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在阿斯圖里亞斯王國抵禦阿拉伯人入侵的群山中,西元九世紀的國王阿方索二世得知有人在康波斯特拉發現聖雅各的遺骨,決定親自前往該地見證奇蹟。他從奧維耶多出發,踏出最初的一條朝聖之路......

康波斯特拉並不是基督教的朝聖地,
它代表的意義可以更加豐富、或更加貧乏,
這完全取決於我們如何接納朝聖帶來的啟發。
......它讓「真我」與自然和諧共鳴。

龔固爾文學獎得主、法蘭西文學院院士尚-克里斯朵夫‧胡方,是醫生、人道運動先驅,曾任法國駐塞內加爾大使。
他沿著舉世聞名的「朝聖之路」步行八百多公里,一路走到聖雅各康波斯特拉。

以風趣雋永的文筆描摩不朽的遠行中的眾生群像,
穿插狄德羅式口吻的哲學思辨,
讓本書成為旅行文學中一趟幽默詼諧的長征壯遊。

朝聖客的心路歷程

◎不管驅使人揹起行囊的念頭有多麼費解或多麼複雜,最終取而代之的也只是健行這麼回事。我們上路了,就這麼簡單。
要解答「為什麼」這個問題,就只有透過一種方式:遺忘。

我們不會記得上路前的種種,如同那些抹煞舊跡的新發現一樣,因為康波斯特拉是條專斷、跋扈的朝聖之路,它會讓驅策我們上路的念頭全數消失。

◎一位全身黑衣、滿臉皺紋、梳著灰白髮髻的女子,問我是不是法國人,她說著一口無懈可擊的法文,口音融合了巴黎腔的嘲諷與西班牙文的跌宕。

她很想念巴蒂諾勒那一區。......她在我身旁汲取巴黎的空氣,要我說說她熟悉的地方,想知道它們是否依舊如常。
也因為如此,我重新認識到中世紀朝聖者的傳統角色:傳遞消息並連結世界。

◎......朝聖者必須孤單並近乎赤裸,拋棄華而不實的禮拜儀式,才能夠步上通往天庭之路。

在與自性本原面對面的時候,所有信仰之間的分野已不復存在,如金字塔頂端的阿茲特克祭司、通天塔上的蘇美人、西奈山上的摩西、各各他的耶穌,朝聖客隻身站在頂峰,任憑山風和山嵐吹拂,在高處遠眺世界的抽象面,從痛苦與虛妄的慾念中解脫,然後臻於和諧、本質與本源,屆時那境界的名稱已不再重要,而名稱象徵何種意義也無關緊要。


作者簡介:
尚-克里斯朵夫‧胡方(Jean-Christophe Rufin),醫生、人道運動先驅,2007-2010年擔任法國駐塞內加爾大使。著有多本小說,包括被譽為經典的《阿比西尼亞人》、《地球國》、《紅色巴西》(獲得2001年龔固爾文學獎)。2008年出任法蘭西文學院院士。


