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阻隔在我倆之間的是一整片死屍……
【首刷限量燙金書衣】


原來怪物都是真的。
但理解這個真相的代價,是失去所有我愛的人。
為了復仇,我必須拋棄正常生活的一切,
踏入鮮血、靈魂和屍體組成的闇影世界……

「充滿動作的超自然元素、男女主角之間的強烈情愫,以及青少年之間的情誼黑暗面,三者融合後產生的就是這本刺激流暢的跨類型佳作,更以此道出了關於罪惡感、信念與自信心之間的糾葛與人性光芒。」──《出版人周刊》

★美國最大書評網 好讀網(Goodreads)近兩萬人四顆星評價
★美國亞馬遜網站 數百筆四顆星讚譽

怪物就生活在我們之間。

十六年來,愛麗絲忍受著不合理的家規,從未在日落後踏出家門一步,也因此從未體驗過正常社交生活。爸爸成天酗酒、限制她和妹妹的一舉一動,因為他深信門外有「怪物」,它們會殺死每一個夜晚還逗留在外的人。

就在那一天,愛麗絲和妹妹終於無法再忍耐爸爸的瘋狂,威脅爸媽晚上出門參加妹妹的學校表演。但就在回程路上,爸爸突然發狂、堅持路上出現了「怪物」,讓車子開始打滑、翻滾……愛麗絲在劇痛和鮮血之中醒來,身旁是爸媽和妹妹破碎的屍體,就在她還無法接受現實時,愛麗絲看到了──從夜晚的霧氣中,出現了「某種東西」,開始啃食她的家人。

愛麗絲就快和爸爸一樣發瘋了嗎?還是那些「怪物」其實都是真的?

失去一切的愛麗絲被祖父母收養、轉入新學校。就在第一天,她遇見了全校最惡名昭彰的男孩──科爾。令她大吃一驚的是,兩人之間居然產生了超自然的精神連結,讓她發現自己和爸爸並沒有發瘋,而是早已身陷一個長久隱藏在現實世界底下、血腥又殘暴的超自然世界。而這個闇影世界正準備吞噬掉愛麗絲所知的世界……

在科爾的指導下,愛麗絲必須盡快學會跟闇影世界對抗的方法,但同時也要盡力抵抗科爾對她的吸引力,因為她開始察覺,這個男孩身上懷有某個祕密,這個祕密可能比闇影世界還要致命……

作者簡介:
珍娜‧沙瓦德 Gena Showalter
1975出生於奧克拉荷馬州,至今已出版25本小說以上,被《紐約時報》及《今日美國》譽為暢銷榜作家。沙瓦德的作品類型橫跨當代羅曼史、超自然羅曼史,以及青少年小說。



譯者簡介:
楊佳蓉
台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畢業。現為自由譯者,背負文字橫越語言的洪流,在翻譯之海中載浮載沉。譯有《迷蹤》、《殺戮時刻》(台灣商務出版)、《壁花姊妹秘密通信》系列(繆思出版)、《喚魔者》系列(皇冠出版)等書。


