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當神話侵入現實,人生開始失控……你的老爸是惡作劇之神,熱愛開玩笑,讓你的童年囧到不行;有個從沒聽過的兄弟上門來相認,他擅長假冒你,還把走了你的未婚妻!衰運連連,一切都是爸爸在搞怪?切斷父子手足的牽絆,就能順遂一生?  《美國眾神》暢銷作家尼爾.蓋曼與非洲故事之神阿南西攜手合作,獻給讀者最詼諧、機智、溫暖、歡樂的都會奇幻冒險!

作者:
尼爾.蓋曼

譯者簡介:
林嘉倫,臺灣大學外文系畢,輔仁大學翻譯所碩士。目前專職法律翻譯。譯有《機長,我有問題-解開你對航空旅行的所有疑問》、《圖解繩結完全指南》、《未來世界》、《煙與鏡-尼爾.蓋曼短篇選》、《魔是魔法的魔》、《巴黎,賽啦》等書。喜歡旅遊。

內文試閱:
第一章 主要是名字與家庭關係

起初,始自一首歌,萬物泰半如此。
畢竟太初有言,言輔以韻,世界由此成形,渾沌由此開闢,大地、星辰、夢、諸小神、動物,眾生萬物莫不由此降世。
萬物始自歌唱。
歌者先唱出行星和山丘,唱出樹木、海洋和小動物,然後再唱出巨獸,唱出圍住萬物的懸崖,還有獵場,還有黑暗。

歌曲流傳下來,綿延萬世。唱對了歌,就可以讓君王淪為笑柄,可以改朝換代。歌曲中斯人斯事早已歸於塵土、化為夢境後,歌曲還是可以長遠流傳下去,那就是歌曲的力量。

你還可以用歌曲來做別的事,因為歌曲不只能創造世界、創造萬物。就拿胖查理.南西的父親為例,他只是利用歌曲來確保良宵不虛度。

在胖查理的父親抵達酒吧前,酒保認為那天晚上的卡拉OK之夜無聊透頂,不過當胖查理的父親大搖大擺走進酒吧後,他就改觀了。這個小老頭經過幾位金髮美女圍坐的一張桌子旁,她們皮膚才剛曬傷,臉上掛著觀光客的笑容,坐在臨時小舞臺邊一角的桌子前。他頭戴一頂乾乾淨淨的綠色軟呢帽,手戴檸檬黃的手套,他脫帽向她們打招呼,然後走到她們桌子旁。她們吃吃地笑。

「女士們,玩得開心嗎?」他問。
她們繼續吃吃笑,告訴他她們玩得很愉快,謝謝,而且她們是到這裡渡假的。他跟她們說,妳們會玩得更開心的,等著瞧。

他年紀比她們大,大很多,但他全身散發魅力,就像逝去年代裡的古人,在那種年代,溫文儒雅的舉止態度還值點錢。酒保放下了心,只要酒吧裡有這種人,就表示那晚會過得不錯。

有人唱卡拉OK,有人跳舞。老先生起身到臨時舞臺上唱歌,而且唱了一次還不夠,又唱了第二次。他歌喉優美,笑容燦爛,舞步靈活。他第一次上臺時,唱了〈風流紳士〉[1];第二次上臺,就毀了胖查理的一生。

胖查理其實胖沒幾年,也就是從他快滿十歲到十四歲那陣子罷了。他快滿十歲時,母親昭告天下,她對她那老色鬼老公已經忍無可忍,她要一刀兩斷(若那位先生有意見,他大可把意見塞到他自個兒屁眼裡),她當年根本就是昏了頭才會嫁他。她隔天一早就要離家出走到很遠很遠的地方,他最好別跟來。胖查理十四歲時已經長高了點,運動量也多了點。胖查理不胖,坦白說,他的身材連圓滾滾都稱不上,只是線條看起來稍稍圓滑點罷了,不過胖查理這綽號就這麼黏上他了,就像口香糖黏上網球鞋鞋跟一樣。他自我介紹時會說自己叫查爾斯,在他二十歲出頭時會自稱查斯,筆名則是C.南西,但是都沒用,胖查理這名字就是會慢慢浮現,滲透他生活的新環節,像蟑螂入侵縫隙和新廚房冰箱後的世界,不管喜不喜歡(他不喜歡),他就是會再度成為胖查理。

