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社群最熱絡的時代,人心最孤獨的小說……<<

原來,只要有一組帳號密碼
任何人都可以在臉書上,「接手」別人的人生……
沒。有。人。會。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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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重個人自由意志到極致,
也包含成全對方求死的意願嗎?

蕾拉在名叫「紅色藥丸」的網路論壇上,經常與人交換哲學思辨,論壇總是上演著「請人吃飯,是否能與召妓相提並論?」「下載音樂不道德嗎?」這類辯論。在「求死權」的議題上,蕾拉理直氣壯表達:「自由選擇要用什麼方式死去,是人的基本權利!」版主於是對她提出一個大膽的計畫:「那麼,妳願意幫助泰絲自殺嗎﹖」
患了重度躁鬱症的泰絲,一心求死,卻不希望家人傷心。計畫中,蕾拉不用扮演兇手,只需要在泰絲自殺後,在網路上扮演她身分,繼續活下去。
蕾拉答應了。
經過半年精心策畫與演練,泰絲如期「走了」,蕾拉隨即切換身分,接管她的臉書、電子郵件,定期貼文、回覆留言,一切竟然順利得令人吃驚,完全沒有人起疑。
然而,維持一切順利不是問題,問題是:
這一切要做到什麼時候為止呢?……
ㄧ個人就這樣在世上消失了,真的沒關係嗎?……




驚悚懸疑 爭議劇情,讓人ㄧ頁ㄧ頁深陷下去……
閱讀過程中,不斷反思:
1.尊重個人意願有限度嗎?ㄧ個人求死的意願,可以被成全嗎?
2.任何人在網路上活動,是否也在假扮ㄧ個自己想要成為的樣子?
3.臉書上來按讚、留言的人,帶著多少真心的成分?我們可以依賴這樣的友誼嗎?


〔本書特色〕
1.寫作靈感來自作者的祖母,她曾因企圖協助他人自殺被判刑。作者特別透過這個故事,大膽探討「人是否有權決定自己的死期」等等道德與自由意志的爭議性課題。

2.本書也是當代小說家中,用冷靜筆調與豐富劇情,側寫網路時代人們生活的面貌的一部首選佳作。


作者簡介:
洛蒂・莫高奇Lottie Moggach

現為新聞記者的洛蒂曾在《時代雜誌》《金融時報》《Elle》《GQ》等撰稿,她的母親黛博拉・莫高奇(Deborah Moggach) 則大有來頭,她是知名編劇兼作家,近期電影《金盞花大酒店》原著作者、電影《傲慢與偏見》的編劇。

本書的靈感來自其祖母,她企圖協助他人自殺而被判處9個月的監禁,本書故事便以此為腳本。


譯者簡介:
鄭淑芬
鄭淑芬,輔仁大學翻譯學研究所碩士在職專班肄業(修畢學分),主修國貿、英文、翻譯。具備教育部中英翻譯能力英譯中證書,目前專職翻譯。最新譯作:《致命的吸飲力》、《幸福大道)、《少女死亡日記》、《百年婚約》。
譯文賜教:ajanejane@gmail.com


內文試閱:
那是計畫開始大約兩個多月後,一個星期五的晚上。泰絲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可是我聽得出來,她剛剛在哭,她那張窄瘦的臉也很蒼白。剛開始對話那幾分鐘,她把頭靠在床後面的牆壁上,眼睛看著天花板。接著她把頭擺正,直視攝影機。
我從來沒有看過她這樣的表情:眼神空洞、驚恐。媽到後來有時也會有這種表情。