內文試閱:
第一章 落入屍靈洞

爸爸一坐上副駕駛座,馬上鎖起每扇車門。他抖到連安全帶都扣不起來,最後只好放棄。「別經過墓園。」他對媽媽說,「用最快的速度載我們回家。」
來這裡的路上,儘管天色還亮著,我們也避開了墓園,使得原本就漫長的車程花了更多時間。
「我會的。別擔心。」雪佛蘭低吼著發動,媽媽打了倒車檔。
「爸爸,」我用最理智的語氣開口,「如果繞遠路,我們就會被卡在工地那一帶。」我們住在美麗的伯明罕市郊,交通問題跟怪物一樣恐怖。「這樣至少要多花半個小時。你不希望我們在天黑後塞在路上太久吧?」他的恐慌讓我們抓住門把,只想逃跑。
「親愛的?」媽媽問。車子滑到停車場邊緣,準備往左或往右轉。假如她往左轉,我們就永遠無法在天黑前趕回家。我是認真的。假如說必須多聽爸爸嘮叨三十分鐘,我一定會跳出窗外,順便大發慈悲,帶艾瑪一起走。假如她開向右邊,可以縮短一些路程,不用承受太多焦慮的攻擊。「我會開得很快,讓你連墓園都看不到。」
「不行。太冒險了。」
「拜託,爸爸。」我沒有太過刻意。這招先前已經成功過一次。「為了我。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沒有更多要求,真的,雖然你們去年忘記我的生日,一直沒有給我生日禮物。」
「我……我……」他的視線游移不定,掃過附近的樹木,尋找些許動靜。
「拜託。小艾得立刻上床休息,不然她就會變身成荊棘谷的莉莉【譯註:美國小說作家Patrick Carman的作品《荊棘谷之外》(Beyond the Valley of Thorns)中的場景。】。」這是我們很久以前送給她的稱號。只要我妹妹累了,她就會惹出大麻煩。
小艾嘟起嘴巴,猛拍我手臂。我聳聳肩,大家都知道這代表「我有說錯嗎」。
爸爸吐出沉重的氣息。「好吧。好吧。寶貝,妳就……開到超音速吧。」他親吻媽媽的手。
「我會的。我跟你保證。」
爸媽對彼此露出柔和的笑容。我覺得自己像個偷窺狂;他們一直都是這樣,享受這樣的時刻,但這幾年來,他們的笑容愈來愈少了。
「好啦,出發囉。」媽媽將車頭轉向右邊,而且還真的打算超越音速,在大街小巷穿梭,按喇叭嚇走開得比較慢的車輛,到處推擠;我真的嚇傻了。
我永遠忘不了這一段路。先前她替我上過幾堂駕駛課,一直都是神經兮兮的,害我也跟著神經兮兮起來。我們沒有開得太遠,就算離開社區,也從未開到時速二十五英里以上。
她嘴裡滔滔不絕地閒聊,我不斷查看手機螢幕的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已經平安度過十分鐘。只剩二十分鐘了。
爸爸的鼻子一直貼在車窗上,狂亂的吐息把玻璃吹得起霧。或許他是在欣賞山景、峽谷、被街燈照亮的青翠樹林,而不是尋找怪物的下落。
最好是。
「我跳得怎樣?」艾瑪對我低語。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超棒的。」
她黑色的眉毛打成死結,我知道接下來的招式。質疑。「妳發誓?」
「我發誓。妳震撼了全場。相較之下,其他女生爛透了。」
她掩住嘴巴,憋住咯咯笑聲。
我忍不住加了幾句:「那個牽妳轉圈的男生?我以為他是打算把妳推下台,這樣其他人才會看見他。說真的,每雙眼睛都繞著妳打轉。」
這回她的笑聲像泡泡一樣冒出來,擋也擋不住。「妳的意思是我被自己絆到的時候,大家都看見了?」