他知道這聽來荒謬,但一切都怪他父親給他取了這綽號。只要他父親一替東西命名,那名字就甩不掉了。

在佛羅里達州胖查理長大的那條街上,對門人家養了一條狗,是隻栗色拳師狗,有長長的腿和尖尖的耳朵,狗臉看起來像小時候曾迎面撞牆一樣。牠趾高氣昂,一團小尾巴豎得老高。那隻狗絕對是犬中貴族,曾參加狗狗選秀賽,擁有最佳犬種獎和同類最佳獎的玫瑰獎牌,甚至還有一面全場總冠軍的玫瑰獎牌。這隻狗名叫坎貝爾.麥辛洛瑞.亞布諾七世,牠一聽到這名字就會欣喜若狂,而狗主人則暱稱牠為阿凱。好景不長,有一天,胖查理的父親坐在他們家的破爛門廊鞦韆上喝啤酒,注意到那隻狗在鄰居院子裡悠閒地走來走去,狗鏈從棕櫚樹一直延伸到籬笆欄杆。

「真他媽的小笨狗,」胖查理的父親說,「就像唐老鴨的朋友,你好,小笨笨。」[2]
然後原本是全場總冠軍的狗,忽然滑了跤、變了樣。對胖查理而言,那就好似他透過父親的眼睛看到那隻狗,而且仔細想想,牠還真是隻他媽的漂亮笨狗,簡直呆頭呆腦。

那綽號很快就在街坊鄰居間傳了開來,雖然坎貝爾.麥辛若瑞.亞布諾七世的主人奮力抵抗這綽號,但這簡直就像跟颶風吵架一樣不自量力。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會拍拍那隻一度意氣風發的拳師狗狗頭,跟牠說:「你好,小笨笨,日子過得怎樣?」不久之後,狗主人不再帶牠參加選秀賽,他們沒那個心情了。「一臉蠢樣的狗。」評審說。
胖查理父親取的名字,想甩都甩不掉,就是這麼回事。

那還不是他父親最糟的地方。
在胖查理成長的歲月中,他父親有許多行為都可以列入「最糟」榜單:他的眼睛骨碌碌,手指不安分,至少街坊的年輕小姐都是這麼說,她們會向胖查理的母親抱怨,然後麻煩就來了;他抽一種他稱之為方頭雪茄的黑色小雪茄,這種雪茄的味道會附在任何他摸過的東西上;他喜愛一種舞步怪異的踢踏舞,胖查理懷疑這種踢踏舞只在二○年代的哈林區流行過半小時而已;他無可救藥地完全忽視國際時事的存在,而且他非常相信,半小時的情境喜劇能讓人洞悉真實的人生與奮鬥。胖查理認為,這些問題分別來看,都不是胖查理的父親最糟的地方,不過總和起來就促成了所謂的最糟。

胖查理的父親最糟的地方就是:他讓人很難堪。
當然,大家的父母都讓人難堪,所有的父母都是這樣,父母的本質就是僅憑其存在就能讓人難堪;相對來說,子女的本質就是到了一定年紀後,只要父母在街上跟他們說話,他們自然而然就會羞愧難當、無地自容。

胖查理的父親當然把這種現象提升到一種藝術境界,而且還樂此不疲,就像他樂於惡作劇一樣,從最簡單的惡作劇(胖查理絕對忘不了他第一次爬上蘋果派做成的床),到複雜得不可思議的都有。
「比如說?」胖查理的未婚妻蘿西有天晚上問。平常不會談論父親的胖查理,當時支支吾吾地想解釋,為什麼他認為邀請他父親來參加他們即將舉辦的婚禮,會是個可怕的餿主意。他們那時在南倫敦的一間小葡萄酒吧,胖查理一直認為,四千哩的距離和大西洋,都是隔開他們父子倆的好東西。
「這個嘛……」胖查理說,他想起一連串的糗事,每件事都讓他腳趾不由自主地扭動,他挑定其中一件。「這個嘛,我小時候轉學時,我爸爸煞有介事地告訴我,他小時候有多期待總統節[3],因為法律規定在總統節這天,小孩子如果扮成他們最喜歡的總統去上學,就會得到一大袋糖果。」

「喔,真是不錯法律。」蘿西說,「我真希望我們英格蘭也有。」除了「十八-三十」旅行社[4]舉辦的小島假期之外,蘿西從來沒離開過英國,她還很確定她去的那座島嶼位在地中海。她有一對溫暖的棕色眼睛,還有一副好心腸,可惜地理卻不怎麼靈光。

哪裡是不錯的法律,」胖查理說,「壓根兒就沒那條法律,是他唬爛的。大多數的州在總統節這天根本不用上課,即使是要上課的州,也沒有扮成最喜歡的總統去上學的傳統。國會才不會立法讓扮成總統的小孩得到一大袋糖果,而接下來在中學那幾年裡,你受不受歡迎,也跟你扮成哪位總統扯不上任何關係──一般小孩會扮成最好認的總統,例如林肯、華盛頓、傑佛遜,不過那些後來會變得受歡迎的小孩,都扮成約翰.昆西.亞當斯,或沃倫.加瑪利爾.哈定之類的總統,而且如果在總統節之前談論這件事的話,會招來霉運。當然根本沒這回事,但他就是這麼說。」

