才能感到安
心?一群人走入山裡,以音樂驅走鳥鳴,好像聽不見人為的聲音就會被山所吞噬;看著地圖,只在心裡描畫著山頂,卻留意不到腳底每一寸土地所潛藏的美麗;行程、距離與時間壓力,讓我們在山裡匆匆來去,只留下數位螢幕上的身影當作來過的證據;即使走上無數個山頂,卻不曾停下腳步傾聽,我們到山裡,卻又諷刺地迫不及待離去,思念著山下熟悉的文明……在這樣的山行裡,我找不到曾經感受過的那種與大地自然和諧為一的平靜。

這樣的疑問引導著我,踏上了一條尋找天人合一的追尋之路,決心前往美東一所傳承自阿帕拉契印第安人生活智慧的學校進修學習;在美國、加拿大與阿拉斯加,流浪於各種不同面貌的荒野裡,探索並嘗試著印證,究竟人們能不能與自然一起生活?我要以大腦、心靈與雙手在其中不斷深化,面對著自然元素的考驗與供給,應用所學的一切,真實地體驗人需要在大自然的淬鍊下,學習謙卑與成熟,去發覺人──只是在大自然裡的一點點。

旅程途中,從心的角落櫃子裡跳出了一個年輕生命,那是Chris,原來當年在心裡點燃的火焰未曾止息,甚至悄悄挪動著我的腳步,走上了他當年的追尋。於是我決定前去那帶走他生命的荒野,去那裡生活與學習,重新帶著住在心裡那青春時代的自己,儘管當年的課業痛苦早已遠離,但心中留下的火光仍然讓現在的自己感到無比珍惜。

生命像是一項項被註寫好的巧合,這一年在美國的學習,就像是尋找一塊在人生完整拼圖上遺落已久的小碎片,在一次次的修正與確認之間,逐漸看清難以想像的畫面,這是本關於衝撞、體悟與學習的書,記錄一位在都市誕生,童年缺少大地連結的孩子,重新牽起與生養自己的土地連結的足跡。

一個都市人逐漸轉變為自然人的旅程。一種渴望依靠自然生活的追尋。

期許這本用雙手、時光、笑聲、疲累與生命體驗譜寫出的故事,能帶給您一點點的想法與刺激,
就如同點燃小小的火苗一般。那將是我莫大的榮幸。


1.林深不知處的追蹤師學校
從翻開《追蹤師》(The Tracker)系列書籍的第一天,到坐上前往美國飛機的此刻,幾乎一年過去了。心想著,那成立三十二年,傳授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追蹤師學校,究竟是什麼樣子?如何教學?真如書上所說:「與大地更加親近,追尋能夠與天地造物和諧平衡地一起生活的技
術與哲學……」?

三月的紐澤西仍帶著初春的寒意,我蹩腳的開車技術,讓維吉尼亞到紐澤西這段近四百公里的路程,像是旅程展開之前的課前試煉──想像一個在台灣連上路次數都屈指可數的新手駕駛,光是開上高速公路都像是場考驗,更別提如何通過華盛頓特區與紐約的重重車陣……記得那天一早六點多便出門,為的是趕在中午前抵達紐澤西某小鎮上的集合地點,跟著時靈時不靈(在開車初期深度依賴)的GPS,總算在沒嚇死的情況下抵達:一處小型商店集合區的停車場……實在看不出來,這座聲名遠播,三十二年來育化多少人親近自然的追蹤師學校,怎會在一處……荒涼的停車場?

過了集合時間卻連人影都沒有,通過電話之後才很糗地發現,原來我提前了一天抵達……真是很心急的學生啊!也好,多了點時間,讓自己準備面對未來數個月在這地區的學習。記得
初抵美國大陸,周圍一切都是新鮮且未知,即使是一棵路邊的行道樹,都展現著令人好奇的姿態。初春時刻的東岸,仍帶著清冷的氣息,以這個緯度推算,大約是在台灣一千五百多公尺海拔的高山區域吧,這裡的花草樹木與動物朋友們,許多都是未曾親近與體驗過的一切,可以想像過往所謂「發現新大陸」的探險隊員,在踏上這塊首度到訪的土地時,那心中滿溢的好奇與微微的緊張,因為這一切與自己習慣的故土實在太不相同了!