「我很害怕。」她說。
「怕什麼?」我問得很蠢。
「我怕死了。」她說著,哭了起來。她從來沒有在我面前哭過;事實上,她告訴過我,她很少哭。這是我們兩個的共同點。
接著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一下眼睛,然後更清楚地說:「妳懂嗎?」
「當然。」我說,雖然我並不是完全懂。
她盯著鏡頭看了片刻,然後說:「我可以看妳嗎?」
起先我以為她的意思是:我們可以見面嗎?我開始提醒她,我們說好不見面的,不過她打斷我的話。
「打開妳的攝影機。」
過了一會,我說:「我覺得不要比較好。」
「我想要看妳。」泰絲說:「妳都可以看到我。」她直盯著攝影機,眼淚差不多乾了。她淺淺一笑,我感覺自己有點心軟。我很難拒絕她的要求,也幾乎要說「那好吧」了,可是最後還是說:「我覺得那樣不太好。」
她又看了我好一會,然後聳聳肩,又把視線轉回天花板。
我要老實說,我不想讓泰絲看到我,是因為怕自己不符合她的期待。我知道,這樣沒道理,因為誰會知道她認為我長得什麼模樣?而且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可是我已經這麼仔細觀察過她的臉孔了,我熟悉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一想到萬一我打開攝影機,看到她的臉上出現一抹失望的表情,不管是不是稍縱即逝,我都覺得無法承受。
然後,她繼續看著天花板,說:「我辦不到。」
「妳當然可以。」我說。
她持續一分多鐘沒有說話,然後,用柔弱得不像她的語氣說:「我們今天就談到這裡好嗎?」她沒有等我回答,就結束通話。
***
我承認,後來這段對話在我腦袋裡重複了好幾次。
我只能說,我當時說的,都是我覺得該說的話。她很沮喪,所以我安慰她。泰絲覺得害怕,這是非常自然的事。我們第二天通話時,她就回復以當時的階段來說所謂的「正常」了——冷靜,客氣,疏離。而且沒有再提起那一天的事。
接著,幾天以後,她看著攝影機,敲了敲鏡頭,這是她的習慣。
「妳需要的資料都齊了嗎?」
我本來以為,我們會繼續聯絡,一直到最後一刻。不過我也知道必須結束了。
所以我說:「我想是的。」
她點了點頭,彷彿是對自己點的頭,然後把視線轉開。那一刻,因為知道這是最後一次看她了,我突然湧上一股激動且近似瘋狂的情緒。
暫停了好一會之後,她說:「我對妳的感激無法言喻。」然後:「再見。」
她看著鏡頭,擺出敬禮的手勢。
「再見。」我說,還有:「謝謝。」
「妳為什麼要謝我?」
「我不知道。」她低著頭,可能在看她的腿或床。我盯著她又長又平的鼻子和顴骨的曲線,她嘴角的紋路像掉落的睫毛一樣纖細。
然後她抬起頭,身體前傾,關掉攝影機。就這樣。那就是我們最後一次說話。



2011年8月18日 星期四
艾德里安與我相約的地點,是漢普斯特的南區公園,而我正好對那裡很熟。那是一個小廣場,旁邊有間皇家自由醫院,是媽接受治療的醫院之一。媽去做檢查時,我就從醫院樓上的窗戶俯瞰公園,一看就看很久,或者就坐在附近的星巴克裡等。那間星巴克儼然是非官方的病人家屬等待區,裡面坐滿了臉色蒼白、放著咖啡不喝的人。