「男生女生扮成總統?」
「當然,男生女生都是,所以我在總統節前的那個禮拜,閱讀《世界圖書百科全書》裡所有關於總統的內容,試著找最適合的。」
「難道你沒懷疑他在騙你?」
胖查理搖搖頭。「當我爸爸在惡作劇時,你根本不會想到他在騙人,他是難得一見的厲害騙子,很有說服力。」

蘿西啜了一小口夏多娜葡萄酒,「那你後來扮成哪位總統到學校?」
「塔夫特,美國第二十七任總統,我穿了一套父親找來的棕色西裝,褲管都捲了起來,前面塞了顆枕頭,臉上還畫了兩撇翹翹的八字鬍。我爸爸那天親自帶我上學,我得意洋洋地走進學校,其他小孩放聲大笑,對我指指點點,我把自己關在男廁隔間裡哭,他們不讓我回家換衣服,我只好忍著那身打扮過一整天,簡直就是地獄。」

「你應該編個理由。」蘿西說,「說你放學要去參加化裝舞會什麼的,不然就直接告訴他們真相。」
胖查理一邊回憶往事,一邊意味深長且陰鬱地說:「對啊。」
「你回家後,你爸怎麼說?」
「喔,他狂笑不止,咯咯笑,哈哈笑,笑個不停,然後他告訴我或許他們已經不搞總統節這玩意了。好吧,那我們現在一起去海灘找找美人魚,好不好?」
「找……美人魚?」

「我們會到海邊去,沿著沙灘走,然後他就像地球表面有史以來最令人難堪的人類,開始唱起歌來,還會在沙灘上跳起一種踢踢踏踏的沙舞,還邊跳邊跟人搭訕,跟他素不相識、見都沒見過的人搭訕,我很討厭他這樣,可是他跟我說大西洋裡有美人魚,還說我只要眼光夠快夠銳利就能看到。

「『在那裡!』他會這麼說,『你有沒有看到?身材高大,一頭大紅髮,還有綠尾巴。』於是我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就是什麼也沒看到。」
胖查理搖搖頭,從桌上的碗裡抓起一把綜合堅果,丟進嘴巴,喀啦喀啦咀嚼,好似每顆果仁都是二十年來無法抹滅的屈辱。
「嗯,」蘿西歡愉地說,「我覺得他聽起來很可愛,很風趣的傢伙!一定要請他參加我們婚禮,他絕對會是婚宴上的焦點。」

胖查理巴西豆噎了一下,回過氣後,他開始解釋這主意大大不妥,畢竟誰會想讓你父親成為你婚宴的焦點?他說他父親依舊是普天之下最令人難堪的人,這點無庸置疑;他還說他非常高興有好幾年見不著那老色鬼,而他母親做過最棒的事,就是離開他父親,搬到英格蘭跟她亞蘭娜阿姨住。為了強調這一點,他還直截了當地說,他要是邀請他父親來,就會遭天打雷劈,雙倍天打雷劈,甚至三倍天打雷劈。胖查理最後總結,其實結婚最的事,就是不必邀請他父親來參加婚禮。

然後胖查理看到蘿西臉上的表情,她平常友善的眼神閃過一絲寒光,於是他立刻修正自己的話,向她解釋那是第二棒的事,可惜已經太遲了。
「你必須習慣這種想法,」蘿西說,「畢竟婚禮是修復隔閡、建立溝通管道的美好時機。你要抓住這機會,向他表示你已經不怪他了。」

「但那股怨氣還是,」胖查理說,「而且還多得很。」
「你有沒有他的住址?」蘿西問,「電話號碼?你大概得打電話給他。獨生子結婚,居然送喜帖給父親,有點太不近人情了……你是他的獨生子,對吧?他有沒有電子郵件信箱?」
「對,我是他的獨子,我不知道他有沒有電郵信箱,大概沒有吧。」胖查理說。他認為喜帖是件好東西,首先,喜帖有可能被寄丟。

「那你一定有他的住址或電話號碼吧?」
「我沒有。」胖查理坦白說,或許他父親早就搬家了,他有可能已經離開佛羅里達州,搬到某個沒電話,甚至連地址也沒有的地方。
「這樣的話,」蘿西質問道,「那誰有?」
「希格勒太太。」胖查理說,他已失去反駁的動力。
蘿西甜美地微笑,問道:「希格勒太太是誰?」
「家裡的朋友,」胖查理說,「我小時候,她住我家隔壁。」

他幾年前曾跟希格勒太太通過電話,當時他母親已經病危。他遵從母命,打電話給希格勒太太,請她轉告他父親跟他聯絡。幾天後胖查理的答錄機多了道留言,那是在他上班時留的,那聲音儘管蒼老了些,也帶了點醉意,但毫無疑問絕對是他父親。

