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直木賞得主井上荒野 台灣首部譯作
單戀的苦澀 失戀的辛酸 生離死別的哀慟
為料理奉獻了一生的三個女人 在香味繚繞的熟食店裡 迎向全新的人生…


「江江家」,一家開在東京私鐵路沿線的小小熱食店。
炸茄子、南瓜可樂餅、高麗菜捲、燉羊栖菜、炸蛤蜊…
這裡的熱食每一道都好吃。

對前夫難捨依戀的江子,
掛心前男友遲遲未嫁的麻津子,
始終揮別不去亡夫陰影的郁子
由三位年過六十的女人每天烹調出的美味,推開了記憶的大門。
透過料理,我們勾起回憶,在回憶中,有著不輸料理的酸甜苦辣,
以及親情與愛情交織的人生百味…

在「江江家」裡輪番上演的三段故事,
將讓妳相信,人到中年,仍能透過愛與勇氣,掙脫束縛半生的枷鎖,
擁抱全新的生活…


作者簡介:
井上荒野
出生於東京都,成蹊大學文學系畢業。一九八九年,以「我的紐瑞耶夫」獲得第一屆費米那獎,二○○四年,以《潤一》獲得第十一屆島清戀愛文學獎,二○○八年,以《盡頭》獲得第一三九屆直木獎。著有《我要掛電話了》、《菖蒲之耳》、《半溫不熱的戀愛》、《森林中的媽媽》、《大理花莊》、《無奈水》、《絕世美妻》、《學園的柿子》、《培根》、《穿夜》、《你的野獸》、《滋姆的日子》、《虎斑貓殉情》、《太過份了 父親井上光晴》、《靜子的日常》、《再也不想吃甜食》和《別去那裡》等。


譯者簡介:
王蘊潔
在翻譯領域打滾十幾年,曾經譯介山崎豐子、小川洋子、白石一文等多位文壇重量級作家的著作,用心對待經手的每一部作品。譯有《人造花之蜜》、《不毛地帶》、《幸福的麵包》、《博士熱愛的算式》、《洗錢》等,翻譯的文學作品數量已超越體重。
臉書交流專頁:綿羊的譯心譯意
https://www.facebook.com/sheephear


內文試閱:
然後,關東煮的鍋子就端了上來。
雖然桌上還有炒地瓜絲、據說「醃得還不夠入味」的自製韓國泡菜,但重點在於關東煮。
用柴魚片、昆布和雞翅熬的湯頭再用少許淡味醬油、味醂調味,湯汁幾乎是透明的,充分吸入湯汁的蘿蔔、芋頭和白煮蛋,以及亮晶晶的魚漿製品裝了滿滿一鍋子。
在動筷子之前,江子就知道這鍋關東煮絕對好吃。白山以前還是江子丈夫的時候,就經常煮關東煮。 ─飛龍頭

江子張大嘴巴,吃了第三串蛤蜊。啊,差不多該沾醬汁了。她想起這件事,在剩下的那一個炸蛤蜊上沾了少許伍斯塔醬。她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深棕色的醬汁滲入金黃色的麵衣內。
白山提出分手的那天晚上,也是吃炸蛤蜊。
江子,對不起。白山突然對她說。他說,他離不開惠海。江子繼續吃著炸蛤蜊。炸蛤蜊的美味真是令人齒頰留香。面對令人食指大動的炸蛤蜊,白山居然要談分手的事。                 ─炸蛤蜊

當時的情景歷歷在目。至今仍然記得白山脫下婚禮上一直穿的米色西裝上衣,挽起袖子的身影,記得他搖晃平底鍋的結實手臂,以及手臂上微微浮現的血管,就連塞在長褲內襯衫的每一個皺褶,都記得一清二楚。
  白山先用奶油將大蒜爆香,當大蒜散發出濃郁的香氣後,轉成大火,把撕碎的高麗菜丟進鍋內,只用鹽調味,再加上足量黑胡椒。太太,請享用吧。  ─炒高麗菜

新米
巨大的飯鍋一次可以煮大約兩公升的飯。店裡總共有三個大飯鍋。
郁子細細打量這幾個飯鍋,好像它們隨時會開口說話。
有時候,她覺得似乎可以聽到它們說話的聲音,嘀嘀咕咕,嘰嘰喳喳,有時候也會聽不到。她覺得那是因為她不想聽,所以才會聽不到。總之,郁子每次都在沒有盯著鍋子看太久之前,就打開鍋蓋,先看第一眼。剛煮好的米飯冒出大量蒸氣,包圍了郁子。
帶著甘甜和黏性的米香令人懷念,令人溫柔,又令人感傷,她也不願意深思這些事。為了避免自己胡思亂想,她故意出聲嘆息。「啊,真香啊。」
「妳的聲音也未免太嬌媚了。」
背對著郁子,正在把鍋內的菜裝進鐵盤的江子笑著說道。喀哈哈哈哈哈。每次聽到她略帶沙啞的笑聲,郁子都好像在她笑聲周圍看到了漫畫的對話框。
「她剛才的聲音很嬌媚,對吧?」
江子徵求正在擦店前櫥窗的麻津子的意見。麻津子也一如往常地沒有答理她。郁子看到麻津子的反應,總是忍不住想,她乾脆辭掉這份工作就好了嘛。
「麻津子姊,妳有聽到小郁剛才的聲音吧?」
江子又提高了嗓門問道。
「麻津子姊,妳有沒有聽到嘛!」
「吵死了。」
麻津子說話很衝──不,今天不光是聲音,就連拿著抹布的麻津子本身也很衝──地回應道。
「一大清早就在犯花癡,妳腦袋裡只有這件事嗎?」
「她說我犯花癡耶。」
江子完全不以為意,開心地轉動著眼珠子。
「與其癡呆,還不如當花癡比較幸福。花癡老人,聽起來不是很棒嗎?我要以此為目標。」
「妳已經達到目標了。」
「喀哈哈哈哈哈。」
江子六十一歲,個子嬌小,渾身很有肉,很喜歡穿花俏的印花布衣服,郁子經常覺得夏威夷那種地方的禮品店內應該不難找到和江子差不多的人偶。麻津子剛好六十歲,一頭烏溜溜的短頭髮──她的髮型不能稱為短髮,只適合稱為短頭髮──衣著樸素,總是板著面孔,就像鄉下路旁的地藏菩薩。
雖然郁子無從得知她們兩個人對自己的看法,但她們鬥嘴時,郁子從來不插嘴。她早就知道這種時候為她們解圍,或是表達自己的意見,只會火上澆油。況且,這種事早就司空見慣了,根本不需要杞人憂天。
於是,她開口問:
「要煮多少蕈菇飯?」
「兩公升!」
江子和麻津子異口同聲地回答,她們只有這個時候意見一致。

做蕈菇飯時,先把鴻喜菇、香菇、杏鮑菇和牛肉絲炒一下,用醬油、味醂調味,加一塊奶油後,和剛煮好的白飯混合,最後再灑上蔥花。用這種方式做的蕈菇飯比把蕈菇直接和白米同煮更蓬鬆,又比炒飯爽口。江江家除了白飯以外,每天都會準備一種不同口味的調味飯,這道蕈菇飯很受好評,所以都會多做一點。
除此以外,今天還準備了醬燜茄子、蕈菇洋芋燉肉、秋鮭南蠻漬 、梅汁拌油菜蒸雞肉、巴西利醬佐炸豬腿肉和洋芋,白菜及蘋果拌核桃乳酪沙拉、地瓜香腸咖哩沙拉,還有每天必備的炆羊栖菜、可樂餅和各種泡菜,總共有十一道菜。從清晨六點開始準備,上午十一點過後,所有的菜都會放進櫥窗。
這是一家熟食店,店名叫「江江家」。
「江江」來自江子的暱稱──江子自稱,男人都會很自然地這麼叫她。
正如店名所顯示的,江子是「江江家」的老闆,麻津子和郁子是員工。聽說這家店原本是江子和另一個女人合資開的,但另一個女人因為某種原因退出經營,從開店時就在店裡工作的員工麻津子留了下來,郁子加入後,就形成了現在的局面。
「江江家」位在東京私鐵沿線、只有慢車停靠的小車站旁一個不起眼的商店街上。
雖然是個小地方,但因為從澀谷搭電車只要不到十分鐘的地利之便,商店街上有多家公司的事務所和倉庫,老舊住宅區內也有不少看起來很清潔的公寓──郁子也住在其中一棟公寓內──年輕人和老年人的人數不相上下。郁子覺得這樣的環境對熟食店來說還不賴,事實上,「江江家」也算是生意興隆。雖然問江子為什麼會在這裡開店,她很瀟灑地回答:「因為我喜歡這裡的味道」,但顯然她很有做生意的頭腦。
這棟名叫「文殊超市」的房子總共有四家店面,「江江家」是其中的一家,由左到右分別是小酒館、豆腐店、電器行和江江家,門面大約只有兩公尺左右,但店面縱深很深,廚房很寬敞。牆上的綠色油漆據說是開店時,江子他們自己動手漆的。
店門口的今日菜單旁貼著從上個月的雜誌剪下來的剪報。那是一家生活資訊雜誌日前做附近區域的特集時,她們接受採訪的報導。除了熟食店的照片以外,還有她們三個人站在櫃檯櫥窗內一臉燦爛笑容的照片,下面那句「來來、等等、去去?親切而堅強的母親提供的家庭味」格外醒目。
記者很高興,因為江子有問必答,即使記者沒問,她也積極介紹了很適合寫成報導的內容。我叫江子,她叫麻津子,她是郁子,妳知道我們三個人在一起是什麼嗎?記者偏著頭納悶──記者是一個腦筋不太靈活的年輕女生──江子得意洋洋地向她說明。來來、等等、去去。我們三個人的名字發音是不是和來、等待、去很像?雖然說江子和來的發音相像有點牽強,不過,我們三個人的名字是不是搭配得剛剛好?妳不覺得是命中註定的緣份嗎?喀哈哈哈哈。
事實上,說是命中註定的緣份真的很牽強。郁子忍不住想起三個月前,自己來「江江家」時的情況。那並不是第一次──她清楚記得次數,那次是她第八次來到店裡。她搬來這裡一個月,發現了「江江家」,開始來這裡買熟菜一個星期(其中也包括那次星期天時,她呆然站在掛了公休牌子的鐵門前),第八天時,她買了「涼拌微辣松仁魷魚小黃瓜」、「香滷昆布香菇」和「炸竹筴魚」。
總共一千零三十圓。郁子遞上一千零五十圓,把找零的二十圓放在手心,站在原地不動了。當時,站在店前櫃檯前招呼她的麻津子露出訝異的表情。「二十圓我有找給妳吧?」「有啊。」郁子回答後,又說:
「那個,我要、應徵。」
「什麼?」
麻津子一臉錯愕,然後皺著眉頭。
「妳是說要應徵這個嗎?」
「對。」
她看了貼在櫥窗旁牆上的徵人廣告整整八天。廣告單上使用了雙色麥克筆,用圓滾滾的字寫著「徵員工!想不想和我們一起開開心心地工作?意者請洽店員」。
麻津子──當然,那時候還不知道她的名字,對她的認識僅止於「和自己年紀差不多的兩個女人中,那個比較嚴肅的人」──從頭到腳打量著郁子,臉上的表情也越來越冷淡,最後發出了「吼嗯?」的聲音。隨即轉頭叫了一聲:喂,有人來應徵啦。
從麻津子最初的反應就可以猜到七八分,之後立刻在廚房接受的「面試」也從一開始就充滿了不錄用的氣氛,郁子甚至納悶,這兩個人真的想徵員工嗎?是不是只想欺侮來這裡應徵的人?
和麻津子相比,江子很親切,滔滔不絕地說著無關緊要的事──「妳這件襯衫的顏色真漂亮」、「妳住哪裡?二丁目?那妳認識○○太太嗎?」、「我跟妳說,○○太太是男演員**的髮妻喔」──至於麻津子,她的態度簡直就像在打發四處覓食殘羹剩飯的野貓。可能因為連續來了八天,已經被她記住了長相這件事反而很不利,而且,郁子坦誠地告訴她們,自己從來沒有做過餐飲業,也不曾有過當正職員工的經驗。
她不知道聽麻津子發出了幾次「吼嗯?」這種盛氣凌人的嘆息(附和?)。如果只是喜歡做菜,可能完全派不上用場。自己在家裡做家常菜,和做菜賣給客人,無論做菜的份量和步驟都完全不一樣。恕我直言,如果只是為了消遣來這裡上班,反而會造成我們的困擾。
雖然這個人向來不苟言笑,但郁子以前來買熟菜時,她至少會說:「謝謝」、「總共一千零三十圓」,沒想到我說想要來這裡當店員,她的態度立刻變得這麼冷淡。郁子覺得自己馬上體會到社會的人情冷暖──她還是忍不住感到沮喪,也覺得有點受傷,但仔細思考後,覺得麻津子說的話很有道理,所以,她一直在找機會說:「我知道了,對不起,打擾兩位了。」然後轉身離開。但是,在這個機會出現之前,江子終於露出對這齣戲碼感到厭倦的表情,拿起郁子的履歷表──郁子接過再生紙後,用潦草的字寫上了自己的姓名、住址、年齡和經歷(無)而已──甩了甩,突然站起來,雙眼發亮地驚叫:「原來妳叫郁子!」

兩點半過後,店裡終於空閒下來。
三個人把貼了「有事請按鈴」字條的鈴鐺放在櫥窗上,一起走進廚房吃午餐。她們把椅子拉到配膳台旁,裝了飯鍋裡剩下的白飯,再用盤子裝了幾樣各自喜歡的熟菜。
「我們家的米真的很好吃,對吧?即使冷掉之後,也照樣好吃。」
江子深有感慨地說。
「現在還沒冷啊。」麻津子說。
「嗯,但即使變冷了也照樣好吃!每次帶白飯回去時,我都不放冰箱,因為我不想用微波爐加熱,第二天早上,配熱騰騰的味噌湯一起吃,真是人間美味。如果不是好吃的米,根本煮不出這麼好吃的飯。」
「妳是不是想說妳都吃很貴的米?」
「喀哈哈哈哈,小郁,妳有沒有聽到她說的話?」
「真的很好吃。」郁子回答說,又吃了一大口飯,證明自己所言不假。真的很好吃──「江江家」的白飯的確好吃。因為江子和對米很有研究的米店有交情,所以,都會進一些雖然不是很有名,但品質很好的米。以熟食的單價來說,米價的確有點貴,麻津子經常為此感到不滿,但郁子基本上贊成江子認為「米飯很重要」的想法。
早上煮好後立刻裝進飯桶的白飯還帶著餘溫,稍微冷掉之後,更襯托出白米本身的香氣,還夾雜著些許桂花香味──附近不知道哪裡的桂花開了。夏天的氣息已經完全消聲匿跡,乾爽沁涼的秋日空氣從敞開的店門口一直吹進了廚房。
這個場景好熟悉。郁子忍不住想到。帶著微溫的白飯、桂花香,以及旁邊有人在閒聊。記憶不斷湧上心頭,幾乎令她暈眩,為了斷絕記憶的潮水,她忍不住又發出了「啊啊」的聲音。
「啊喲,我說小郁啊,妳怎麼又發出這種聲音。」
江子立刻有了反應。
「妳剛才的聲音讓我想起一件趣事,我說的趣事並不是指那方面的事喔。麻津子,妳有沒有看過鯨魚?」
雖然以年紀來說,郁子在三個人中最年長,但江子叫郁子「小郁」,卻叫年紀最小的麻津子「麻津子姊」。郁子叫她們的時候都會在名字後面加上「姊」兩個字,至於麻津子,叫她們的時候不是「妳」就是「喂」或是「欸」。
「有啊,以前做大和煮 都用鯨魚肉啊,還有鯨魚培根肉,但這兩道菜我都不愛吃。」
「但鯨魚肉的生魚片很好吃,用味噌醋調味一下,真是棒極了。不過,我說的不是鯨魚肉,而是真正的鯨魚,妳有沒有賞過鯨?」
「當然沒有啊。」
「我去加拿大看過。鯨魚真可愛,會一直游到船旁,然後突然噴水,我們被噴得渾身都濕了,感覺很舒服,我忍不住發出『啊啊!』的叫聲,結果我家老白站在我背後,露出一臉奸笑,說我太色了。」
「結果還不是在說那方面的事。」
喀哈哈,對喔。江子開心地笑了起來。「老白」是她前夫的名字,對方不是死了,而是他們離婚了,但江子毫不避諱提到他的名字,相反的,她很積極地找機會談論她的前夫。
原來他們曾經去賞鯨。郁子不由地感到佩服。聽說老白是園藝技師,不知道他們以前過著怎樣的生活。雖然江子每天在店裡喋喋不休,但郁子總覺得對她一無所知。話說回來,沒有結過婚的麻津子,和只告訴大家死了前夫的自己也都差不多。
鈴聲響了,但不是店舖的鈴聲,而是後門的門鈴。「是不是米店的人?」江子問。「可能吧。」麻津子回答,但她們兩個人都無意起身,郁子只好站了起來。打開門一看,一個陌生年輕男子站在門口。
「午安。」
瘦瘦高高的年輕人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穿著白色T恤和皺巴巴的牛仔褲,一件好像飛行員穿的卡其色運動上衣。郁子呆然地抬頭看著這個年輕人。
「我是米店的夥計,長壽米店,從今天開始,由我負責送貨。」
「喔,原來是米店……」
得知他是米店送貨員後,郁子接過了米袋,只要再簽收就好,但她忍不住心慌起來,回頭露出求助的眼神。江子和麻津子察覺了動靜,早就已經站了起來。
「你是長壽米店新來的?啊喲啊喲。」
江子發出誇張的聲音,她的肢體動作好像隨時會翩然起舞。「真帥啊。」她徵求郁子和麻津子的同意,郁子點頭如搗蒜,麻津子問:「新來的?」
「對,我叫春日進,請多關照。」
年輕人精神抖擻地回答後,一陣短暫的沉默。「江江家」的三個人面面相覷,然後,麻津子輕咳了一聲,冷冷地說:
「不是啦,我問你是不是從今天開始送新米,不是問你的事。」
「啊!」年輕人露出爽朗的笑容,「沒錯,從今天開始就是新米。新人來送新米。」
「啊呀,真有趣!新人送新米?」
發出喀哈哈哈哈笑聲的江子和麻津子顯然都還沒有發現。郁子暗自想道。
「你叫春日、進嗎?」
郁子向他確認。
「對,我叫春日進,春天的日子,前進的進。」年輕人回答。
「是前進的進嗎?」
「對,前進的進。」
年輕人有點訝異地重複了一遍,郁子悄悄地轉過。麻津子露出「幹嘛」的表情回望著她,但江子已經心領神會了。
「哇啊啊啊啊啊。」
江子歡呼起來,這次她真的手舞足蹈了。

「江江家」的營業時間到晚上八點半,結算完一天的營業額、整理完畢後,通常差不多十點左右。
郁子在相隔兩家店面的小酒館「嵐」的店門口前,和說要進去喝酒的另外兩個人道別後,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郁子覺得江子和麻津子這兩個人很奇特,在店裡的時候,江子總是活潑有餘,麻津子總是莫名其妙地臭臉以對,兩個人的關係看起來好像僅此而已,但下班之後,每隔一天就會相攜去「嵐」喝兩杯。兩個人並排坐在高腳椅上──「嵐」只有吧檯──,聽說她們每次都會喝到半夜十二點過後,真不知道她們在小酒館裡是怎麼相處的。
小郁,妳偶爾也一起來喝兩杯嘛,即使酒量不好,也可以喝果汁或是可樂啊。雖然江子常常邀她同行,但郁子每次都婉拒了。桂花的香氣比白天更濃郁,整個坡道都瀰漫著像桂花酒般的香氣。她快步走在坡道上,只要和商店街相隔一條街,就是寧靜的住宅區,有很多庭院內種滿綠樹的老房子,馬路上幾乎看不到從窗戶洩出來的燈光,或是說話的聲音。她經過江子獨自居住、雖然面積不大,但感覺很不錯的獨棟房子,也經過通往麻津子公寓的小巷子前,大約十五分鐘後,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這棟兩層樓的公寓總共有六戶,房間是很普通的一房一廳格局。由於屋齡很新,廚房和浴室都很乾淨,又沒有新房子那種奇妙的嶄新感覺,所以郁子很中意這裡。話說回來,這也是事後的感覺罷了,當初搬進來時,只覺得只要房租符合自己的需求,其他的條件都不重要。在看這個房子之前,她就想租下先前看的那間房子,但房屋仲介似乎很在意她的這種態度,所以,堅持要「再帶妳看一間」,就介紹了這個地方。看了之後,郁子因為發現這裡朝北的窗戶面向公園,所以當場決定租下這裡。
郁子此刻俯視著那個公園。她坐在一直放在窗邊的椅子上,從旁邊的冰箱裡拿出罐裝啤酒。
夜晚的公園黑漆漆的。感覺好像是那片山坡地開發後,留下這塊空地,覺得閒置有點浪費,姑且規劃成為公園。公園內冷冷清清,沒有半項遊樂器材,只有一片綠意中,放了一張長椅而已,長椅旁有一盞路燈,在長椅上灑下淡淡的寂寞光影。
雖然是因為附近有公園,才決定租這裡的房子,但郁子通常都在晚上眺望公園。她在江子、麻津子和其他人面前都聲稱「不會喝酒」,當她獨自喝酒時,總習慣坐在這個窗邊。
三百五十毫升的罐裝啤酒一下子就喝光了,郁子從冰箱裡拿出第二罐,咕嚕咕嚕咕嚕地連續喝了三口後,噗哧一聲笑了起來。她想起了今天「新人」的事。
當江子哇啊啊啊啊啊的大叫完畢,說明了理由後,春日進點著頭回答:「原來是這樣。」因為江子說得太快了,他可能只聽清楚一半,況且,即使他真的全都聽清楚了,可能也會覺得「那又怎麼樣呢?」
你聽我說,我叫江子,她叫麻津子,她是郁子,我們三個人的名字就是來來、等等、去去,你不是叫進嗎?你不覺得這簡直就像是同花順嗎?
郁子回想起江子說的話,又忍不住吃吃笑了起來。同花順的比喻太傳神了,只是還少一張牌……。
郁子呵呵笑不停。啊,我有點醉了。她忍不住想道。她的酒量並不好,於是,拿了第三罐啤酒,走去她當成臥室的三坪大房間。
被褥還在壁櫥裡,房間內只有一個小書架、一個小電熱器和兩個坐墊而已。坐墊套使用了紅色羊毛布料,上面有白色的刺繡。曾經有一次,她有整整一個星期都窩在家裡,完成了這兩個坐墊套子。她有一個時期經常做這種事(她命名為手工藝期),之後有一段時期完全無心下廚,都去買現成的熟食回來打發三餐(盒飯期,或是「江江家」期),然後就是現在。現在是什麼期呢?郁子思考著這個問題,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書架的倒數第二層沒有放書,舖著刺繡的桌旗巾──這也是「手工藝期」的產物──上面放了兩張照片。木製相框裡放了老公俊介的照片,另一個小一號的銀色相框裡放著兒子小草的照片。小草兩歲夭折,三十四年後,俊介也在半年前離開了人世。
兩張照片旁都放了手工製作的小杯子,郁子把啤酒倒進杯子,結果,啤酒罐裡的啤酒就倒光了。於是,她去廚房拿了第四罐。
「乾杯。」
她對著兩個人的照片舉起啤酒罐。因為她已經酩酊大醉,所以能夠忍受自己聲音變得格外開朗。雖然戴著藍色毛線帽,面帶微笑的兩歲兒子喝啤酒似乎太早了,但郁子每次都想,小草在那個世界已經變成老大不小的大叔了。
以前,她完全無法想像兒子變成大叔是什麼樣子,但今天晚上,腦海中浮現出模糊的影子。「新人」春日進,只要讓他稍微再變老一點就差不多了。白天第一眼看到他時,郁子就覺得「他就是小草」。以前,她每次看到少年和青年,都會從他們身上尋找小草的影子,但這是第一次有人讓她立刻聯想到小草。
郁子打開書架最下方的小抽屜,從裡面拿出金屬掏耳棒。她曾經試過很多東西,最後發現金屬掏耳棒發出的聲音最清脆。她先在小草的杯子上「叮」地敲了一聲,然後再敲老公的杯子。叮。最後,也順便敲了敲手上的啤酒罐。噹。
她打著節拍,唱起了歌。她總是即興編歌來唱,但今天晚上唱的是「新人的歌」。