找了個可以看到海的地方停車,意識到眼前這片廣大的水域即是大西洋,要跨過她再穿越歐亞大陸才會抵達台灣,真的來到一個遙遠的地方了啊……帶著這樣的思緒,我在海浪聲中沉沉睡去。隔天,再度回到停車場的集合處等待,慢慢地來自世界各地的學員三兩到來,大家簡單閒聊,交換不同的背景與期待:有人是為增進打獵技巧或是經朋友推薦而來;有人被學校創辦人Tom所描述的境界所感召,或單純覺得「很酷」;更有人專程前來「挑戰」學校。九人座小貨車拖著行李車廂,載著一車德國、日本、加拿大、美國與台灣人,前往位在松林荒原深處,那座沒有水電,力求原始的營地。

滿布白沙的小徑上,車行顛簸,不見任何建築物或電線桿,一路往離開文明庇護的森林深處開去。車身搖晃間瞥見了一群野生的白尾鹿,人與鹿四目交接的瞬間後,牠們靈巧地躍進森林深處,我感覺這是一個充滿能量的好預兆。未知的距離讓路程彷彿沒有終點,但終於還是抵達了營地。數層樓高的松林群裡,幾乎看不見掩藏其中的人工建築:一座簡單的大棚架是主教
室,幾間堅實的木棚是廚房、儲藏室與醫務室,白色大帳篷則是Tom平時授課後休息的所在。這裡是「追蹤師學校」(Tracker School),當年Tom Brown Jr. 與他稱為「祖父」的印第安人學習哲學與技術的地方。

簡單報到後,校方讓我們自行在松林裡尋覓自己的營地,背著來自台灣的大背包與裝備,深深吸一口氣(哇!這裡就是書裡描述的那個世界嗎?)開始尋找中意的角落。時值冬末初春,只有常綠的針葉為森林妝點綠意,灌木叢與花草們仍冬眠著,乾硬的樹枝還殘留著冬雪的冷意。
這裡沒有便利商店、電線桿與種種現代文明的產物,連最近的水泥建築也被留在兩小時車程之外。在滿鋪松針的小徑裡穿梭,只有呼吸和衣服與樹枝摩擦的聲音,耳朵接收不到車水馬龍,只留下蟲鳴鳥叫,我找到一處由幾棵松木與橡樹圍繞的小空間,靠著一株老橡樹緩緩坐下,呼口氣,白霧繚繞,松樹汁液的清香與沼澤特有的味道滿盈鼻腔……啊!終於,到了這裡。

在松林荒原的第一個夜晚, 來自世界各地共八十幾人的基礎課程(Standard)同學齊聚一堂,在火光中正前方的白板忽明忽暗,空氣裡飄盪著緊張、期待與興奮的種種情緒,儘早抵達的好處之一就是可以先選坐位(第一排正對白板的搖滾區啊)!很難描述第一晚在追蹤師學校
的感受,那是混合冰冷氣溫與興奮情緒的顫抖,周圍飛來飛去的各式腔調英語令人昏頭轉向,用了一年準備的英文聽力備受嚴酷考驗,正在擔心間,Tom慢慢走上了講台(腦裡吶喊著……是真人耶!),滿頭白髮但身形挺拔,用他穩定且充滿力量的聲音開啟了一連串的課程。即使當時要用盡所有的注意力才能勉強跟上(第一次面對全英文環境啊),但忘不了那一夜Tom一直強調的三件事:
Forget yourself: 如果你沒有將心裡的杯子倒空,那麼如何注入新的水源?學習保持一張白紙的心態。
Relax: 緊繃只會侷限視野,放輕鬆──自然與放鬆的狀態才能帶來真正的專注。
Dirt time: 如果你全然地相信別人所說的一切,而不去懷疑與驗證,那麼你是個不折不扣的傻瓜,去懷疑!但別忘了去驗證、實驗我所說的方法,用你真實的體驗來說話,用時間跟土地對話、驗證所有你學到的一切。

即使是結束了松林荒原的課程後,這三件事仍然一直在心裡茁壯:面對各種新知識的謙卑;保持放鬆的姿態來學習;無論是什麼道理,都想辦法去驗證、感受與實作──事實上,老師只能引導與開啟可能性,除了自己沒有人能夠教導你,我們是唯一能決定是否要學習的人。