「絆到?絆到什麼?妳的意思是那不在表演內容裡頭?」
她跟我擊掌。「答得好。」
「親愛的,幫我們找些音樂來聽聽,好嗎?」媽媽開口,不安令她嗓音緊繃。
不妙。她一定是想讓他分心。
我靠過去,望向擋風玻璃外。沒錯。快開到墓園旁了。至少旁邊沒有別的車,沒有人會看見我爸爸即將崩潰。他一定會崩潰的。我感覺得到瀰漫在空氣中的張力。
「不要放音樂。」他說,「我需要專心,保持警戒。我得要——」他渾身僵硬,抓住座椅扶手,力道大到指節發白。
一陣沉默,如此凝重的沉默。
他的喘息愈來愈快——最後他銳聲吼叫,我忍不住縮成一團。「它們在那裡!它們要攻擊我們了!」他抓住方向盤,用力拉扯。「妳們沒看見嗎?我們要直接衝向它們了。調頭!趕快調頭!」
雪佛蘭猛然搖晃,艾瑪尖叫。我又握了握她的手,不過這回我沒有放開。我的心臟撞擊肋骨,一道冷汗滑過臉頰。我承諾今晚要保護她,我說到做到。
「不會有事的。」我說。
她的顫抖傳到我身上。
「親愛的,聽我說——」媽媽出言安撫,「我們在車裡很安全。沒有人能傷害我們。我們得要——」
「不!要是繼續開下去,它們會跟蹤我們回家!」爸爸已經瘋了,無論媽媽說什麼都聽不進去。「一定要往回開。」他用更大的力道扯動方向盤,這回,車身不只是搖晃不定,還轉了好幾圈。
轉啊轉啊,轉啊轉啊。我把艾瑪的手握得更緊了。
「愛麗絲。」她哭叫。
「沒事的、沒事的。」我反覆唸誦。世界掃過我眼前,模糊不清……車子搖搖晃晃……爸爸高聲咒罵……媽媽驚慌喘息……車身傾斜……傾斜……
時間暫停。
我記得以前常跟小艾玩這個遊戲。我們調整iPod的音量——選擇最吵鬧的搖滾樂——像是癲癇發作一般抖個不停。其中一個人大喊時間暫停,我們馬上僵住,一動也不動,努力忍住笑意,直到其中一人喊出恢復正常的魔法字眼。跳舞。
真希望我在那一刻喊出時間暫停,重新調整所有的背景。但人生不是遊戲,對吧?
跳舞。
我們飛了起來,翻過一圈,上下顛倒地落在路面上,接著又翻了半圈。金屬碾壓聲、玻璃碎裂聲、痛苦的慘叫聲填滿我的耳朵。我在座位上前後撞擊,一連串的衝擊偷走我的呼吸,我的大腦成了一灘櫻桃奶昔。
等到我們終於落地,我頭昏眼花、視線朦朧,覺得自己還在旋轉晃動。至少慘叫聲停了。我只聽見耳際的低沉嗡鳴。
「媽媽?爸爸?」停頓一會。沒有回應。「小艾?」還是沒有回應。
我皺起眉頭,看看四周。我眼前壟罩一片雲霧,有什麼溫暖潮濕的東西糊住我的睫毛,不過我已經看得夠清楚了。
我看到的景象把我徹底擊垮。
我放聲尖叫。媽媽的皮膚被撕成一片一片的,她渾身是血。艾瑪倒在座位上,腦袋轉成奇怪的角度,臉頰裂開。不。不、不、不。
「爸爸,幫幫我。我們要救她們出去!」
沉默。
「爸爸?」我往四周探尋——發現他已經不在車內。擋風玻璃飛到幾碼外,他一動也不動地躺在上頭。三名男子站在他的身軀旁,車頭燈照亮他們的身影。
不對,我發現它們不是人類。它們不可能是人類。它們的皮膚萎縮生瘡,衣衫襤褸。它們的頭髮在長滿斑點的頭皮上結塊。還有牙齒……尖銳的牙齒……它們……它們陷入我爸爸的身體裡,一秒鐘後又竄出,然後、然後……開始啃食他。
怪物。
我掙脫束縛,拚了命地想拖著小艾到安全的地方——小艾她不動也不哭——拚了命地想要趕到爸爸身旁,想要救他。掙扎過程中,我的頭撞上某個尖銳堅硬的東西。龐大的痛楚壟罩全身,但我還是努力奮鬥,即使我的力量流失……視線變得黑暗……
愛麗絲墜入夢鄉,我再也沒有半點感覺。
至少,一下下也好……