飛龍頭
星期天,早晨起床後,打開臥室的窗簾,看到白色的鬼針草盛開了。
江子來不及洗臉、刷牙,穿著像少女般白色蕾絲的睡衣,就迫不及待地打電話去白山音彥家。
早上八點,老白應該已經起床,不知道會不會出門了。江子聽著電話鈴聲,忍不住暗自祈禱,希望老白沒有出門,希望老白沒有出門,希望老白沒有出門。最後,電話中傳來前夫老白熟悉的聲音。
「喂?」
「早安。」
江子用極其開朗的聲音說道,在平時刻意維持的開朗基礎上,又增加了兩成,連她聽到自己的聲音,也覺得有點暈眩──因為才剛起床,引擎還沒有加熱。
「我問你啊,今天可以去你家嗎?我有點東西想要送過去。」
「今天喔……」
白山嘟噥了一句,不帶任何感情,只有發出聲音而已的嘟噥。江子覺得離婚後,自己的開朗更上一層樓,前夫的撲克臉也漸漸變成了鐵壁。
「妳等一下。」
隨著卡嚓一聲,電話中傳來了「G弦上的詠嘆調」的旋律。這是白山將電話按「保留」時傳來的音樂。達啦哩啦哩啦哩。江子也隨著音樂哼了起來。
以前生活在一起的時候,白山從來不使用「保留」鍵,甚至對電話上有這樣的按鍵不屑一顧。江江,江江。雖然他按住了電話,但打電話來的人完全可以聽到他叫江子的聲音,所以,江子也經常因為這件事被朋友調侃。
江子還來不及想像「G弦上的詠嘆調」背後的對話,白山再度拿起電話。好啊,沒問題。他在電話中說。雖然他每次都按保留,但從來沒有說過「好啊」以外的回答。
「我吃完早餐再出門,到你那裡應該會超過中午。我會在路上找地方吃午餐,不用等我一起吃。」
「好啊,妳幾點來都沒關係,我今天一整天都不會出門。」
江子在他溫柔平靜的聲音中,聽到了一絲無奈。為了趕走這份無奈,她用極其開朗的聲音對著電話說:
「那就晚一點見囉!」

出門的時間比她原本預計的晚了很多,因為她遲遲無法決定要穿什麼。她並不是想要絕地大反攻,把自己打扮得很漂亮,或是想要白山覺得自己很時尚,她只是想表現平時的自己──也就是和白山還是夫妻時的自己──而已,但是,每次去和白山見面,她就覺得「平時的自己」越來越虛無飄渺。
最後,她穿上了紅色大理花圖案的針織洋裝、紅色針織外套,戴了一頂黑色貝雷帽──雖然她前一天也穿了這件大理花的洋裝,但卻有一種奇妙的感覺,覺得和「平時的自己」不一樣──。江子坐進了迷你奧斯汀的駕駛座。
無論車速開得再快,從出家門到白山家也要三個小時。白山住在海邊的僻地,下了高速公路後,還要繼續開一個半小時。每次去白山家,江子就覺得距離未免太遠了,居然要花三個小時才能見到老白。當然,她心裡很清楚,老白會搬去那麼遠的地方──雖然當事人矢口否認──絕對和她有關。
雖然很遠,但海邊的路很舒服,像今天這種秋高氣爽的天氣,心情就更加暢快。江子在兼具展望台功能的停車區把車子停了下來,花了五分鐘的時間──因為她很性急,想要趕快見到老白,所以無法休息太長時間──眺望大海。只要當作是野餐,這點距離也可以樂在其中。
星期天,出門去前夫家野餐。十年前,做夢也不會想到,自己會有這種命運。人生太有意思了。她忘了什麼時候,曾經在小酒館「嵐」對麻津子發表過這番感慨,當時,麻津子不假辭色地說:「哪裡有意思了?」

「呀呼!」
江子高舉著捧在雙手的一大束鬼針草,露出滿面笑容。
開門迎接的白山和他的妻子惠海露出尷尬的表情。老舊的木造平房周圍的巨大庭院內,到處可以看到鬼針草隨風搖曳,但是,江子才不會覺得尷尬。當她看到庭院內的這片景象,就已經決定,絕對不可以尷尬。她其實每個星期都想來前夫家作客,但努力克制這種衝動,一、兩個月只來一次,當然不可能知道園藝家的丈夫家的庭院目前開了什麼花。
「我家的鬼針草和這裡的不一樣,因為是在都市生長的。」
喀哈哈哈哈。江子笑著遞上花束,白山仔細打量後說:
「花開得不錯,沒想到那裡的土質很不錯。」
「對啊,所以把我也養得肥滋滋的。」
惠海也和白山一起笑了起來。她笑得很委婉,掩飾了內心的不知所措。
她真是一個好女人。難得的星期天,丈夫的前妻突然上門,她心裡絕對很不舒服,但她絕對不會把這種心情寫在臉上,不愧是老白挑選的女人。
「惠海,妳最近好嗎?」
江子面帶微笑問她。
白山賣掉之前和江子同住在池尻的房子後,為江子買了目前的房子。他陪江子一起造訪了多家房屋仲介公司,為江子挑選了住起來很舒服的房子,連家具、餐具都由江子挑選了喜歡的樣式,而且全部都由他買單,還為她釘了架子、裝了窗簾軌道,連丟棄廢棄物,以及和銀行、房屋仲介公司之間辦理一系列麻煩的手續,都由他一手包辦。白山為江子做了一切──只為了和江子分手,和惠海在一起。

海邊的家很溫暖。
「因為房子很破,所以通風太良好了。」雖然白山笑著這麼說,但江子還是覺得很溫暖。那是因為三個大人擠在這麼小的房子裡。江子決定這麼想。
白山住的房子又小又破,家裡卻整理的有條不紊。惠海做事很有條理,應該充分發揮了做家事方面的能力,但江子覺得很大程度上,還是取決於白山對生活的品味。他總是不經意,卻很執著地維持對生活的品味。雖然他以前總是對江子說,我很正常,只是妳反應過度了。
「要不要再來一杯咖啡?」
白山問。三個人一起坐在窗邊那張用一整塊木頭手工製作的桌子旁,窗外是用老樹的木材做的露台,這也是白山──惠海當然也有幫忙──親手做的。
「好啊。」
江子打算喝完第二杯咖啡就告辭。雖然平時都喝三杯,但今天來得太晚了,最近的天色很早就暗了,如果喝三杯咖啡,就變成晚上了。不能打擾他們吃飯的時間。她覺得「只喝咖啡不吃飯」是前妻的分際。
「那個人今年幾歲了?」
目送白山走去廚房後,惠海轉頭問江子。剛才,他們在討論米店「新人」的事。江子在車上就決定,今天要聊這件事。
「二十二、三歲吧,也可能再稍微大一點,絕對不到三十歲。因為他很新鮮,感覺很新鮮。」
「新鮮的同花順?」
沒想到白山很快就走回來了,但他手上沒有拿咖啡壺。
「別喝咖啡了,要不要留下來吃飯?今天我想吃關東煮,一大早就滷了蘿蔔和芋頭,等一下只要把魚漿製品之類的放進去就好,很快就煮好了。」
「不行不行不行。」
江子立刻叫了起來,但她聞到了廚房飄來關東煮的味道。白山已經放在瓦斯爐上加熱了,關東煮香噴噴的味道令人食指大動。雖然江子沒有說,但她為了早一點趕到,剛才連午飯都沒有吃。
「有人的肚子從剛才就一直咕咕叫,叫得連我的肚子也餓了。」
白山似乎看透了江子的心思──江子漲紅了臉──惠海也表示同意,「妳今天一大早就出門了。」於是,江子決定留下來吃晚餐。
聽到江子決定要在這裡吃完餐,白山轉身走回廚房做準備,惠海也啪答啪答地跟了進去。江子和已經喝完咖啡的空杯子一起留在客廳,不禁慶幸自己今天開車來這裡。如果沒有開車,一定無法拒絕他們的盛情,開始喝酒或是啤酒。一旦喝了酒,就無法回家,就會在這裡留宿一晚。這麼一來,未免對惠海太過意不去了。
而且,我也不想這麼做。江子心想。我不想久留,或是每次堅持在晚餐前回家,並不光是因為怕打擾他們,更為了使自己的身心保持平靜。江子聽著廚房傳來碗盤相碰的聲音和說話聲,再度意識到這一點。
然後,關東煮的鍋子就端了上來。
雖然桌上還有炒地瓜絲、據說「醃得還不夠入味」的自製韓國泡菜,但重點在於關東煮。
用柴魚片、昆布和雞翅熬的湯頭再用少許淡味醬油、味醂調味,湯汁幾乎是透明的,充分吸入湯汁的蘿蔔、芋頭和白煮蛋,以及亮晶晶的魚漿製品裝了滿滿一鍋子。
在動筷子之前,江子就知道這鍋關東煮絕對好吃。白山以前還是江子丈夫的時候,就經常煮關東煮。
「這是飛龍頭 。」
江子說。
「對啊,我做的,很好吃喔。」
白山說。

江子在五十三歲時考到了駕照。
那是她開熟食店的第三年,剛離婚後不久。
店裡採買需要開車,既然白山無法再當她的司機,她就必須自己解決問題,但是,更重要的是,她之所以會去駕訓班這種她原本以為一輩子和自己無緣的地方,即使被老師大罵、嘲笑或是數落,她仍然堅持去上課,是因為不這麼做,她每天從早到晚,滿腦子都想著白山。
如今,她開車已經駕輕就熟。雖然曾經撞過不少護欄、電線桿和停在路旁的車子,但她極力遠離有生命的東西和在路上跑的車子,所以,她從來沒有違反交通規則,也從來沒有發生事故,算是一名優良駕駛人。她目前開的迷你奧斯汀是中古車,今年春天剛買,還是沒有擦傷、也沒有凹洞的新寶貝。
早上六點,江子很順利地把車子停進常去的批發市場──她已經跑了八年,不會再撞到東西了。十一月中旬的清晨已經寒意刺骨,她穿著淺綠色的短大衣,把豹圖案──不是豹紋,而是在叢林的背景中,畫了好幾隻豹,她很喜歡──的披肩在身上繞了好幾圈,精神抖擻地邁開步伐。
只要遇到認識的業者和批發店,她就向他們打招呼:「早安!」「好冷喔!」
有好幾個人在回答「嗨!」、「早安啊」的同時,苦笑著對她說:「江子,妳一大早就這麼有精神」、「今天也活力百倍喔」。雖然她已經習以為常,但今天早晨對她說這些話的人比平時更多。江子根據以往的經驗知道,自己今天的精神狀態並不是太理想,在真正的活力基礎上加兩成,就可以表現出虛有其表的活力。
這天,她最先看到的是肥美的青花魚。可以用來做味噌青花魚,也可以用大蒜和醬油醃過後油炸。這麼新鮮的青花魚,不如拿兩尾用醋醃漬後,在傍晚的時候賣。
既然決定用青花魚當主菜,肉類就等買完蔬菜後再決定。於是,她去了蔬果店,在那裡看到了新鮮的百合。
「啊喲,討厭。」
她忍不住拿在手上端詳起來。百合拿在手上很有份量,外側還有泥土,泥土下的球根潔白飽滿。
「怎麼會討厭呢?」
和她熟識的老闆娘回答道。
「今年的百合剛上市,很好吃,可以煮成甜味的百合金飩 ,做茶碗蒸也不錯,還可以做雁擬。」
江子的視線從百合移到老闆娘臉上。她就像剛才打量百合一樣盯著老闆娘看,老闆娘露出手足無措的表情。
「對喔。」
「啊?什麼?」
老闆娘心慌意亂地問。
「加在雁擬裡也很好吃。」
「啊?對,對啊。」
於是,青花魚下台一鞠躬,「江江家」這天的主菜變成了雁擬。

江子原本稱這種用豆腐混和蔬菜做成的炸豆腐丸子為「雁擬」,關東地區都這麼叫,但是,到了關西,這種食物的名字卻變成了「飛龍頭」。
白山是京都人,所以都用「飛龍頭」這個名字。對江子來說,白山是第一個稱「雁擬」為「飛龍頭」的男人──在其他很多事上,也都是第一次──所以,江子每次想到「飛龍頭」這個字眼,耳邊就會響起白山的聲音。飛頭龍。江子覺得那個聲音很符合白山的語感,飛龍頭這種食物也和他很匹配。當然,只限於白山親手製作的飛頭龍。加了蝦、香菇和百合的飛龍頭口感鬆鬆軟軟,散發出豆腐的香味,輕輕咬一口,就會流出湯汁。
然後,她又走回魚店,把原本打算買五條的青花魚改成兩條,再去豆腐店,買了十塊木綿豆腐。江子一回到「江江家」的廚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瀝除豆腐中的水份。此刻,她正把瀝乾水分的豆腐放進巨大的研磨缽內,用研磨棒磨碎。
她知道只要用果汁機,三兩下就可以打碎,她也有可以和研磨缽匹敵的大果汁機。但是,今天早上,她就是想用研磨缽和研磨棒,所以,她滿頭大汗,握著越來越重的研磨棒用力攪拌著。
江子很慶幸自己會做菜,雖然是因為白山的關係,她才學會做菜,甚至可以說是因為白山,才對料理產生了興趣。或者應該說,很慶幸自己愛吃。歸根究底,應該說,很慶幸自己是有生命的動物。因為無論再怎麼難過,再怎麼悲傷,如果不吃,就無法活下去,為了找食物,就必須外出活動。
話說回來,同樣是有生命的動物,如果是蝸牛或蒼蠅,就不會有痛苦,也不會有悲傷。江子想到這裡,忍不住喀哈哈哈大笑起來。她的笑聲好像隨風四處滾動的風滾草一樣,在清晨的廚房內滾來滾去。
她把在豆腐瀝水時切碎的蝦肉和香菇加進搗碎的豆腐泥中,接著,當然也把百合放了進去,又加了少許鹽巴和黑芝麻,輕輕攪拌著,以免不小心把百合攪碎了。
「完成了。」
江子出聲說道,她不太滿意自己的聲音,又補充了一句:
「接下來,只要做成丸子,油炸一下就好了。」
她還是覺得不太暢快。
這樣就可以了嗎?江子思考起來。是不是還要加什麼?剛才加過鹽了,是不是還要加什麼提味的調味料?比方砂糖,或是麻油,小蘇打?搞不好要加一小匙咖哩粉。
她知道根本不需要這些東西,也知道即使加了,也對做出來的飛龍頭沒有太大的影響,只能發揮類似咒語的功效。但是,她想知道這個咒語。說得更白一點,她很想立刻打電話給白山,問他:「我問你啊,飛龍頭這樣做就可以了嗎?」想聽老白在電話中告訴她:「這樣就沒問題了,接下來,只要做成丸子,油炸就好了。」
但是,現在聽不到了。因為,老白已經不屬於我了,已經變成了惠海的丈夫。即使可以在星期天,藉著盛開的鬼針草壯膽,去他們家當不速之客,卻不能若無其事地打電話給他,問他怎麼做飛龍頭。
「簡直難以相信!」
江子又發出了好像風滾草般的聲音。
她很愛吃飛龍頭。
她愛的不是普通的飛龍頭,而是加了百合的、白山親手做的飛龍頭。因為第一次吃的時候覺得簡直是人間美味,所以,之後經常央求他做這道菜。
他們一起去買菜,在蔬果店看到百合時,白山總是問江子。「江子,百合已經上市了,要不要買?」他明知故問,知道江子一定會回答:「要買。」買了百合之後,白山必定會說:「接下來要去豆腐店。」
江子清楚記得這些事。但是,他們家的關東煮卻很自然地放入了飛龍頭,而且,白山一派輕鬆地說,這是我做的,很好吃喔。難道白山忘記了嗎?還是雖然記得,但並不是忘不了的事?「記得」和「忘不了」之間一定有十萬光年的距離。
「哇噢,這是怎麼回事?」
聽到麻津子的聲音,江子轉過頭。郁子也瞪大眼睛站在麻津子身後。
「這是飛龍頭啊。」
江子理所當然地回答。
「飛龍頭?」
「對,東京叫雁擬。」
「我當然知道這是雁擬,怎麼會有那麼多?」
剛炸好的飛龍頭在天婦羅鍋子旁攤開的報紙上堆成了一座小山,江子的手上和臉上都油亮亮的。
江子用撈網撈起炸好後浮上來的最後兩個飛龍頭後,關上了瓦斯,思考該如何回答麻津子的問題。她平時說話前從來不會思考,所以,花費了不少時間。
「因為很好吃啊!」
最後,她這麼回答,然後,又喀哈哈哈大笑起來。
「即使再好吃,也不需要做這麼多啊,現在的年輕人不吃雁擬。我們又不是開豆腐店的,要不要把一半賣給隔壁的豆腐店?」
在麻津子抱怨到最後一句「賣給隔壁的豆腐店」時,江子振作起來了。奇妙的是,對江子來說,麻津子的抱怨和數落有時候可以發揮像維他命般的效果。雖然她不時覺得麻津子這個人很不好相處,也許是因為相識多年後,瞭解麻津子的另一面──話說回來,並不能稱之為美好或是優秀的那一面──的關係。
「把這麼好吃的飛龍頭送過去,那家豆腐店恐怕會倒閉吧。」
喀哈哈哈哈。江子發出比剛才更爽朗的笑聲,順便轉著圈。當她轉完圈時,有一隻手伸了過來。是郁子的手。
郁子拿起一個剛炸好的飛龍頭,大口咬了起來。
「好吃!這個真好吃。」
她不是對江子說,而是對手上的飛龍頭說這句話。對吧,對吧。江子樂壞了,自己也拿了一個。──這時,麻津子突然走開了,但很快又走了回來。
「妳們為什麼不沾醬油?」
三個人淋上麻津子拿來的醬油,一起吃著剛炸好的雁擬。活著真好。江子再度深刻體會到這一點。

不用說,江子的人生哲學就是「進攻」。
攻擊是最大的防禦。一旦心情好轉,就不能錯過機會,要不斷進攻。
當「長壽米店」的阿進來送貨時,江子再度下定了決心。
「阿進!來,你進來。」
她伸出手,越過阿進重重放下的米袋。阿進愣了一下,身體急忙往後一縮,她的手空虛地懸在半空。
「對不起,我以為妳要打我。」
阿進辯解道,看他的表情,似乎不像在開玩笑。江子有點不悅,雙手扠在腰上說:
「我怎麼會打你?我叫你進來,是想叫你嚐嚐飛龍頭。」
「啊?龍頭?」
不是龍頭,是飛龍頭,把豆腐磨成泥後做成丸子,放進油裡炸的飛龍頭。江子正在向他解釋,一個人影竄了過來。
是郁子。
「就是這個,如果你不嫌棄,帶回去吃吧,不小心炸太多了。」
郁子把裝滿飛龍頭的塑膠袋交給阿進,袋口用紅色膠帶固定,但膠帶的兩側翻了過來,看起來好像蝴蝶結。
「哇噢,這麼多都要送我,會不會太不好意思了?」
「不會不會。」
明明是我炸的。江子微微皺著眉頭。這時,後面有伸過來一隻手。
是麻津子。
「給你,你先試吃一個看看,沾一點醬油。」
小盤子上放了一個飛龍頭,還貼心地放了一小瓶醬油。「啊,謝謝。」阿進乖乖接過小盤子,稍微淋上醬油後,張開大口,一口咬了下去。
「好吃。」
「沒騙你吧。」
為什麼?為什麼麻津子一臉得意地說:「沒騙你吧」?這一次,江子用力皺著眉頭,飛龍頭明明是我炸的,我炸了半天,滿臉都出油了。
阿進離開後,江子當然說出了心裡的不舒服。
「看來我有必要聲明一下。」
郁子正在收拾剛吃完的午餐,麻津子開始把晚上的熟菜裝進盒子裡。兩個人幾乎同時轉過頭,好像早就在等待這一刻。
「我喜歡阿進。」
郁子和麻津子互看了一眼,停頓了一下,郁子說:「知道了。」雖然她的語氣很平靜,但態度很堅決地補充說:
「我也喜歡他。」
江子嚇了一跳。因為她知道,郁子的這句話和自己剛才那句話一樣,「宣示」的意味相當濃厚。
更令人驚訝的是,麻津子也輕描淡寫,卻語氣堅定地說:
「我也是。」