譯者簡介:
范兆延,巴黎第三大學高等翻譯學院碩士,現居台北,為兼職譯者,譯有《精巧細緻》、《百歲老人蹺家去》、《那些美好時光之後》等書。

內文試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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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前對康波斯特拉一無所知的人,像我就是,腦海中總浮現一條蜿蜒在荒草中的古道,其間不時有幾位獨行的朝聖客在途中留下足跡。大錯特錯!我們只要前往申請入住朝聖客投宿站必備的朝聖者護照(credencial),馬上就不會再有這樣的念頭。
這時我們會發現,朝聖之旅是許多過來人所共有的信仰,或者說是一種嗜好。隱藏在這條古老道路背後的,是種分工縝密的組織:協會、出版品、指南、各司其職的值班人員。朝聖之路是一種網絡、一種行會、一種國際組織,我們沒有加入的義務,只不過從準備動身那天起,你自然會在申請朝聖護照的過程中,留意到整個組織的存在。這本護照可不只是一紙俗氣的印刷品而已,因為從正式註冊成為準朝聖客開始,你就會陸續收到內容淵博的學術期刊與外出踏青的邀請。如果你住在某些大城市的話,甚至還會受邀參加近期歸來的同好經驗分享會,這類以酒會友的聯誼場合稱為「朝聖客酒會」!
我發現朝聖世界的那天,是個下著雨的午後。我來到巴黎聖許畢斯區,造訪加內特街上的一間小店,也就是聖雅各之友協會的所在地。在四周林立的時尚酒吧和精品服飾店中,協會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狹小的空間裡有宜人的香氣,遍地積灰的雜物則是所有名叫「協會」組織別無分號的正字標記。前來招呼我的是一位上了年紀的先生,也就是今天大家所謂的「老翁」,不過這說法並不屬於朝聖客的語彙。店鋪裡沒有其他人,要不是他佯裝出來的忙碌態度,我會以為自己驚動了瞌睡的他。資訊化浪潮尚未攻城略地,這裡隨處可見泛黃的海報、油印的摺頁、字跡模糊的戳印和金屬印台。
對於開口表示自己想要啟程去朝聖,我覺得有些難為情,因為其實我還沒下定決心。當時的氣氛就像在教堂告解,但我還不曉得對方其實根本不會問我「為什麼」。我試圖先發制人,搬出一些顯然毫無說服力的理由,對方只是報以微笑,然後提出了幾個很實際的問題:姓、名、出生年月日。
他慢慢引導我進入正題:是否願意加入協會並訂閱會刊?附帶會刊費用比較貴,但也可以選擇不訂閱只繳納最低會費。男子向我解釋這兩種入會方案的費用,兩者間不過幾塊歐元的差異,似乎讓他覺得有必要長篇大論對此詳加說明。我心想這是出於一種互助的美德:最清寒的人也有上路朝聖的權利。上路後,我才明白不是那麼回事,而是朝聖者通常都會千方百計省錢,通常不是逼不得已,而是一種運動、一種身分歸屬的象徵。我曾經遇過一些很體面的健行同好,在途中沒完沒了的計較是應該在酒吧裡點個三明治(四人分食),還是應該多步行三公里到某間靠不住的麵包店裡購買。並非每個被稱為「雅客」(Jacquet)的聖雅各朝聖客都身無分文,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但他們的行為舉止卻好像真是那麼回事。我們可以將其歸咎於自中世紀以來和貞潔、服從並稱為「三願」,且深刻影響信仰生活的安貧態度。當然,我們也可以很乾脆