第二章 鮮血與眼淚之池

葬禮當天早上,我要求跳過所有儀式,這個舉動把大家都嚇傻了,我自己也是。我只是……無法忍受看到家人長眠的地方,無法想像他們將要花上好幾年時間腐敗,融為一體。儘管大家都認為這樣「更糟」,我還是想記住他們過去生氣勃勃的模樣。但當然外公、外婆否決了我的請求。
前往墓園的路上,我坐在他們的轎車後座。今天他們穿得一身黑,我也是。他們幫我買了好看的連身裙。我真的希望他們沒有這樣大費周章。我寧可套上馬鈴薯布袋。這是很糟的日子,我希望我的穿著打扮能夠反映這一點。
隨便啦。別再提我自己了。外婆把她及肩的棕色頭髮梳成鮑伯頭,遮住蒼白的雙頰。她顫抖的手掌捏住面紙,不斷抹拭濕漉漉的眼角。她也失去了親人,我提醒自己。承受痛苦的人不是只有我。我應該要幫她度過這個時刻,應該要照她的期望表現,可是我……無能為力。
「妳想說幾句話來緬懷,呃,逝者嗎?」外公清清喉嚨。他泛灰的髮線往內縮減,感覺都要長出美人尖了。僅存的頭髮日漸稀疏,他用了高超的梳理技術掩蓋禿頭處。我媽最愛拿這點虧他。「愛麗?」
我想都不用想。「不用了,謝謝。」
外婆轉身看我。她的眼皮浮腫,眼下的皮膚帶著點點紅斑,臉上的妝都花了。我得別開臉。那雙金色的眼眸太過熟悉,裡頭映射出我的痛苦。
「妳確定嗎?」她問,「我知道妳母親應該會想——」
「我確定。」回應衝口而出。光是想到站在眾人面前,分享我最愛的回憶,冷汗立刻從毛孔湧出。不行。就是不行。
她的語氣變得柔和。「愛麗絲,這是妳道別的機會。」
我要吐了。「叫我愛麗。拜託。我……我不能道別。」我不要跟他們說再見。我心中有個角落仍舊緊緊擁抱一個念頭:說不定哪天我睜開眼睛就會發現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噩夢。
她吐出疲憊的嘆息,繼續注視前方。「好吧。我覺得這樣不太健康,不過隨便妳吧。」
「謝謝。」放鬆的感覺讓我虛軟地靠著安全帶。
剩餘的車程在沉默中度過,車上只聽得見吸鼻子的聲音。我真想念我的iPod。我要聽平底鍋樂團或紅色樂團【譯註:Skillet 和Red都是美國基督教搖滾樂團。】的歌,假裝我在跟——我自己跳舞。但我沒有回家收拾自己的東西。我不想回家。外婆幫我收拾了一些,她是科技白癡,大概不知道那個小東西有多大的用處。
最後,我們抵達目的地,走到墓地旁。沒有教堂葬禮。一切都在這裡完成。這樣不太對。我媽媽喜歡上教堂,我爸爸痛恨墓園,而他就死在墓園旁——說得精確一些,就是這座墓園——然後他們要把他埋在這裡?這也太離譜了吧?但我根本沒有發言的餘地。
他應該要接受火葬。可是我懂什麼呢?我只是那個害死他的女兒。
現在,在光天化日之下——應該算是光天化日之下吧——我細看這個毀了我人生的地方。天空陰沉沉的,飄著細雨,彷彿這個世界也為了它失去的事物哭泣。我敢說爸爸他一定不會喜歡這樣。他最愛陽光了。
遠處的山丘林木蓊鬱,幾叢灌木生在墓碑附近,四周開滿各種顏色的花朵。
有一天,我家人的墓碑周圍也會長出灌木與繁花。此時此刻,我眼前只有三個坑洞,等待棺材放入。