他父親說時機不巧,他事業繁忙,離不開美國,然後又說,不管怎樣,胖查理的母親都是最美麗的女人。過幾天後,一只插了各色花朵的花瓶被送進病房,胖查理的母親在讀花上的卡片時,一臉不屑。

「他以為這樣就能打發我?」她說,「那他可就大錯特錯了,我敢跟你保證。」不過她還是請護士把花擺在床邊最重要的位置,而且從那時候起,還問了胖查理好幾次是否有他父親的消息,他會不會來見自己最後一面。

胖查理說他沒聽見任何消息。他愈來愈痛恨這問題,痛恨自己的回答,也痛恨自己說「沒有,父親沒說要來」時,母親臉上的表情。

對胖查理來說,最糟的那天,就是板著臉孔的矮小醫生把查理拉到一旁,跟他說他母親的身體惡化得很快,時日不多了,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讓她舒適地活到最後一刻。

胖查理點點頭,走到他母親身旁,她抓住他的手,問他記不記得替她繳瓦斯費,就在這時,走廊外傳來一陣噪音,撞擊聲、啪啪聲、跺腳聲、嘎嘎聲、銅管樂器、低音樂器、打鼓似的噪音,那種聲音通常不會在醫院聽到,因為樓梯間的標誌要求肅靜,醫護人員冰冷的眼神更讓人噤聲。

那噪音愈來愈吵。
胖查理有那麼一瞬間以為是恐怖份子,不過他母親聽到那陣雜音後,卻露出虛弱的微笑,「黃鳥。」她輕聲說。
「什麼?」胖查理說,他害怕她開始胡言亂語。
「〈黃鳥〉,」她更大聲、更有力地說,「那是他們演奏的曲子。」
胖查理走到門邊,向外看。

醫院走廊上走來一群人,看起來像支超小型的紐奧良爵士樂隊,他們不理會護士的制止,也不理會身穿睡衣的病人及病患家屬的白眼。樂隊裡有薩克斯風、低音喇叭和小號,有個身形高大的男人,脖子上繞著的似乎是低音提琴,還有人敲著大鼓。領隊身穿俐落的格子西裝,戴著軟呢帽和檸檬黃的手套,正是胖查理的父親,他沒演奏樂器,但卻沿著醫院地板上的拋光油地毯,跳著軟鞋踢踏舞,逐一向每位醫護人員脫帽致意,還跟任何上前跟他說話或抱怨的人握手。

胖查理咬住嘴脣,向所有聽得到他聲音的神明禱告,希望地面會開個洞,把他吞進去,不然大發慈悲,讓他瞬間心臟病發暴斃也行。但他沒這麼好運,還是活得好好的,眼睜睜看著那群銅管樂隊繼續走來,他父親也繼續跳舞、握手、微笑。

若天底下真有公道,胖查理心想,我父親會繼續沿著走廊走來,他會直接經過我們身旁,往生殖泌尿科走去。不過,由於天底下毫無公道可言,所以他父親走到腫瘤科病房門前便停了下來。

「胖查理。」他說,他聲音之大,使全病房的人……整個層樓的人……全醫院的人都曉得他認識胖查理。「胖查理,別擋在那裡,你老子來了。」
胖查理側身讓道。
那支樂隊就由胖查理的父親帶隊,左彎右繞地穿過病房,走到胖查理母親的床邊。她抬頭看著他們靠近,微微一笑。

「〈黃鳥〉。」她病懨懨地說,「那是我最喜愛的曲子。」
「我是什麼人?怎麼可能忘記?」胖查理的父親說。
她緩緩搖頭,伸出手,用力握住他戴著檸檬黃手套的手。
「不好意思,」有位拿著筆記板的矮小白種女士說,「這些人是跟你一起來的嗎?」
「不是,」胖查理臉頰熱了起來,「他們不是,不能算是。」
「可是那位你母親,對吧?」那位女士說,露出翼蜥般的眼神[5]。「我必須請你讓這些人立刻離開病房,而且不准再引起更多騷動。」

胖查理低聲咕噥。
「你說什麼?」
「我說,我相當確定我叫不動他們。」胖查理說。正當他安慰自己情況不可能再糟時,他父親卻從鼓手那裡接過一只塑膠手提袋,從袋子裡拿出一罐罐麥芽啤酒,發給樂隊隊員,發給醫護人員,發給病人,然後他點了根方頭雪茄。

拿筆記板的女士一看到那陣煙,說了聲「抱歉」後,就像激射而出的飛毛腿飛彈,穿過病房朝胖查理的父親衝去。
胖查理趁機開溜,那似乎是最明智的做法。

他那天晚上坐在家裡,等候電話響起或有人敲門,那種感受就像跪在斷頭臺上,等候大刀落頸。然而,門鈴響都沒響。
他沒怎麼睡,隔天下午偷偷溜回醫院,做好最糟糕的心理準備。