的稱之為小氣巴拉。
無論如何,從你拿到朝聖護照那天開始,你就必須遵照慣例身體力行。不管朝聖者最後會不會上天堂(那是上帝的事),但就算得付出巴結魔鬼的代價,他也要做到這一點。
當然,途中你也會遇見許多為自己安排舒適旅程的朝聖客,沿路入住各大旅館,並以豪華大巴或計程專車代步,而雅客們總會矯情的表示:「每個人都有權利決定自己的路該怎麼走。」不過不用多久,你就會明白這些高尚的包容背後,隱藏的是「正牌」朝聖者對「山寨貨」的十足不屑。正牌貨總是千方百計看緊荷包,但難免會面臨無計可施的時候,例如生病或投宿站客滿等情況,而被迫入住旅館──最好是低調寒傖的那種──與豪華旅行團為鄰。不過你還是可以察覺正牌貨的與眾不同之處,好比說一個不小心,他就會把旅店櫃檯上招待的糖果給吃個精光。
當時我對這些內規一無所知,便幹下了第一件蠢事:闊氣的選擇了附帶會刊的入會方案,而且更糟的是我還讓對方覺得多付三歐元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接待我的老先生代表協會謝過我,不過那抹微妙的笑容說明了他對我的憐憫:「上帝,請寬恕這位仁兄,他(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聖雅各之友協會發放的朝聖護照,是一張泛黃的手風琴式折頁,十足其貌不揚,保證令未來的準雅客啞然失笑。這文件的用紙少說回收過三次,上頭畫記有收集各站戳印的大方格,看起來實在不甚專業。不過朝聖護照只是眾多環節之一,價值高下是上了路才見真章。
當你將護照來回塞進行囊一百次,並在暴雨過後發現它徹底濕透,卻又遍尋不著可供烘乾的暖氣的時候;當你深怕將護照遺失而隱密收藏,卻又在滿臉狐疑的投宿站老闆眼前焦躁搜尋的時候;在你成功抵達幾處艱辛的中途站,驕傲的將護照放在遊客中心職員的桌上,但對方顯然深怕弄髒了紀念章而不情不願為你蓋章的時候;當你終於抵達終點,滿心歡喜向市鎮代表出示護照,以便獲頒對方用拉丁文書寫的證書時,你才會明白這紙護照的價值。返家後,護照便成為這趟歷劫歸來的紀念品之一,承載著聖路試煉的痕跡。
姑且不論這樣的比較有無意義,但這紙髒污、起皺、因日曬而泛白的護照,讓我想起祖父結束戰俘生涯時所保留下來的糧票和醫票。它們在囚徒眼中該是千金不換的寶貝,我可以想見祖父生前是如何謹慎的保管它們。
不過,兩者的差異在於前往康波斯特拉朝聖並不是懲罰,而是種自願承受的試煉,至少大家心裡都這麼想,儘管親身經歷很快就會推翻這種一廂情願的看法。無論是誰走在路上,遲早都會認為自己是慘遭天罰才會走上這一遭,是不是自找的根本沒有差別,畢竟自己找來吃的苦頭跟社會加諸的痛苦比較起來,通常也不會比較甘美。
我們為了追尋自由而前往聖雅各朝聖,但沒多久就成了康波斯特拉苦役的一份子。邋遢、疲倦,無論晴雨都得揹著身上的家當,不過至少還有媲美獄友般同甘共苦的情誼。有好幾次,我和其他骯髒的同路人在投宿站前席地而坐,按摩疼痛的雙腳,吃著賤價買來的酸腐口糧,被穿著體面、衣冠楚楚的正常旅客無視對待。當下我覺得自己好比勞改營(zek)中的索忍尼辛,是大家稱之為朝聖者的乞丐,一切都是這紙護照帶給你的懲罰。在結束朝聖之旅返家的時候,最叫人不可置信的,是你會想起自己可是花了錢才拿到這玩意兒的。