我再次收到太多的我很遺憾、妳不會有事的。去他的。我縮進內心的硬殼,擋住葬禮期間任何人說出的任何話,逕自東張西望。
身旁眾人拿面紙擦眼淚。有我以前的鄰居弗拉納根夫婦,以及他們的兒子卡利。他的個性很可愛,年紀比我略大。記不得有多少次,我幻想如果我是個普通的女孩,過著普通的人生,那我會坐在窗邊,盯著他家,想像他拉近我們之間的距離,找我約會。想像我們一起吃晚飯,他送我到家門口,親吻我。我的初吻。想像他說他不在乎我的家庭有多瘋狂,無論如何他都會喜歡我。
我沒有做過那些事。他也沒有。
現在他對我投以悲傷的微笑,我別開臉。
等到牧師說完,等到我外公、外婆致詞完,眾人起身,三兩成群,交換各種故事。太多人擠在我身旁,輕拍我的肩膀,擁抱我。我一點都不感激這些行為,也沒有回應。我只是沒有力氣演出溫馨戲碼,好照顧大家的脆弱感情。
我想要躺在床上,埋在被窩裡,假裝我過去的生活回來了。
「她以前多麼快樂啊。」我身旁有人這麼說。那是一名女性,我曾經見過,但是印象不深,她正看著最小的棺材,淚水沿著泛紅的臉頰滑落。「我們會想念她的。我記得有一次……」
她說個不停。我站在原處,突然難以呼吸。我張嘴想叫她安靜,可是字句無法成形。我試著遠離那個地方,可是我的雙腳在土裡生了根,像是有人往我鞋子裡灌入水泥似的。
「然後有一次,在課堂上,她幫忙……」
劇烈的鳴響從我耳中竄出,我頓時聽不清他們的一字一句。不重要。我知道她在說誰的事情,如果她再不滾,我就要丟臉了。我已經開始往深淵旋轉墜落,無聲地尖叫。
「……其他女生真的很仰慕她……」
噁!旋轉……失控地旋轉……
我提醒自己是我活該。這是我「更糟」的一部分。我的話語,我的堅持,害死了我的家人,害他們得躺進那些箱子裡。只要我在某個環節選擇不同的道路,無論多麼細微的改變,他們現在還能活著。可是我沒有,所以我陷入這個境地。所以他們陷入這個境地。
「……她的天分、她的精神,是那麼地罕見而璀璨,我……」
深淵把我撞向一邊,然後是另外一邊,將我一點一點切下,毀滅我。那個女人必須閉嘴。一定要。閉、嘴。我的心臟釘死在肋骨上,心跳紊亂。她再不閉嘴,我就要死掉了。我知道我會死。
「……常跟我說她長大以後想跟妳一樣。她是這麼地崇拜妳……」
閉嘴、閉嘴、閉嘴!但她不斷、不斷地向我訴說我的……妹妹……
……艾瑪……
……艾瑪……走了……我的百合花……走了……
我曾經許諾要保護她。我毀約了。
尖叫聲撕扯我的喉嚨,一聲接著一聲。我感覺不到身旁的一切,摀住耳朵、擋住我聲音中的純粹恐懼,跪坐在地。
不,不只是地面。我不斷跌落、下墜、下墜,深淵,永無止境的絕望窟窿,還在尖叫、尖叫,被悲傷毀滅,遭到懊悔淹沒。
有人輕輕拍撫我,可是我無法冷靜。我的尖叫響亮而漫長,最後我的嗓子啞了。我乾嘔嗆咳,淚水沿著臉頰流下,在我身旁積蓄成悲慘之湖。我哭得太厲害,身體抖個不停,眼睛腫到睜不開。我無法呼吸,再也不想呼吸。死亡是種解脫。
我不知道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我這輩子第二次失去意識。或許我再也不會醒來……