桃子素麵
麻津子喜歡美食,進而喜歡下廚,都是受到母親的影響。
由於父親三不五時換工作,家裡的經濟並不富裕,但母親總是運用有限的食材,別具匠心地做出各種美食。無論早餐、午餐還是晚餐,都從來不偷工減料。母親唯一的奢侈,就是購買介紹餐飲和餐具的書。也許對母親來說,料理是她唯一允許自己享受的娛樂,也可能是母親用料理這個手段,綁住無論對工作或是對家庭都飄忽不定的父親。
母親的娘家家境富裕,也很懂得享受美食,因此,即使開始過和高級日本餐廳無緣的生活,味蕾仍然無法遺忘曾經品嚐過的美食。麻津子從來不記得母親曾經給她吃過任何不好吃的東西,但只有一個讓她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的回憶。
她忘了那是她讀小學一年級還是二年級的時候,母親說要辦聖誕派對。應該是母親藏書的某本書中介紹了聖誕派對,母親想要在外人面前展露一下自己的廚藝。麻津子當然樂不可支,她邀請了班上幾個要好的女生來家裡。
她絲毫不覺得讓同學看到自己一家人租的房子又舊又小這件事很丟臉,相反地,她更感到驕傲,因為她相信母親一定會做出大家以前沒看過的美食。她的母親也卯足了全力。做什麼才好呢?因為這次的客人都是小朋友。母親沒有太多預算,所以,只能運用知識和巧思。也許母親想太多,也太想要表現了。
麻津子完全不記得當天的菜色,因為其中一道實在太令人印象深刻了。桃子素麵。這道菜名不是母親說的,而是日後同學在討論時取的名字。把罐頭桃肉磨泥後做成醬料,拌進溫熱的素麵中。的確只能取名為「桃子素麵」。母親告訴大家,這是西餐喔。現在回想起來,應該是模仿義大利麵的做法。現在如果在正統的義大利餐廳吃到這道料理,或許會覺得好吃,但當時的時空背景是五十多年前的昭和三十年代(一九五○~六○年代),所以使用的不是義大利麵──當然,那個年代,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義大利麵是什麼東西──而是素麵。
幾個女生面面相覷、吃吃的笑聲,以及盤子裡幾乎沒吃幾口的素麵。雖然日後麻津子在學校遭到同學的調侃,但比起這些事,當同學離開之後,母親把變冷後凝固在一起的桃子素麵丟進垃圾桶的身影,更令麻津子心痛不已。
──如今,在即將嚥下最後一口氣的母親床邊,麻津子忍不住想起母親當時的樣子。照理說,這是悲傷的回憶,但不知道為什麼,她的臉上露出了微笑。媽媽,謝謝妳。麻津子在心裡說。母親一直在靜岡,住在麻津子的姊姊家,半年前開始臥病在床,漸漸陷入昏迷,最後終於離開了人世,享壽八十八歲。麻津子只有淡淡的悲傷──因為這半年來,她慢慢釋放了這些悲傷;因為看到母親全身插滿管子,和發出陰森聲音的儀器連在一起,內心只感到痛苦不已,如今,這一切終於結束,她反而覺得鬆了一口氣。
麻津子記得和母親最後一次說話,是在談阿旬的事。妳和阿旬到底有什麼打算?母親問。我也不清楚。麻津子回答
阿旬在守靈夜和葬禮上都沒有現身,這很像是阿旬的作風,也一如麻津子的預期。

麻津子提早一天結束休假,回到「江江家」上班了。
「啊喲,麻津子姊?」
「啊呀,麻津子姊?」
江子和郁子一前一後驚叫起來,然後陷入了沉默──她們都在思考該對剛承受喪母之痛的麻津子說什麼。啊,之前也曾經發生過類似的狀況。麻津子心想,她不禁回想起決定和阿旬結婚時,周圍人也曾經有過同樣的反應。
「妳們那是什麼表情,死的是我母親,又不是我。」
麻津子板著臉說,另外兩個人一起點著頭,好像在說:「嗯,嗯,妳說的對。」
「麻津子姊,妳活著這件事很重要。」
江子說。
「妳是不是很累?不要太勉強了。」
「不管勉不勉強,如果不工作,就沒辦法活下去。」
麻津子不加思索地回答。麻津子固然是「江江家」三個人中最年輕的,但她總覺得另外兩個人把她當成了小妹妹。換句話說,她在「江江家」工作後,才第一次有被寵愛的感覺,她也不知道該為此感到高興,還是應該難過。
這種有點像是儀式的過程結束後,「江江家」立刻恢復了平時的樣子。切菜的聲音、冒出的蒸氣,用大炒鍋炒菜的熱鬧聲音都交織在一起,漸漸形成了熟悉的「廚房空氣」,而且,這種空氣越來越濃。麻津子覺得並不是回到這裡之後,才恢復了平常的樣子,她提早結束休假,就是為了找回平時的自己。
有屬於自己的地方真好。雖然麻津子有點不甘心,但她不得不承認這一點。雖然這裡沒有半個男人,只有三個老太婆,這裡的環境只會讓臉上不斷冒油,頭髮沾滿醬油味,但她還是很慶幸可以回到這裡。當然,她在這麼想的同時,心靈深處的某個角落,仍然抱著一絲夢想,覺得自己應該還有其他地方可去。
但是,今天的麻津子畢竟不完全是平時的麻津子。因為,她在切蘿蔔葉的時候,突然脫口問:
「聖誕節的菜色已經決定了嗎?」
江子和郁子都停下手,回頭打量著麻津子。慘了。麻津子這才想起,自己之前一直反對聖誕節做特別的菜色。
「因為我猜想妳們今年也一定會興奮地弄東弄西的,所以我想事先瞭解狀況,因為還要做一些準備工作。」
於是,她慌忙補充了這一句。另外兩個人互看了一眼,像往常一樣頻頻點頭。
「今年想試試中式的雞肉料理。」
江子先開了口,郁子也補充說:
「對啊,我們昨天剛好在聊這件事。說要煮成醬油味,加一點大蒜,最後加一點麻油,看起來油油亮亮的,似乎很不錯,這樣應該也可以配飯吃,妳覺得呢?」
不錯啊,聽起來很好吃的樣子。麻津子心裡想道,但覺得回答得這麼乾脆似乎不像平時的自己。
「搞了半天,還是煮雞肉,真是了無新意。」她撇了撇嘴說:「像雞肉這種菜色,交給肯德基就好了。那些聖誕節非吃雞不可的人,不管是中式也好,法式也罷,他們根本不在乎。我們應該做一些有獨創性的菜。」
嗯,嗯。另外兩個人一如往常,對她連頭如搗蒜,但看到她們臉上漸漸露出了慣有的表情──(真受不了)(每次都故意唱反調)──麻津子鬆了一口氣,又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很洩氣。

聖誕節。
這的確是一個問題。
因為麻津子下定決心,今年的聖誕夜絕對要避免和江子兩個人耗在小酒館「嵐」。這是她每年的希望,但每年最後都變成「江子和嵐」的模式。今年要言出必行。今年一定要去其他地方過聖誕夜。
「麻津子姊,要不要去嵐?」
「我不去。」
因為一整個下午都在想這件事,所以,麻津子不加思索地這麼回答。今天又不是聖誕夜。今天明明很想和江子一起去喝一杯。
「喔,是嗎?那我今天也乖乖回家好了。」
江子很乾脆地改變了主意。麻津子覺得今天江子沒有死纏爛打,也算是對自己的體貼。雖然江子很聒噪,喜歡強人所難,穿衣服也很沒有品味,但還是有不少優點。
「因為我今天要去一個地方。」
事到如今,麻津子當然不好意思再開口說:「還是去喝一杯吧。」她只好第一個離開店裡,故意走和平時回家時不同的路線──避免不小心被她們看到──找了一家便利商店,推開站在那裡翻閱雜誌的年輕人,快速瀏覽一本又一本雜誌後,挑選了幾本。之後,又繞去化妝品區,目不轉睛地盯著陳列架一分鐘,挑了一支偏紅色的口紅。除了雜誌和口紅,她又買了一瓶養樂多飲料,才偷偷摸摸地繞遠路走回家。
走過種了很多樹木的主屋院子,來到主屋後方的出租公寓,沿著建在外側的樓梯上了樓。這棟公寓名叫「卡薩多里亞得」,完全不知道這個名字的來由。麻津子在「江江家」上班後不久,就搬來了這裡,已經住了將近十年,偶爾見到住在主屋的房東老夫妻時,會相互點頭打招呼,但並沒有更進一步的交往。她覺得欠江子一個人的人情就夠多了,所以,她很中意這裡的房東。話說回來,這裡的房東願意毫不猶豫地把房子出租給單身的中年女人,就相當難能可貴了。
這裡除了三坪大的廚房和三坪大的和室,還有一間一坪大的和室,算是很奇怪的格局。麻津子從來沒有邀請江子、郁子,或是其他任何人來過家裡,但房間內隨時整理得井然有序,乾淨整齊得甚至有點索然無味。「即使有人突然上門,也絕對不能讓別人等在門口,自己匆忙整理房子。」她搬離家裡,開始獨立生活時──說起來,已經是三十五年前的事了──母親對她的叮嚀已經變成了一種強迫觀念。
一坪大的和室內放著這個季節不可或缺的小暖爐桌。麻津子打開了暖爐的開關,拿著剛買的雜誌和養樂多飲料,把腿伸進自己織的鉻綠色蓋毯。這麼小的房間,擠了暖爐桌和麻津子後,就沒有立足之地了,但這種狹小令她感到安心。當身體暖和之後,麻津子把冰冰的養樂多飲料倒進喉嚨,翻起了雜誌。
「聖誕節 親手製作送給心上人的暖心禮物」、「今年的聖誕夜,在家品嚐精心烹煮的頂級晚餐」、「迎接北歐風情的聖誕節」等等──每一本雜誌上都有一、兩個聖誕節的特別報導。話說回來,她特別挑選了介紹聖誕節相關報導的雜誌,麻津子仔細看了每一篇報導,思考自己能不能做到上面所介紹的事。也就是說,並不是技術方面的問題,而是自己能不能做到用紅色聖誕老人圖案的包裝紙包起手工編織的圍巾,附上寫著「小心別感冒囉」的卡片;或是烤一個用胡蘿蔔、紅糖製作的簡單而健康的蛋糕,隨手包一下,然後開朗地說著:「聖誕快樂」,交給對方之類的事。
我做不到。
看了將近一個小時後,麻津子出了這個結論。事實上,她根本不用花將近一個小時,就知道答案了。
這種事啊,麻津子暗自想道。只有那種很有女人味、天真又可愛,人生的前途光明燦爛的小女生才有資格做這種事。

──翌日,麻津子上下打量著阿進。
阿進今天不是來送米,而是拿了明年的月曆上門。彩色印刷的月曆上,每個月都介紹了「世界各地的米飯料理」,麻津子只瞥了一眼,就開始打量阿進。
他的確英俊挺拔,這點勿庸置疑。也許帥哥這兩個字就可以貼切地形容他,但他不是時下那種舉止輕浮、自以為英俊的長相,真的是五官端正的臉,淡淡地散發出一種古典味,也許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當事人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帥氣,這也成為他的優點。
年輕而充滿活力的體格,他的運動神經應該也很好,雖然看起來大剌剌的,但說話不會粗魯無禮,可見他的家教很好。
「呃?」
阿進不知所措地笑了笑,麻津子對他嫣然一笑──她努力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不至於讓別人以為她不懷好意。這個男人不錯嘛。她在心裡對自己說道。絕對比阿旬好,而且好太多了。雖然對我來說,他太年輕了,這的確是一個問題,但反正他們兩個人都不可能屬於我,所以,把阿旬換成長壽米店的小夥計也沒什麼不好。
這個世界上並不是只有阿旬一個男人,而且,比阿旬更好的男人──無論是外表還是內在──不計其數。如今,我終於認清了這個事實。
「你這麼年輕,應該不討厭義大利料理吧?」
麻津子下定決心後開了口。
「不討厭啊。」
阿進一臉嚴肅地點點頭。
「你喜歡吃桃子嗎?」
「還蠻喜歡的啊。」
「那你等一下。」
麻津子走回廚房,把平底鍋裡的東西裝進盤子後,又回到了後門。那是她剛才做的桃子素麵,也就是桃肉醬義大利細麵。她在網路上用「桃、義大利麵」搜尋後──六十歲單身女人並不是電腦白癡,麻津子家裡也有電腦,而且也算是運用自如──結果還真的讓她找到了桃肉醬義大利麵的食譜。
「你吃吃看,告訴我有什麼感想。」
「好。」
阿進毫不猶豫地接過麻津子遞給他的叉子,把義大利細麵送進了嘴裡。太棒了,太棒了。麻津子在心裡點頭如搗蒜。阿旬在吃之前,一定會問東問西,有時候甚至可能不願意嚐味道。阿進比阿旬好太多了。即使眼前這個年輕人只是因為瞭解除了送米以外,試吃熟食也是自己的份內事,還是比阿旬好太多了。
阿進吃了一小口,微微皺了皺眉頭後,又嚐了第二口。
「又甜又鹹的,」他說出了感想,「這是什麼時候吃的?」
「什麼時候?」
麻津子假裝在思考他的問題。因為江子和郁子剛才也問了同樣的問題。
「呃,我的意思是,這是主食嗎?還是甜點?」
「喔,我懂了。」
麻津子毫無意義地點著頭。因為她自己也搞不清楚。之前母親做的桃子素麵只有甜味,所以勉強可以算是「甜點」,但這次麻津子參考的食譜中,除了桃肉醬以外,還加了番茄、生火腿和大蒜(這個版本才是正統的),做出來的味道的確如阿進所說的「又甜又鹹」,大蒜的香味和桃肉醬的風味融合在一起,很難稱之為甜點,但如果別人問,是不是和蛋奶培根義大利麵或是蒜味辣椒義大利麵之類的屬於相同的食物,她也無法很有自信地回答說:「是」。
「可以由吃的人自由決定。」
結果,她只好這麼回答。「自由決定喔。」阿進皺著眉頭頷首。
「雖然不能說不好吃,但一般人恐怕很難接受吧。」
郁子從身後探出頭,插嘴說道。麻津子回頭狠狠瞪了她一眼,但郁子若無其事地說:
「我們正在嚐試聖誕節的菜色,阿進,你喜歡吃雞肉嗎?」
「很喜歡啊。」
「聖誕節當然非雞肉不可,對吧?」
噢呵呵呵。郁子笑了起來。搞什麼?郁子在瞎攪和什麼啊,原來她之前一直假裝乖巧。郁子的舉動令麻津子目瞪口呆。
但郁子此舉反而激發了麻津子的鬥志。
「這道義大利麵充滿了回憶,以前我媽媽做給我吃過。」
麻津子一臉落寞的表情輕聲嘟噥,她很驚訝自己居然可以做出這種表情。
「我媽媽不久前剛去世。」
「喔?是嗎?」阿進頓時露出乖巧的表情,郁子狠狠地瞪了麻津子一眼。麻津子在心裡做出雙手握拳的勝利手勢時,店裡的電話響了。
「麻津子姊,找.妳.的.電.話~。」
江子接起電話後,故意用意味深長的語氣叫了起來。

阿伸和唄子這對五十歲左右的夫妻經營了這家名叫「嵐」的小酒館。
麻津子跟著江子走進店內,阿伸搖晃著龐大的身軀,舉起一隻手向她打招呼,「喔喔,好久不見。」「哪有好久不見?」麻津子冷冷地頂了回去,和江子並肩坐在吧檯左側深處,那裡是她們的固定座位。
「阿伸,開一瓶香檳,香檳。」
江子大聲說道。「什麼?香檳?」阿伸和唄子互看著。他們知道麻津子的母親剛去世。
「沒問題的!我告訴你們,麻津子姊今天遇到了好事!比起為已經死去的人擔心,我們應該為自己活著這件事感到高興,對不對?」
江子徵求麻津子的同意,麻津子只好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白天的那通電話是阿旬打來的。他約麻津子二十四日晚上一起吃飯,作為他沒有去參加麻津子母親的守靈夜和葬禮的補償。
「你們知道結果怎麼樣嗎?他要去麻津子姊的家裡!」
「是喔,啊呀呀。」阿伸和唄子瞪大了眼睛,和周圍的幾個客人一起拍著手。這家店的客人都知道麻津子的事,所以,江子可以毫無顧忌地大聲談論這件事。
這天晚上,麻津子也是靜靜地喝酒。她向來很少說話──心不在焉地聽著江子和老闆、老闆娘,以及其他老主顧大聲聊天,偶爾冷冷地丟出一、兩句話,其他時候都默默地喝酒──喝完一杯啤酒(今天喝的是香檳)後,就改喝用熱開水兌加了酸梅的日本酒。
在十二點之前,她會一杯接著一杯喝。
十二點。麻津子幾乎喝完了三杯兌熱水的日本酒。
「江子姊!」
麻津子重重地把已經喝空的酒杯放在吧檯上。
「江子姊,妳打算棄我不顧嗎?」
麻津子只有在「嵐」的時候,會稱江子為「江子姊。」
「我怎麼會棄妳不顧?棄妳不顧是什麼意思?」
喀哈哈哈。江子笑了起來。麻津子經常這樣,她已經習以為常了。其他客人也都不當一回事。
「因為,到目前為止,」麻津子帶著哭腔說道,「到目前為止,我們從來沒有聖誕夜不在一起過。」
「所以啊,我也想和妳一起過,只是妳今年要和達令一起過啊。」
江子溫柔地安撫著她。其他客人可能察覺到差不多快要公佈新消息了,有幾個人開始注意她們。
「那可不一定。」
麻津子帶著嗚咽回答道。當她說出口之後,就覺得果真就是這麼一回事,淚水更加湧上了心頭。
「反正他只是說說而已,每次都是這樣。他之前也說過要去醫院,會去守靈夜和葬禮,結果都沒有出現,他每次都只會用花言巧語騙我。」
「但也有可能這次是真的啊。因為妳母親過世了,達令可能覺得也該認真考慮你們的事了。」
「會嗎?」
麻津子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抬起了頭。會的,會的。江子拍了拍麻津子的肩膀。這種時候,在「嵐」內的所有客人都跟著默默地點頭,似乎也在說:「會的,會的。」

聖誕夜那一天,麻津子比平時提早一個小時下班,在晚上九點就走出了「江江家」。
江子和郁子送她出了門。郁子雖然不瞭解狀況,但因為昨天接到了那通電話,況且,也從江子的態度中有所察覺了。此時此刻,江子說不定正在口沫橫飛地把來龍去脈告訴郁子。即使她真的說了,也無可奈何──麻津子並沒有叮嚀她不要說,再加上麻津子每次在小酒館「嵐」酒後胡言,江子恐怕認定她和阿旬的事已經變成了「公開的秘密」。麻津子雖然記得自己每次喝醉酒,就會滔滔不絕地哭訴,卻完全搞不懂為什麼每次都下定決心,今天絕對不哭,最後都忍不住流淚。
江子和郁子還在店裡收拾,不可能在後面跟蹤,但麻津子今天走在路上時,還是忍不住偷偷回頭張望。她正走去和公寓相反方向的車站前,擠在鈴鐺和麋鹿的燈飾閃爍的商店街人潮中,最後走進了肯德雞。
「小麻,在這裡,在這裡。」
阿旬已經來了。在用紅色、綠色和金色裝飾得十分熱鬧的店內──麻津子以前從來沒有來過肯德雞,不知道這種佈置是聖誕節特別版,還是平時就這樣,整家餐廳內幾乎都是年紀不到麻津子三分之一的年輕男女──,阿旬在店內深處露出傻憨的笑容,向她揮著手。桌子上放著看起來像是裝了雞肉的盒子。
「這是聖誕節限量套餐,我擔心等一下就賣完了,所以就先點了。」
阿旬得意地向她說明。他比麻津子小兩歲,今年五十八歲。因為長了一張娃娃臉,所以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他個子不高,和在女人中,個子算比較高的麻津子差不多高。最近終於出現幾根白髮的頭髮十分濃密,在耳朵上剪齊的髮型看起來像頂著俄羅斯的毛皮帽子。
「小麻,妳要喝什麼?」
沒有啤酒嗎?麻津子正想這麼問,看到阿旬的面前放了一大杯可樂,立刻改口說:「可樂就好。」阿旬急忙站了起來,走去點餐櫃檯買可樂。
「對不起,我沒去參加葬禮。」
阿旬用這句話代替說「乾杯」。
「因為我工作實在走不開。。」
「你之後不是有去上香嗎?」
「咦?沒有啊,我沒去,我沒去。」
阿旬慌忙否認。「是嗎?」麻津子應了一聲。之前和姊姊通電話時,姊姊告訴她,阿旬特地在她回東京後,去給母親上了香。麻津子忍不住嘆氣,為什麼這個男人總是說些馬上就會被戳穿的謊言呢?
兩個人陷入了沉默。阿旬伸手拿起雞塊,麻津子也拿起了雞塊。今天在店裡打烊後,她和江子她們一起吃了一點賣剩的熟菜,所以一點都不覺得餓,但她還是和阿旬一樣,咬著雞腿肉。他們啃雞腿時互看著,阿旬露出了心慌意亂的笑容。
「妳工作還好嗎?聖誕節會很忙吧?」
「是啊,」麻津子回答,「今年店裡做了中式的雞肉料理,用醬油和大蒜調味,很下飯喔。日本人即使在聖誕節,還是要吃白飯才安心。」
嗯,嗯。阿旬連連點頭,似乎對談話順利暗自鬆了一口氣。麻津子心裡當然不想聊這種話題。
我們今天為什麼會在這裡?之前不是說好,要來我家的嗎?為什麼今天傍晚又突然打電話來臨時變卦,說什麼:「我在肯德雞等妳。」五十八歲的男人和六十歲的女人在聖誕夜跑來肯德雞湊什麼熱鬧?
雖然這才是她真正想說的話,但她說不出口,當中式雞肉料理的話題結束後,再度陷入沉默,她仍然無法說出口。阿旬拿起第兩塊炸雞,麻津子沒有跟著拿,從拎包裡拿出一個包裹。
「送你的聖誕禮物。」
「啊?」
阿旬顯得很緊張。
「對不起,我什麼都沒有準備。」
「沒關係,反正我準備的也不是什麼昂貴的禮物。」
麻津子把包裹推到遲遲不敢伸出手的阿旬面前。阿旬戰戰兢兢地打開包裹,又「啊?」了一聲,但這次的聲音和剛才有微妙的差異。
「這是什麼?」
「桃子素麵。」
幸好現在沒有喝醉。麻津子心想。一旦喝醉,絕對會流淚。因為沒有喝醉,所以可以用笑容代替眼淚。
「我說是聖誕禮物,其實是騙你的。這是今天試做的,沒吃完,而且是失敗品。」
「搞什麼嘛。」
阿旬也笑了起來,似乎鬆了一口氣,終於打開了裝了「桃肉醬義大利細麵」的塑膠盒的盒蓋。這是什麼啊?桃子素麵是什麼東西?阿旬膽戰心驚地開始發問。唉,他果然會問一大堆廢話。麻津子不由地想道。


地瓜印章
郁子今年服喪,但還是收到五張新年賀卡。
其中兩張是舊房子附近的修鞋店和手工藝用品店寄的。郁子沒有通知他們老公去世的事,另一張是小學同學(幾十年來,都只有互寄新年賀卡的交情而已,連對方長什麼樣子都忘記了)寄來的。這三張是從舊地址轉寄來的,還有一張是租目前這個房子時的房屋仲介寄的。
另一張是誤投,收信人和郁子同名同姓的人。鄰町似乎住著另一個鹿島郁子。
郁子一開始並沒有看收件地址,以為是寄給她的,所以看了內容。事實上,得知是誤投之後,她又看了好幾遍,所以已經可以把內容背下來了。

恭賀新禧。
祝各位萬事如意。
內人依然如故,我的腰腿也越來越差,很抱歉,遲遲無法實現之前答應妳的事。
理實應該也變得很漂亮了吧?