起點
我想還是得把話給說清楚。「真正」的朝聖護照在我眼中,一如其他自認不負聖名的夥伴所持的看法,得在當事人居住地發放,並全程伴隨他走完這條長路。不過我們很快就會發現,在每個中途站而且一直到終點之前,朝聖者都可以輕鬆取得一模一樣的護照。那些只願步行最後幾公里,還厚顏無恥揣著護照的行徑,在正牌朝聖者眼中根本就是詐欺行為。這些人還真以為短短幾天的郊遊遠足,能與從法國或其他歐洲國家出發的長途跋涉相提並論!這種反應多少有些自大,但是一旦上路久了,你漸漸就會理解這種情緒的確情有可原。要淬鍊出一位「真正」的朝聖者,我們必須承認時間的確扮演關鍵的角色。
朝聖之旅是一場時間淬鍊靈魂的煉金術,過程不能搶快、也無立即效果,每個連續徒步數星期的朝聖客都會有這樣的體會。除了完成一星期健行者所無法企及的艱辛旅程之後而心生一股孩子氣的自滿之外,朝聖者還能洞見一個更卑微、更透徹的真相:短暫的步行並不足以改變既有的習慣,它無法徹底改變一個人;頑石依舊粗礪。畢竟想要打磨一顆石頭,需要長時間的功夫,更多的風霜與泥濘,更多的飢腸與不足的睡眠。
這就是為什麼前往康波斯特拉的過程中,要緊的並不是終點──畢竟每個人的目的地都相同──而是起點。起點的差異決定了朝聖者彼此間微妙的階級高低。當朝聖者遇上同路人,他們並不會問「你要去哪裡?」,因為答案很明顯,也不會問「你是誰?」,因為朝聖路上只有安貧的雅客。他們想知道的是「你從哪裡來?」答案可以讓人立即判斷對方位階的高下。
如果有人選擇的出發點距離聖雅各一百公里,那麼他很可能只是名證書獵人,因為這是能在抵達終點時獲頒拉丁文證書(compostela)的低標距離,證明自己完成朝聖之路。用省力換來的榮耀,總會引發「正牌」朝聖客的嗤之以鼻。原則上,唯有從庇里牛斯山脈出發,完成西班牙境內朝聖主線之一的健行者,才有資格被當做是朝聖者行會的一員。聖讓-皮耶德波(Saint-Jean-Pied-de-Port)、昂代伊(Hendaye)、勒松波爾(Le Somport),都是很受推崇的起點。如果把歷史因素考慮進去的話,還得再加上奥維耶多(Oviedo),儘管這條以阿斯圖里亞斯(Les Asturies)自治區首府為起點的初始之路(Camino Primitivo)距離較短,但卻仍舊令人肅然起敬,原因有二:路線穿越峻嶺崇山,坡度較陡;另外它還是最早的朝聖古道之一,也就是西元九世紀時,國王阿方索為了親臨目睹剛被僧侶發現的聖雅各遺骨,所行徑的路線。
絕大多數的朝聖客都是借道這些傳統路線,不是從初始之路出發,就是從法國邊界為起點啟程。不過也有些人是從更遠的地方前來,但卻不見得能從外表判斷出來,其中有的甚至看起來完全不堪負荷,幾乎是弱不禁風的模樣。這些人經常會故作謙虛,好來個攻其不備。當被問道:「你從哪來?」提問者是位從庇里牛斯山腳出發的朝聖客,一副自信滿滿、志在必得的模樣,這些人首先會故作猶豫,然後眉目謙謙地回答:「勒布伊」或「弗澤萊」,壓倒性的勝利令人啞口無言。如果在場有人戴著帽子,他們會摘下帽冠以示尊敬。這些非比尋常的朝聖客在揮出一記上勾拳之後,通常還會奉送個數字,好將對方徹底擊潰在地,「一百三十二天」,這是他們每天晨醒後一步一腳印的徒步天數。
我曾經跟一位從那慕爾出發的男大生同行,他隨身帶著一只巨大背包,裡頭塞滿毫無用處的物品,但每件都具有在途中撿拾而來的紀念價值。我還遇過從法國阿爾(Arles)啟程的一群澳洲女雅客,還有一位從科隆出發的德國朋友。在穿越坎塔布里亞海岸河流的渡船上,我認識了一位來自法國上薩瓦省(La Haute-Savoie)的同路人,他從位在瑪西涅的自家出發,比從日內瓦還要遠。在往後的路程中,我不時會遇見這位仁兄,但他其實不是健行能手,步履甚至有些蹣跚,而且還經常迷路。但無論他的表現如何,在我眼中他始終高高在上,那近兩千公里的長征讓人只能仰之而彌高。
據說還有些朝聖客從更遠的地方過來,不過我從未親身遇過,我也不覺得有機會遇上他們的人會很多。他們是神話中的人物,是路途上眾多行旅傳說的一部分,而山友們總愛在山村夜話中低聲傳誦。他們是來自斯堪地那維亞、俄羅斯、耶路撒冷,從沒有人真正見過的傳說生物。因為這些人的緣故,以康波斯特拉為終點的朝聖之路再也沒有起點的侷限,一旦展開朝聖地圖,我們會看見各個路線如百川匯流般湧入庇里牛斯山的漏斗口中,接著進入西班牙境內,在歐洲大陸上熨出令人心嚮往之的皺摺。
當然,起點並不代表一切,畢竟還是有灌水的方法,最常見的就是分段完成朝聖之旅。於是我們有時會碰到某些山友,在自我介紹時亮出起點王牌:弗澤萊、阿爾或巴黎。但是他們不尋常的整潔模樣,不免啟人疑竇,畢竟這可是一趟數百公里的長途跋涉。想要釐清真相,只消丟出一個致命的問題「那請問你是......一次走完的嗎?」這時對方就會頷首低眉,乾咳兩聲,坦承這一趟共用了自己十年的時間,每段花費的時間是一星期。原來對方昨天才出發。「每個人都有權決定自己的路該怎麼走」,這我沒意見,但是可別把其他人都當成傻子。

