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1980年代是台灣社會運動的「黃金十年」,當時人民對社會的不公、國家的無能及資本的霸道發出悲鳴怒吼,各種運動風起雲湧。1990年代中期以後,社會運動的力道逐漸減弱,而社區營造開始蓬勃發展。本書致力捕捉、描摹及分析的,正是這股社會動能的延續與轉變。

在2000年前後的世紀之交,楊弘任帶著三重身分(社會學博士生∕國會法案助理∕保育協會研究員),進入國境之南的屏東縣林邊鄉,從事長期的深度參與觀察。憑藉對當地社會紋理的洞識與掌握,構築出理解黑珍珠之鄉的三個視角(蓮霧技術創新、在地結社風潮、社區總體營造),寫就這部扣人心弦的社區民族誌。

本書精巧地結合了林邊與台灣、在地與外力、個案與整體,使得這份針對特定地區的田野研究具有更廣泛的啟示意涵:呈顯出過去百年來所謂邊陲社會共同面臨的課題,即諸如傳統與現代、外來與本土、中心與邊陲等二元範疇彼此拉扯所引起的相互搓揉摩盪問題。

值此「社造二十年」之際,《社區如何動起來?》的增訂版帶我們重返黑珍珠之鄉,透過當地社區總體營造的經驗,引領我們再次思索:在怎樣的機制下,組織者與群眾才能交會融合,共同創造出嶄新的「公共性」與「社會想像」,讓看似不可撼動的地方派系得以鬆動甚至轉化,進而啟動社會改革的機制,讓社區自轉前進。

作者簡介:
楊弘任
國立台灣大學社會學博士,現為國立陽明大學科技與社會研究所副教授。近年主要研究興趣包括:社區研究、科技與社會研究、台灣社會的綠能轉型、宗教社會學、現代性與社會理論等。

內文試閱:
第三章 看不見的技術:蓮霧變成黑珍珠
台灣的 WTO 元年已然來到,二○○二年之後,農政單位判定台灣多數溫帶水果將遭受嚴重衝擊,獨獨幾項熱帶果樹反而有走向國際市場的契機,屏東的蓮霧就是其中最被看好的果品。
蓮霧並不是台灣原生種的熱帶果樹,它是如何在小農體制的台灣社會裡得到新生,變成全世界獨一無二的「黑珍珠」果品呢?其中牽涉到哪些技術的創新?這些技術的創新淵源於何方,而技術創新的社會條件又是如何?更為根本的則是,蓮霧栽種,真的是「有技術」的一項人類實作嗎?像這樣與實作者身心狀態緊密關連的農業栽培「技術」,有什麼獨特的意涵呢?
其實,剝除某些來自於社會條件的遮掩效應之後,我們將看到,早在工業剛起步的年代裡,台灣社會就已同時在孕育著許多技藝精湛「師傅級」的農民。蓮霧變成黑珍珠的故事,一部綿延二、三十年的技術發展史,讓我們看到蓮霧如何從一九六○年代中期起,經由品種確立、創新命名、以及許多栽培技術的創新改良,進而影響既存的形象與市場的供銷;而所有技術的發展過程,都跟生活在鄉民社會關係與文化氛圍底下,創新力量十足的行動者——果農息息相關。
在本章的最後,我們藉由常民對技術相關詞彙的價值階序安排,嘗試說明技術的有無與高低是由「比較」而來的,但像這樣的農業栽培技術仍有其特性,包括「銘刻在身體」與「整體性」,以及前二者為前提所衍生的「不易複製性」與「擴散遞減性」。以這些特性為基礎,我們也進一步分析了排除社會條件的遮掩效應之後,何以仍說栽培技術是「看不見」的技術。同時,對於農民實作的「經驗」、「技術」與農學專家的「實驗」、「理論」之間,本章也嘗試分析這兩種知識性質的異同與關係,以及這兩類行動者特殊的角色互動方式。
誰發明了黑珍珠?