我比約定時間早到十三分鐘,在一張長椅上坐下來,讓腳放鬆一下。我穿了一雙媽的高跟鞋,比我的尺寸小了一號。那天天氣很好,公園的長椅都被流浪漢以及出來呼吸新鮮空氣的醫院病人坐滿了,只不過廣場周圍的公車實在讓人很難呼吸到什麼新鮮空氣。有些病人是自己來的,有些則由助手或看護陪伴。我記得有個男人身後拖著點滴——他的皮膚黃得像植物奶油,還有一個很老的女人坐在輪椅上讓人推著走,頭無力地垂著,彷彿脖子斷了。
在我坐的那張長椅的另一頭,一名流浪漢正大口喝著罐子裡的東西。正當我坐在那裡流汗時,另一名男人過來坐在我旁邊。他很年輕,但是眼窩凹陷,看起來有點蒼老。他點了一根菸,抽得很猛,邊抽邊看著正前方。抽完菸,他站起來,把菸屁股丟在地上,然後走開,把菸盒留在椅子的扶手上。我靠過去把菸盒拿起來,出聲叫他:「你忘了這個。」他沒有回頭,我以為他沒聽到我叫他,於是站起來,拿著菸盒追過去。等我趕上他,他轉頭好笑地看我一眼。
「那是空的。」他說。
他繼續走。
我把菸盒丟進垃圾桶,又回到原來的位子坐下。這時身後傳來我熟悉的聲音。
「妳是好人,蕾拉。」
我轉頭,他正低頭對著我微笑。
當然,我之前在網站的影片連結上,見過艾德里安的照片。我甚至認得他身上那件襯衫,是我很喜歡的一件:跟他的眼睛一樣藍的燈心絨襯衫,脖子處露出一截新月形的白色圓領衫。我還記得我當時心想,他跟這個死氣沉沉的小廣場很不搭調,那氣色紅潤的豐腴雙頰,顯得太健康、太有生氣了。
看到他,我不自覺地站了起來。他繼續說:「我剛剛看到妳拿菸盒去給那個人。」這句話以他溫暖的美國口音說出來,聽起來很怪。「妳知道的,大多數人都不會這麼做。」
「不會嗎?」我說
「不會。」說完,他繞過長椅,走到我旁邊,直視我的眼睛,然後伸出手。我握住他的手,他說:「非常高興見到妳,蕾拉。」
坐在我們旁邊的流浪漢突然莫名其妙大叫一聲,用力把手上的罐子丟在地上。艾德里安揚起眉毛,說:「我們找個更清爽的地方談?妳介意走路嗎?」然後又補上一句:「鞋子真漂亮——妳的腳不會痛嗎?」
艾德里安帶路,迂迴穿過馬路上的公車,來到人行道上。我們安靜地走了幾分鐘,經過一排商店,一直走到一大片綠地的邊緣。
「啊,漢普斯特公園。」艾德里安說:「倫敦的肺。」
我們繼續走上草地,經過幾隻蹲坐的狗和正在吃三明治的上班族,他們的臉微微仰起,曬著太陽。艾德里安問我來這裡會不會很遠,我反問他是不是住在附近。
「哈!但願是。妳知道布里克斯頓嗎?」
我當然不知道,不過我想應該有點距離,納悶他為什麼會想約在這裡,畢竟這裡離我們兩個住的地方都很遠。我開口想要問他,可是他又立刻問了我另一個問題,想知道我對於即將舉辦的二○一二倫敦奧運會的看法:「妳是贊成派還是反對派?」
我沒有認真想過這個問題,一時答不上來,不過我立刻鬆了一口氣,因為他又繼續說:「當然,到時候得這個世界還存在才行。妳對這些認為地球天數已定的二○一二末日論者,有什麼看法?」
這個主題我就比較有信心了。聊天室裡多的是對各種世界毀滅的方式深信不疑的人,我很難不注意到他們的胡言亂語。我也很確定艾德里安對這些人會有什麼看法——畢竟,他們的說法幾乎稱不上理性——所以我把握機會,毫不猶豫地回答他的問題。
「我認為他們瘋了。」
艾德里安爆出大笑。
「沒錯,沒錯。其實——」他壓低聲音——「我一直想要發明另一種陰謀理論,以證明這些白癡什麼都會相信。我現在就可以編一個出來:譬如,這場金融危機是歐巴馬造成的。我只要花一個早上成立一個網站,剪出一段影片,然後修改一下維基百科,我敢跟妳打賭,到了下午五點,就會有一千人對我說的話深信不疑了。」