為什麼?
這自然是旁人才會提的問題,就算他們沒有明著問你。每次你開口表示:「我步行前往康波斯特拉」,就會發現這些人臉上全掛著相同的表情。起初他們流露的是驚訝(「你上那去做什麼?」),然後背地裡用狐疑的目光打量你。
很快的,他們做出結論:「這傢伙肯定有問題」。你感覺到氣氛變得很不自在,但幸好我們活在一個視寬容為美德的世界,對方的情緒立刻平復下來。他臉上會散發一種同時表達喜悅和驚訝的造作熱情,「你真有福報!」,然後心想反正都已經口是心非了,何不演得更徹底一點,接著再補上一句:「我一直夢想有天也可以去朝聖......」
「為什麼」這問題的答案,通常到了這句話就沒必要再深究下去。當對方表示自己有過上路的念頭,就意味著他不想再聽你說下去了,同時也饒過自己不必對驅使身心健全的成人揹著一只行囊步行近千公里的原因發表看法。接著雙方很快就會進入「怎麼樣」這個問題。你是一個人嗎?你是從哪裡過去的?總共花了多少時間?
這樣的演變其實不失為是一件好事,因為有那麼幾次被劈頭問到「為什麼你要去聖雅各?」時,我還真不知該如何回答。這跟不好意思開口無關,而是內心深層的茫然失措。比起直接表達這種尷尬的情緒,最好的解決方式是向對方吐露某些線索,需要的話也可憑空捏造一番,藉此誤導好奇的提問者,把他帶往錯誤的方向去:「在我成長的村鎮裡,紀念碑上總裝飾有聖雅各扇貝。」(佛洛伊德式線索);「世界各大朝聖路線一直令我非常著迷。」(普世皆然的線索);「我很喜歡中世紀的一切。」(歷史線索);「我一直想朝著日落的方向一路走到海邊去。」(令人匪夷所思的線索)。
「我需要冷靜的思考。」這是最不教人意外的一個答案,甚至成了一般人眼中的「標準」答案,儘管它跟朝聖沒有什麼直接關係。如果需要好好思索,待在家裡、賴在床上或坐在椅子上,要不去附近熟悉的地方轉轉,不也做得到嗎?而且還比較合適。
該怎麼向那些不曾上路的人說明,這條朝聖之路具有某種讓人把當初上路的理由忘得一乾二淨的影響力、甚至是力量呢?不管驅使人揹起行囊的念頭有多麼費解或多麼複雜,最終取而代之的也只是健行這麼回事。我們上路了,就這麼簡單。要解答「為什麼」這個問題,就只有透過一種方式:遺忘。我們不會記得上路前的種種,如同那些抹煞舊跡的新發現一樣,因為康波斯特拉是條專斷、跋扈的朝聖之路,它會讓驅策我們上路的念頭全數消失。
我們開始領略朝聖之路最深奧的本質,它絕非裹足不前之人所認為的那般溫厚。它是一股強勢的力量,攫獲你、強迫你、鑄就你。它不會讓你有置喙的餘地,而是要你閉上嘴巴。多數朝聖客都相信決定權並不在自己手上,反正一切就是如此「水到渠成」了;他們沒有選擇朝聖之路,而是朝聖之路選擇了他們。諸如此類的說法,多半會令門外漢們半信半疑,這點我很清楚。在上路之前聽到這類說法,連我也會無所謂的聳聳肩,畢竟這擺明了就是挑戰理智的異端邪說。
然而沒多久,我就參透了箇中的真實性。每一次到了要做決定的時候,我可以感覺朝聖之路在我體內發號施令,然後就說服了我,甚至是征服了我。
起初,我不過是想一個人完成一段步行的壯遊,把它視為體能挑戰,一種減幾斤肉的手段,一種迎接登山旺季的方式,一種展開新書寫作前的智力放空,一種榮膺官位與榮銜後的必要謙遜......。這些理由本身並無特別之處,但卻是同時發生。當初我並沒有很明確地想要走聖雅各這條朝聖路線,它不過是眾多選項之一,至少我一直是這麼認為的。當時我仍停留在對相關書籍、報導做白日夢的階段,停留在瀏覽照片和網站的時期。我一直以為自己可以自由選擇,是意志的主宰,但是之後發生的一切證明了我是錯的。
漸漸的,我的選擇受到侷限,前往聖雅各的路線方案愈來愈少。(你瞧!你瞧!)
到最後,我只剩下兩種前往的方式:穿越庇里牛斯山的高山之路與從北麓進入的康波斯特拉朝聖之路。兩者的起點都在昂代伊,所以我不必立刻作決定,甚至可以延捱到最後一分鐘再做出選擇。高山之路由西向東貫穿庇里牛斯山脈,途中可以借道小徑或是「另闢蹊徑」,有許多替代路線。路程大概四十天,路況與朝聖之路相比更加崎嶇,景色也更加原始。屆時,我面對的將是一趟全程人跡罕至且高處不勝寒的孤獨行旅。所謂「能難必能易」,如果我最終選了聖雅各朝聖之路,那我只需要捨棄幾件高山裝備就可以上路。我自恃聰明,天真的以為自己到最後一刻都保有選擇的自由。
一些外在因素的臨門一腳,讓我在最後一刻改變看似合理的決定。就在那一刻,高山之路成了一個無法前往的路線,因為「距離可以入山的季節尚早,而且有些路段可能會有危險等等」,我選了康波斯特拉朝聖之路。坦白說,回想做決定的當下,我只不過是屈服在一股愈來愈強勢的神秘引力之下。我大可以搬出一堆理由把一切合理化,但事實是我從來就無法有別的打算。各式各樣的路線方案不過是煙幕彈,方便我來掩蓋一件令人不快的事實:其實我別無選擇。我嚴重感染聖雅各病毒,卻不清楚傳染源是誰或是什麼東西,但經過一段相安無事的潛伏期之後,疾病突然之間發作,而且發病症狀我全部都有。