追蹤師學校的第一個夜晚,來自亞熱帶的身體在低溫下發抖,也為能坐在此地的瞬間,想起所付出的一切與眾人的幫助而情不自禁地顫抖。在月光下回到橡樹下的帳篷裡,睡袋慢慢帶來溫暖,一放鬆下來,注意到不知名的鳴唱聲在森林裡迴盪,嗯,是什麼野生動物呢?鳥?獸?青
蛙?還是飛翔無聲的貓頭鷹?這是一個彌漫著未知的新世界,那麼多的好奇心等待著被填滿,矇矓入睡前,彷彿夢到了一個騎著自行車,迷失在未知叢林而惶惑不安的年輕人,一次在大河邊的相遇,以及像是河流般連續不絕,延伸到今夜不知名處的生命流動,慢慢的沉浸其中……究竟,它會帶著我到什麼地方呢?帶著一絲疑惑與期待的興奮,我終於隨著陌生的鳴唱沉入夢裡。


2.與鹿媽媽相遇
唰、唰……冰冷的刀鋒劃過毛皮的表層,像是要確認似的,將外層的毛用手指撥開,看見了軟嫰的白色腹部皮膚,觸摸下仍能感覺到一絲殘留的溫度,「呼~」地,幾乎是能聽到似的,一股帶著微熱氣味的腥氣從切口竄出,像是數刻鐘前牠逸散掉的靈魂。

我在松林荒野,我正在解剖一隻鹿。

那是個清冷但明亮的早上,四周環繞的鳥兒唱頌著好天氣,動物們都忙著尋找早餐讓一天正式開始。鋪滿松針的地面,只要放慢節奏將腳步輕盈,順著森林的歌聲,走在陰影裡足夠安靜,再配合一點好運氣,就能在不經意間,在某個轉角碰到一些驚喜的相遇。喜歡清晨的水潭,冰冷的水能幫助我喚醒全身的知覺,像隻遊魚,靜靜潛入水裡,從頭到尾的冰冷刺激神智,驅走一夜後混沌未清的夢境,也許動物們也喜歡這樣吧,晨間時刻,水潭邊總是能遇見許多有志一同的森林朋友。

今早我又看見了牠們,曾在追蹤時相遇的野鹿一家,後來隨著經歷增加,開始能找到牠們喜歡行進的路線,包含喜歡在哪喝水?又總是在哪幾個地方午睡?足跡透露著牠們一整天的行程安排,而那頭毛皮上閃著金色光澤的領頭公鹿,總是在鹿群的邊緣守護著團體,默默啜飲幾口泉
水,不忘時時抬起頭抖抖靈巧的大耳,機警地左右張望後,再進入牠自己的早晨時光,每每都讓在樹葉後隱藏的我,好想找個話題和牠聊聊:「早上好哇?比昨天早上又溫暖一點了呢!」、
「藍莓開始抽芽了喔,新春的綠嫩真不錯,對吧?」

記得就是那天早上,帶著清晨洗浴後的充盈能量,看到了牠們。兩頭成年的鹿,在清晨過馬路時,慘遭疾駛的車輛撞死,學校老師在森林外的道路發現後,不希望牠們被視為路邊「遺棄物」,被當垃圾焚化(美國各州作法不同,但大部分因擔心狂犬病等傳染因素,會回收焚化),決定帶回到松林荒原裡,希望能善用牠們所留下的一切,讓生命留下一點價值,而不要只是悲傷又無意義地逝去。至少,讓牠的身軀能回到大地母親的懷抱中,進入下一個生命的循環。

我站在一旁,呆呆地看著老師將一公一母兩頭鹿從車上帶下來,躺在地上的牠們嘴角仍滴著血,沒有穿腸剖腹的外傷,但看得見撞擊後已然變形的右前肢,血特有的鐵鏽味在清冷的空氣擴散開來,我開始遲疑,這是一個休息日,我大可轉身離開回到營地,將這件事忘記,但卻怎麼也移不開腳步,心中有個聲音在吶喊:「不要逃避學習!不要害怕看見生命的逝去!」我知道如果我想學習依靠森林生活,有一天必須要面對「活著,就代表其它生命的犧牲」,那麼,為何不去面對它呢?我手裡拿著小獵刀,它跟著我未曾沾染過血腥,走近幾步,老師正準備要動手解剖,我喉嚨發出的沙啞聲音像是別人在說話:「Can I help you?」(我可以幫忙嗎?)