我對歐巴馬或者金融一無所知,所以我很高興,只要微笑回應似乎就足夠了。接著艾德里安不著痕跡地又換了話題,問我小時候愛不愛運動,還是跟他一樣,是個書呆子——從這時候開始,我們的對話就很流暢,我的每一個回答都引向另一個話題,有時跟前一個話題只有一點點關係。
就這樣,在那十五分鐘內,我們談了很多事,艾德里安對我的瞭解,勝過我這輩子認識的任何人。當然,除了媽以外,可是我跟媽的狀況不一樣;我們之間的交談建立在多年的相處之上,而且多半都跟實際的日常事務有關。而跟艾德里安的談話,是全新的經驗,我們談的是理念和看法,在聽到我自己說出口之前,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那樣的理念和看法。我們不斷轉換話題,感覺有點像其他人在國中時玩的遊戲,想在最短的時間內踏到遊樂場上的每一塊地磚。
儘管進行的速度很快,這段談話並不覺得費力或只是單方面的,也就是說,艾德里安並不只是為了問問題而問,而是真的對我的回答感興趣。我並沒有時間多想,或考慮我說的「對不對」,可是從他正面的反應,似乎我的回答都是對的——他會同意我的看法,然後提出相關的經驗,或他自己的想法——我並沒有因為這樣快速交鋒的經驗而慌張,反而覺得很振奮。
然後,就這樣走了大約二十分鐘之後,當時我們正穿過一處枝葉茂密的樹林,他說了一句讓人很驚訝的話,短暫地讓順暢的對話起了波瀾。那時我們正在討論素食——原來他吃素——他提到附近有一間很不錯的餐廳,就在漢普斯特。
「妳沒去過?」他說:「啊,妳一定要去吃吃看。我以前常帶我太太珊卓拉去;那曾經是我們最喜歡的地方,尤其是他們對於她的輪椅總是處處配合。」
我一直不知道他有太太,更別說她還有肢體障礙。我還沒來能回答,他就加了一句:「RRMS。」
說完這句話,他又立刻讚美一隻在附近嬉戲的狗很可愛,然後問我喜不喜歡動物。他就這樣又把我們的談話引導到另一個話題,他有個坐在輪椅上的妻子的事就被拋開了。
直到後來,我有時間回想這整個經驗時,我才完全明白這一小段插曲的含意。艾德里安有個太太,談到她時,他用的是過去式,而她患有多發性硬化症。
這第二件巧合,讓我們的會面顯得更特別——我們之間又多了一個相似的地方。我很驚訝他提到復發緩解型多發性硬化症時,用的是縮寫,而且沒有多加解釋,彷彿他知道我會瞭解那四個字母的意思,可是我從來沒有提過媽以前患有那種病,不管是在我們的談話中,或是在網路上。
那時候我才注意到我的腳跟被鞋子摩擦得很痛,逼得我不得不放慢腳步。艾德里安立刻注意到我的不適。
「啊,真可憐。」他說:「妳們女人為了愛漂亮,可真是受盡苦頭。要坐一下嗎?」
他指著附近一張可以俯瞰池塘的長椅。我們坐下來,他斜坐在我旁邊,一條手臂橫放在椅背上,對我露出大大的笑容。
報紙對於艾德里安長相「普通」,大書特書。一名記者形容他長得「像狄克森電子大賣場的副理」,這句話本身就很可笑:狄克森電子大賣場的副理,「應該」長什麼樣子?他不是很高——大約五呎八吋——身材粗壯,但並不胖。確實,他的臉部線條不算特別出色——臉型飽滿、粉色雙頰,大鼻子、小而深邃的藍眼睛。他最突出的特點是頭髮,近乎黑色,從額頭上往後梳。實際上看有一種古怪的彈性,在影片上則看不太出來。
然而他有一種特別的氣質,他的自信,以及專注在你身上的樣子,讓他引人注目,極具魅力。我從影片上就習慣看到他這樣,他會直視鏡頭,彷彿正在跟老朋友說話,到了現實生活中,他仍然是一貫的態度。