聖路上的愛情
我們是如何選定起點的呢?不用多說也曉得只有兩派作法:要不從自家出發,要不就是從別處出發。但這其實是個必須認真思考的問題,我遇過許多朝聖客都表示自己難以決定。最理想的作法(聽來的,因為我沒有這樣做),就以我之前提到那位上薩瓦人為例,就是踏出家門,親吻自己的妻小,摸摸那隻搖尾渴望陪伴主人的忠犬,然後關上院子的大門,動身出發。
有的人則因為住得太遠或沒有足夠的時間,而無法以自家為起點,必須盡可能接近目的地,往西班牙靠近,好將旅程縮短到適合他們的距離。他們不從自家出發,那是打哪兒出發呢?朝聖路線百百條,可能作為起點的地方更是不可勝數,實在令人難以抉擇。主要還是得仰賴某些客觀因素:可以運用的時間、希望造訪的地點、旅遊指南的版本,以及從朋友那裡聽來的經驗。不過,當事人考慮的因素有時更加幽微、甚至難以啟齒。
我看不如直接把話給說白,反正讀者們遲早會發現真相,相信他們和我一樣不會感到太驚訝。其實朝聖之路是個聯誼場所,當然,這是搭訕聖地的含蓄說法。這一因素影響了許多朝聖客,尤其關乎他們如何選擇起點。另外,朝聖之旅呼應何種感情訴求,也必須加以區別,因為路途中存在著各式各樣的求愛手段。
第一種是剛陷入熱戀的情人,但卻已經視對方為靈魂伴侶。男女朋友、同居伴侶、訂下終身的男女,都屬於這個類別。他們通常很年輕,青春無敵、身體健康,雙腳穿著耐吉球鞋,耳朵上掛著耳機。他們之所以前來,是為了給這段關係做最後衝刺,讓兩人終於能夠步上紅毯、走入市政廳的公證處,或至少有個愛的結晶。這時的朝聖之路是一個雙方溫柔交心的過程。兩人攜手沿著國道漫步,在卡車疾馳而過的時候,背脊會升起一股甜美的顫慄,而拉近了朝聖愛侶間的距離。在神聖的道路上,他們會經過一間又一間的教堂,而其中愛昏頭的那位會希望另一方能明白箇中意義。晚間在修道院中的休憩,是一場歡愉的嬉鬧,當中有嘻笑、也有在盥洗室中的裸裎相見,這就是為什麼通情達理的修士們總會開放盥洗室供男女共用的原因。在大通鋪的床板上,戀人低聲耳語,因為不方便讓肉體恣意妄為的緣故,而互許了山盟海誓。
對這些愛侶而言,朝聖之旅是有益的,不過持續的時間不能太久。通常幾天之後,這些並肩上路的伴侶有可能會走到分道揚鑣。男方總忍不住想多瞧瞧其他女客的低胸裝束;而好不容易心有所屬的妙齡女子,也會開始拿自己的男伴和旁人一較高低,當然家花也並非總是比野花香。因此這些愛侶總會把氣力保留到終點前的最後幾公里,選擇只步行完成最後幾個中途站。於是我們總能在加利西亞小徑遇上一大群成雙成對的朝聖客,他們像是鳥兒,告訴水手說海岸就近在咫尺。在朝聖客眼中,他們象徵著康波斯特拉不遠了。
第二種朝聖客的情況則截然不同:一群求愛卻不可得的健行者。他們通常年紀較長,經歷過人生的悲歡離合,有的曾有過轟轟烈烈的愛情甚至是婚姻,但後來幸福不再,一切又得重新開始。總會有那麼一刻,這些人將朝聖之路看做是一個改變現狀的途徑,因為比起虛幻的交友網站,山路上總能夠遇見有血、有肉、有汗水的同伴。步行的疲倦讓心靈柔軟,口渴與腳上的水泡拉近了人際的距離,讓彼此有機會給予或得到關懷。在這群男女眼中,城市是個充斥險惡競爭的無情都會,擁有它霸道的生存模式,拒絕肥胖、乾瘦、老邁、醜陋、貧窮與無業,因此一旦換上朝聖客的身分,他們就能獲得機會均等的對待。