老師凝視了我幾秒,輕輕點頭,指著母鹿說,那她就交給你了,不要忘記感謝,感謝牠是多麼美麗的一個存在,感謝她曾在森林裡成長與茁壯,告訴牠將成為我們的一分子,記得要溫柔地剝下外皮如同幫忙脫去外衣,感謝那細軟的毛皮成為冬日維繫生命的溫暖;牠的肉,將成為我
們繼續存活的能量;牠的骨頭,製作成生活的工具,牠身體的每一部分都不能被浪費,讓生命的逝去可以成就下一個生命的延續。

抱著這樣的決意,開始解體,略為發抖的手持著從未切割過肉的刀,想起了那頭散發金色光芒的鹿,那美麗又深邃的黑眼睛,從未想像有一天,牠的眼睛也會失去靈魂的光彩,像是一座沉默漆黑的洞穴,令人難以直視。掙扎的表情,抖顫的雙手逃不過老師的注意,他默默地開口:「你吃著食物,有想過牠們也曾是活生生的個體嗎?」、「青草、樹木也是一樣的,難道因為不會流血、不懂出聲,就代表他們沒有生命嗎?」壓抑著想吶喊逃跑的衝動,輕輕握住牠不再跳躍的腳,輕輕地說著:「對不起,謝謝妳。」

唰、唰,冰冷刀鋒劃過毛皮表層,手指上還能感覺到溫度,鼻腔裡充斥著鐵色的氣味,小心地切了一道由頸到肛門的切口,不讓刀鋒劃破皮下與肌肉間的肌膜,用手指滑入間隙,輕柔謹慎地將兩者分開,像是要幫牠除去外套般小心,輕聲說著:「我們人類多麼的虛弱,沒法長出像妳一般溫暖的毛皮,謝謝妳讓我們的冬天不再那麼難捱,妳的每一部分,我們都會好好珍惜。」
低聲地在口中訴說著禱詞一般的言語,將皮取下,小心順著肌肉與骨骼的接縫,將四肢分離,再摸索著胸骨最下方的突出處,仔細地劃下長長的一刀,將腹部的包膜打開,有顆白晰的巨大臟器像是終於找到出口般流洩而出,腹腔裡的氣味溫暖濕黏,正當猜想這是什麼時,外露的形體己經說出了答案。

這是子宮,這是一頭懷孕的母鹿!

破掉的羊水那溫膩的液體裡,包著兩頭再也見不到陽光的小生命,看著那已然成型的軀體,背上可愛的白色斑點,與幼小細瘦的四肢,緊閉的雙眼上睫毛清晰可見……說不出話來,面對這樣聖潔卻又早凋的生命,只剩心中滿溢的歉意,這是多麼殘忍的事,一個懷孕即將臨盆的母親,是怎樣面對生命中的最後一刻?是否在臨終前還抱著一定要孩子存續下去的執念?無論是台灣或美國的原住民,都有禁止捕獵懷孕母獸的禁忌,看著在羊水裡逝去的小生命,更加明白了無論是什麼生物,都有讓下一代繼續存活下去的龐大信念,活著,就是為了延續生命。


3.足跡:大地的言語
在追蹤師學校學習追蹤(Tracking)是很有意思的事,老師們先教授有關足跡的基本觀念(簡單分類、動物習性、移動時重心轉移產生的變化等等),接著整理一塊地表讓它像被橡皮擦擦拭過般乾淨,再以工具在上面製作痕跡,並要我們每天數次,仔細觀察其中轉變。我們每天用上數小時,只是專注地觀察一截姆指大的痕跡,以不同的角度去研究,思考與觀察其中是否產生了一點點的改變,若看到任何微小變化,都需要進一步思考「為什麼?」、「發生了什麼事?」然後詳實記錄,再從不斷比較、對照與觀察中,去發掘它如何「走過」……就像科學家做研究
般,追蹤是一門藝術、也是一門科學,而這些都需要實地操作來累積心裡對細微改變的覺察,難怪Tom會說,學習追蹤最需要的就是「耐心」。

隨著課程演進,我升上了進階追蹤班。又是一天的下午,親愛的校長Tom先生再度領著我們前進到松林深處,再度說出那句:「我覺得你們己經準備好了!(眾人依然在心中吶喊……我們準備好什麼了啊 )」雖然面對考驗前總是緊張,但能看到追蹤師實地追蹤,眾人的情緒都非
常亢奮(傳說中的人物要展現功夫啦!)。一行人走在松林裡,跟著Tom的視線東張西望,Tom停在一片滿是松針的草地旁,蹲下凝視著地面,一群人緊張地從他身後探頭探腦。不到三分鐘吧,他起身用手指著草地默唸了一連串數字,隨著手指的方向,目光彷彿雷達般向四周掃過,開始一字一句敘說。