「所以,蕾拉,」他說:「妳一定在納悶,我為什麼要求跟妳見面。我想一開始就說清楚。就像我在寫給妳的信裡說的,我一直在觀察妳在網站上的活動,妳真的讓我印象深刻。現在,告訴我——妳的職業是什麼?」
我跟他說了測試網站的事後,他面露微笑,彷彿要跟我密謀什麼似地靠過來。
「別說出去,雖然我是網站的主持人,其實我很不懂電腦。很諷刺吧?」他哈哈笑。「我應該請妳教我。妳會教妳父母用電腦嗎?」
我跟他說,媽死了,而我從來沒有見過父親,因為他在媽懷孕時就跟媽分手了。
「兄弟姊妹呢?」
「我是獨生女。」
他微笑。「這樣啊,那我希望妳把我們網站上的人都當作是妳的家人。」
我說:「啊,我確實是把你們都當作家人,真的!」我記得我當時還想,我的語氣不像我,太雀躍了,像電視上小女生。
「妳知道嗎?蕾拉,網站上每天都有人——有時是妳,有時是別的會員——說出很有智慧、很棒的的話,讓我大為讚嘆,真的高聲叫好呢。」他壓低聲音。「我要坦白跟妳說,我喜歡認為自己是很樂觀的人,不過偶爾也會發現自己因為這個世界的狀況而有點情緒低落。對一般腦袋不清楚的人來說,那似乎才是正常。妳懂我的意思嗎?妳有過那種感覺嗎?」
我熱烈點頭。「啊,當然有了。」
「不過遇到那種時候,」他繼續說:「我只要上網站去,看到像妳這樣聰明又熱心追求真理的人在參與真正有意義的討論,我就知道一切都不會有問題的。」
他對著我微笑。我記得陽光照在他臉上,曬得他的臉發亮。我想一直到那時候,我才真正體會到這件事有多震撼。這個聰明的男人,紅色藥丸上的每個人都爭相想讓他刮目相看的人,在這珍貴的一刻,全心全意專注在我身上。我看得到他臉頰上的毛細孔,聞得到他口氣裡的薄荷味。低頭看他的腳,我可以看到他穿在便鞋裡的一圈襪子。我是那麼靠近他,輕易就可以碰觸到他。網站上的人,譬如Randfan,一定會很想跟我交換處境;上個星期Randfan才在論壇上說,他在小腿肚上刺了艾德里安很喜歡的一句話——「真正重要的不是結果,而是過程」。
雖然我們附近還有幾個人,可是他們都消失在背景裡,彷彿這裡只有我們,只有我和他。我對這次面試的焦慮也消失了——請記得,在那一刻,我頂多只猜他考慮要我主持某個論壇。那一刻的我覺得好幸福。我只能形容,我感覺自己處在一個大小剛剛好適合的空間裡。
「所以,蕾拉,」他往後靠,繼續說:「妳對那個網站有什麼想法?請妳老實說,我真的很重視妳的意見。」
我預期他會問這個問題,跟他說我認為紅色藥丸是理性的綠洲,是追求知識的論壇等等之類的話。就跟之前一樣,艾德里安似乎很欣賞我的想法。「真的嗎?他說:「天啊,真高興聽到妳這麼說。」接著他對我說起這個網站的背景,大部分我已經知道了:他如何在美國開始、而「自由意志主義」在英國和美國又有什麼差異。他說美國人比較注重自由意志主義的經濟面,而我們英國人則更強調它的哲學層面。
他傾身向前。「我不會跟別人說這句話,不過我個人稍微傾向它的道德層面。當然我不是說經濟不重要。但是怎樣才算活得最好,才能真正讓我興奮。」
「我也是!」我說。
「舉例來說,我們上次討論的『求死權』。」艾德里安說:「妳對那個題目很熱衷。我可以說那是妳特別有興趣的領域嗎?」
「對。」我說,感覺很有信心。「我相信決定自己死亡的時間及地點,是做自己的主人最終極的表現。在我看來,深信擁護個人自由的人,就不可能反對自殺。自由選擇我們要用什麼方式、在什麼時候死去,是人的基本權利。」
「從道德的角度來說,這句話有什麼附加條件嗎?」艾德里安問:「只能容許患有絕症的人自殺嗎?」