林邊黑珍珠與屏東蓮霧的名號,讓當代台灣社會的人們,一想到蓮霧就想到陽光驕豔的南台灣;蓮霧與南台灣,像魚離不開水那樣,深深鎖扣我們的印象。根據農政單位歷年的統計,一九八七年全國蓮霧栽種面積達到歷史高點一萬餘公頃時,其中將近九成的比例就是在屏東。
其實,蓮霧首度出現在官方正式文獻,是在日治時代昭和三年(一九二八年)的統計數據中,當時全台灣估計有五八.八公頃蓮霧園,此後一直到一九四五年日本戰敗,最多也只在一百五十公頃上下。而且,出乎意料的,當時種植的主要區域竟然是分布在北部之宜蘭與中部之彰化。在台灣,要說蓮霧有其原鄉的話,也絕不是北回歸線以南,現在我們會覺得熱帶果樹理所當然應該落腳的熟悉地,典型熱帶氣息的屏東。
早在十七世紀,蓮霧已隨著荷蘭人從更熱帶的爪哇飄洋過海來到台灣,此後主要都只是農家厝腳零星栽種的遮蔭樹,整整將近三百年間,一直到一九六○年代之前,蓮霧生長的果實,都還是夏天時沾糖或沾鹽巴吃著玩的季節性「嘴呷物仔」。像這樣不起眼的,不像香蕉或鳳梨有明顯經濟價值的作物,多數是自家或親友摘採食用,只有極少數整園栽種的農家,才會將蓮霧送到市場上販售。
更加細究的話,專門研究蓮霧的農業學者會告訴我們,昔日跟隨荷蘭人進來的,不只一蓮霧,而且就蓮霧本身的多種特徵差異,農業學者們已經幫大家挑出最容易辨識的方法,依表皮顏色差異進行蓮霧的命名:包含在台灣栽培歷史最久俗稱土蓮霧的大紅色種、俗稱南洋種蓮霧的粉紅色種、還有俗稱新市仔蓮霧的白色種、俗稱二十世紀蓮霧的青綠色種、以及少了俗稱的淡紅色種、乳白色的麻六甲種。
帶有「俗稱」名號的蓮霧,表示該品種蓮霧曾經風光過,也許曾被某些地方的農民抱以熱切的希望,或者至少在生活領域中常見而不陌生。但令人疑惑的是,這些帶有「俗稱」的蓮霧品種,在這二、三十年間漸漸隱姓埋名,而同一時期名聲響徹全島的黑珍珠蓮霧,卻反而沒列名在這六種蓮霧之中。
蓮霧名號此興彼衰的變化,到底其中藏有什麼奧秘呢?這個奧秘跟先前留下的謎題息息相關:「林邊黑珍珠」與「屏東蓮霧」,又是怎麼在不知不覺間重新塑造台灣社會共同的印象,讓南台灣變成人們深信不疑蓮霧的原鄉?
這些疑惑可以總括為一個簡潔的提問:誰發明並且推廣了黑珍珠?
技術,為何看不見?