「一個禮拜前有隻狐狸從這裡走過,當時牠心情蠻輕鬆的,正試圖在清晨時刻尋找早餐,從這裡開始(指著最早蹲下的地點)往這個方向走了十五步,在這個位置停住腳步,可以從足跡裡看到牠兩隻前足停頓在這裡(指了一個位置),牠在考慮要從右還是左繞過眼前這堆樹叢,我要你們找到牠最後選擇的方向,喔!注意一下(退回到起點),大約三天前有隻兔子經過這邊(指向大約第三與第四步之間),小心別搞混了(在給我們設定的「起點」插上了一根木籤標示)。

聽完簡直傻眼,三分鐘可以看到這麼多的細節嗎 蹲下一看後,更是兩眼發直,這片地表明明滿是松針啊,要從哪裡找到食指大小的狐狸腳印?又怎麼分辨出那是一個禮拜前留下的?唉,我說過,Tom真的是一個喜歡挑戰學生極限的老師吧!

我們只有不到一個禮拜的時間要答覆Tom,一群人趴著看、蹲著瞧,甚至整個人貼著地面,眼睛都快插到泥土裡。開始的幾天毫無所獲,在滿滿的松針與各式植被裡挖掘可能性,然後在各人的見解裡爭辯:
「你看,這個印子大小就是狐狸的足印尺寸啊!」
「不對啦!你看這個形狀,明明就是三天前的那隻兔子!」
「等等,你看上面一點,這裡好像有點像喔~」

不斷討論(有時幾乎爭吵)與辯證中,我開始夢到狐狸一臉愉快地在草地上行進,興奮的靠近想要研究時,卻醒了過來……儼然就是足跡中毒症。但隨著觀察資料的累積,慢慢開始有了些轉變,漸漸能看到鏽花針似的每根松針其實都略有不同,不管是長度或曲折的角度都有差異,有趣的是當意識到這件事時,第一個想法是:為什麼之前我看不見咧?

當能分辨出每根松針的差異後,也進一步發現松針之中有些留下了被踩踏後的壓痕(很細微的一條深色水漬),再一條條找出擁有那壓痕水漬的松針,一個個地拼湊出模糊的印記,然後狐狸還是很愉快到夢裡拜訪,繼續愉快地在松針上走來走去……


4.追隨克里斯的腳印,尋找神奇巴士
一趟周詳的計畫由行前準備開始:你會需要一份詳細的地圖,並將緊急時的撤退路線、防熊計畫、行進規畫等等整理成一份資料,除了知會當地警方登記在案,也將另一份交託給當地朋友,這麼一來,當意外真正降臨,至少還有人知道你可能迷失在哪裡。這些都是進入山林基本要有
的概念,不僅適用於阿拉斯加,事實上即使是前往台灣的郊山,都應該留個口訊或字條說明前去的方向。一個簡單的動作,就能為自己的生命多加一份保障。(致電給當地警察時,對方嚴肅地要求家屬的完整聯絡方式,說是萬一你們被熊吃掉時,我們要找人來處理後事……有種被恐嚇的感覺。)

完成了計畫的準備,再來就是裝備了。我的終極目標是穿條短褲,最多帶把小刀,如同赤手空拳來到世上一般,幾乎不帶任何裝備的走進自然,以自由自在地的心態在森林裡遊走,就如同棲住在其中的動物家人們一樣。但我尚對這塊土地不熟悉,需要一步步來,慢慢累積彼此的信
任與熟悉,逐漸走向依賴越少、自由越大的廣闊道路。

我的漸進式具體作法為:
第一周:允許使用打火機、帳篷、睡袋等生活用具,將時間專注於觀察、探查周遭環境,了解動植物的分布第二周:限定以鑽木取火的方式來取得火焰(=封存打火機)

第三周:以自行搭建的庇護所為住所(=封存帳篷、睡袋)
終極目標是漸漸放下對文明科技的便利與依賴,以穩健的步伐朝著越來越自由的方向邁進,以此為前提,我將攜帶的裝備與糧食列了簡單(但沉重無比)的清單。

裝備清單:
背包、小刀、手斧、鋸子、帳篷、睡袋、睡墊、地圖、指南針、針線包、醫藥包、當地可食植物圖鑑共四本(真的很怕吃到有毒植物,其中兩本是當地印第安人撰寫)、筆記本、地圖、哨子、釣魚線、鍋具、自製弓箭。

糧食清單:
白米三十公斤、麵粉十公斤、能量條三十條、鹽巴五百公克、橄欖油三百五十公克(真的蠻擔心食物的),總糧食重量達到近五十公斤。

人數:我和妹妹兩人。

光是裝備就不少了,更別提近五十公斤的糧食。將裝備與糧食分裝,簡單的計算之後,我的背包重達六十五公斤,而妹妹的也有四十五公斤的巨大重量,雖然在台灣也有負重裝登山的經驗,但從來沒有挑戰過這麼驚人的數字啊!