他躺在病床上的母親看起來比前幾個月都快樂、都舒服。「他回去了。」當胖查理進來時,她跟他說。「他沒法留下。查理,我得說,我真希望你當時沒那樣溜掉,我們最後在這裡開了舞會,重溫過去的美好日子。」

胖查理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事會比到癌症病房參加他父親和爵士樂隊搞出來的舞會還糟。他什麼都沒說。
「他不是壞人。」胖查理的母親說,眼睛閃過一絲光芒,然後又皺起眉頭,「嗯,那樣說也不盡然,他絕對不是好人,但昨晚他對我非常好。」然後她微笑了起來,那是真正的微笑,有那麼一瞬間,她看起來又年輕了。

拿著筆記板的女人站在門口,朝他勾了勾手指。胖查理連忙穿過病房跑到她跟前,在她根本還聽不到他聲音的距離就開始道歉。當他愈靠愈近時,才發現她不再是胃絞痛的翼蜥,反倒像隻溫馴的貓咪。「你父親……」她說。

「我真抱歉。」胖查理說。在他成長期間,每當有人提及他父親,他都會這麼說。
「不、不、不。」前翼蜥小姐說,「沒什麼好抱歉的,我只是想說,你父親啊,萬一我們需要聯絡他,檔案裡卻根本沒有他的電話號碼或住址,我昨晚應該問他的,但我就是沒想到。」

「我認為他沒有電話號碼。」胖查理說,「要找他的話,最好還是到佛羅里達州,開車沿著A1A號高速公路走,那是濱海公路,穿過大半個佛羅里達東部。下午的時候,你可能會看到他在橋上釣魚,晚上他會待在酒吧。」

「他真迷人。」她戀戀不捨地說,「他做什麼工作?」
「我告訴過妳,他說那是麵包和魚的奇蹟。」[6]
她茫然看著他,他覺得自己很蠢。當他父親這麼說時,別人都會笑。「嗯,就跟聖經說的一樣,麵包和魚的奇蹟,我爸以前總是說他整天遊手好閒和釣魚,卻還能賺到錢,真是奇蹟。這是則笑話。」[7]

她表情困惑。「沒錯,他的笑話是最好笑的。」她嘖了一聲,開始談起正事。「好啦,請你五點半時再來。」
「來幹嘛?」
「來接你母親啊,順便帶走她的隨身物品,難道強森醫師沒告訴你我們要送她出院嗎?」
「你們要送她回家?」
「對,南西先生。」
「那……那癌症怎麼辦?」
「似乎只是虛驚一場。」

胖查理不了解這種事怎麼可能只是虛驚一場,上個禮拜他們還在討論要送她母親到安寧病房,醫生還說「頂多再活幾個禮拜,撐不了幾個月」及「在我們等待她人生終點時,要盡量讓她覺得舒適。」

儘管如此,胖查理還是在五點半回來接他母親,而她聽說自己身體已經沒事了,似乎也不怎麼驚訝。在回家的途中,她告訴胖查理她要用畢生積蓄去環遊世界。

「醫生之前說我只剩三個月好活。」她說,「我記得當時在想,要是能離開這張病床,我要去看看巴黎、羅馬那種地方,我要回巴貝多[8],還要到聖安德魯斯,我可能會去非洲,還有中國,我喜歡中國菜。」

胖查理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但不管怎樣,他都認為是父親的錯。他帶母親和一只沉甸甸的行李箱到希斯羅機場,在國際線出境門前跟她揮手道別。她手裡緊緊捏著護照和機票,穿過出境門時,臉上還掛著大大的微笑,看起來比他印象中這幾年都年輕。

她從巴黎、羅馬、雅典、拉哥斯、開普敦寄明信片給他。她從南京寄來的明信片上說,她一點都不喜歡中國這裡的冒牌中國菜,她等不及回倫敦享用正統的中國菜。

她旅遊到加勒比海的聖安德魯斯島時,住在威廉斯城的一間飯店,在睡夢中溘然長逝。
喪禮在南倫敦的火葬場舉行,胖查理做好父親隨時會現身的心理準備:或許他老子闖進會場時,會領著一支爵士樂隊,或是後面跟著一群小丑班子,或是六隻騎著三輪車、抽著雪茄的黑猩猩。甚至在告別式時,胖查理仍不停轉頭瞧瞧身後的教堂大門,不過胖查理的父親沒出現,出席者只有他母親的朋友和遠房親戚,而且大都是戴黑帽的胖女人,她們頻頻擤鼻涕、擦眼淚、搖搖頭。