寄件人是高畠一郎。印了生肖的新年賀卡空白部分,用漂亮的毛筆字寫了以上的內容。無論從筆跡還是文章的內容來看,對方的年紀應該和郁子差不多,或是稍微比郁子大一點,這麼說,住在鄰町的鹿島郁子應該也是這個年紀。「理實」是不是她的女兒?高畠一郎直接叫她的名字,代表他們很熟嗎?他的妻子在哪方面依然如故?
她天馬行空地想像著,覺得應該把賀卡丟回郵筒,但新年過後,那張不是寄給她的賀卡仍然留在她手上。

江子和麻津子為了到底要煮鰤魚還是烏賊爭執不休。
郁子原本告訴自己不要插嘴,但在開店前忙碌的時段,她們兩個人遲遲沒有吵出結論,郁子大步走到她們面前說:
「那就烏賊嘛。」
「看吧,我就說嘛。」
江子得意地說道,麻津子不以為然地瞪了郁子一眼。
「雖然鰤魚也很好吃,但烏賊應該比較好賣。反正無論是烏賊還是鰤魚,現在的年輕人都應該都不怎麼愛吃,所以不能煮太多。」
郁子又補充了這句話,同時安撫了雙方的情緒。她們一直在爭執應該用鰤魚的魚雜還是魷魚腳來滷蔥花芋頭。
「對嘛!鰤魚也很好吃,鰤魚的油脂會滲進芋頭,很入味喔。」
江子一臉陶醉地說。事實上,烏賊或是鰤魚都差不多,對她們來說,爭執就像是在做美容操。郁子再度認識到這一點。
「我買的第一本料理書上有芋頭煮鰤魚魚雜這道菜。」
「喔,我知道那本書。」郁子開心地說道,「是不是K出版社出版的書?我也有那本書,那不是我買的,是我出嫁時,我媽送我的,大部分的菜都是從那本書上學會的。」
「沒錯沒錯沒錯!我也是在結婚的時候買了這本,那是出嫁時的必需品。」
喀哈哈哈。江子大笑起來,郁子也興奮地回答:「對啊」,但隨即發現不妙,偷偷瞥了麻津子一眼。
「我也有那本書。」
麻津子拔下烏賊的腳,不悅地說道。

「江江家」在年底之前營業到十二月三十日,元月五日才結束新年假期開始營業。
雖然新年假期還不到一個星期,但郁子覺得特別長。她認為江子和麻津子也一定深有同感,她原認定會有人提出,在新年的時候去誰家聚一聚,如果其他兩個人沒有說,她打算主動提這件事,但事到臨頭,她有所顧忌,而且也不知道三個人到底能不能無憂無慮地享受這種新年聚會。她還在舉棋不定之際,就迎接了年底的休假。她不知道另外兩個人怎麼度過新年假期,因為她們從來沒聊過這個話題。
江子的新年似乎很容易想像,卻又很難想像。雖然她應該不至於和前夫一起過年,但江子這個人搞不好會做這種事。至於麻津子,聽江子說,她和達令在聖誕夜約會,搞不好會一起過年。不過,從麻津子和江子的態度來看,那天的約會似乎不太順利。郁子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也不知道麻津子的達令是何方神聖──之前偷聽到麻津子和江子的談話,甚至覺得她的達令可能是貓或是狗。
郁子無意探聽江子和麻津子的隱私,更何況是不怎麼順利的事,她更不想知道。因為她已經充分瞭解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並不需要特地增加可以佐證這句話的真實案例。
「郁子,妳看起來像是一個好太太。」
說這句話的不是江子,而是麻津子──雖然郁子不瞭解另外兩個人的隱私,但隱約知道在這裡最好避談「結婚」和「太太」之類的話題──所以,郁子當時有點驚訝。
「完全不是,我是一個很糟糕的太太。」
郁子反駁道。
「為什麼?妳很會煮菜,也很溫柔婉約,以前應該很漂亮吧……我說妳年輕的時候。」
麻津子問話的語氣好像小孩子在問母親。那時候剛好是正午之前,郁子和麻津子在店門口,準備迎接中午的忙碌時間。
郁子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姑且不論以前是不是「很漂亮」,她很盡責地下廚、做家事,從來沒有對老公大小聲過,也幾乎沒有和老公吵過架,老公的同事和朋友應該都覺得她是「好太太」。
但是,對老公俊介來說,她絕對不是「好太太」。郁子幾乎深信這一點,所以才會脫口回答:「我是一個很糟糕的太太。」
「麻津子姊,妳怎麼了?」
郁子笑著敷衍道。呵呵。麻津子尷尬地對她笑了笑,她才鬆了一口氣。這時,剛好第一位客人上門。那名男子好像是在附近哪家公司上班的上班族。
「我要今日特餐。」
「配菜要選什麼?」
郁子把洋蔥漢堡和熱騰騰的白飯裝進便當用的塑膠盒內。午餐時間推出的今日特餐除了主菜以外,還可以另外挑選一道陳列在櫥窗內的熟菜。
「芋頭滷烏賊。」
郁子和麻津子相視一笑。新菜色受歡迎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郁子也漸漸可以體會這種心情。
「郁子,妳老公以前是做哪一行的?」
那位男客離開後,麻津子問她。郁子有點驚訝,但還是回答說:
「他在書店工作。那是一家大型連鎖店,他很喜歡看書,在第一線工作時樂在其中,但之後調去坐辦公室,每天上班都很不開心。」
「是喔。」
麻津子露出佩服的表情點點頭,但內心似乎覺得這種事無關緊要。
「妳老公離開後,妳會覺得寂寞嗎?」
在接待第二個客人時,麻津子問道。原來這才是她最想知道的事。郁子忍不住這麼想道,同時很乾脆地回答說:
「寂寞啊。」
雖然她說的寂寞可能和麻津子心裡想的不太一樣,但這也是她的心裡話。
「有生命的東西都會死,真討厭。」
麻津子一臉嚴肅地說,郁子忍不住噗哧笑了起來。
「我媽以前經常這麼說。家裡養了狗,也有好幾隻貓,但貓狗不是都會比我們先死嗎?所以,我媽就說,以後不想再為這種事難過了,所以不要再養了,但後來還是會把貓撿回來養。」
麻津子慌慌張張地一口氣解釋道。「喔,對啊。」郁子收起了笑容,深有感慨地點點頭。
「誰先死,誰就贏了。」
郁子說,麻津子想了一下說:
「所以,只要不飼養有生命的東西就好,對吧?」
第三個和第四個客人陸續上門,店裡開始忙碌起來。

郁子把五張新年賀卡放在可以俯視公園的窗台上。
入夜之後,郁子喝著啤酒,看著這些賀卡。
如果說是聊勝於無,會不會對寄賀卡的人很失禮?但是,店家寄來的賀卡都是印刷的,內容大同小異。「恭賀新年 去年承蒙照顧,萬分感謝,希望今年也多多關照」。了無新意,甚至有點滑稽。照顧什麼?關照什麼?郁子好像在問隱藏在賀卡背後的人,忍不住吃吃笑了起來。
況且服喪結束,應該也不會收到什麼賀卡了,以後只會越來越少。郁子沒有通知別人搬家的事,以前收到的賀卡中,大部分都是和老公聯名的。
她並不感到寂寞,賀卡只不過是一張紙而已。外行人才會為少收到幾張紙難過。只是去年年底時,她突然想到,今年無法做地瓜印章了。
郁子又忍不住吃吃笑了起來。地瓜印章。她覺得自己每年刻地瓜印章的習慣很可笑。自從結婚後,她每年都會做這件事──除了兒子夭折的那一年。或許是因為想起了當年的事,才不由地為無法做地瓜印章而感到寂寞,也許是因為覺得如果今年不做,明年更不會再繼續做了而感傷。人生中失去某些東西總是會令人難過,如果是微不足道,在不知不覺中消失的事,也許更有失落感。
日光燈閃個不停。從前幾天開始,狀況就不太穩定。她曾經想換燈管,但卡得太緊了,拆不下來,所以就沒有換。郁子手拿第三罐啤酒走去臥室,書架的第二層,放著老公和兒子的遺照,和他們用的杯子,如今,旁邊還裝飾了小盆栽。那是時下流行的小盆栽,在乳白色的歐蕾咖啡杯裡種了南天竹。今年無法供奉鏡餅 ,也不能裝飾,但郁子希望有一點新年的味道,所以,在「江江家」附近的花店門口看到這個小盆栽時,就順手買了回來。如今,俊介也無法再調侃她,老是喜歡一些小女生愛的東西。
她像往常一樣,在兩個杯子裡倒了啤酒,說了聲:「為地瓜印章乾杯。」可能因為還沒有喝醉的關係,聲音聽起來不太快樂。以前,老公每年都會催促她刻地瓜印章。差不多該刻地瓜印章了吧?每年十二月中旬之後,俊介就會催促郁子。因為他每年都會在固定時間寫新年賀卡,確保對方會在元旦那一天收到賀卡。
地瓜印章的好處,在於即使繪畫技巧不佳,即使手指不夠靈活,也可以刻出相當有味道的版畫。她每次都會買幾個地瓜回家,然後選一個適當的位置切開。根據切口的形狀,思考如何下手雕刻是一大樂趣。有時候會刻生肖,有時候除了刻當季花卉以外,再刻上「賀年」或是「迎春」的字眼。用兩、三種水彩顏料塗滿地瓜印章,用力蓋在白色明信片上。蓋好之後,攤在桌上晾乾,俊介就會拿乾透的明信片開始寫。「有些朋友每年都很期待我們的賀卡。」雖然俊介口拙,但偶爾也會說這種話。
但是──郁子心想。我每年都刻地瓜印章,老公每年用蓋了地瓜印章的明信片作為新年賀卡,但是,他不可能沒有察覺,他不可能沒發現我恨他。
郁子拿出掏耳棒,敲著杯子,唱起了「地瓜印章之歌」,唱得不太好聽。郁子打開第四罐啤酒,突然靈機一動。對了,明天找阿進約會。

「喔,好啊。」
阿進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明天嗎?幾點?上午十一點?知道了。」
郁子和阿進說話時,雖然沒有受到干擾,但當她目送阿進放下送來的米離開後,回頭一看,江子和麻津子狠狠瞪著她。郁子有點不知所措。
「我也沒辦法啊,因為找不到其他人幫忙嘛。」
「換日光燈這種事,只要妳開口,我也可以幫忙。」
江子說。
「沒辦法,因為卡得太緊了,而且,妳比我更矮,連摸都摸不到。」
「如果只是要找男人幫忙,嵐的老闆,還有豆腐店老闆也可以啊。」
麻津子說。
「既然誰都可以,小進也可以嘛。」
「妳有沒有聽到?小進耶。」
麻津子和江子互看了一眼。
「不叫小進的話,那要怎麼叫他?」
「可以叫他阿進啊。」江子說。
「或是米店夥計。」麻津子說。
「那叫小進也沒問題啊。」
郁子反駁道,她發現自己對這樣的對話樂在其中。

烏賊滷芋頭的銷售成績不錯。
但買這首菜的大部分都是年長的顧客,有好幾個客人都說:「啊呀,真令人懷念啊。」也有一位老伯伯說:「芋頭用這種方式煮,就可以配飯吃」,還連續來買了兩次。因此,這一陣子,每天都煮這道菜。今天中午的白菜捲賣得很不錯。把雞絞肉和豬絞肉混合後,用白菜包起來,再用中式的奶油醬燉煮。從去年秋天開始成為固定商品的關東煮也很受歡迎。
關東煮裡加了江子親手做的飛龍頭。雖然江子聲稱這是店裡的關東煮受歡迎的原因,但據郁子的觀察,江子這麼愛做飛龍頭另有原因。郁子當然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也不想知道。每個人隨著年齡的增加,有越來越多為了某種目的而做的事。
除此以外,還有蒜香馬鈴薯炒香腸、水菜烏賊沙拉、蘿蔔滷牛筋、炸牡蠣,今天的調味飯是魩仔魚蘿蔔葉飯。下午的時候,郁子站在放了這些菜色的櫥窗前。
「郁子,沒想到妳很積極嘛。」
沒有客人上門,麻津子卻走了過來,她又重拾這個話題。
「人生已經所剩不多了,哪有時間拖拖拉拉的。」
郁子回答。
「妳說話真不中聽。」
麻津子站在郁子身旁,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放在小盒子裡的名片。
「妳老公死了還不到一年,照理說,應該消極一點啊。」
「妳真糾纏不清啊。」
「妳上次不是說妳老公去世,妳很寂寞嗎?」
「正因為寂寞,所以更要積極啊。」
原本只是反駁麻津子的話,但說出口之後,郁子發現自己說的很有道理。
「妳說的話、做的事都前後矛盾,根本無法作為參考。」
「是嗎?妳原本打算以我作為參考嗎?」
「算了,不作參考了。」
郁子笑了起來,然後,對著匆匆走回廚房的麻津子背影說:
「對了,妳家住在D町吧?」
「我住D町啊,哪有什麼對不對的。」
麻津子轉過頭,皺著眉頭說。

「好香喔。」
阿進在約定的時間準時來到郁子家,一進門就這麼說。
「我在煮湯。」郁子對他嫣然一笑,「要不要先嚐一碗?」
「喔,不用了,不用了,我先來換燈管吧。」阿進連連搖著手,不管怎麼說,這裡畢竟是單身女人的住家,但他說了聲:「打擾了。」毫無顧忌地──郁子內心有點失望──走了進來,抬頭看著廚房的日光燈說:「喔,是這盞燈,瞭解瞭解瞭解。」
郁子很識趣地和阿進保持距離,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看他換燈管。阿進個子很高,不需要踩在椅子上,就可以輕輕鬆鬆摸到燈管。他試了一次,「喔」了一聲,胸有成竹地點了點頭,又換角度重試了一次。就這麼兩下子,輕輕鬆鬆地搞定了郁子怎麼轉也轉不動的日光燈。
「男生果然可以幫忙做很多事。」
郁子遞上新的日光燈管時,忍不住說道。
「妳的小孩是女兒嗎?」
阿進問。
郁子呆然地看著阿進,然後回答:
「不,是兒子,但沒有住在一起。」
「喔,原來是這樣。」
阿進很乾脆地點頭。換好燈管時,他已經完全忘了這個話題。
「你吃了午餐再走吧?雖然只有湯和義大利麵而已……」
「不,妳不用張羅了,我聞聞香味就夠了。」
阿進露出燦爛的笑容說。
「只是換一個燈管而已,我等一下還有事。」
「是喔……」
既然阿進都這麼說了,郁子當然不方便執意挽留,只能依依不捨地送阿進離開,他一臉開朗地舉起一隻手說:「那改天在店裡見囉。」像一陣風般離開了。

郁子關了瓦斯的火,把在高湯中煮軟的蕪菁和馬鈴薯撈了起來,用擀麵棒搗碎。
她的動作很粗魯。原本以為阿進會留下來吃午餐,所以,她打算一邊和阿進聊天,一邊把蕪菁和馬鈴薯搗碎。因為她想像這個畫面,覺得很優美。果然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她當然也準備了義大利麵,但想到只有自己一個人吃,頓時沒了興致,最後,她決定只喝湯而已。喝到一半,覺得不夠飽,又烤了一塊過年時剩下的年糕吃了起來。
麻津子遇到這種事,一定會嗤之以鼻;如果是江子──她一定會發揮她天生的天真和執著,無論如何都會挽留阿進。郁子腦袋裡想著這些事,忍不住嘟噥:「我被甩了。」她也很驚訝自己居然會這麼沮喪。
她像吃糖果般細細品嚐這份心情。不錯。她暗自想道。雖然沒有糖果的味道,但有事讓自己細細品嚐很不錯。
她回想著阿進剛才換燈管的樣子。他的手、他的腳的動作有力而充滿自信,在完成之後,認真得有點滑稽的眼神,以及輕鬆完成後的得意表情。當小男生抓到鳳蝶時,或是完成塑膠模型時,應該都會露出那種表情。
當然,老公俊介也會換燈管。他個子很高,也很能幹,會釘架子,也會擦油漆,找不到鑰匙無法進家門時,他曾經爬到二樓,從打開的窗戶進了屋。年輕的時候,這種事根本是家常便飯,但是,隨著年紀越來越大,做不到的事越來越多,郁子自己也一樣。雖然明知道歲月不饒人,但她不止一次地挖苦俊介。每次俊介想要找業者來幫忙處理時,她就對著他的背影說:「如果兒子還活著,三兩下就可以搞定了。」
郁子猛然封住了記憶。她不想回想起俊介當時的表情。

原本打算和阿進共度假日的期待落了空,郁子決定出門去送新年賀卡。
雖然她一直無意把賀卡丟進郵筒,但她覺得親自送上門,就可以了卻這樁心事,也可以順便看看另一個鹿島郁子過著怎樣的生活。
她穿了一件輕巧的羽絨大衣,一邊看著地圖,一邊走在冬日柔和的陽光下。她不太會看地圖,也沒有多想,只是隨心所欲地走著。況且,她覺得還有另一個鹿島郁子這件事好像是一場玩笑。說句心裡話,她並不期待能夠找到另一個鹿島郁子的家。麻津子就住在這一帶,到時候可以去找她,如果她在家,兩個人再一起去江子家玩,吃一頓遲來的春酒。郁子用這些理由解釋自己的行為,沒想到轉過一個街角,寫著「鹿島」的門牌突然出現在眼前。
那是一棟老舊的大房子。紅磚洋房周圍繞了一圈很有南國情調的茂密植物。
郁子沒有把賀卡丟進信箱,而是按了信箱旁的門鈴。她並不是想見住在這裡的鹿島郁子,照理說,她不可能做出這種不識相的事,但她看到從馬路通往玄關的通道上,堆放了很多老舊家具和衣物收納箱,突然很想一探究竟。
「哪一位?」
對講機中傳來應答聲。是女人的聲音。對講機上方有一個小型鏡頭,屋內的人應該已經看到自己了。
「呃……新年賀卡。」
「啊?」
對講機內傳來一個驚訝的聲音,但隨即掛斷。不一會兒,玄關的門打開了,一個身材苗條,年約三十左右的女人走了出來,她在黑色高領毛衣下搭配了一件鮮艷的螢光粉紅色運動褲。
「請問是哪一位?」
那個女人偏著頭,用客氣的口吻問道。她應該就是理實。郁子暗自想道,吞吞吐吐地說:
「我來送賀卡給鹿島郁子……」
郁子說話的聲音太小了,那個女人可能沒有聽清楚。
「您是來上香的嗎?」
「什麼?」
看到郁子反問時的表情,那個女人有點手足無措。
「呃,家母去年秋天去世了,」那個女人說:「請問您是和家母一起素描的朋友嗎?」
「喔……是啊……」
郁子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對不起,我不清楚家母的交友關係,還有很多朋友不認識,因為事出突然。她心肌梗塞,雖然走得很匆忙,所幸沒有任何痛苦。」
「啊喲……怎麼會……」
郁子的手好幾次都伸進大衣口袋,觸摸著放在口袋裡的賀卡,但最後還是沒有拿出來。