車子能抵達最遠的地方名為「八哩湖」(8-maile lake),算是Stampede Trail的入口,從地圖與前人經驗的記錄,總共要走上三十二公里、穿越兩條河流、爬上一座高地,再下切溪床,才能抵達當時《阿拉斯加之死》主角生活了近四個月的神奇巴士(Magic bus)。

記得出發的那天,深沉的雨霧掩蓋天際,甚至在準備上沉重的背包時,開始灑落雨滴,好一個充滿挑戰性的開始啊!一聲吆喝,背包肩帶發出吱嘰嗄的聲音,怎麼覺得脊椎骨也同時發出類似的哀號?咬牙邊默唸著「只要前進,終會抵達。」邊跨出腳步,才沒幾步就腰就直不起來,十足扛石頭的苦命奴工樣。

雨一直沒停,將路化為泥濘不堪行走困難的沼地,走不到五十公尺,就覺得腦海裡閃過中醫診所的廣告詞:「要是坐骨神經痛,請打下列電話,控叭控控……」好痛啊!超出肌肉能支撐的力氣後,重量壓在骨頭上,不斷磨損軟骨與神經,連呼吸都開始困難,疲累地頹坐倒路旁,稍稍喘幾口氣,想再度站起卻被不堪支撐的重量壓倒泥地裡,「噗啦~」一聲化作泥巴人,雨水仍然無情的下著,冷冷的冰雨在身上不斷的敲打,一個小時的進度竟然推進不到一公里……

先不說長距離的辛苦,穿越那兩條河才是真難關,記得第三天抵達了第二條的大河邊,看著當年擋住主角退路,萬馬奔騰似的滔滔河水,耳畔響起了公園警察的警告:「兩年前才有一個想去巴士的健行者,在渡河時失足,至今仍未找到……」

難怪主角會受困於此,我在上游處尋找適合渡河的地點,利用一根穩固的倒木,形成三角支撐點,面對河流,一步步小心謹慎地渡河,這裡的水流源自遠方融化的冰川,蘊含的深切寒意讓體溫快速被水流帶走,不到一分鐘皮膚就開始麻痺失去知覺,還沒過半雙腿就凍成了兩條鐵棍,
一拐一拐地,肌肉也彷彿注入水泥愈來愈沉重,即使是最低矮的水流處也漫到了肋骨下緣……水流洶湧流動著,妹妹在身後緊抓著我的背包帶,我雙手用力將結實的木頭插入溪床,河水在我們身側切開來,在身後匯聚成小小的漩渦,咕嚕嚕地吞吐著氣泡聲……一不小心人就流向太
平洋了吧,說不定會乘著洋流回到台灣,連機票錢都省下了……

一邊感謝所有接受過的渡河練習,一邊咬牙忍耐,總算平安到了對岸,但因濕透而冰冷的身軀已受不了一點風寒,發抖地將鞋子脫下,才發現指甲染上了一層暗紫色,趕緊在岸邊尋找枯枝起火,生存的壓力帶來超快的動作,以破記錄的速度升起溫暖火焰,感受著火光中,肉體從鋼鐵軟化為水泥,再變成木頭後還原為肉身的過程,這才真正呼出一口氣,總算是過來了啊!看了看對岸,今天還要再走回去取另外一半的裝備,然後再重裝渡一次河啊(流淚)。

緩慢但堅定地往深處前進,總是在心底幻想巴士出現時會是什麼樣子?電影裡它將現身於路徑右邊,一處略高的台地上……畢竟已經停放逾五十個年頭,是否早已破壞腐朽?

那一天,心裡還不斷計算著地圖上的距離,邊推測還差多遠,沒有想到,穿過一片長草曲折的區域後,我幻想過無數次的「magic bus」赫然出現在左邊!──電影裡不是在右邊嗎?幾乎立即驚叫出聲(其實己經叫出來了):「天啊!我真的到了這裡!」(後來才知道,電影在不同
地方,另外安排了一台拍攝用的道具巴士)