我搖頭。「生命的重點在於品質,而不是數量,應該讓個人自己判斷他的生命值不值得活下去。」
在我們說話時,一名正在學步的孩子從步道那頭搖搖晃晃走來。她戴著一頂遮陽帽,開心地咯咯笑著,轉身去看落後她有一段距離的爸爸。這孩子走到距離我們坐的長椅只剩幾公尺時,突然絆到,臉朝下撲跌在地。過了片刻,她抬起頭來,一邊臉頰上黏了砂子,嚎啕大哭。
聽到她的哭聲,艾德里安明顯畏縮了一下。
「我們繼續走吧?」
他沒等我回答,就起身往前走,從嚎哭的小女孩身邊繞過去。我跟在他後面,兩人安靜地沿著連接兩個池塘的步道走了一會。其中一個池塘裡滿滿都是泳客,笑聲與叫聲在棕色的池面上飄盪。艾德里安看著他們,露出笑容,經過剛剛的干擾,他的愉悅心情似乎又回來了。
「告訴我,蕾拉小姐,妳瞭解他們的基本主張嗎?」他問。
我心想,又回到面試主題了。可惜,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麼。我想如果給我一點點時間,我應該可以提出合理的回答,不過艾德里安似乎不介意我沒有反應,又繼續說下去。
「他們認為,我們不僅沒有權利阻止想要結束生命的人這麼做,事實上,如果他們提出要求,我們還有義務要幫助他們。」
「就像安樂死?」我說。
「是的,沒錯。」艾德里安說:「但是它的範圍比安樂死還要全面。而且可能跟自殺這個行為本身沒有關係。這樣說好了——要是妳遇到某個妳判斷心智健全的人,請妳以某種方式結束她的生命,那麼——這是自由意志主義的主張——妳有責任要幫助她。」
「好。」我說:「我懂。」我還在介意沒有馬上知道他們的基本主張是什麼。
「其實,」艾德里安說:「這有點像把大家普遍認知的安樂死倒過來看。有些人在生理上有能力自己行動,可是因為會傷害家人和朋友,所以沒那麼做。」他暫停片刻,吸了一口氣。「好,現在假設妳遇到一個為難的狀況。一個女的患了一種病,不是絕症,但嚴重影響到她的生活品質,而且那種病永遠無法治癒。仔細考慮之後,她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可是她知道朋友和家人會很傷心,所以沒有付諸行動。但是她又非常、非常想要自殺,而且已經想這麼做好多年了。她來找妳,說她想到一個辦法,可以完成她的心願,又不會讓家人和朋友難過,可是沒有妳的幫助她就辦不到。妳會怎麼做?妳會幫助她嗎?」
我點頭。「當然會。根據自由意志主義的基本主張,我有責任那麼做。」
他對我露出燦爛的笑容。「妳真是個很了不起的年輕女孩呢。我敢說妳身邊一定沒有人這麼懂得欣賞妳。」
我感覺自己臉紅了。這時我們走到一小塊斜坡上的草地,下面是個小池塘。愉悅的民眾成群散坐在草地上,金黃色的長草上露出一顆顆的頭和棕色的四肢,但是我只能斷斷續續看到他們,彷彿我正走過一幅巨大的畫。我與艾德里安的對話似乎是唯一真實的東西。
「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接受像自由意志主義這麼前衛的理論。」艾德里安說:「甚至一些紅色藥丸的會員,也無法理解。他們說對的話,可是實際上只能做到某個程度;他們沒辦法應付完整的意涵與現實。他們還緊守著假象和社會規範,沒辦法衝破阻力;他們不是真正自由的。真正自由的人很難得,也很特別,蕾拉。」他暫停片刻。「妳是自由的嗎?」
我們現在已經走到草地的最低點,站在水池邊。我看到一個男人把飛盤丟進水裡,一隻胖嘟嘟的拉不拉多犬跳進水裡,要去把飛盤追回來。