但當然我還是醒過來了。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我努力安慰自己,想著人生中最糟糕的事情都發生了。真是意外,這招一點都不管用。不過我終於接受這並不是什麼噩夢。這是嶄新的現實,我最好學會面對,不然淚水只會流個不停。
每天晚上,我坐在房裡唯一一扇窗戶的窗臺上,俯視新家的後院。這裡有半畝的林地、山丘、花園,以及標記土地邊界的柵欄。柵欄之外,金銀交織的月光照亮一座丘陵,可是地勢險峻,我只看得見森然羅立的樹幹。
我累了,可是我不睡。只要我昏昏睡去,就會夢見那場意外。我比較喜歡把時間用來尋找我爸爸口中的怪物,心中無法確定究竟是想證實它們存在還是不存在。我想起過去每回撞見爸爸做著同一件事的景象。
雖然我沒聽過爸爸開火,但他總是帶著槍。現在我開始納悶槍枝究竟有沒有用處。那些怪物可以溜進人類的皮膚……像是鬼魂……或者是我不確定是否存在的惡魔。
太荒謬了。這些怪物根本不存在。
可是,在那場意外之後,我確定自己幾度瞥見怪物的身影。
灌木叢彷彿是接收到信號,輕輕搖曳。我湊上前,鼻子貼住玻璃。或許只是風吹,我想,雖然我看到樹枝朝彼此伸展。樹枝,不是手臂,沒錯。還有那些葉子,不是手掌,沒錯。
一道白影吸引了我的注意,我嚥下尖叫。那不是垂著肩膀在林間躍動的女人,只是一頭鹿。一定是鹿,可是……
鹿不會穿著結婚禮服吧。
我一拳搥上窗框,讓整扇窗戶格格作響,那個女人——鹿——躍離原處,輕巧地躲進樹叢。我等了好幾分鐘,但她——牠——再也沒有出現過。
等到太陽升起,我的眼皮活像是砂紙般摩擦眼球。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得停止自我折磨。不然我就要舉雙手投降,承認我繼承了我爸爸的瘋狂。
這不是最諷刺的一件事嗎?
心裡這麼想著,我沒有苦笑、哭泣、鑽進被窩。我開始規劃下一晚的監視。