這台老古董巴士在一九五○年經由礦業公司改裝,原本在這條路上有三台,當年公司撤走時,只留下這一台巴士在小山丘上默默駐守。巴士右半部的門窗仍然完整,左半部破裂的窗戶有人以鐵片、木板補上破洞,打開門口鐵絲簡單綁成的鎖之後,電影與小說裡的場景頓時展現眼前
──內部布滿曾到訪過的人們留下的簽名刻痕,小櫃子裡儲存了些緊急食物與生活物品,巴士中間有個大鐵筒改造而成的火爐,雖然煙囪滿是鐵鏽與補釘,但看上去仍能良好運作。兩張鐵製的簡單床鋪,陳舊床墊上鋪著已然灰黑破損的床單,長期使用後壓出的人型凹痕顯而易見,這張床,就是他迎來生命結束的終焉之地嗎?研究著牆上數不清的名字與留言,究竟有多少人曾經來過此地?坐在床上,彈簧發出嘎吱的聲音,

在小小的空間裡不斷迴盪。漫起的灰塵讓鼻子癢癢的,有種想打噴嚏的感覺,這裡的空間讓我有一種說不出的奇異感受,興奮、激動還有不可置信的情緒混在一起,需要時間整理。

但無論如何,我們終於抵達了,坐在一旁的妹妹說:「終於可以不用再走了。」我不禁笑了出來,對啊!終於到了,可以稍微休息片刻了。


5.荒野人生的相遇
《阿拉斯加之死》(Into the wild)在一九九七年於美國出版後,Chris的故事很快翻譯成多國語言,深重地影響了某個世代,後來並由西恩潘編劇執導拍成電影,又讓故事的火光再度點燃。究竟有多少人聽過他的經歷呢?又有多少人懷抱思緒,想要一訪當年他生活過的「神奇巴士」?確切的數量難以計量,但我很清楚的感受到,從獵人到訪之後,原先因大雨而泛濫成災的河流不再難以橫渡,一個接一個或好奇或探尋或只是想來看看的人們,陸續開始造訪這裡。

我相信每個人都抱持著走進荒野的浪漫想像,渴望感受在杳無人跡的野地冒險,想要如同電影裡,主角爬上巴士振臂大喊:「Anybody in here?I guess not……」(有人在這裡嗎?我想肯定沒有的啦~)的那種痛快──事實上還真有人這麼做!當他喊完之後,剛採集完的我驀地出現在他面前,那位仁兄臉上的錯愕我依然印象清晰。可以想像,每個人走過漫長路途穿越滔滔河流之後,原本期待是個空無一人的神奇所在,卻發現居然有兩個久住的台灣人,肯定多少有著吃驚與失落吧!但同樣的,我們的心情也很複雜啊!該怎麼形容那種感受呢……生活由原先的「Into the wild」轉眼成了「Into the hotel」,成天像是民宿老闆招呼著每個新到訪的人客,每天重覆解釋著哪裡是主角生活的區域、這邊是他父母留下的筆記、這本是Chris妹妹放在此處的留言本,別忘了看看之後留言、今天有要留宿巴士嗎?祝你們有個好夢……然後離開巴士,讓他們自行感受內部的氛圍。

神奇巴士成了一處僅僅比較難抵達的觀光景點,說實話,一開始還有點難以接受,簡單的寒喧對話之後,我就想躲回寧靜野地,繼續過單純與自然在一起的生活。但說來有趣,隨著人們的到訪,即使是簡單閒聊,都能發現每個人背後隱藏的壯麗人生故事:有人遠從南美的最南端一路騎著摩托車,想以北美的阿拉斯加作為旅行終點,有人正在環遊世界,一路上搭著便車從加拿大好不容易來到這裡,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歷史背景與心頭期待前來,就跟我們一樣,付出了許多只為了走到此地,滿足心中無論是何樣貌的盼望與心願。在彼此的交談間,也引發了各種不同的討論,從為何要到此地生活?他們曾經歷過什麼故事?未來又將走到哪裡?巴士像是一團火炬,吸引著思緒相似的人們從世界各地靠近,在彼此交流中互相肯定,再帶著聚集之後更確定且壯大的火焰離去,究竟要聚合多少繁複無量的巧合與命定,才能在這裡相遇?只能說抵達這裡的大部分人們,都以各種方式抵抗著主流價值裡「理所當然」的安排,不願累積社會上被認定的「成功」標準,成日在車子房子與事業裡追求「上進」,反倒以各自的方式去尋找、撞擊真正的渴望,遵從著心裡的鼓聲生活,實踐各種光聽就覺得大膽或不可置信的人生目標……在那段日子裡,我遇到了好多好多這樣精采的人們。