最後,她沒有上香,逃也似地離開了。
她很慶幸自己嘟噥「新年賀卡」時,對方沒有聽清楚,可能聽成「來拜年的」。她這麼想著,從口袋裡拿出賀卡,發現賀卡因為擠在狹小的口袋裡被摸了半天,所以已經有點爛爛的。
郁子把新年賀卡放在桌子上端詳著。她早就記住了賀卡上的文字和內容。如今,當她得知鄰町的鹿島郁子已經離開了人世,開始覺得這張新年賀卡看起來不一樣了。
郁子幾乎是機械式地開始行動。她走去廚房,從廚房角落的籃子裡拿出地瓜。那是她在去年年底的時候買的。沒問題,還沒有乾掉,剛好可以用來刻地瓜印章。
然後,她刻了將近一個小時,刻了梅花和黃鶯的圖案。然後,她從塞在壁櫥裡的紙箱內拿出了水彩顏料上了色。她之所以會事先買地瓜,是因為內心還是惦記著地瓜印章,但因為沒有準備新年賀卡,所以,只好蓋在普通的明信片上。
她還用久未使用的鋼筆寫了字。恭賀新禧。很抱歉,這麼晚才寄新年賀卡。我一切如故。理實已經變成一個漂亮的大女孩了,請你多保重自己的腿,至於你的約定,我會耐心等待。
然後,她在正面寫了高畠一郎的地址和姓名。寄件人當然是鹿島郁子。雖然她沒看過鄰町的鹿島郁子寫的字,但用了俊介形容為「感覺很暢快」的字體寫了賀卡。
寫完一張賀卡,便很有成就感,但是,她還有其他事要做。每次做完地瓜印章,她都會用剩下的地瓜做當天晚餐的菜。
郁子再度穿上大衣出門買菜。她先去商店街的魚店,然後又去了超市。最好有野生的鰤魚,如果沒有,只能退而求其次,買烏賊代替。對了,還要記得買蔥。如果沒有看得上眼的魚,就改用油炸的魚板代替。
老公俊介喜歡吃烏賊,我喜歡加鰤魚。郁子心想,但隨即否定了這個想法。不,烏賊和鰤魚我都差不多喜歡。
郁子沒有把剛完成的新年賀卡帶出門。她心裡很清楚,這張明信片永遠不會寄出去。明天,她會把高畠一郎寫給鹿島郁子的賀卡丟進郵筒,讓它寄去正確的地址。所以,從明天開始,那張蓋了地瓜印章的明信片會出現在那扇可以俯視公園的窗台上。

炸蛤蜊
春天是吃貝殼類的好時節。
江子低頭看著碩大的蛤蜊,忍不住想道。
蛤蜊在裝了大量水的容器內悄然呼吸。江子買回家後,立刻把蛤蜊放在暗處,讓它們充分吐沙。
蛤蜊當然要拿來做炸蛤蜊。
她在魚店看到碩大飽滿的蛤蜊時,就已經這麼決定了。海鮮湯、酒蒸蛤蜊或蛤蜊義大利麵,或是蛤蜊飯固然都不錯,但這麼大的蛤蜊,當然要用炸的才好吃。
炸蛤蜊這道菜很費工夫,必須把活的蛤蜊殼撬開,再把小刀子塞進蛤蜊張開的些微縫隙,將刀子轉動,割斷蛤蜊的小貝柱。有時候可以輕鬆取出蛤蜊肉,有時候撬了半天,就是撬不開外殼,手都快要抽筋了。蛤蜊也有各種不同的性格,有的輕鬆繳械,有的負隅頑抗。無論是哪一種蛤蜊,江子都心存善意和它們接觸。因為蛤蜊的滋味太甜美了。
蛤蜊肉挖出來後,放在廚房紙巾上吸乾水分,用竹籤把兩個蛤蜊肉串起後,再沾取麵衣。這樣比起一個一個炸省力多了,也可以減少熱量的攝取(她認定是這麼一回事)。江子總共做了七串。
放進油鍋炸之前,江子先在餐桌上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她把新上市的高麗菜絲沙拉和炒蘿蔔乾分別裝在小盤子裡,再把中午煮好的水煮鹹豬肉切片,漂亮地裝在盤子裡,旁邊放了一些芥末。然後,再從冰箱裡拿出了罐裝啤酒和切成楔形的檸檬,接下來,只要把炸好的蛤蜊端上桌就好。炸蛤蜊一定要剛起鍋後馬上吃。
她先喝了一口啤酒,然後再吃熱騰騰的炸蛤蜊。吃第一串時,她沒有沾任何醬料。好燙好燙好燙,真好吃。江子忍不住出聲感嘆。吃第二串時,擠了幾滴檸檬。她打算吃第三串時再沾醬汁。
春天是吃貝殼類的好時節。
三月初旬,入夜之後還有些許寒意,但空氣變得柔和,已經可以嗅到春天的氣息了。白山也經常說,春天的空氣和貝殼類相得益彰。
江子張大嘴巴,吃了第三串蛤蜊。啊,差不多該沾醬汁了。她想起這件事,在剩下的那一個炸蛤蜊上沾了少許伍斯塔醬。她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深棕色的醬汁滲入金黃色的麵衣內。
白山提出分手的那天晚上,也是吃炸蛤蜊。
江子,對不起。白山突然對她說。他說,他離不開惠海。江子繼續吃著炸蛤蜊。炸蛤蜊的美味真是令人齒頰留香。面對令人食指大動的炸蛤蜊,白山居然要談分手的事。
和小惠?什麼、什麼?這是什麼意思?江子笑了笑,故作天真地問道。心裡卻想,啊,我早就知道沒猜錯。我之前就知道絕對錯不了,沒想到果然是真的。
根本沒必要離婚嘛。白山沒有說話,江子繼續說道。小惠和我在一起上班,你想見她的時候,可以隨時來店裡。江子語氣開朗地說著這些話,心裡卻在想,原來他都叫惠海小惠。
江子,對不起。
白山帶著哭腔向她低頭道歉。你在幹嘛?別這樣。江子對他這麼說,姑且不論她臉上始終保持的笑容,這句是她的真心話。她心想,我都沒哭,他居然哭了,真是對我太失禮了。老白一旦哭了,這件荒唐的事就變成了事實。
想起了不堪回首的往事。江子繼續吃著炸蛤蜊。那時候和現在都一樣,因為除此以外,沒有其他事可做。

再重申一次,「進攻」是江子的人生哲學。
所以,第二天,她去市場買了蛤蜊,決定在店裡賣炸蛤蜊這道菜。
麻津子和郁子也都很愛這道菜。剛炸好的炸蛤蜊太好吃了,不,絕對要吃剛起鍋的。她們在這一點上意見一致,於是,決定先沾好麵衣,等客人點菜後,再立刻放入油鍋中現炸。
「今天有剛炸好的炸蛤蜊*(請參考原書87頁符號)」
郁子把毛筆寫的牌子掛在店門口,等客人點餐後再炸。這種方法會增加麻煩,從生意的角度來看,完全賺不了錢,但有些客人會要求淋上醬汁現吃,就會覺得特別開心,而且,她們三個人也可以不時嚐一個。江子趁熱打鐵地說:
「我決定要來舉辦十一週年的慶祝派對!」
「妳是認真的嗎?」
麻津子和江子兩個人一起坐在小酒館「嵐」的吧檯時,這麼問江子。
「有什麼關係嘛,去年十週年的時候,只有我和妳兩個人,所以,這是報復。」
「我覺得妳用錯字眼了。」
算了,這不重要。麻津子難得壓低嗓門繼續問:
「妳真的打算找白山和惠海一起來嗎?」
「啊喲,妳對惠海直呼其名喔。」
「我之前就這麼叫她。」
麻津子嘆著氣說道。今天晚上,麻津子表現得很成熟。江子心想,這或許代表我今天很孩子氣。
「嵐」今天晚上很安靜。吧檯的另一端坐了兩名老主顧,但都低著頭喝酒。江子覺得是麻津子的態度影響了店裡的氣氛,於是,她覺得應該帶動一下氣氛。
「阿伸,給我葡萄酒。」
她對老闆說。
「紅酒?還是白酒?」
阿伸慌忙擠出笑容。
「白酒!最貴的!」
「好哩,好哩。」
阿伸立刻遞上倒滿葡萄酒的大酒杯。這家店裡的葡萄酒只有白酒和紅酒兩種,是西班牙的大眾葡萄酒「Cyclo」。
江子大口喝著,好像在喝白開水。
「因為惠海也有權利來參加派對啊,當初是我們一起開這家店的。」
江子說。
「妳覺得惠海會想來嗎?」
麻津子慢慢喝著熱開水兌酒。
「我當然這麼覺得啊。」
「我不知道該露出怎樣的表情面對她。」
「就用現在的表情啊。」
噗啊。坐在另一端的客人把酒噴了出來,原來他們在偷聽。江子當然不會在意這種事。有觀眾這件事很重要。
「如果妳上門邀請,她應該不好意思拒絕。」
麻津子笑著小聲說道。
「啊喲,妳很會說話嘛。」
江子故意假裝沒有聽懂麻津子的弦外之音。
她又喝了一大口葡萄酒,呼吸似乎變得有點急促。
「當然也會邀請達令來參加。」
江子改變了話題。
「即使邀他,他也不可能來。」
麻津子仰頭喝著熱開水兌酒。接下來輪到麻津子傷腦筋了。江子小口喝著白葡萄酒。

由於炸蛤蜊大受好評,今天也做了這道菜。
舊情難忘對生意有幫助是一件好事。江子心想。
「妳們看,這個不錯吧?」
郁子用報紙折成三角形,這樣的包裝就可以讓客人站著吃。她還特地選了英文報紙。
「這不是報紙喔,是包裝紙,是像報紙的包裝紙,現在有賣這種的。」
「我想起小時候有賣豬肉煎餅的,就是用這種三角形的報紙來包的,裡面放了好像大阪燒一樣的薄餅。」
「啊,我記得,醬汁會滲進報紙,報紙上的醬汁舔起來特別好吃。」
「對對對。」
麻津子和郁子在店門口熱烈討論著,江子悄悄離開了她們,走進了廁所,拿出手機。
不用麻津子提醒,江子也很猶豫該不該邀白山和惠海來參加十一週年紀念派對,她遲遲下不了打電話的決心,但繼續猶豫下去,恐怕就會放棄邀請他們來參加的念頭,甚至到最後變成連派對也不舉辦了。這可不行。江子這麼告訴自己。所以,現在要馬上打電話給老白。
「喔,原來是妳。」
接電話的是白山,聽到他的聲音,可以想像他臉上同時露出了淡淡的苦笑。江子想起之前還是夫妻時,老白也經常對她露出苦笑。
「你聽我說,我有一個邀約。」
江子用極其歡快的聲音說完這句開場白後,說出了派對的計畫。
「我也想把新來的郁子介紹給你認識,你下週或下下週的週日有空嗎?當然,也要請惠海一起來……」
白山悶不吭氣地聽著,江子說完之後,他仍然保持沉默。過了很久,白山終於開了口:
「江子,對不起,下週和下下週都不行。」
「不行嗎?為什麼?」
「……因為我們要去旅行。」
「喔,是嗎?」
「嗯,對不起。妳和妳的朋友好好玩,祝派對熱鬧順利。」
當江子回過神時,發現電話已經掛斷了。當然,並不是白山突然掛斷電話,江子應該曾經說:「真遺憾,既然你們要去旅行,那就沒辦法了,等你們回來後,我們再電話聯絡。」白山應該等江子說:「那就先這樣」後,才掛上電話。
但是,江子記不太清楚了,只有白山說的那句:「江子,對不起」清楚地留在她的腦海中。

十一週年。
也就是說,「江江家」已經開了整整十年。
十年。十年。比起十年的歲月,她更覺得這好像是奇妙的景象、奇怪的動物或是味道很微妙的食物。
十一年前,江子的母親去世。她的父親更早之前就去世了,所以,把已經無人居住的老家房子賣了,江子也分到了一筆錢。這也成為她開店的契機之一,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她認識了惠海。
她在幾年前,和白山一起參加了「品酒會」,在那裡認識了惠海。每年秋天,品酒會這些志趣相投的朋友就會相約品嚐當年的新酒,大啖適合各種酒的美味佳餚。白山參加「品酒會」是為了喝酒,但江子熱愛美食勝於美酒,惠海也有同感,所以她們很快就變成了好朋友。
惠海比江子年輕十歲,幾年前離了婚,但沒有孩子,這點也和江子一樣。惠海告訴江子,她離婚的原因之一,就是因為無法生孩子。江子笑著回答說,如果我們家有孩子的話,搞不好會離婚。因為老白如果要同時應付我和小孩子,恐怕會把他累壞了。事實上,江子很想生孩子,但因為有白山,所以她才決定放棄。白山對她說,即使沒有孩子,妳還有我啊。江子始終相信白山的這句話。
白山也很贊成江子和惠海一起開熟食店的計畫,也鼎力相助,但日子一久,白山對惠海的態度越來越冷淡。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白山已經開始被惠海吸引,但他努力克制自己的感情。老白是不是對惠海太冷淡了?為什麼我每次提到惠海,他總是馬上改變話題?江子漸漸開始有這種感覺。她感到不太對勁,但努力擺脫這種想法,即使在這種想法始終盤旋在她腦海、揮之不去後,她仍然假裝已經忘了這件事。當白山向她坦承一切,已經無法裝糊塗後,她仍然像壞掉的機器般,想要繼續擺脫這種感覺。老白不可能拋棄我,不可能,不可能。這個壞掉的機器至今仍然在運轉。

他們相約早上八點在「江江家」門口集合。
江子開著車子來到那裡時,已經全員到齊了。麻津子把長褲的褲腿塞進了長統雨鞋裡,郁子用花卉圖案的絲巾包著臉(手上拿著草帽),阿進穿著和平時一樣的T恤、牛仔褲和夾克,只是沒有戴「長壽米店」的圍裙而已。
「早安!趕快上車上車上車!阿進,你坐在副駕駛座!」
三個人把東西放進了行李箱,坐上車子後──阿進很聽話地坐在副駕駛座上──,江子再度發動了車子。太陽開始照耀大地,今天應該是一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
「今天是撿貝殼的絕佳日子,對不對?」
沒有人回答。對不對嘛?江子又追問道。嗯嗯……。啊啊……。後車座傳來不置可否的回答,阿進一板一眼地說:
「撿貝殼實在是很有情調的計畫!」
「真不愧是阿進,太會說話了。」
喀哈哈哈哈。江子笑了起來。
「對啊,很有情調,很有情調。春天的時候,至少要去撿一次貝殼嘛!」
後車座傳來嘀嘀咕咕的聲音,既像是在附和,又像在抱怨。這兩個人真不合群,但是,江子還是很感謝她們。雖然江子臨時起意,但郁子和麻津子都放棄假日,陪她一起出遊,而且,也沒有問她:「為什麼?」或是「十一週年派對的事怎麼沒了下文?」
江子果斷地轉動著方向盤。這條路,她熟悉得很。雖然這是第一次去撿貝殼,但她知道哪裡掛著「撿貝殼」的招牌。
──雖然知道地方,但也有她不知道的事。那就是那裡並不是每天都開放撿貝殼。她完全沒有想到這一點,出發後三個小時,四個人搭乘的迷你奧斯汀來到了空無一人的海岸。
「好像除了開放日期以外,禁止撿貝殼。」
四個人下車後,立刻分散四處,然後很快回到車前集合。阿進用委婉的語氣說道。
「今年第一次開放的日期是三月十四日。」
麻津子也說。
「而且,現在還沒有退潮。」
郁子也小聲地說。原來只有在退潮的時候,貝殼才會留在沙灘上,所以才能撿貝殼。江子終於體認到這個事實。
「對喔,如果不退潮,怎麼撿得到蛤蜊嘛!」
喀哈哈哈。江子的笑聲空虛地迴響在空曠的沙灘上。
「那就當作來野餐吧。」
郁子說道。
「對啊,今天的天氣也不錯。」
麻津子也接著說,令人驚訝的是,連阿進也說:
「肚子還真的餓了。」
雖然阿進這麼說並不意外,但江子還是有點受到打擊。這三個人該不會在心裡同情我?

天空一片水藍色,風很溫暖,帶著蛤蜊的香味。
無力的陽光不夠燦爛,從保溫瓶中倒出來的熱豬肉味噌湯簡直是人間美味。
阿進從登山包裡拿出很大的塑膠布,大家坐在塑膠布上,分別拿出了各自準備的便當。豬肉味噌湯是麻津子帶來的,她還帶了鱈魚子和鮭魚的飯糰、炸雞塊這些了無新意的食物。郁子帶了和風厚燒蛋捲和紅燒土魠魚,高菜 包的大飯糰,江子做了加了很多料的豆皮壽司。雖然江子覺得自己今天對料理缺乏熱情,但還是發現每個人的便當都充分代表了各自的性格。也許料理最能夠表現一個人真實的一面。
大家分享著所有的便當──包括阿進帶來的牛肉乾和乳酪竹輪。吃便當的時候,三個女人聊著對料理的感想,阿進不時插幾句話,所以感覺很熱鬧,但吃完之後,突然安靜下來。
江子像小孩子一樣向前伸出雙腳,仰望著天空。雲層變厚了,天空漸漸接近沙灘的顏色。江子思考著,大家為什麼不說話。我知道,大家都在等我開口。
有兩條路,江子可以自由選擇。她心裡知道該選哪一條,也打算這麼做。但是,她的手指終於鬆開了原本努力拉緊的彈簧。全都是蛤蜊的錯。明明是來撿貝殼的,結果卻不能撿,全都怪這件事。
「走吧,大家上車上車上車!阿進,你要坐副駕駛座。」
聽到江子的吆喝,另外三個人都嚇了一跳,但看到這場洩氣的「野餐」終於結束,紛紛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坐上了車子,各就各位。江子踩下了油門。車子開出去不久,阿進戰戰兢兢地問:
「現在要去哪裡?」
「回家啊。」
江子回答。
「但是,這條路……」
「我知道走錯了,要在這裡迴轉。」
江子說著,駛入了私人道路。她很熟悉這條蜿蜒在雜木林中的路。那棟房子雖然很小,但附近這一整片都屬於他們的。江子停下了車子。
「我去打聽一下,你們在這裡等我。」
不等其他人回答,江子就下了車,快步走在舖了枕木的路上。她沒有奔跑,因為怕發出太大的腳步聲。
她看到了車子。是白山那輛深藍色的SAAB。這並不奇怪,他們這個星期和下個星期都要旅行,一定是出國了,當然不可能開車去。江子心裡這麼想,躲到了SAAB的後方。
江子當然記得很清楚,當白山說要去旅行時,自己沒有問他們去哪裡,也沒有問什麼時候去,什麼時候回來,只回答說:「是這樣喔。」雖然這很不像是江子的作風,但白山什麼都沒說。
話說回來,偶爾也會有這種事。江子心裡這麼想著,突然看到面向門廊的落地窗後方,白山悠然地走了過去。他手上拿的是咖啡杯嗎?
白山露出微笑,他對著視線前方的人說著什麼。江子壓低身體,悄悄地轉身離開了。不能讓白山看到自己。他說了要去旅行,我卻跑來這裡,還看到他在家裡,絕對不能讓他知道這件事。她暗自想著,在雜木林中大步走回車子。
「妳問到了什麼?」
江子一坐到駕駛座上,阿進立刻問她,似乎是代表車上所有的人發問。
「不是這條路。」
江子回答。她想要「喀哈哈哈」地大笑,卻發不出聲音。江子輕咳了一下,把車子調了頭。

「今日包場。」
這張紙當然是郁子寫的。「是不是該貼在門口?」「有道理。」「那就貼吧。」於是,就把這張紙貼在門口。
即使貼了這張紙,「嵐」的老主顧仍然大剌剌地推門而入。包場是怎麼回事?什麼?派對?「江江家」十一週年了?恭喜啊。先給我來杯啤酒。
於是,這場派對比原本預計的更加熱鬧。既然白山他們不來參加,就沒必要安排在星期天。於是,就決定在星期五,熟食店打烊後舉行。反正就是去「嵐」喝酒而已。麻津子聳了聳肩說道,但這是郁子第一次有機會踏進「嵐」,而且,阿進也應邀趕來出席。
「好哩好哩好哩,那就姑且先乾杯吧!」
阿伸慢條斯理地對已經開始喝酒的客人說道。
「什麼叫姑且嘛。」
江子向阿伸遞出杯子時說道。阿伸用恭敬的動作為她倒啤酒──阿伸具有知道如何倒啤酒的「啤酒師」證照──時問道:
「紀念日到底是哪一天?」
「紀念日?」
「開店紀念日啊。」
「五月十五日。」
「五月?」
阿伸驚叫起來。這個男人真會大驚小怪。江子心想。
「五月不是下下個月嗎?聽妳這麼一說,我記得好像的確是那時候。我就覺得不太對勁。」
「有什麼關係,不管什麼時候,不是都一樣。而且,你有必要這麼大聲抱怨嗎?」
「沒有啦,我並沒有抱怨的意思。」
阿伸降低了說話的音量。其實他剛才說話的聲音比江子小,江子高高舉起杯子,比剛才更大聲地說:
「為十一週年紀念日乾杯!」
然後,江子走進吧檯。她帶了很多只要放進油鍋炸一下就可以吃的蛤蜊串,她把從店裡帶來的大炒菜鍋放在吧檯角落的小瓦斯爐上,把油加熱後,開始炸蛤蜊。
「換我來炸吧。」
郁子說,「沒關係,沒關係。」她把郁子趕走了。麻津子雖然嘴上說著:「我現在看到蛤蜊就膩」,但還是走進吧檯,吃了兩、三個剛炸好的蛤蜊。阿進被好幾個老主顧大叔包圍,有點不知所措。
江子擦著汗,繼續炸著蛤蜊。炸吧,炸吧,炸吧。也許事情慢慢會有什麼改變。江子在內心這麼期待。