第四章 一派胡言!
到了凌晨兩點,我開始考慮要不要放棄。新娘怪物從未在兩點後出沒,我的眼皮也重得像石塊,打呵欠打到下巴痠痛。我既失望又生氣,還——如果我夠誠實——稍微鬆了口氣。沒有怪物就代表不需要針鋒相對。
對。我的計畫包括要近距離接觸。
我站起來,掃了森林最後一眼。我要躺下來看書,然後——隱約可見的白色布料從某棵樹後飄出。卡在喉中的氣息好燙,恐懼如冰冷的手指拂過我的背脊。好吧,終究還是要面對的。
腎上腺素乘著緊迫的浪潮流過我的血管,我知道現在沒辦法要自己冷靜。
我抓起跟外公借來的棒球棍。
早該這麼做的,只是我一直任由恐懼以及當時的回憶阻撓。不過現在我變得更聰明、更強壯了。我撐過新學校的第一天。我可以勇敢地踏向恐怖的戶外,查出究竟是什麼東西盤據在樹林裡。
「爸爸,對不起,我得破壞你的規矩了。」我低語。
怪物急著要吃妳的血肉、妳的內臟,我聽到他這麼說,一瞬間,我被過去困住了。要是牠們看到妳,牠們就會追上來。要是被牠們抓住,妳就會被吃掉。
你怎麼知道?我記得自己如此問過,並不是因為相信他,而是想著要揪出他的語病,強迫他看見自己的錯誤。你有沒有被追過?
有幾次,可是牠們從來沒有抓到我。
嗯,如果牠們一直沒有抓到你,那你怎麼知道牠們想吃掉你?
我感覺得到牠們的惡意從身體裡冒出來。
爸爸,你不能——
可以的,而且不只是如此。幾年前,我找到一本介紹牠們的書。
你相信書裡寫的一切?那一定是某本小說。
他想了想。嗯,沒有完全相信。書上說槍枝無法傷害那些怪物,可是槍可以打穿一切。我也跟其他一樣的人談過——
在網路聊天室裡。我挖苦地說。哪來的四十歲大男人會裝成十七歲少女。太炫了。
沒錯,他們也說了一樣的話。那些怪物想吃我們。
我硬把這段回憶壓到心底,罪惡感、悲傷、數以百萬計的其他事物在裡頭翻攪。我悄悄下樓,踏出後門,停在門廊上讓眼睛適應黑暗。夜晚洋溢著暖意,形成我無法抖掉的厚重毯子。蟋蟀鳴叫,蚱蜢高歌。夜風呼嘯而過,樹葉互相摩擦。
我吸氣、吐氣——捕捉到最噁心的氣味。我皺皺鼻子,臉縮成一團。說真的,就算把腦袋塞進死馬的屁眼,也聞不到像這樣的臭味。(我沒有這麼做過,只是猜測罷了。)感覺像是臭蛋混進狗屎再加上臭鼬的屁。
我握緊棒球棍,視線掃過庭院。蚱蜢往不同的方向蹦跳。樹枝搖曳,淡黃色的月光以及扭動的陰影交纏熱舞,可是沒有東西跳向我。
好吧。那就好。我做得到的。一步、兩步,我接近後方的柵欄,身體抖得厲害,四肢隨時都要罷工,但我說服自己繼續走下去。
最後,我站在通往樹林的柵門前。細小的汗珠沿著我的背脊流下,我一心只想衝回房間。我再次豎耳傾聽,吸入更多腐敗的臭味。現在聞起來更明顯了,空氣變得黏膩,讓我口腔灼熱。我忍不住作嘔。
我抖著手解開扣鎖。柵門發出咿呀的聲響盪開,我舉起棒球棍,擺出我要把你打死——真的,我是認真的!的姿勢。過了宛如永恆的一分鐘,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沒有什麼東西想要纏上我。
少來了,貝爾。妳做得到的。我一寸一寸地移到柵門外,經過一排灌木叢,進入樹林核心。我從左看到右。我看到那抹婚紗……準備揮棒……飄過。
揮棒!
沒有。我什麼都沒有打中。
我愣住了,手臂抖個不停。月光被濃密的葉片遮住,林間一片黑暗,我看不見地上到底有沒有腳印。我的心跳聲響亮如雷,接著是閃電,輕微的電波陣陣脈動,撕扯我的胸口。
樹枝折斷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
我猛然轉身,揮棒——再次擊中空氣。我用力吞嚥,想把堵在喉中的硬塊吞下去。
我一直無法理解每一部恐怖片裡都會有的蠢女孩,就是那種聽到怪聲就自己跑去調查的角色……最後當然是被一刀捅死或是慘遭酷刑折磨。我曾想過要是她報警、等待救援,只要這樣就好,或許就能避過那些恐怖的命運。
現在我終於懂了。我能跟誰說呢?大家會以為我跟爸爸一樣瘋。我可能會被鎖起來、接受藥物治療……遭到遺忘。
我憋住所有的想法,就像是那些恐怖片裡的蠢女孩,往樹林深處挺進。愈走愈裡面……