「我想要到亞馬遜雨林和原住民相處,離開此地之後,我就要去那裡生活!」
「我想要用四年的時間環遊世界,之後到任何想住的國家找工作,以另外一種的方式持續旅行。」
「我是法國人,我想要在美國旅行,以法國人看美國的角度寫一本書。」
「我每年夏天都來阿拉斯加打工,每年都會來這裡,重新檢視自己要過怎樣的人生。」

各式各樣的選項,透過不同個體展現在眼前,世界可以很小,小到我們哪裡都能前去;世界可以很大,大到容納得下所有天馬行空的想像,一群人在夜裡圍著火,不斷分享著的不只是經歷,還有對人生可能性的想像力。原來人生可以這麼過!原來旅行能夠這樣走?在笑聲與呢喃似的話語裡,我們成為彼此故事裡的另一則註腳,經由分享讓曾經歷過的一切更加真實,漫漫長夜,卻有許多的故事不斷的添柴加薪……


6.巴士生活紀實
這段在阿拉斯加野地的生活,很難以日子來區分,月、周、日等時間的量度失去意義,日常運作改以黑暗與明亮做區別,其中又細分了清晨和黃昏,以雨天、大風、豔陽、冰雹、霜降作為分界,不是依計畫去辦事,而是順著當下的天氣、溫度、感受去決定,依賴心裡的「感覺」去行動,聽起來很陌生,但在這裡卻是最可信的指引,當感官不再被各種討喜可人的影像或刺激綁架時,有些能力隨之釋放:我們會察覺附近河灘地上麋鹿、棕熊甚至灰狼的足跡,感受到其中傳遞出的警戒、放鬆或是能避則吉的訊息;用五感與皮膚讀取天氣變化,看著風雲在天際旋轉,空氣聞到一絲絲遠方傳來的水氣,那麼我們就不會走到太遠的地方,避免大雨把人變成落湯雞。謹慎地觀察各種可能性,就能在當下順著環境的變動而自在遊走。

日誌上留下的記錄符號也不再是幾月幾日,而是以事件的記憶來定義:
「松鼠日」:抓到了兩隻松鼠,感謝牠們付出的生命;
「紅莓歡慶日」:找到了一處滿地盛產莓果的草地;

足印踏及的範圍一點一滴在這塊大地上拓展,各種事件或地點成為腦海裡記憶的坐標,每個小點都擁有一段生命互動的故事,時間反而是拋在腦後的數字。沒有一定要去哪或做什麼的規定束縛,單純的該做什麼就去做什麼:肚子餓了,就準備食物或巡視陷阱;口渴了,去河邊提水飲用;有點空檔了,就去附近走走,觀察是否有足跡或是尋找各種可用資源……讓一切自然地運行,冰寒、下雨或是陰鬱的天氣裡,當飛禽走獸都躲在森林深處時,就在庇護所裡偎著小小的營火,迎著光進行手工,修整工具,削製新陷阱或釣魚工具,可以做或等待完成的事項數之不盡,可以去探索的世界還廣大得難以想像,腦袋裡慢慢編織、解構這片區域上的一切,以生物分布線索去繪製地圖,麋鹿、馴鹿、棕熊、狼群、渡鴉、加拿大鵝、熊莓、黑莓、藍莓、有倒木的小土丘、找到古老化石的河邊……一點一滴像拼圖般將「世界」組合成形。如果我們未曾細細觀察、真正的參與,又怎能說我們曾經到過這裡?我們需要真正的「參與」。

好不容易走到了神奇巴士,稍事安頓後巡視場域,發覺它停在一個略高的小山丘之上,往下走五分鐘就有溪流,但卻不需擔心大水為患,站在巴士頂部往西邊張望,兩側往西延綿的山脈裡夾著寬廣的溪床,能展望平坦溪床上幾百公尺內的所有動靜,真是完美的制高點,溪床上堆積著不少漂流木,幾個深潭裡也有正游曳著的水族,巴士裡床鋪與火爐一應俱全,難怪當年主角會稱它為「Magic bus」,根本就是野外的五星級大飯店!在巴土的第一夜,躺在主角曾睡過的床鋪,感受著曾只存在於想像裡的場景與氛圍,有種說不出來的古怪,像是個無比真實的夢境。風呼呼的在窗外吹著,搖晃著剝落的鐵皮傳出答答聲響,當年主角在此地的第一夜是什麼樣的心情呢?他若仍遊走在這片荒野,也將是個友善的靈魂吧!鼻腔慢慢適應了陳舊氣味,身體也隨之放鬆了下來,不去多想啦,就讓生活去驗證吧,我到了這裡,就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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