豌豆飯
婚禮是在春天舉行的。
在神社舉辦婚禮後,又在高級日本料理店舉辦了婚宴。婚宴在面向中庭的日式包廂內舉行,由於天氣微冷,窗戶都關了起來,但隔著玻璃窗戶,可以看到開了七分的櫻花。
那是只有家人、親戚和幾個好朋友參加的小型婚禮。親戚的大叔很快就喝醉了,唱起軍歌,被阿姨罵了一頓。小孩子玩膩了,就在走廊上跑來跑去,也挨了阿姨的罵。為了讓那些小孩去庭院裡玩,阿姨打開了落地窗,風吹了進來,櫻花的花瓣也飄進了包廂。
每個人面前的黑漆餐桌上,放著很有春天味道的婚宴菜色。鹽烤小尾的鯛魚,生魚片拼盤中除了鯛魚,還有下鱵魚和貝殼類。另外還有蛤蜊糝薯湯 ,竹筍連皮烤熟後,搭配山椒味噌同吃,最後是壓成扇形的豌豆飯。
那是麻津子心中理想的婚宴,這個畫面始終出現在她的腦海,簡直就像有人把手伸進了她的腦袋,把她的想法偷了出來。只是那天婚宴的新娘並不是麻津子,並排坐在上座的是上條旬和他即將娶進門的妻子。

麻津子打開瓦斯爐旁的窗戶,讓油煙味散出去,然後,她讓窗戶敞開著,呼吸外面的空氣。
「下個星期差不多可以賞櫻了吧。」
她抬頭看著窗戶問。沒有人回答。麻津子關上窗戶,轉過頭:
「喂!我在說賞櫻的事!」
江子和郁子分別在各自的位置──郁子正在流理台前調醋漬液,江子正在洗蔥──緩緩抬起了頭。
「現在的天氣還太冷吧。」
郁子說。
「不必那麼性急吧?反正櫻花每年都會開。」
江子回答說。麻津子思考如何反駁她們的話,但最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江子居然對賞櫻提不起勁,其中必有蹊蹺。郁子平時應該會更積極,自從上次之後,她就一直這麼陰陽怪氣的。
上次──就是舉辦「江江家」十一週年紀念派對的那天晚上。那是江子勉強企畫的(比真正的紀念日提早了兩個月)派對,麻津子覺得果然太勉強了。江子和郁子都在反省那天的事。反省是好事,尤其江子的人生中,增加反省的行為應該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但麻津子無法接受別人的反省波及自己。
麻津子把炸好的竹筴魚肉端到流理台,覺得自己在這件事上也有不對的地方。
「呯、咚、鏘。」
她把竹筴魚放進醋漬液時哼道。正在一旁切蔥的郁子用忿恨的眼神看著她。
「這個節奏很不錯嘛。啊呯,啊咚。竹筴魚的漢字是魚字旁一個參字吧?」
差不多該收斂一點了。麻津子心裡很清楚這一點,但還是繼續唱著「呯咚鏘」,還搭配奇怪的舞蹈動作。她是模仿郁子在十一週年派對時的表演。麻津子那天才終於知道,郁子會喝酒,而且還知道她在喝醉之後,會用筷子敲杯子唱歌。
「下次一起去『嵐』喝酒。」
麻津子想要藉此告訴郁子,喝酒沒什麼不好,喝酒會醉是天經地義的事,但郁子或許天生愛鬧彆扭,似乎無法理解麻津子的用心。
「我以後再也不喝酒了。」
郁子小聲地回答。
「為什麼?有什麼關係嘛,大家都見識過妳喝醉的樣子了,以後就不必再裝模作樣了。」
「我討厭喝酒。」
「妳少騙人了。」
郁子張了張嘴,想要反駁,但和鼻息一起吞了下去,繼續低頭切洋蔥。為什麼在這種時候突然不說話?這種時候不反駁,簡直就像是我在欺侮妳。麻津子撇開自己的態度不談,正在這麼想時,後門的門鈴響了,麻津子和郁子都轉頭看著江子。

江子關上了水龍頭。
剛才一直開著水龍頭,沖洗青蔥上的大量泥巴,關上水龍頭後,廚房內突然安靜下來。江子瞥了另外兩個人一眼。麻津子和郁子慌忙移開了視線。
「江江家」後門的門鈴很少只有鈴聲響,卻沒有人說話。通常來這裡的人都會在按門鈴後,或是在按門鈴前,甚至不按門鈴,就直接叫「午安,我是來送酒的」或是「午安,有掛號信」。剛才門鈴聲只響了一次,就沒有任何聲音了。也就是說──根據這一個星期來的情況研判,悶不吭氣地站在門外的是長壽米店的阿進。
江子又瞥了另外兩個人一眼(麻津子和郁子立刻移開了視線),然後應了一聲:「來了。」但她的聲音卡在喉嚨,聽起來像在說:「捱了。」江子慌忙清了清嗓子,又叫了一聲:「來~了。」這次終於發出了像樣的聲音──只是聲音有點發虛──,然後不知道為什麼,脫下了圍裙,心不在焉地把圍裙丟在地上,走向後門。
江子打開了門,麻津子──郁子應該也不例外──伸長了脖子,確認站在門口的果然就是阿進。啊呀,原來是阿進。江子尖著嗓子說,但沒有聽到阿進的回答。是米,原來是米,你來送米,啊喲,謝謝。這麼重,每次都謝謝你送過來。江子的聲音越來越悲愴,麻津子終於忍不住走去門口。
「你夠了沒有?」
麻津子把江子推到一旁,對著阿進大聲喝斥。
「一個大男人,到底要鬧彆扭到什麼時候?」
「我才沒有鬧彆扭。」
阿進板著臉嘟噥。對啊,麻津子,妳為什麼生氣嘛,阿進沒有鬧彆扭,他和平時一樣,很乖啊。江子慌忙為阿進辯護。阿進氣鼓鼓說了聲:
「謝謝。」
然後,他就轉身離開了。

簡單地說,江子也是因酒而情緒低落。
如果要說得更具體複雜,完全可以想像除了酒以外,還有其他的原因。況且,人做某件事的原因,到底要追溯到多久以前?也許從降臨人世的瞬間,生存就是一連串的理由。想到這裡,麻津子不禁有點茫然。
總之,江子那天也喝醉了。她和郁子幾乎同時喝醉,而且醉得更嚴重。
麻津子之前從來沒有見過江子的「醉態」──因為她們兩個人單獨喝酒時,每次都是麻津子先喝醉。也許江子不光是因為酒量很好,更因為她很懂得喝酒之道。江子沒喝酒的時候就有點像喝醉了酒,所以,無論是她自己還是周圍人都很小心,知道她萬一喝醉,恐怕會一發不可收拾。但是,麻津子在那天似乎聽到了鬆懈──江子鬆懈──的聲音。事實上,只是江子「喀哈哈哈哈」的笑聲音量比平時增加了三成而已。
江子借用「嵐」的廚房炸蛤蜊時,一直不停地喝著葡萄酒。當她炸完蛤蜊,一臉油光地走出來時,早就已經喝醉了。她的動作和笑聲一樣──在別人說話時插嘴、徵求別人的同意、唱歌、拍手、身體轉圈──都比平時誇張三成,一開始,就只是這樣而已,但漸漸地,她的所有行為都集中在一個人身上,開始把目標完全鎖定阿進一個人。
那天,阿進原本就有點精神不濟。雖然應邀來參加派對,但心情似乎開心不起來,獨自慢慢喝著兌水酒,不時露出無力的笑容,敷衍地點著頭。不光是麻津子和郁子,江子應該也注意到了。換一句話說,阿進的這種態度刺激了江子。用極度善意的方式來解釋,就是江子想要激勵阿進,只是中途搞錯了方向,整件事變得荒腔走板。
結果,阿進變得更加鬱鬱寡歡,更糟糕的是,似乎把他惹毛了。他的怒氣一直持續至今。

雖然賞櫻的話題不了了之,但她們決定來煮豌豆飯,作為「江江家」今天的調味飯。
江子今天買了豆粒飽滿的豌豆筴。三個人在剝豆筴時討論,一半用來和油豆腐一起做成炒蛋,另一半用來做豌豆飯。
「最近有賣剝好的豌豆,但還是自己從豆筴剝出來的豌豆比較好吃。」
「豌豆也要處女比較好吃。」
「麻津子姊,妳又在耍嘴皮子了。」
「咦?我說了什麼嗎?」
「哇哈。」
「怎麼辦?要把豆放在鹽水裡煮,還是放進白米裡一起煮?」
「和白米一起煮,飯會很香,但豌豆的賣相會變差。」
「只有春天才能吃到豌豆飯,那就重視賣相吧。」
「哇哈。」
麻津子和郁子不時瞥著江子。江子察覺到她們的視線,這才「喀哈哈……」地出聲笑了起來,卻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因為知道江子無法發自內心地笑,所以,越是看到她的笑容,越感到心痛。麻津子突然想到,也許她令人看了心痛並不是今天才開始的。這個想法令麻津子有點著急,當她覺得該想想辦法時,同樣著急的郁子開了口。
「小進根本還是小鬼啊。」
小鬼。這個字眼很不適合從郁子的口中說出來,而且,也實在太唐突了。
「對啊,對啊!」
但麻津子還是立刻表示同意。
「他不小心動了怒,現在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收拾殘局。」
「對啊對啊!江子,妳太在意了,他反而更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也許他在認真思考該怎麼回覆我,喀哈哈哈。」
「搞不好喔,啊哈哈哈。」
那天,江子向阿進求婚。她說,之前一起出去兜風了,所以要阿進對她負責。江子姊,我雖然和妳一起去兜風,但我連妳的手也沒摸到。阿進半開玩笑──但很努力地──解釋,江子就追著阿進說,那我們現在來接吻。阿進一開始還笑著閃躲,但臉色漸漸沉了下來,最後,阿進沒有向任何人打招呼,就掉頭離開了。
「我跟妳們說,」
江子抬眼輪流看著她們。她在裝可愛。麻津子雖然這麼想,但忍著沒有說出口,發出「嗯嗯?」的聲音,和郁子一起探出了身體。
「我可是認真的。」
「認真?」
「我真的想嫁給阿進。」
麻津子差一點用手上的豌豆丟她,但這次也終於忍了下來,只說了一句:
「是喔。」
郁子也露出無奈的表情,繼續剝豌豆。
這件事恐怕不會這麼快落幕。
麻津子心想。雖然她隱約察覺到這一點,但此刻重新認識到這個事實。

麻津子最近有了手機。
她向江子隱瞞了這件事。她像之前一樣,聲稱:「我一直沒有手機,也沒有任何不方便,以後也沒有理由要辦手機。」事實上,麻津子也覺得這種想法很正確,甚至覺得辦了手機後,反而變得很不自由。阿旬當然是她買手機的唯一理由。
上次一起吃飯時──那是二月中旬,地點就在車站前的芳鄰餐廳──她第一次知道阿旬有手機。不,正確地說,是她親眼看到的。因為他們在吃飯時,手機突然響了。阿旬放在一旁的羽絨衣口袋裡響起了「第九號交響曲」的旋律。
阿旬動作熟練地拿出手機,當著麻津子的面簡短地聊了幾句。好好好,嗯嗯嗯,OK啊。在他對著手機說這些話時,不時夾雜了「截稿期」、「校對」之類的字眼,所以麻津子知道是業主打電話給他。阿旬靠畫漫畫、插圖維生,有時候也會為人設計布料的圖案。打完電話後,阿旬再度用熟練的動作把手機放回了口袋,轉頭面對桌子,低頭看著「特大漢堡咖哩鍋附溫泉蛋」的鐵鍋,似乎在問:「我吃到哪裡了?」原來你有手機。麻津子若無其事──至少她覺得自己是若無其事地──說道。
之前,麻津子就猜想阿旬應該有手機,只是阿旬和麻津子偶爾見面時,沒有看到他拿出手機使用,所以,麻津子一直沒有問這件事。雖然她和阿旬是青梅竹馬,至今為止的五十多年期間──除了他結婚的那段時間以外,還包括其他時候──兩個人的關係中,有很多不得不稱為「空窗期」的部分,所以,對於什麼時候買了新道具這種事,如果不主動瞭解,永遠都不會知道。
「嗯,對啊。」
阿旬回答說。他說話的語氣好像事不關已,又像是故意表現出這種事無關緊要的態度,但阿旬這個人對任何事都保持距離,好像都不關他的事,所以,令麻津子無從判斷,只能追問說:
「那你把手機號碼告訴我。」
「嗯,好啊。」
阿旬笑了笑。
「其實你打我家裡的電話也一樣,我大部分時間都在家裡。」
阿旬現在──麻津子在很久之後才知道這件事──住在離「江江家」所在地(也就是麻津子目前所住的地方,他們目前在吃飯的這家芳鄰餐廳所在地)搭電車不到二十分鐘的地方。
「但你有時候不在家啊。」
麻津子緊追不放。
「嗯,也對。」
阿旬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但是,妳有手機嗎?」
「要去辦了,這是老闆的命令。」
麻津子說了謊。她終於用這種方法得知了阿旬的手機號碼,翌日,她立刻去辦了手機。
有一件事她失算了。即使她買了手機,也無法靠自己讓鈴聲響起。如果阿旬不打,麻津子的手機就不會響。即使麻津子把手機號碼告訴了阿旬,他也不打電話來,麻津子終於按捺不住,只能主動打電話給他。
──所以,這天晚上,走出「江江家」,向江子、郁子道別後,麻津子走在住宅區的街道上,打電話給阿旬。
「喂,喂。」
麻津子原本擔心阿旬不接電話(她擔心阿旬看到她的來電,假裝沒接到電話)的猜想失算了,阿旬慢條斯理地接起了電話。
「是我。」
「嗯,嗯。」
他的鎮定令人難以應付。麻津子覺得那份鎮定不是在接受,而是在拒絕──難道這個世界上,只有自己這麼認為嗎?
「你現在人在哪裡?」
「嗯?在家附近啊。」
果然不出所料,阿旬的回答很謹慎。「在家附近」是什麼意思?我又不是向你推銷滅火器的推銷員。
「我已經下班了,平時和我一起喝酒的人有點不舒服。」
麻津子在自我激勵的同時開了口。
「嗯嗯。」
「回家之前,如果不去喝一杯,就無法消除疲勞。」
「嗯嗯。」
「你要不要陪我喝?我可以去你那裡。不是去你家裡,去你家附近的居酒屋就好。」
一陣沉默。雖然只是很短的時間,但麻津子察覺到阿旬在思考。然後,電話中傳來的不是「嗯嗯」,而是拉長音的「嗯~」。
「我明天之前有一份工作要交,而且我也洗過澡了,昨天和工作上的朋友一起喝過了,今天不想喝酒。」
不需要一口氣說三個理由,剛才不是說「在家附近」嗎?麻津子在心裡罵了起來,但她當然沒有罵出口,只應了一句:「是喔。」
「那下次一起去賞櫻吧。」
麻津子也努力保持鎮定,阿旬馬上回答:「喔,好啊好啊,去賞櫻去賞櫻。」
麻津子知道他回答得這麼乾脆,是因為賞櫻離現在還早,所以並沒有感到高興。

「明天是賞櫻的好日子。」
那週的週六,江子突然這麼說。
「不錯啊。」
郁子也附和道。
啊呀啊呀,終於重新振作了。麻津子心想。也對啦,我們已經不年輕了,沒時間一直悶悶不樂。
雖然麻津子這麼想,但並沒有跟著一起說:「好啊。」她假裝沒有聽到,把賣剩的熟菜裝進盒子裡。
「麻津子姊,在問妳嘛!賞櫻啦!」
江子又問了一次。
「我不去了。上次妳們說不想去,所以我另外有約了。」
因為事實就是如此,所以她大大方方地回答。「啊喲,我又沒說不去。」「對啊,明天天氣好像會很暖和。」江子和郁子一臉意外地一搭一唱著──話說回來,這兩個女人還真現實──麻津子瞥了她們一眼,收拾東西準備回家。今晚要熬夜做準備,因為明天要和阿旬一起去賞櫻。
麻津子完全沒想到賞櫻這件事會成真。而且,是阿旬主動打電話到麻津子的手機。明天不是要去賞櫻嗎?他好像只是在確認早就決定的事,說話的語氣很粗魯,但有一種像家人般的親密。──所以,千萬不能大意。根據以往的經驗,很可能會臨時取消。約會當天,麻津子帶著猶如面臨春天風暴般的心情赴約,看到阿旬果真等在約定的公園門口。
「嗨。」
阿旬穿著棉質長褲、淺藍色馬球衫,外面套了一件米色夾克,一身老公在假日的打扮,手上拎著裝了罐裝啤酒的超市袋子,另一隻手向麻津子揮動。麻津子露出很不自然的笑容對他揮了揮手,我們這樣好像夫婦──如果是正常的夫妻,應該一起出家門,不可能約在外面,所以,可能看起來像是和隻身在外地工作的丈夫見面──想到這裡,麻津子不由地感到害臊。
走向公園時,阿旬理所當然地接過了麻津子手上的大提包,麻津子再度害臊起來,但這次內心隱隱作痛。因為她猜想阿旬這麼自然的習慣,一定源自七年的婚姻生活。她看了很多連續劇,知道和有婦之夫戀愛往往伴隨著莫大的艱難和辛苦,但麻津子覺得和曾經結過婚的男人交往也不是一件輕鬆的事。
這個公園是這一帶賞櫻的景點,剛好位在麻津子和阿旬住處中間的位置,除了草地和樹木以外,幾乎什麼都沒有。雖然是星期天,天氣也很好,但因為公園很大,所以不像市中心的賞櫻景點,到處都人擠人。
他們遠離有一大群人在熱鬧賞櫻的公園中心,在可以遠眺巨大櫻花樹的地方坐了下來。阿旬從夾克口袋裡拿出兩塊塑膠方巾,麻津子就沒把她帶來的塑膠布──比阿旬的塑膠方巾大多了──拿出來,把多層便當盒放在兩個人之間。
「喔,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
麻津子開心地聽著阿旬的感嘆,即使他又接著說:「對喔,小麻,妳是在熟食店工作」這種不經大腦思考的話,也決定不去計較。遠處的櫻花宛如棉花糖般朦朧,風不時帶來了醉鬼的聒噪聲和小孩子又哭又笑的聲音。麻津子第一次覺得自己也被畫進了這些用柔和色彩描繪的美景之中。
用罐裝啤酒乾杯後,阿旬立刻伸手打開便當盒。不出麻津子所料,他最先把和風厚燒蛋捲送進嘴裡,笑著對麻津子說:「好吃。」麻津子不禁暗想,雖然阿旬不時會忘記,但我很慶幸自己在熟食店工作。因為畢竟是以此為業,每天都要做菜,廚藝自然不斷精進。而且,她自己也很滿意今天做的賞櫻便當。多層便當盒的第三層裝了和風厚燒蛋捲、竹筍土佐煮 和味噌醃款冬。第二層是照燒雞肉、芋頭可樂餅和燙油菜花,第一層是握成長方形的豌豆飯糰。
阿旬和麻津子一樣,酒量並不好。喝酒的速度也差不多,喝完第二罐三百五十毫升的罐裝啤酒時,兩個人都有了些許醉意。這時,阿旬開口說:
「豌豆飯很漂亮,也很好吃,但如果豌豆味更重一點會更好吃。豌豆的顏色也可以更醜一點,有些豆子煮爛了也沒有關係。」
他在說話時,麻津子剛好拿起豌豆飯糰,白色米飯中點綴著鮮綠色豌豆的飯糰散發出美感。
「你說的是把豌豆和白米同煮的豌豆飯,是平時自己家裡吃的豌豆飯。」
麻津子說。
「嗯,對啊。」
阿旬很乾脆地點了點頭,但這種乾脆又刺痛了麻津子。
不能說不能說不能說。麻津子制止自己。
「你之前為什麼結婚?」
但她還是問了這個問題。阿旬的笑容僵住了。今天難得出來賞櫻,明知道不該說的,這麼一來,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你為什麼每次都說這種話?」
頭頂上傳來一個女人的說話聲,簡直就是來自天上的聲音。麻津子驚訝地四處張望。聲音的主人不是上帝,而是坐在背後五公尺左右那對情侶中的女人。
那對年輕情侶背對著麻津子他們,女人憤然站了起來,那個年輕男人也起身準備追上去。麻津子看到了那個男人的臉。啊喲,這不是阿進嗎?麻津子在為失言感到後悔的同時,茫然地閃過這個念頭。


款冬
果然是小姑寄來的宅配。
星期六,郁子接到了宅配公司的到貨通知,於是,請他們星期天再度送上門。雖然太陽還高掛在天空上,但郁子從冰箱裡拿出了罐裝啤酒。她沒有走到平時喝啤酒的窗邊,而是連同包裹一起拿去面向陽台的和室。喝了兩口啤酒後,動手拆開包裹。
小姑每次都包得密密實實。一打開包裹,先看到了氣泡紙,接著看到了紙箱──今年是和菓子「花生最中」的空箱子。打開紙箱蓋子,出現了廚房紙巾,拿開廚房紙巾,才終於看到款冬。
小姑寄來的款冬比東京蔬果店買的更小,有很多顏色鮮艷的花蕾,也有幾個已經開了花。廚房紙巾上附了一張淡粉紅色的便條紙,上面寫著,「請用水稍微沖一下後再食用」,無論字體還是內容都和往年一樣。
小姑在信州經營歐式民宿。她嫁給住在山上的丈夫後,才開始這樣的生活,但她的丈夫在五十多歲時病故了,如今,她的女兒、女婿在民宿幫忙。
自從郁子嫁給俊介之後──小姑更早結婚──,除了俊介驟逝的去年以外,小姑每年都會寄來款冬。郁子和小姑的感情不錯,俊介死後,她們也曾經用電話和書信的方式聯絡過幾次,但郁子隱約覺得小姑應該不會再寄款冬來了。
郁子喝完了第一罐啤酒,拿出一個款冬嗅聞了香味。小姑寄來的款冬份量和往年相同,但是,這並不會令郁子感到傷腦筋──因為俊介活著的時候,也幾乎都是郁子一個人吃的。俊介只吃款冬天婦羅,不喜歡吃款冬切絲後放進味噌湯,或是做成款冬味噌,說什麼「味道好像青椒」,讓人覺得掃興。