另一根樹枝在我背後折斷。我再次轉身,揮出球棒。這次還是毫無動靜——除了我看到了什麼東西。
我腳步蹣跚,氣喘吁吁地輕喚:「艾瑪?」
她浮在我面前幾英尺處,黑髮綁成馬尾,粉紅色的芭蕾舞裙在腰間飄動。她在事故中受傷的臉頰毫無缺損。沒有結痂,沒有傷疤。就只是被太陽曬過的健康皮膚。
她如同玫瑰花蕾的嘴唇皺起。「妳要進屋裡。」恐懼包裹著她的聲音。她回頭看了一眼。「快,愛麗絲。」
她的存在感讓我訝異不已。我甚至聞到她身上那股小女生的香氣,甜甜的,把腐臭味都壓下去了。我被自己的腳絆倒,朝她接近,朝她伸手。
「愛麗絲。」她對我不耐煩了。
我的手穿過她的身影。
我想要挫折地尖叫。她只是一抹幻影。這很重要嗎?她就在這裡,就在我身邊,我好想念她。所以呢,很好啊,要是我的心想要創造出她的影像,我不會抗拒。她、在、這、裡。「妹妹,妳過得好嗎?」
「愛麗絲,妳一定要進去。快要來不及了。」
「什麼來不及?」我願意付出一切,把她擁在懷中,緊緊抱著她,永遠不放手。
琥珀色的雙眼與我對望,裡頭泛起閃閃淚光。「拜託!」
無論她想要什麼,我都願意給——除了和她分開。「妳要跟我一起來嗎?」
「愛麗絲!拜託,妳一定要……」她的身影閃爍,與她的聲音一起消逝……消逝……「拜託。」
「不!」我大喊。才剛瞥見我摯愛的妹妹,卻在幾秒後失去她……還有比這殘酷的事情嗎?「別走。」我需要妳。無論妳是真是假。但她已經消失,空氣中的甜香也不見了。我瘋狂地轉圈,尋找她存在的任何徵兆。
讓人崩潰的失落後,一股拯救性命的期盼浮現。或許她並不想消失。或許她是為了什麼理由才執意要我回房間。比如說,我們可以在那裡說話。
我立刻行動,關上柵門,衝回屋裡。我砰砰砰地跑上樓,毫不在意外公、外婆會不會聽見。我感覺花了一輩子的時間才抵達臥室門口,撞進房裡。
「艾瑪?」
沉默。我找了每一個角落,每一個死角、縫隙,可是……她不在。
我等了五分鐘、十分鐘,但她一直沒有出現。
她不會出現了,對吧?
希望熄滅,失望返回。「艾瑪。」我下顎顫抖。天花板的吊扇不斷轉動,發出細細的沙沙聲,可是沒有其他聲響。
我隱約想到剛才沒有關上窗簾,大步走過去拉好。
手指才剛碰到窗簾,我登時僵住了。新娘怪物——還有絕對是她的新郎的怪物——就站在柵門後頭。一道月光像是聚光燈似地照亮牠們。牠們正盯著我瞧,嘴唇往後翻捲,露出森森利牙。
  她的長裙破得亂七八糟、沾滿泥污,雙眼凹陷。她的皮膚長了一個一個小洞,某種黑色物質從孔洞裡溢出。她沒有戴頭紗,可是那顆腦袋上也沒剩多少頭髮,只有一縷縷纏上樹葉的糾結髮絲。
她身旁的男子穿著同樣破爛骯髒的晚禮服。他的眼窩一樣凹陷,皮膚的小洞跟稀疏的頭髮跟她沒有兩樣。詭異的黑色黏液蓋滿他的雙頰,不斷滴落……滴落……
新娘怪物伸出一隻手,彷彿是想觸碰我。
我匆忙後退,雙腳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這股衝擊震盪我的大腦,或許也撞掉我的理智。怪物只要有機會就會攻擊我,所以這一定是在開玩笑。那兩個傢伙大概是喬裝打扮的人類。大概是塗上了某種詭異的化妝品。可是……誰會開這種玩笑呢?誰會花那麼多時間,做這種極端的事情?還有誰知道這是最能折磨我的方法?
答案是:沒有人。
我的理論還需要多加推敲。我鼓起所有的勇氣,逼自己站起來,靠近窗邊。往外頭再看一眼……那兩人不見了。不見了。
我差點挫折得尖叫出聲。
到底是怎樣?我到底看到了什麼?我怎麼能跟妹妹說話?
我跪坐在地,雙手掩面。我比爸爸還糟糕。現在已經無法否認了。沒有任何希望了。
喔,爸爸。我應該對他更好的。我應該多跟他相處一會。應該更了解他的精神狀態、對他更有同理心。我應該安撫他,而不是對他抱怨連連。
應該——比起安慰,這個詞更讓我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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