最後一首聖歌響起,有人按下按鈕,把胖查理的母親轉動到傳送帶上,把她送進最終的關卡,這時胖查理注意到有位跟他年紀相仿的男人站在教堂後方,那人顯然不是他父親,是個陌生人。他就站在教堂後面的陰暗處,要不是胖查理不停尋找父親的身影,他根本不會注意到那個人……那位陌生人穿著優雅的黑色西裝,目光低垂,雙手交疊。

胖查理在陌生人身上的眼光游移得過久,使他看了胖查理一眼,還露出不愉快的微笑,也就是那種暗示他倆同舟共濟的笑容,那不是你會在陌生人身上看到的表情,不過胖查理就是想不出那男人是誰。他回過頭面向教堂前方。他們唱著〈甜蜜馬車搖啊搖〉[9],胖查理相當確定母親從不喜歡這首歌,然後萊特牧師邀請他們到胖查理的姨婆亞蘭娜家吃點東西。

姨婆亞蘭娜家的人都是他早就認識的。母親去世後的這些年來,他不時會想起那位陌生人,納悶著他到底是誰,為什麼他會在那裡,有時胖查理覺得那只不過是他的幻想……
「那麼……」蘿西說,她把夏多娜一飲而盡,「你就打電話給那位希格勒太太,給她我的手機號碼,告訴她婚禮日期……說到這個,你認為我們該不該邀請她?」

「想邀就邀吧,」胖查理說,「可是我覺得她不會來,她是家裡的老朋友,她從遠古時代就認識我爸了。」
「那就問問她的意見吧,看看是否要寄邀請函給她。」

蘿西有副好心腸,她內心帶有那麼一點聖方濟、羅賓漢、佛祖、好女巫葛琳達[10]的精神:她認為即將要促使她的真愛和他疏遠的父親團圓,會替她即將舉辦的婚禮帶來額外意義,那已經不只是場婚禮,簡直是場家庭倫理大任務。胖查理已經認識蘿西很久了,他明白未婚妻想做善事時,最好別攔著她。

「我明天會打電話給希格勒太太。」他說。
「我說啊,」蘿西說,鼻子惹人憐愛地扭了扭,「不如今晚就打給她吧,畢竟現在美國時間還不晚。」
胖查理點點頭,他們一起走出葡萄酒吧,蘿西步伐雀躍,胖查理就像要上斷頭臺的人。他告訴自己別傻了,畢竟希格勒太太或許早就搬家了,或許她家電話早就斷線,都有可能,一切都有可能。
他們爬樓梯到胖查理家,那是麥斯威爾花園路一間小房子的上半部,就在布瑞斯通路旁。
「佛羅里達現在幾點了?」蘿西問。

「快傍晚了。」胖查理說。
「那就去打電話啊。」
「或許我們應該再等一下,搞不好她出門還沒回家。」
「或許我們應該現在打,趁她還沒出去吃晚餐。」

胖查理找到他那本陳舊的地址簿,在字母H下面有張信封碎片,上面是他母親的字跡,寫了支電話號碼,號碼下面則寫了卡麗安.希格勒
電話響了又響。
「她不在。」他跟蘿西說,但是就在那瞬間,電話另一端有人接了起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說:「喂?請問你是誰?」
「嗯,是希格勒太太嗎?」
「你是誰?」希格勒太太說,「如果你是該死的電話行銷員,把我從你們的名單刪除,否則我就告你們,我可不會讓權利睡著了。」
「不是,是我啦,查理.南西,我以前住妳家隔壁。」

「胖查理嗎?真是太巧了,我整個早上都在找你的電話,還把這地方翻過來找,你認為我找得到嗎?我猜我八成是把電話寫在舊帳本裡。我把這地方整個翻過來後,對自己說:卡麗安,這時妳只能禱告了,希望天主能聽到妳的請求,保佑妳解決難題。我跪地……嗯……我膝蓋已經不中用了,所以我只有合掌禱告啦,但總之,我還是找不到你的號碼,不過你看看,你剛才就正好打電話給我,而且就某方面而言,這樣反而更好,尤其我家又不開銀行,就算出了這種事,我也打不起國際電話。不過別擔心,我本來還是想打電話給你的,考慮到目前的情況──」

然後她忽然停下來,可能是為了喘口氣,或是為了從她左手隨時都會端著的大馬克杯裡喝一口滾燙的咖啡,就在那陣短暫寂靜中,胖查理說:「我想請我爸爸來參加我的婚禮,我要結婚了。」電話線另一端靜悄悄的,「不過時間是在年底。」他說。對方依舊無聲,「喔,新娘叫蘿西,」他補充道,希望能有所幫助。他開始納悶電話是不是斷了線,正常來說,跟希格勒對話時,差不多都只有一方在說話,她通常都會把你該說的份也代勞,可是這時她卻讓他說完整整三句,完全沒有打岔,他決定說第四句。「妳想來也行。」他說。