這群人由於天生運氣不佳,所以都偏愛從大老遠出發,以累積最多的可能性。在數百公里的朝聖路途上,其實不難發現他們的身影。只要仔細觀察,我們可以發現這群愛情的傷兵彼此靠近、試探,然後道別或為伴。我們可以看到他們與愛情擦身而過,偶爾會向對他們打開心房但卻不得他們歡欣的對象殘酷以對。也會目睹難得結緣的兩人,在步行幾站之後逐漸走向幻滅。在爬上一段斜坡的過程中,女方發現自己視為真愛的對方,終於坦承自己已有家室或者還深愛自己的妻子。不過,我們也會看到有情人終成伴侶,而誠心祝他們幸福。
女性朝聖客應該是為了壯膽的緣故,總是結伴上路。我曾經認識一群女雅客從很遠的地方出發,穿過了整個法蘭西,不過很遺憾,她們並沒有找到心目中的理想對象。起初,她們一群人氣勢萬鈞地直奔西班牙,但通常經過幾站之後,就會有人自行脫隊,而加入其他朝聖團的行列,嘗試在當中的一位白馬王子身邊碰碰運氣。每當目睹這種情境的時候,我腦海裡總會浮現那句可笑的俗語:尋找適合自己的鞋履。
朝聖之路是艱辛的,但偶爾也能讓人最私密的美夢成真,關鍵在於懂得堅持下去。
我聽過一個故事,主角是在每個中途站演奏手風琴為生的樂手。他剛結束一段婚姻,心裡非常苦悶,我能想像他總是演奏悲傷的哀歌,自然不太受到女性朋友的青睞。抵達康波斯特拉之後,他加入一個音樂人協會,並認識了一位和他興趣相投且情路坎坷的德國女子。最後有情人終成眷屬,兩夫妻每年都會一同重遊朝聖舊地,而且兩人演奏的樂音總是洋溢著喜悅與幸福。這故事太過美滿,讓人不禁懷疑它的真實性,不過這樣的傳聞總能讓人懷抱希望,前仆後繼地前往聖雅各找尋幸福。
第三種朝聖客就沒那麼浪漫了,不過卻同樣令人動容。他們通常戀愛甚早,並長期受到神聖婚姻的束縛,最終成為婚姻倦怠下的犧牲者。這些人通常特別渴望重拾自由,一種厚道的自由,不會摧枯拉朽、不會讓另一半受傷,在聖雅各神蹟的介入之下,他們總算還能夠享有一點喘息的空間。
在巴黎聖雅各之友協會接待我並簽發護照給我的那名志工,就是屬於第三種。當時我要他說說自己朝聖的經歷,言談中他的眼眶始終噙著淚水。儘管年事已高,但路途的勞頓並沒有令他退卻,新穫自由的滋味讓他全程飄飄欲仙,以至於在抵達終點康波斯特拉之後,他竟沒有停下腳步!仍持續往葡萄牙的方向走去。如果歐洲大陸和巴西之間存在一條橫跨大西洋的橋樑,我相信他會毫不遲疑向前走去。回想這段瘋狂行徑的時候,這位可憐的志工全程帶著一抹念舊的微笑。我問他最後旅程是怎麼結束的,他眉頭一皺,告訴我他老婆搭了一趟飛機、一趟火車,外加兩段巴士,才終於找到他的下落,把他給領回家去。不過嘗過自由滋味的他,可沒打算就此打住,隔年他又再次前往。至今他仍期待著下一次的動身。