「啊喲,款冬!真可愛!」
江子叫了起來。
「喔,上面還有泥巴呢。」
麻津子也開心地說。
「要不要做成款冬味噌,放在飯糰上?」
郁子提議的時候,察覺到自己鬆了一口氣。她再度慶幸自己在這裡工作。
說句心裡話,一開始並沒有想到會在這裡做這麼久。
郁子在切洗去泥巴的款冬時暗自想道。當然,自己不可能把工作當遊戲,但那時候對未來沒有任何期待,一心想要讓自己好起來,所以,才會在看到「江江家」招募店員的廣告時有反應,但當時預料和兩個年紀相仿的女人之間的人際關係很快會令自己傷透腦筋。
但是,她的預料並不準,她和江子、麻津子算是十分投緣。當初想當「江江家」的店員,是因為吃了她們做的菜,所以,這代表自己的味覺很正確。如今,對郁子來說,「江江家」具有比維持生計更重要的意義。
把切好的款冬用油炒過之後,加入味噌、酒和砂糖拌炒。這一陣子,江子總是強顏歡笑,麻津子也總是心神不寧。算了,她們可能也在為我擔心。到了這個年紀,有煩惱的人生才正常。
郁子嚐了一小匙款冬味噌。很好吃。無論如何,吃美食時覺得好吃,就是一種幸福。
飯也煮好了。江子和麻津子做飯糰時,郁子把預留的款冬炸了天婦羅。這不是要賣給客人,而是她們三個人享用的。
「啊啊啊啊啊啊。」
「喔,太棒了,太棒了。」
「來來來,趕快趁熱吃了吧。」
三個人拿起筷子時,門鈴響了。離後門最近的郁子站了起來。「來了來了。」
打開門一看,阿進站在門口。郁子急忙露出笑容。阿進大聲說著:「謝謝。」把米袋放在地上,然後把身體彎向郁子的方向,小聲地說:
「我有事想和妳談……」

那天下班後,江子和麻津子說要去小酒館「嵐」喝酒,郁子順利地甩開了她們。
自從上次舉辦派對時不小心喝了酒,而且還喝醉之後,她就不能再用「我不會喝酒」這個理由拒絕她們的邀約,「會讓我陷入嚴重的自我厭惡」這種藉口也不知道能用到什麼時候。另外兩個人一定以為上次郁子難得喝醉,所以才會喝酒。正因為這樣,她們才會說:「喝酒就是為了喝醉」、「大家喝醉酒的樣子都好不到哪裡去」之類的話安慰郁子,或是邀她一起去喝酒,但郁子沒有勇氣向她們坦承:「我可能有嗜酒症。」
阿進對她咬耳朵,約在車站對面的芳鄰餐廳見面。那家餐廳燈火通明,從大馬路上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郁子對這樣的地方是否適合成為「密會」地點存疑,但無論如何,即使江子和麻津子下班後不去「嵐」,直接回家,也不會經過這裡。
阿進小聲地對她說,不要告訴江子和麻津子。雖然郁子很清楚這種密會完全不摻雜任何男女情愫,但還是有點興奮。阿進要找自己「商量」什麼事?那天江子喝醉酒逗他之後,他生氣了很長一段時間,如今已經恢復了以往的親切,所以應該不至於為這件事。這麼說,是之前麻津子提到的事?
「阿進好像有女朋友。」
十天前,麻津子告訴她這件事。那時候,江子剛好去銀行,她們正在做加了火腿和青豆仁的可樂餅。
「上次我看到他們在R公園賞櫻。」
「R公園?」
比起阿進,郁子對麻津子的事更有興趣。
「妳也去賞櫻嗎?」
「啊?嗯……雖然稱不上是賞櫻,但姑且算是這麼一回事吧。」
郁子覺得麻津子真正想聊的不是阿進,而是她自己的事,於是,就問她:
「喔,妳跟誰一起去的?」
「啊?和誰一起,就是朋友啦。」
麻津子紅了臉。
「達令?」
「什麼達令,妳……」
「妳說有事,原來是去約會。」
「啊喲,我的事不重要啦。」
麻津子的臉越來越紅了,連續做了三個可樂餅。雖然她害羞地扭著身體,但三個可樂餅都一樣大,而且形狀很漂亮,真不愧是高手。郁子不由地感到佩服。麻津子立刻轉移焦點,繼續討論阿進的事。
「他的女朋友看起來很強勢,我猜他們不會順利。也許是因為和女朋友之間出了問題,才會對江子那麼不友善。」
郁子覺得阿進對江子不友善,完全是江子的錯。
她腦袋裡想著這些事,經過了柵欄終於升起的平交道。

芳鄰餐廳就像是一個發光的方盒子,郁子隔著餐廳的玻璃,看到阿進已經到了。
他一隻手架在桌子上,正在玩手機。他完全沒有抬頭看外面,好像早就忘了和郁子相約的事。
所以,郁子在推開入口大門之前,細細觀察了阿進。這個年輕人的臉上有兩歲夭折的兒子的影子。郁子很希望有機會和兒子約會。當然,除此之外,她還有很多想嘗試的事。
「啊,對不起。」
郁子走到桌旁時,阿進才終於發現她,如夢初醒般抬起了頭。
郁子點了可樂。因為她看到阿進面前放著可樂,所以就點了相同的飲料。雖然她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如果可以喝啤酒就太棒了(和兒子一起喝酒,也是她想做的事件清單中的項目之一),但不能像上次一樣,一不小心就喝醉了,所以她克制住了。她暗自慶幸上次因為江子的鬧劇,所以阿進似乎對她喝醉的事沒有留下什麼印象。
「你要找我商量什麼?」
或許因為有點緊張,郁子劈頭這麼問道,但阿進磨磨蹭蹭了好一會兒。郁子再度端詳著他胡亂攪動可樂的手,以及發出「嗯」的聲音後,就維持這個形狀的嘴巴。她很想伸手觸摸,觸摸他的手,他的肩膀,他的頭頂。去摸摸看吧,摸一下應該沒問題吧。
郁子正打算伸手時,阿進開了口。
「妳聽我說,我有女朋友。」
「啊喲,真的嗎?」
由於太出乎意外,郁子的回答聽起來很蠢,她急忙補充說:「那很好啊。」
「這就是你要找我商量的事?」
「是啊,其實,麻津子姊威脅我。」
「威脅你?」
「上次她看到我和女朋友在一起,麻津子姊說,她要去宣揚這件事,如果不希望她張揚,就要我和江子姊約會。」
郁子呆然地不發一語。
「不,我的意思是,」阿進慌忙繼續說了下去,「即使她去宣揚,我也沒什麼好擔心的,只是我無法理解麻津子姊為什麼這麼堅持要我去約江子姊,應該說,麻津子姊威脅我的態度很認真,這代表江子姊也是認真的。妳也知道,江子姊是那種個性,上次聚會時,我覺得她一直在作弄我,所以有點火大,如果她是認真的,我就太不好意思了。」
因為我最近不太順利,所以有點放不開……。阿進小聲地補充道。啊,他果然不太順利。郁子苦笑著想道。這孩子真乖,但有點懦弱,太天真了。如果我是他的母親,一定會讓他更成熟。他會變成這樣,也許是因為我們這些大人太寵他了。
「我雖然喜歡江子姊,只是沒把她當成戀愛的對象。」
「我覺得你可以和她約會。」
郁子打斷了阿進,斬釘截鐵地說。
「啊?」
「雖然我有點擔心你。」
阿進穿了一件天藍色的T恤,印了一個又黑又大的「7」。下巴到臉頰看起來黑黑的,並不是因為沒刮鬍子,而是他想要留鬍子。成長顯然並沒有留落腮鬍那麼容易。
「擔心?」
「對,因為你可能會受到傷害。」
「是喔。」
「江子姊根本不喜歡你。」
「什麼什麼?」
「但我覺得你應該去約她。」
郁子拿起桌上的帳單站了起來。原本在發呆的阿進慌忙伸出手說:「啊,我來付。」郁子原本想回答:「沒關係。」但隨即改變了主意,「好啊,那就讓你請囉。」把帳單遞給了阿進。
「去和江子姊約會,沒問題吧?」
郁子再度叮嚀。
「還有,你也要陪我。」

郁子告別了阿進,回到家後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打開了啤酒。
她面對臥室「祭壇」上老公和兒子的照片,吃著款冬味噌──店裡賣剩下一點,她們三個人平分後帶回家了──慢慢喝著啤酒。
可能剛才喝了可樂的關係,所以並不覺得啤酒好喝。郁子原本就不是因為喜歡啤酒的味道而喝酒。原以為今天晚上不喝也沒關係,但想到不喝會怎麼樣,就忍不住害怕,最後還是打開了拉環。不是為做什麼事,而是為不做什麼事感到害怕的感覺實在很奇妙。
款冬帶著淡淡的苦味,即使款冬味噌煮得偏甜,味覺仍然可以感受到淡淡的苦味。今天在店裡的時候,在白米飯糰的三角形頂端加了一小匙款冬味噌。一位婦人中午買了兩個飯糰,傍晚的時候又上門,當她得知「已經賣完了」──款冬的量只夠做午餐的份──垂頭喪氣離開的樣子讓人看了於心不忍。
說句心裡話,郁子昨天收到款冬時,對小姑很生氣。
她很氣小姑為什麼又寄款冬來。俊介死了之後,照理說,款冬的交情也就畫上句點,這樣不是很好嗎?她並不是想要疏離小姑,而是無法接受俊介已經不在人世,某些事卻和俊介還在人世時一樣,繼續持續下去。不是因為會勾起她的傷心,而是覺得小姑在指責她。
她覺得小姑此舉好像在說,我哥哥的死對妳來說,根本不痛不癢吧?小姑當然不可能這麼想,這是郁子的心聲。服喪期間一結束,妳就會像以前一樣,繼續大啖款冬味噌。因為自從那個孩子死後,妳就一直希望俊介可以代替那孩子去死。
款冬味噌比啤酒美味多了,郁子還沒有喝完一罐,就把款冬味噌統統吃完了。啊,吃光了。郁子出聲說道。這時,周圍搖晃了起來,兒子小草離開人世時的情景浮現在眼前,但她沒有像以前遇到這種情況時一樣,慌忙咕嚕咕嚕大口喝啤酒,而是緩緩地、小心謹慎地取出這些記憶。
那是二月的時候。某個寒冷的晴天早晨,醫生宣佈小草的臨終時,郁子走到病房的窗邊。她無法接受眼前所發生的事,她不想面對,想看看其他的東西。
上午八點多。醫院在鐵路旁,附近有一個平交道,幾個路人正在等柵欄升起。看起來像上班族的男人,雙手插在厚外套口袋裡的年輕人,騎著腳踏車、看起來像中學生的女孩穿著明亮駝色的牛角扣大衣,脖子上圍著白色和水藍色條紋的圍巾。
看吧,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郁子心想。大家都和平時一樣,只是眼前的風景很蒼白,她以為是天氣寒冷的關係。腳尖開始麻痺,地板好像浮了起來,身體也跟著搖晃。一回頭,看到小草躺著的病床,護士慌慌張張地搬進來好幾台儀器,老公呆然地站在不遠處。俊介看起來也很蒼白,臉上沒有表情,就像有人不小心錯放在那裡的一台儀器。
小草因感冒而死。在醫生診斷感冒引發了肺炎後不久就死了。我不是早就說了嗎?這個聲音好像遠處傳來的音樂般,在郁子的腦海中輕輕響起,久久不息。我不是早就說了嗎?我不是說,現在馬上帶他去醫院嗎?但你說只是普通的感冒而已,根本不理會我。你又不是醫生,卻說什麼明天早上再帶他去醫院就好。全都怪你,才會回天乏術。
這個聲音從來沒有從郁子的嘴唇中說出來。但是──也許正因為這樣──這個聲音始終盤旋在郁子的腦海,好像壞掉的收音機般一直嗡嗡叫,和俊介共同生活的三十多年期間,這個聲音始終揮之不去。郁子覺得俊介應該也察覺了這件事。
雖然還剩下半罐啤酒,但郁子不想喝了。她把啤酒罐和裝款冬味噌的小盤子一起拿去流理台,洗完之後,打電話去了小姑家。

連假的第一天就是一個晴朗的好天氣,暖陽下,感覺有點熱。
雖然凌晨五點就出發了,但高速公路沿途都在塞車,下交流道時,已經過了正午。下了交流道之後,要在普通道路繼續開一個小時左右,才能到小姑的民宿。
「你肚子會不會餓?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郁子問阿進。車子是阿進向他朋友借的──郁子原本打算去租車,但阿進說,連假期間應該很難租到車子,不知道他從哪裡借來了車子──橘色的Vitz(阿進告訴她的),當然由阿進開車。
「郁子姊,妳累了嗎?」
「不會,我不覺得累……」
「那我們就直接去民宿,到那裡就可以吃到好吃的午餐吧?」
「也對,與其隨便填飽肚子,還不如忍耐一下,等一下可以吃好料。」
阿進開車駛上山頂還有積雪的山脈,一路都開得很穩。阿進說,他很喜歡車子,也很喜歡開車,但他願意浪費兩天的連假,答應陪郁子去小姑的民宿,顯然不光是因為這樣的理由。
事實上,雖然郁子對他說:「你也要陪我」,但沒想到他真的會答應。她會邀阿進同行,最大的目的是確認自己到底想不想去小姑那裡。阿進想了一下,立刻回答:「好啊,我陪妳去」時,她反而嚇了一跳。
郁子心想,我去小姑的民宿有我的原因,阿進也有他的理由,才會願意在連假時陪熟食店的歐巴桑。簡單地說,很可能是他這次連假並沒有什麼安排。
「喔,有湖泊!」
阿進歡呼起來,郁子把兩個連在一起的湖泊名字告訴了他。
「妳每年都來這裡嗎?」
阿進問,郁子用力點頭。
「往年通常會再晚一點,在東京變得很熱的時候才來。」
「搭火車嗎?」
「開車啊,我老公前年才死的。」
「喔……」
阿進一臉嚴肅地點點頭。人終有一死。不知道還要多久之後,他才能真正瞭解這個事實多麼殘酷。
「什麼?」
阿進問。
「沒什麼,我在自言自語。」
其實,郁子再度小聲嘀咕著如今已經被拋在身後的兩個湖泊的名字。她記得很清楚,俊介每年開車經過這裡時,她總是歡呼:「看,有湖泊!」──就像阿進剛才一樣。俊介就會像郁子剛才那樣,嚴肅地說出湖泊的名字。每年都重複相同的對話。郁子當然知道湖泊的名字,但還是想聽俊介說,所以,每年都會歡呼:「看,有湖泊!」的郁子終於回想起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這是我的男朋友阿進。」
聽到郁子的介紹,小姑瞪大了眼睛,隨即露出笑容。
「你好,我是淳美。」
小姑淳美比俊介小三歲,比郁子大一歲。雖然俊介高高瘦瘦,淳美個子矮小,卻很豐滿,她的長睫毛、柔和的眼睛,以及薄唇有老公的影子。
雖然正值黃金週,但今天是連假的第一天,和滑雪季節相比,這個季節並不會有大量客人湧入。民宿外牆的白色油漆剝落得恰到好處,散發出悠閒的氣氛。小姑在自己住家的和室為他們準備了午餐。滷竹筍和飯糰,還有款冬味噌。如今,民宿的餐點幾乎都由小姑的女兒一手包辦,她送來加了款冬的熱味噌湯。
「我們店裡之前也賣了這道菜。」
「店裡?」
郁子還沒有告訴小姑,自己開始外出工作的事,所以就從「江江家」的事開始說起。那是一家熟食店,做的菜都很好吃,江子、麻津子和我的年紀差不多,我不是叫郁子嗎?所以,來來、等等、去去都到齊了,現在又多了一個阿進。
「他是為江江家送米的米店夥計。」
郁子終於公佈了謎底。原來是這樣。淳美開心地笑了起來。
「阿進,所以你是那家熟食店的偶像。」
「沒有沒有,彼此彼此。」
阿進突然謙虛起來,但又接著說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話:
「江江家是自由王國。」
自由王國。阿進說這句話並不一定是肯定的意思,但郁子覺得他說得太對了,回東京之後,把這句話告訴江子和麻津子。

吃完飯,休息了一會兒,他們決定去附近的沼澤散步。
山路比較危險,還是由熟悉地形的人開車比較安全,於是,淳美請郁子和阿進坐上了她的廂型車。
「郁子,妳以前來過這裡嗎?」
民宿周圍有不少景點,有時候看到喜歡的地方,會連續造訪好幾次,所以,即使來過這裡幾十次,仍然有不曾去過的地方。而且,如果是很久以前來過一、兩次的地方,恐怕早就忘記了。
「不知道,好像覺得有點眼熟。」
郁子巡視著靜靜沉睡的沼澤和周圍鬱鬱蔥蔥的綠樹,梅花藻綻放的白色小花點綴在宛如暗鏡般的水面上。
阿進突然舉起雙手,大叫一聲:「啊~,有一種心靈得到洗滌的感覺。」
郁子忍不住和小姑互看了一眼,兩個人噗哧一聲笑了起來。阿進露出「為什麼笑?」的表情,率先大步走在樹林中。
離開沼澤後,眼前出現了一片神奇的景色。白色和綠色。這片雜木林中,樹木都吐出了嫩芽,但有些樹根還殘留著積雪。
「我寄給妳的款冬就是在這裡採的。」
小姑說。「啊啊!」郁子忍不住叫了起來。她以前曾經來過這裡。
不知道是幾年前,只有那年不是夏天,剛好是和現在相同的季節來這裡。因為想要親自採款冬,所以就提前來這裡旅行。看到這片白色和綠色,冬天和初夏交織的景象時,俊介說:「這片景象很像妳。」他的語氣中沒有挖苦,也沒有調侃,而是不由自主地說出了這句話。
郁子想起了這件事。
然後,她終於知道,這次之所以想要來這裡──覺得非來這裡不可──是為了回想起這些事。


炒高麗菜
院子裡的六月莓果實日漸豐碩。
因為鳥兒都來採食,江子才發現這件事。現在也有鳥兒在採食。這棵樹是搬來這裡後才種的,樹枝不停地往上長,兩隻灰椋鳥正專心地吃著果實。
江子在家中隔著蕾絲窗簾觀察。雖然她很想打開窗簾,但擔心會驚動灰椋鳥,所以忍住了。
以前,只要一看到鳥在吃樹果,不要說拉窗簾,她甚至會打開窗戶,對著展翅起飛的鳥兒發出「汪!」的叫聲。以前和白山一起住的房子種的是香橙樹,白山看到她對著鳥吠叫,先是笑她用狗叫聲威脅鳥──江子記得當時回答他:「因為貓叫聲聽起來沒有狗叫聲那麼有氣勢」──然後勸她說,「植物結果實時,有準備鳥類的份」,從此之後,她就認同了有「鳥類的份」這件事。
灰椋鳥飛走之後,江子走去院子。這個院子當然也是白山整理的,雖然那時候正正忙著離婚,但他還是努力打造江子喜歡的院子。白山就是這樣的人──真讓人傷腦筋。
這裡盡可能保留了舊家院子裡種植的樹木,六月莓是白山新種的樹,白山對江子說,這種樹開的白花很可愛,也會結出果實,很適合妳。六月莓,juneberry,每年六月,就會結出很多紅色的小果實。至今已經八年了,每年都會結出小紅果──真讓人傷腦筋。
江子從小就知道「june」代表六月,因為鄰居姊姊差一點成為「六月新娘」。當時,「june bride(六月新娘)」這個字眼還很新潮,那個姊姊很崇洋,無論如何都想當六月新娘,為此和對方家人發生了爭執,最後連婚也沒結成。
之後有很長一陣子,這件事成為左鄰右舍茶餘飯後的閒聊話題,江子經常在那些婆婆媽媽的談話中聽到「june bride」這個字眼,在母親告訴她意思之前,她一直以為是某種很好喝的果汁,即使在知道意思後,仍然留下了「很好吃」的印象,所以,她和白山也選擇在六月舉辦婚禮。

這天買的菜都乏善可陳。
今天清晨的海浪很大,除了竹筴魚,沒有其他新鮮的魚類,茄子、番茄和南瓜這些夏季蔬菜也無法挑動食慾,只有高麗菜滋潤飽滿,看起來很好吃,所以江子買了五顆。
「這種天氣做高麗菜捲太熱了。」
這天的菜色討論會就在這個意見中拉開了序幕。
「要不要做成咖哩味?不是買了雞肉嗎?不必絞成碎肉,切成丁之後,再用青椒之類的包起來。」
「今天的高麗菜很嫩,也可以生吃。」
「切成高麗菜絲生吃怎麼樣?配炸竹筴魚應該很不錯。」
「糖醋也不錯,很爽口,再加一點辣椒,增加一點辣味。」
最後,她們決定三顆做成咖哩風味的高麗菜捲,兩顆切絲生吃和做糖醋泡菜。這天的菜色還有炸竹筴魚、南瓜可樂餅、調味高湯浸漬油炸茄子和朝鮮薊等等。
「如果是現煮現吃,炒高麗菜當然最好吃。」
當大家動手準備後不久,麻津子突然開口說道。
「對啊,我也很喜歡吃炒高麗菜,用奶油炒熟後,淋一點醬油。」
正在切南瓜的郁子也立刻附和。
「絕對是加醬汁比較好吃。」
「江子姊呢?妳喜歡醬油還是醬汁?」
聽到郁子的問題,正在汆燙高麗菜葉的江子抬起了頭。
「我只加鹽。」
啊,對喔,加鹽也很好吃。可以襯托高麗菜的甜味。江子聽著她們的對話,回想起她喜歡的高麗菜味。