「老天、老天、老天,」希格勒太太說,「沒人告訴你嗎?」
「告訴我什麼?」
於是她把事情告訴他,還說得鉅細靡遺,而他則站在那裡,一語不發。當她說完後,他說:「謝謝你,希格勒太太。」他在一張紙片上寫了點東西,然後他又說:「謝謝,不用,真的不用,謝謝你。」之後把電話放下。
「怎樣?」蘿西問,「有沒有要到他的電話?」

胖查理說:「爸爸不會來參加婚禮了。」然後他說:「我必須去佛羅里達一趟。」他的聲音很平淡,不帶任何情感,根本像在說:「我必須訂購新的支票簿。」
「什麼時候?」
「明天。」
「為什麼?」
「參加我爸的喪禮,他過世了。」
「噢,我真為你難過,我真的很難過。」她用雙手環住他,摟著他,站在她懷抱裡的他,就像商店櫥窗的模特兒假人。「怎麼……那是怎麼回……他原本就生病了嗎?」

胖查理搖搖頭,「我不想談這件事。」
蘿西緊緊抱住他,然後憐憫地點點頭,放開了他。她認為他悲慟到無法談論這件事。
他不悲慟,才不是那樣呢,他是因為太難堪了。

體面的死法一定有十萬種,舉例來說,從橋上跳到河裡去拯救快溺斃的小孩;單槍匹馬勇闖歹徒巢穴,死在槍林彈雨下。這些都是體面之極的死法。

說實在的,甚至還有些死法雖然不怎麼體面,但也不會這麼令人難堪,例如人體自燃,儘管毫無醫學根據,科學上也說不通,但還是有人會好端端突然就燒成灰燼,只剩下一隻焦黑的手,手裡還拿著沒抽完的香菸。胖查理曾在雜誌裡讀過這種報導,如果他父親是以這種方式身亡,他倒也不介意;哪怕是因為沿街追打偷了他啤酒錢的小毛賊,結果心臟病發掛掉也行。

胖查理的父親是這麼死的:
他那天很早就到酒吧,以一首〈風流紳士〉揭開了當天卡拉OK之夜的序幕,根據當時不在現場的希格勒太太的說法,他飆歌的方式,會讓湯姆.瓊斯身上掛滿女人丟過來的內衣褲。這也讓胖查理的父親喝到免費啤酒,是幾位來自密西根的金髮美女觀光客請的,她們認為他可能是她們見過最可愛的傢伙。

「都是她們的錯。」希格勒太太在電話裡悻然說道,「她們根本就是在鼓勵他嘛!」她們都穿著窄小的無肩帶小可愛,皮膚還曬得通紅,年紀都可以做他女兒了。

過不久他就坐到她們那桌,一邊抽著方頭雪茄,一邊強烈暗示他戰時是在軍情局工作,不過他很小心,沒說出是哪場戰爭,還吹噓可以用十幾種方式赤手空拳殺死人,連滴汗都不會流。

然後他就跟胸部最大、頭髮最金的觀光客,繞著臨時湊合的舞池迅速跳了幾圈舞,而她的一個朋友則在舞臺上唱〈午夜的陌生人〉[11]。他看起來相當快樂,不過那位觀光客比他還高,他合不攏嘴的笑臉正好與她胸部同高。

他跳完舞後,宣布又輪到他唱歌了。如果要說胖查理的父親有什麼值得一提的事,就是他非常確定自己愛的是女人,所以他向全場觀眾演唱了〈我就是我〉[12],不過特別唱給坐在舞臺下方桌子旁,頭髮最金的那位觀光客女孩聽。他竭盡全力唱歌,激動到彷彿在向全場聽眾說明,他認為若不能告訴大家他就是他,他這輩子就白活了,就在這時他露出古怪的表情,一手壓住胸部,一手向前伸出去,從臨時舞臺上摔了下來,倒在那位頭髮最金的觀光客身上,然後又從她身上跌到地上,沒人能摔得這麼緩慢、這麼優雅。

「那是他一直以來想要的死法。」希格勒太太嘆口氣道。
她告訴胖查理,他父親在摔落時的最後一個動作,就是他的手伸出去抓住一樣東西──那位金髮觀光客的無肩帶小可愛,於是起初有人認為他之所以會從舞臺上跳下來,純粹是因為色慾薰心想扒開衣服看她胸部,加上她又站在那裡尖叫,裸露的乳房瞪著全場觀眾。同時〈我就是我〉的音樂繼續播放,只不過已經沒人在唱歌了。

當旁觀者明白怎麼回事後,他們安靜了二分鐘,接著胖查理的父親被抬出去,送上救護車,那位金髮觀光客則躲在化妝室裡大哭大鬧。

胖查理腦子揮之不去的是那對乳房,在他心坎裡,那對乳房就像圖畫裡的眼睛,帶著控訴的眼神,如影隨形盯著他。他一直想對那一屋子的陌生人說聲抱歉。一想到他父親會覺得這種場面有趣到極點,更讓胖查理羞愧無比,讓情況更雪上加霜的是,雖然你根本沒親眼見到那件難堪事,但你心裡卻會不斷對那些事加油添醋,不斷回想,不斷思考,還從各種角度檢討,嗯,或許你不會,但胖查理絕對會。