一個社會裡重要的社會現象,有時反而不容易被同一時代生活中的人們意識到。如果只是刻意遮掩住的,反倒容易被發覺,因為遮掩得越加細密,常常意味著先前存在的縫隙越多,而每一道遮掩都可能是不經意的提醒:問題就在這裡了,就在你皮膚掠過去小小突起的疙瘩這裡。其實,真正難以意識到的,卻可能是連一個疙瘩都不存在,也就是那些自始至終明白坦露在天光下,原本應該被看見、可以被看見的,在種種歷史機緣交錯之下,反而被許多「已經被看見的」遮掩住而看不見了。沒有人刻意去遮掩,而是同一時代中其他太多的風景或太鮮明的印象佔據了看的人有限的心思。
特定農產「栽培技術創新與改良」的複雜過程,被遮掩在「品種創新」的形象之下,就是一個貼切的例子。關於農業技術,「新品種的研發」常被當作「技術」的同義詞,能夠開發出新品種才表示具備一定的技術能力,其他的都不能算是技術。然而,實情絕非如此,品種並不代表一切,就算某項作物真正有新品種被研發出來,也不是「品種」加上「土壤」就能等同於成功的栽培,其中仍須一套有效搭配該品種的「栽培技術」。至於黑珍珠,則根本不是另外新發明的品種,而是既有的粉紅皮色俗稱南洋種的蓮霧,然而,南洋種蓮霧早在十七世紀歷史年代裡就已進駐台灣了,而黑珍珠被人們普遍認知卻是近二、三十年間的事。蓮霧變成黑珍珠,不起眼的水果變成高貴的精品,其間的奧秘,更是完全只透過蓮霧「栽培技術的創新與改良」而達成,縱然那是一段漫長而曲折的過程。
關於蓮霧農產「栽培技術的創新與改良」被遮掩而看不見,我們也絕不能漏掉太多看得見的關於這些技術的特定論述方式。也就是說,我們看得到的只是農業試驗單位或農學院師生的研究報告以一定的速度在累積,從這些實驗數據報告中,卻永遠遺失一面,而且通常是最精彩的那一面。實驗數據的論述方式,看不到農業技術創新真正發生的場域與演變的過程,因為那些場域與過程,以及那些帶來創新力量的行動者——農民,絕不是在實驗的環境裡,而經常是被稀釋在季節變換卻年復一年有節奏進行的田間實作經驗與鄉民生活文化裡。
農民形象被遮掩在「菜金菜土」現象中,也是另一個重要的例證。生活在當代台灣社會,我們很容易在周而復始的季節更替中,年復一年被提醒蔬菜價格猛烈的波動:梅雨颱風季節,菜價高不可攀;冬日與來春穩定生長期,卻又是產地農民無奈的將賤價蔬菜割除混入泥土裡當肥料。如果把台灣農業想像成一座舞台的話,今日的主角非菜農莫屬,年復一年在菜金菜土價格波動的舞台背景下,被迫上演形象鮮明無助訴苦者的角色。農民,不只是菜農,就是這般看天吃飯,還要任憑不合理運銷制度的剝削,束手無策無奈無助的角色。這樣被認知的農民形象,自然很難跟「農業技術創新」之類的名詞聯想在一起。
農業的形象則是被遮掩在「以農養工」的印象中。對台灣社會經濟發展史的主流印象,以農養工,犧牲農業來換取工業,農業被當作哺育工業的奶水源頭,工業長大了,農業理所當然也應該是枯竭老去了。一九五○年代初期進口替代到一九六○年代出口替代工業化,統計資料上看到的是第一級產業人口急速減少,主要產值逐年轉變到第二級產業製造業部門。當農業與製造業相比較時,製造業是有技術的、隨時在進行技術創新的,而農業則是枯竭老去與技術無關的。
關於「農業產業升級」的主流印象,也造成某種遮掩效應。農業升級,經常看到的是美國、澳州經驗,也就是大規模農地與機械化作業的遠景。各種大型的農業機械在廣袤無邊的農地上運轉,最完美的圖像則是直昇機在天空噴灑農藥肥料,這是號稱最有競爭力的進步農業典範。至於台灣農村小農零細耕作的型態,則被當作是治不好的舊傷疤,坦露在土地田園上,彷彿只能一代傳給一代犁進更纖細而更無以迴返的傷痛。就這個面向而言,如果要談農業技術的創新與改良,焦點只會被放在農業機械與農業資材(農藥、肥料等)的技術演進上。