「我不知道。」我終於說:「我是說,我不認為我已經到達那個境界了。我知道我還有很多要學,不過我真的很想學。我想要自由。」
艾德里安微笑,捏了捏我的肩膀,他做個手勢,示意我們繼續走,然後就在這時候告訴我泰絲的事。
其實他當時並沒有提到她的名字。他只說有個女的來找他,說她很想自殺,可是又不想讓她的家人和朋友知道。她說她想到一個辦法,雇用某個人在網路上假裝是她,這樣就不會有人知道她已經不在人世了。
***
當然,我沒有立刻就答應。艾德里安堅持我花一個星期——至少——的時間考慮這個提議。
那天他在漢普斯特公園裡這樣說:「這是很重大的要求,蕾拉,非常重大。」他還張開雙臂強調這一點。「這會佔用妳很多時間。需要很多事前準備以及心理建設。妳必須投入這個計畫至少半年。而且因為,哎,不是每個人都能理解我們這麼開明的看法,所以妳也不能把妳在做的事告訴任何人。」
我點點頭,陷入沉思。
「當然,會有某種形式的金錢補償。」艾德里安繼續說:「這個我們可以在下一個階段再討論。我恐怕金額不會很大——那個女的不是有錢人——不過她想為佔用妳的時間付妳一點錢。」他停頓了一下。「假設妳決定幫助她好了,妳會想要多少錢?」
我完全沒有想到他會問我這個問題,所以當然也沒想過這件事。不過剛搬進新家時,我整理了所有的帳單和食物花費,計算了一下,我每個星期大約需要八十八英鎊的生活費。照艾德里安的說法,為泰絲工作會需要我全心投入,我得辭掉網站的工作,所以那將是我唯一的收入。
「一個星期八十八磅?」我說。
艾德里安揚起一邊眉毛,點點頭。「聽起來萬分合理。我相信她聽到這個數字會很高興的。」
我們在地鐵站分手時,他把雙手放在我肩膀上,直視我的眼睛好一會,一句話也沒說。接著他露出笑容,放開我。
「再見,蕾拉。」
那天回羅瑟海斯的列車擠滿了人。我別無選擇,只能緊靠著一個男人裸露而冒汗的肩膀站著,耳邊還有一群遊客的喧鬧聲。平常我會在下一站下車,等下一班車。可是那天我並不介意。那些狀況並不影響我。彷彿艾德里安在我們見面時,給了我一件具有保護力的斗蓬。
接下來三天,我思考他的提議,從各個角度檢視。我列了一張清單,把贊成與反對的理由都寫下來,就像我之前決定媽的事情時一樣。可是這次情況感覺不一樣,彷彿我只是做做樣子、假裝決定而已。那天離開漢普斯特公園搭地鐵回來的路上,我就知道我會答應了。
艾德里安當時這麼說:「我不知道還有誰像妳一樣,有這樣的心理素質和同情心可以幫助她。」他承諾只要我需要他,他都會在。「妳不會孤立無援。我會一直留意妳的狀況。妳的安好是我最關心的事。」
我們討論到,為了不受觀念沒那麼開放的人的批評,我們應該避免在紅色藥丸上提到這個計畫,即使是私訊也不行。艾德里安說,如果我決定參加這個計畫,就把我在紅色藥丸上的簽名檔改成一句蘇格拉底的話,這樣他就會知道了。如果我決定不參加,那就改成柏拉圖的話。那是我們之間的暗號。「之後,一旦計畫開始,我們就用其他方式聯絡。」他又補充說:「我想妳應該有使用臉書吧?」
我努力尋找一句適當的蘇格拉底格言來用。考慮再三後,我選了「不是只有什麼都不做的人才是虛度光陰,有更好的事可做的人也是虛度光陰。」
儘管我很確定自己的決定,按下按鈕確定回覆時,我的雙手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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