遇上難堪事,通常胖查理的牙齒會先有反應,然後才是心窩,如果電視螢幕上即將出現有讓他難堪之嫌的畫面,他會跳起來把電視關掉。如果他沒辦法關掉電視(好比說當時有別人在),他就會找藉口離開房間,等到難堪時刻過去才回來。

胖查理住在南倫敦,他十歲搬到這裡,還帶著一口美國口音,別人毫不留情地嘲笑他,所以他非常努力地改邪歸正,最後終於連根拔除他最後幾個輕子音及圓滑的R音,同時還學會了「瞭嗎?」這個詞彙的正確用法和使用位置[13]。他到十六歲時,終於徹底擺脫了美國口音,就在那時,他同校朋友驀然發覺當務之急便是學得一口美國街頭混混腔,於是不久後,除了胖查理,大家說起話來彷彿都在竭力模仿胖查理初抵英格蘭時的口音,只不過從前每當他在公共場所口出那種詞彙時,總會惹得母親把他耳朵狠狠一擰。

聲音就是一切。
一旦他對父親死法的難堪之情開始退去後,胖查理只感到空虛。
「我沒有親人了。」他對蘿西說,口氣幾乎有點乖戾。
「你有我啊。」她說,這句話讓胖查理微笑。「你還有我媽。」她補充道,他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她吻了他的臉頰。
「妳今晚可以留下,」他建議,「好好安慰我什麼的。」
「我是可以,」她同意道,「但我不會。」
蘿西要等婚後才肯跟胖查理睡,她說那是她的決定,她在十五歲時就做了這個決定。並不是說她那時就認識胖查理了,只不過她在那時下定決心。於是她又摟住他,摟了很久一段時間。她說:「你知道,你得跟你爸爸言歸於好。」然後她就回家了。

他那天晚上睡不好,有時睡著了,卻又醒來,腦子裡想東想西,然後又睡著了。

他日出時就起床。當別人在上班的途中時,他會打電話給旅行社,詢問他們到佛羅里達州是否有奔喪優惠價,然後還會打電話給葛拉漢.科茲事務所,告訴他們由於家裡有人過世,所以他必須請假幾天,而且沒錯,他知道這會從他的病假或年假裡扣,不過此時此刻他很高興世界一片平靜。

他沿著走廊走到他房子後面的小客房,探頭看看下方的花園。早晨的合唱團已經開始歌唱,他看到幾隻黑鶇,籬笆上跳躍的小麻雀,附近樹幹上還突然冒出一隻胸前有斑紋的鶇鳥。胖查理認為,鳥兒在早晨唱歌的世界,是正常的世界,是理性的世界,是他願意存在的世界。

不久,當鳥兒變成了令人害怕的東西後,胖查理還會記得這天早上的平和,這天早上的美好,但是他也會記得這是一切的開端,接下來世界就布滿瘋狂和恐懼。

注釋:
[1]〈What’s New Pussycat?〉,同名電影《What’s New Pussycat?》(1965)的主題曲,演唱者為湯姆.瓊斯(Tom Jones)。
[2]唐老鴨的朋友即高飛狗(Goofy Dog),goofy也有愚蠢、笨蛋之意。
[3]美國為了紀念總統,訂定每年二月二十日為總統節(Presidents’ Day)。
[4]Club 18-30,英國旅行社,主要顧客群為單身或無子女的年輕人。
[5]翼蜥(basilisk)為西洋傳說中的蛇類之王,眼神能致人於死。
[6]新約聖經中,耶穌用幾片麵包和幾條魚餵飽五千人。
[7]此為雙關。英文的麵包(loaf)亦有遊手好閒之意。
[8]巴貝多(Barbados)為中南美洲小國。
[9]〈Swing Low, Sweet Chariot〉,美國黑人靈歌。
[10]綠野仙蹤裡的善良女巫。
[11]〈Strangers in the Night〉,演唱者為法蘭克.辛納屈(Frank Sinatra)。
[12]〈I Am What I Am〉,最早出現在以一對男同志伴侶為主角的百老匯音樂劇「一籠傻鳥」(La Cage aux Folles),作詞作曲者傑瑞.赫曼(Jerry Herman)為公開的男同志。這首歌後來又被同志偶像暨迪斯可天后葛洛莉雅.蓋娜(Gloria Gaynor)重新演唱。
[13]英國口語經常在句末出現innit,表示「不是嗎?」之類的意思。

資料來源: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3047826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