總之,小農型態的農業被當作明日黃花,而整體農民又太過於被當作同情的對象,因而很難讓人們注意到,其實早在工業剛起步的年代裡,台灣社會就已同時在孕育著許多技藝精湛師傅級的農民。然而,就算將農業真的當一回事來看,也因為農藥、肥料工業的發達,農業被當作只需投入勞力、資本等生產要素,自然就會在土地上生長出來的事業。最後的差異只剩下「菜金菜土」的價格浮沈,也就是天候、產量與市場之間的問題;純粹是「量」的問題而完全無關乎技術與品質,而「量」的問題最多又只被換算成運銷制度的問題。
以下我將呈現給讀者的故事,剛好與上述印象都相反。藉由蓮霧變成黑珍珠的技術發展史,我們將先看到「質」的問題,由品種確立、創新命名、以及各種栽培技術的創新改良,進而影響蓮霧形象與市場供銷;而所有技術的演進過程,都跟創新力量十足的行動者——果農息息相關。
黑珍珠的技術發展史
歷史打算給予某些人特別契機的時候,通常這些人自己並不容易意識到,至少在事件剛剛從許多不利條件中萌芽的時候是如此。
就像一九六五年,海風像往常一樣吹拂著屏東林邊鄉沿海的一個小村落,二十七歲的阿石站在這塊剛從岳父那邊接手過來的濱海砂質地上,看了看這三分多的土地,鄰近這塊土地,天候與地質條件類近的農民們種的是耐旱、耐鹹的青蔥作物,而阿石的岳父為了更省工、更免照料起見,乾脆栽種了俗稱「土蓮霧」的大紅色種、俗稱「新市仔」的白色種,以及少數幾棵「南洋種」粉紅皮色的蓮霧,每年到清明、端午以後,就是蓮霧自然開花結果的採收期,一輪一輪的採收,大約可以收個四次到五次果實。這樣的蓮霧,當阿石跟岳父提起打算施肥並做一些簡單修剪時,岳父笑說沒聽過種蓮霧還要施肥的,何況是這種海邊鹹鹹黏黏海風吹來的砂質地,這種有得收成就謝天謝地的歹田!不過,歷史總是捉弄人的,整部關於蓮霧如何變成黑珍珠曲折而豐富的技術發展史,以及技術成熟之後蓮霧農作影響林邊鄉以致於成為全屏東縣重要經濟命脈的歷程,不折不扣就是從這塊不起眼的歹田中不起眼的蓮霧樹開始的。
這時的阿石並不知道隔年,也就是一九六六年,與林邊相隔不遠的高雄,就要在國家總體經濟發展的考量下設立「高雄加工出口區」,敲下出口替代工業化政策最具體的第一聲鑼鼓。當然,年少的阿石更不會知道,逐步工業導向的台灣,在往後數十年之間,會一步步試圖將他年壯力盛的許多鄉親同伴們,像鋤頭遇到最強勁的磁石一般,吸引到城市工廠裡換取工資;而阿石此時做的工作,竟然不知不覺在日後為他的這些鄉親同伴們預留一條留鄉或回鄉謀生的活路。阿石居住的林邊鄉,一九六五這年,離海濱較遠的中心區域,最好的田地仍舊是雙冬收成的稻作水田,種植的面積也最廣,其次等則的田園栽種香蕉,主要分布在鄰近林邊溪堤防一帶的土地上。比起稻米及其他作物,香蕉在當時仍舊是最風光的產業,尤其一九六三年日本開放香蕉自由進口之後,日本的外銷市場成為蕉農與地主相對高額收入的保障。
一九六五年鹹鹹黏黏的海風吹拂著,擁有一塊海邊砂質地歹田的阿石做了一個決定,也許意識到這是他個人生命史重要的一刻,也許只是像先前經營冰果室、肖像畫室或水果承包商一樣,又是一次年少時錯誤而深刻的嘗試。 總之,阿石決定把蓮霧當作經濟作物來栽種,希望把不起眼的蓮霧改造出一定的品質與市場價格,像香蕉、鳳梨一樣的經濟作物。
資料來源: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3047825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