他問我有什麼打算,決定從哪裡出發?我完全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況且我也不屬於上述三種雅客中的任何一種,決定的背後並沒有任何出於情感的考量。我只是想走路,就這麼簡單。我坦白告訴這位志工我可能會從昂代伊出發,因為還不確定自己想費勁穿越庇里牛斯山。他面帶奚落看著我:
「你想怎麼走是你的自由。」他表示。
這句違心之論背後隱藏著某種篤定,事到如今我也同樣篤定:反正只要走上朝聖之路,我們就再也無法自己做決定。我們可以忖度再三,研擬各種方案,但最終佔上風的仍是朝聖之路,而這也是後來我所遭遇的情況。
協會志工完全無視我的猶豫,只把注意力放在一個字眼上:昂代伊。
「如果從昂代伊出發,那你可得走『北境之路』。」
西班牙境內有兩條主要的聖雅各朝聖之路,都是從法國邊境出發。一條叫做法蘭西之路:除了在宏塞沃(Roncevaux)當地需要穿過庇里牛斯山外,沿途沒有太多困難的道路,而且是朝聖客絡繹不絕的首選。某些時候,還可以見到路上同時有一百五十名雅客從聖讓-皮耶德波爾動身出發......。
另一條則是沿海路線,至今仍被稱為「北境之路」,以路標不明顯且難度較高而聞名。起點位在法屬巴斯克,沿途經過聖塞瓦斯蒂安(San Sebastián)、畢爾包(Bilbao)、桑坦德(Santander)等海岸城市。
「『北境之路』......」我結巴的表示,「是啊,我正打算走這條路,你覺得如何?你有走過嗎?」
男子在一只塵封的文件櫃中東翻西找,接著拿出一疊油印的文件,還有一些卡片和一本小冊子。他把東西遞給我時,雙手不停顫抖,我看見他的雙眼在發亮。
「『北境之路』!」他對我高聲說:「就該選這條『北境之路』,我曾經走過一次,沒錯......,不過是第二次朝聖的時候,因為不瞞你說,家人不准我去。」
「不准?」
「其實也不是真的不准,而是當初我來協會辦理護照,就像你今天一樣,碰到了一位先生,他......」
我看見他眼裡閃過一絲恨意。
「他說我年紀太大了,」志工先生坦白表示:「絕對沒辦法堅持到最後。因為他的緣故,我第一次選擇了法蘭西之路,但是我很不服氣啊,先生,很不服氣啊!隔年我告訴我太太說:這一次我要走北境之路,然後就上路了。」
「然後呢?」
「然後我一路上完全沒有發生任何問題,真的!平均每天都走個三十公里,我可沒有運動員的體魄啊。」
氣氛頓時安靜下來,對方的熱血回應讓我有些不知所措,因為我還沒有親身經歷過。突然之間,志工先生拽住我的臂膀,嚇了我一跳。
「聽我的吧,朋友!」他大聲對我說:「走北境吧,這是最美的一條路,相信我,最美的一條。」
我謝過對方後奪門而出,心想去朝聖的人全是一群如假包換的狂熱分子,往後在路上我可得謹慎小心才是。我毫不遲疑打定主意,這一趟我要走穿越庇里牛斯山的高山之路。
不過一個禮拜之後,我卻是沿著「北境之路」前進,往康波斯特拉的方向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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