婚宴的地點在銀座的餐廳,江子穿著婚紗。
雙方長輩都認定他們會在高級日本餐廳舉行婚禮,新娘會梳高高的髮髻、穿日本傳統新娘禮服,費了好大的工夫才終於說服長輩。因為江子無論如何都想穿婚紗,因為這才像六月新娘。
那件婚紗是將法國製的古董婚紗根據江子的體型──當然,那時候比現在苗條多了──修改的,婚紗上用了大量做工精細的蕾絲,美得有點不真實。不用說,那件婚紗當然也是白山找到的。那時候,很少有古董店,他到處託人,自己也四處奔波,終於買到了那件婚紗。他無論在開始和結束時,都投入了大量的熱情──真讓人傷腦筋。
那天的事,她記得一清二楚。八張圓桌上舖著黃色桌布,白色盤子的金邊和婚紗上的蕾絲相得益彰。
法式全餐的第一道菜是裝在可愛的小咖啡杯中的鮮蝦蠶豆凍,第一次吃的烤火雞,和大蒜蛋黃醬佐馬賽海鮮湯也很鮮美,但江子沒吃幾口。除了因為感動,更因為束腹把她的腰勒得太緊,所以她吃不下。
婚宴結束後,她脫掉了婚紗,和一群年輕朋友去續攤時只顧著說話,幾乎沒有吃東西。所以,深夜回到家時,已經飢腸轆轆。
老白,我想吃東西。之後,白山經常笑她,新婚初夜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句話。他們在婚禮之前,就開始住在那裡,但因為忙於婚宴,連續好幾天都沒有在家吃飯,冰箱裡只有高麗菜。於是,白山為她炒了高麗菜。當時,江子的料理程度只有零。那天的情景歷歷在目,她至今仍然記得白山脫下婚禮上一直穿的米色西裝上衣,挽起袖子的身影,記得他搖晃平底鍋的結實手臂,以及手臂上微微浮現的血管,就連塞在長褲內襯衫的每一個皺褶,都記得一清二楚。
  白山先用奶油將大蒜爆香,當大蒜散發出濃郁的香氣後,轉成大火,把撕碎的高麗菜丟進鍋內,只用鹽調味,再加上足量黑胡椒。太太,請享用吧。炒高麗菜、土司和咖啡,這是她成為白山的妻子後的第一餐。

「外面下雨了。」
來送米的阿進擦著額頭說。他穿了一件印了大大的紅色箭頭的白色T恤,棒球帽的帽簷轉到了腦後。他在擦的不是雨水,而是汗水。
「在這裡躲一下雨吧,這裡有果汁。」
「我又不是小孩子。」
哈哈哈哈。阿進笑了起來。喀哈哈哈。江子也跟著笑了起來。阿進最近又恢復了以前的開朗,不,應該說比以前更加親切了,好像之前的嫌隙不曾發生過。年輕真好,細胞可以不斷更新。江子暗自想道。
但是,阿進的這種改變讓她有一種地球好像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旋轉的感覺,於是,她又忍不住說:
「關於和我結婚的事,」
之前就是為這件事激怒了阿進。
「我們結婚的事嗎?」
阿進苦笑著回答。這種沉著穩重的表情也讓江子不太高興。
「我當然打算穿婚紗,如果有需要,我也不排斥梳髮髻,穿傳統新娘禮服。阿進,你覺得哪一種比較好?」
「西式的比較好。」
「所以,你要穿燕尾服嗎?」
「好啊,藍色的燕尾服,襯衫要有很多荷葉邊的,再配金蔥布料的領結。」
他的回答根本是徹頭徹尾的開玩笑,江子忍不住感到失望。遭到冷遇固然難過,但阿進這麼應付自如,就一點都不好玩了。

「啊喲,原來你在這裡啊。」
江子拿起高麗菜的外葉,上面有一條五毫米長的菜蟲。
「居然活得好好的。加油,了不起,了不起。」
江子打開廚房的窗戶,對著窗外甩動著菜葉,看到菜蟲掉在院子裡後,清洗了外葉,和其他葉子一起撕碎了。
星期天的早晨。她打算炒一些前一天從店裡帶回來的高麗菜,因為是早餐,所以沒有放大蒜,但加了一個蛋。
「真好吃。」
今天的江子比平時更多話,她用土司沾取煎得半熟的蛋黃後放進嘴裡。
「真是太好吃了。」
料理的威力太強了。江子忍不住想。即使沒有使用高級食材,即使不需要大費周章,只要用心做,就可以很好吃。
當然,這不是她第一次有這種感慨。無論在「江江家」,還是和白山共同生活期間,她都不時有這種感慨,而且也多次徵求麻津子、郁子,當然還有白山的同意。即使如此,江子還是很希望和白山分享這個感想,想向他確認:「你說對不對?」想聽他回答:「妳說的對。」
喝完咖啡後,江子站了起來。她想打電話給白山,像往常一樣,思考著可以打電話給他的理由。有太多理由了。因為老白並沒有討厭我,老白離開我,是因為他喜歡惠海比喜歡我多那麼一點點而已。在別人眼中,我是被別人搶走老公的妻子,我非但不恨老白,也不恨惠海,而且還和他們變成了朋友,就連麻津子她們都感到驚訝。所以,我當然有權利打電話給老白。
但是,江子並沒有拿起電話。雖然她有無數的理由,但她已經知道,自己不能這麼做。她繞過電話,走到客廳,繞了一圈後,又繞了回來,走進了臥室。
這個舉動救了她。臥室內有一個漆了紅色油漆的可愛梳妝台──那是西班牙的古董,也是白山幫她買的,真讓人傷腦筋──她不經意地看了一眼梳妝台時,想起了前一天的事,忘記了想打電話這件事。
江子仔細端詳著鏡子中的自己。天然鬈的頭髮微微鬈曲,剪了一個圍著整張臉蛋的髮型,還染成深棕色。因為是做服務業,她每個月都會去一次美容院,頭髮不會亂糟糟的,向來令她引以為傲的細膩皮膚至今仍然光滑細致。即使是假日,洗完臉後,她都會化上淡妝,這是嫁給白山後養成的習慣。昨天的妝可能比現在稍微濃一點,但她相信應該不至於到奇怪的程度。
昨天,有三個女孩從頭到腳打量江子。昨天下午兩點,店裡沒什麼客人的時候,三個二十歲左右的女孩一起來到店裡,江子露出親切的笑容說:「歡迎光臨。」其中一個女孩突然問她:「阿姨,妳是這裡的老闆嗎?」
「哪裡稱得上什麼老闆。」江子被不認識的女孩叫「阿姨」有點火大,但還是很親切地回答,三個女孩互看著,然後一起上下打量著江子。因為她們肆無忌憚地打量著,江子忍不住露出了假笑,好像在拍照一樣。
不一會兒,其中一個女孩「噗哧」笑了起來。江子終於回過神問:
「怎麼了?」
三個女孩再度互看著,然後用手肘相互捅了捅,沒有打招呼就離開了。當然,她們從頭到尾沒有看一眼櫥窗裡的熟食。江子從頭到尾一臉呆然地看著她們,現在回想起來,覺得那三個女孩真是太沒禮貌了。

收拾完早餐後,天空稍微亮了起來。半夜開始下的雨停了。江子決定出門。
她打算去公園看書,所以帶了一本白朗寧的詩集──雖然她並不是想看這本詩集,但總覺得在公園看書,當然要看詩集──放進了皮包。來到公園時,發現長椅被雨淋得濕透,於是,她經過公園,走去商店街。經過花店前,走進書店,買了一本刊載了「夏季活力蔬菜料理」特集的女性雜誌,去超市逛了一圈,買了蝦米和核桃,又買了一瓶在收銀台前的花車上堆得像小山一樣高的「地獄墨西哥辣椒醬」。走出超市時,決定還是買一盆剛才在花店門口看到的粉紅色迷你玫瑰盆栽。她又走回花店,和親切的女店員聊了一會兒,拎著超市的袋子和迷你玫瑰盆栽,走進了咖啡店。
這是一家很有現代感的休閒咖啡店,她第一次進來喝咖啡。和白朗寧的詩集一樣,她雖然沒有很想走進來,但總覺得此刻的心情適合來這裡,而且,她也有點口渴。她仔細看了附有照片的飲料單,點了「蘋果薄荷蘇打」。她喝著有琥珀色微甜的蘇打水中飄著薄荷葉的飲料,看著放在桌上的迷你玫瑰盆栽,覺得自己可以有很長一段時間,把白山的事拋在腦後了。
天色又暗了下來。她打算在下雨之前回家,正打算站起來。這時,有幾個人從外面走了進來,來到江子的桌前。江子立刻發現是昨天那三個女孩,今天還多了一個和她們年紀相仿,而且打扮很相似的女孩。
四個人包圍了江子坐的桌子。今天新來的女孩向前走了一步,雖然她的打扮、長相和其他三個人很神似,但這四個人中,她的態度最強勢。如果這幾個女孩是不良少女,那她就是大姊頭。江子暗自想道。
「妳是江江家的江子吧?」
大姊頭問。雖然她們素不相識,她的年紀至少比江子小三十五歲,但她沒大沒小地發問。
「對啊,我是江江家的江子。」
江子覺得必須表現出年長者的鎮定,所以很客氣地回答。
「妳認識春日進吧?」
「是米店的阿進嗎?」
「阿姨,妳真的要和阿進結婚嗎?」
又莫名其妙地被叫「阿姨」了。江子原本下定決心,下次再遇到有人隨便叫她「阿姨」,她一定要抗議,但這次就算了。江子露出了笑容──那是飽嚐了人生的酸甜苦辣的六十一歲女人才能露出的成熟微笑。
「當然是真的。」

江子當然立刻察覺到發生了什麼事。
翌日,她把這件事告訴了麻津子和郁子,和其他兩個人相互交換情報後,三個人在這件事上的見解很快達成了共識。她們正在等阿進送米到店裡。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從後門走進廚房──也可以說是被帶進廚房──的阿進連聲道歉。他雙手合掌,不斷地鞠躬,好像站在他面前的三個人是地藏菩薩。
「因為對方要求我說出像樣的理由,否則就不同意分手,而且,感覺上非要極端的理由不可,如果不說出對方是哪裡的誰,她就不會善罷甘休,只是我沒想到她會真的跑來確認。」
三個人的推測完全正確。那個大姊頭就是阿進的女朋友,阿進想要和她分手,分手的理由是「要和江江家的江子結婚」。
「你用這種得過且過的方式處理事情,很快會栽跟斗的。」
麻津子說。
「現在已經算是栽跟斗了吧?」
郁子說。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阿進悲痛的聲音迴響在煮高麗菜的甜味中。今天要煮高麗菜煮培根。喀哈哈哈哈。江子笑了起來。
「那幾個女孩鐵定以為『江江家的江子』像『不二家的牛奶妹』一樣,是可愛的店花。」
麻津子說。
「你女朋友看到江子姊之後就接受了嗎?」
郁子問。
「她接受了,應該說,她很無奈到了極點,對我說,既然這麼想分手就分手吧。」
阿進垂頭喪氣地回答。喀哈哈哈哈,江子再度發出笑聲。
「既然這樣,那你就要負起責任。」
麻津子說。
「你之前對江子姊說,婚禮的時候要穿金蔥布料的燕尾服,還要穿有荷葉邊的襯衫?」
郁子問。
「我一點都沒有生氣。」
江子露出比前一天更成熟的微笑。
「雖然她很可憐,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愛情是殘酷的,謝謝你選擇了我。」
「不,所以……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阿進再度向她們三個人求饒。

星期天一大早的天氣就很詭異。
陽光照射在青皮樹上晚開的白色花萼上閃閃發亮,天空卻很暗。這是典型的梅雨天氣。天氣預報在前一天宣佈已經進入了梅雨季節。
江子在路旁看到了一家奇特的店,立刻把車子停在路肩。
那家店裡放了很多雜亂的商品,怎麼看都像是二手店,而不是古董店。商品從門面很小、但縱深很長的店內溢到了馬路上。
「恐怕馬上會下大雨。」
江子對落腮鬍的店員說道,代替了打招呼。沒關係,沒關係,我已經習慣了。店員回答說。
江子在店內巡視,由於沒有空間可以走動,只能和坐在店內深處椅子上的店員面對面,把頭轉來轉去。看起來像是婚禮紀念品的餐具組、鐘面印了披頭四的時鐘,肚子上裝了燈泡的白色塑膠鴨。她並沒有看到特別想要的東西,其實她原本就對這家店沒有太大的興趣──只是隨興停車下來看看而已。
「還有另一個印了KEITH的。」
當江子隨手拿起一個馬克杯時,店員說道。藍色的陶瓷上用立體的白色文字寫著「DIANE」。
「是一對的嗎?」
男店員舉起那隻寫了「KEITH」的馬克杯。
「KEITH和DIANE是歌手嗎?」
江子問。男店員說:「我也搞不清楚,可能是歌手,也可能是大盜,或是恩愛的夫妻,只要自己高興,隨便怎麼想都可以。」
「原來如此。」
江子決定買下這兩個杯子,其實是為了找機會離開這家店。
走到店外,天空啪答啪答下起了很大的雨滴。她急忙衝進車內,轉眼之間,就下起了傾盆大雨。只聽到雨打在擋風玻璃上的聲音,無論擋風玻璃外,還是照後鏡中,都只看到雨。
「現在要怎麼辦呢?」
江子出聲說道。她無處可去。走出家門,發動車子時,她以為自己會直接開去白山家。因為她很想見白山,但是,她沒有這麼做,也不會這麼做。即使沒有下雨,她應該也不會去。
她伸出的手原本打算發動引擎,但轉而拿起了手機。
「嗨……最近好嗎?」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傳來白山溫柔平靜的聲音。
「這裡的雨下得很大,不知道你那裡有沒有下。」
這裡還沒有下。白山回答。但恐怕馬上就要下了,因為天空很暗。
「雨慢慢往你那裡去了。」
如同我的心。江子差點這麼說,但還是把這句話吞了下去,發出了喀哈哈哈的笑聲。
「我有一件事要通知你。」
「什麼事?」
她可以從聲音中感受到白山的警戒。無論白山再怎麼巧妙掩飾,她還是可以感覺出來。並不是因為他越來越不會掩飾,而是我越來越厲害了。江子心想。
「我可能要結婚了。」
白山在電話中停頓了一下,問:「是嗎?」是嗎?嗯,這個反應不錯。
「他的年紀比我小很多。」
江子繼續說了下去。
「他說結婚的時候,他要穿藍色的燕尾服,戴金蔥布料的領結。他最擅長的一道菜是炒高麗菜。」
最後那句話是如假包換的事實。江子說自己被阿進利用了,所以要求「我要去你家,你請我吃飯」,阿進回答說:「我只會炒高麗菜。」
「這個男人感覺很可靠。」
短暫的沉默後,白山回答說。
「啊,下雨了。」
聽到白山這麼嘀咕時,江子掛了電話。這裡的雨變小了。她發動了引擎,雨刷擺動起來,二手店門口的物品都被雨淋濕了。店員說,他早就習慣了,難道是這個意思?KEITH和DIANE在副駕駛座上的紙袋裡叮地一聲接了吻。


玉蜀黍
星期天,麻津子被門鈴聲吵醒了。
她像往常一樣,六點就醒了,但隨即睡了一個回籠覺。從幾年前開始,即使假日的時候,她也和平時相同的時間起床,只是這天有點懶洋洋,不太想起床。已經完全失去鬧鐘功能的床邊時鐘──因為現在時間一到,就會自動醒來──指向上午八點零五分。差不多該起床了,但這個時間來按門鈴未免太早了。
「對不起,是不是把妳吵醒了?」
站在門口的是房東太太。麻津子內心隱約期待是阿旬,所以有點失望。
「妳喜歡吃玉蜀黍嗎?」
「呃,喜歡啊。」
因為事出突然,麻津子機械式地點了點頭。是嗎?太好了,那妳等我一下。
房東太太留下好像唱歌般軟綿綿的聲音後走掉了,麻津子穿著代替睡衣的T恤和運動褲,敞開著門,呆然地站在門口等她。所以,我現在是在等什麼?
「這個請妳吃!」
房東太太跑回來時,麻津子眼前一片黃色。竹籃裡有六支玉蜀黍。玉蜀黍似乎剛煮好,還冒著熱氣。
玉蜀黍。
麻津子終於清醒了。

我跟妳說,我外孫啊。
我外孫說今天要來家裡,所以我煮了玉蜀黍,但現在換我們去看他。我外孫說,要讓外公外婆看一樣東西,不知道他想讓我們看什麼,會是什麼呢?我外孫今年三歲,我女兒很晚才生他。原本打算放棄了,結果就懷孕了。我女兒和女婿住在中目黑,雖然也可以把玉蜀黍帶去,但份量很重,而且帶這種食物上街似乎不太好。所以,如果妳願意幫忙吃,真是太好了,妳也可以分給朋友吃……。
這是房東太太關於玉蜀黍的說明。
麻津子很驚訝,她不知道房東太太那麼健談。她和房東夫妻的關係雖然不差,但總是保持可以稱之為相敬如賓的距離。
比起解釋玉蜀黍的事,房東太太的真正目的在於炫耀外孫。麻津子心想。原來她有女兒、女婿和外孫。原本對房東夫婦的印象像一幅水墨畫,如今好像一下子出現了色彩。
在房東太太的眼中,我恐怕就像是一筆畫。麻津子這麼想著,又重新打量著熱騰騰的黃色食物。這麼多玉蜀黍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我面前,難道是什麼預兆,或者是神諭嗎?
玉蜀黍。
這正是阿旬當初離開麻津子的原因。相隔三十多年,麻津子在之前賞櫻時第一次知道這件事。

當然,不管是神諭還是其他的什麼東西──正因為是神諭──麻津子拿來吃了。她趁熱灑上了鹽巴,沾了奶油,代替了早餐。晚餐的時候,削下玉米粒,做了炸玉米天婦羅。即使她再怎麼拼命吃,也不可能吃完六支玉蜀黍,所以,翌日星期一,她帶了剩下的四支去上班。
「啊喲,都胖嘟嘟的呢。」
「可以加火腿或培根做成焗烤。」
「這種古早味很好吃,玉米粒很粉,加在米飯裡怎麼樣?」
「拿一支用醬油烤來當點心吃。」
她們討論之後,很快就做出了結論。當天下午三點半,點心如數下肚之後,玉蜀黍只剩下中間的芯而已。廚房內飄散著烤玉蜀黍的香味。
三個人並排站在大水槽前刷牙(三個人都在店裡放了牙刷,這是做餐飲業的人應有的禮儀)。
「你們的牙齒健康得讓人有點不好意思啊。」
刷完牙後,麻津子脫口說道。這是她發自肺腑的感嘆。
「我的牙齒很健康啊!之前不是提倡八○二○運動嗎?八十歲的時候要有二十個自己的牙齒,我絕對沒有問題。」
江子說。
「我在牙齒上花了不少錢,因為我從小牙齒就不好,父母經常對我說,幫妳治療牙齒的費用都可以蓋一棟房子了。」
郁子回答,然後,她們異口同聲地說:
「但是,」
郁子請江子先說。
「但是,麻津子姊,妳的牙齒不是也很健康嗎?剛才還稀里呼嚕啃玉蜀黍。」
江子說道。
「是啊,」麻津子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因為我拔了虎牙。」
她在快四十歲的時候拔了虎牙。因為虎牙旁的牙齒蛀了,她去牙科醫院時,牙醫在治療後,順便幫她拔了。現在想起來,覺得那位牙醫真的很亂來,而且聽別人說,最好不要拔虎牙。麻津子拔了虎牙後,終於可以大口吃玉蜀黍了,這件事讓她又驚又喜。只是她完全做夢都沒有想到,這件事具有如此重大的意義。

主屋在鬱鬱蔥蔥的樹木後方亮著燈,敞開的窗戶內傳來說話的聲音,麻津子──第一次──按了房東家的門鈴。
「呃,這個請您們品嚐,是用您送我的玉蜀黍做的,很好吃……」
「啊喲,是焗烤!看起來很好吃!」
房東太太接過麻津子遞上的紙盒,露出滿面的笑容。原來房東太太的表情這麼豐富。麻津子也跟著笑了起來。
「焗烤的話,我老公也咬得動。他已經沒牙齒了,沒辦法啃玉蜀黍。」
「可以先用微波爐再熱一下再吃。」
「太開心了,對了,妳好像在餐廳上班。」
「不是餐廳,是熟食店。」
麻津子不知不覺中感染了房東太太的說話語氣。她這才想起之前沒有向房東太太提過,於是就把「江江家」的地點告訴了房東太太。喔,原來妳就在那家店,我完全不知道,下次會去看看。房東太太感嘆著,對麻津子說:「等我一下。」然後走進了屋裡。
房東太太回來時,手上拿了紅葡萄酒和一疊外孫的照片。她的女婿在做葡萄酒批發生意,但她花了更長的時間詳細說明了她外孫的每一張照片。真是夠了。麻津子苦笑著回到自己家裡,立刻打開了紅葡萄酒。
今天晚上,她拒絕了江子約她一起去「嵐」的邀約,早早回到家裡。因為她估計阿旬今天差不多會打電話來。再多等一下,如果他還沒有打來,我再打過去。麻津子這麼想道。這一陣子,阿旬即使沒有特別的事,有時候也會打電話來和她聊天。所以,麻津子打電話給阿旬時,也不會像以前那樣緊張和遲疑。雖然感覺只是撕下一張薄紙而已,但他們的關係還是有了變化──即便如此麻津子還無法確定到底是不是朝向良好的方向發展。
那瓶葡萄酒來自義大利,有濃郁的葡萄香氣,很好喝。喝了幾口之後,感覺有點餓──她把原本可以當作宵夜的焗烤送給房東了──正在冰箱內物色食物時,放在餐桌上的手機響了。麻津子衝過去接電話。
「喂。」
她努力用平靜的聲音回答。她在這種小技巧方面也有了很大的進步。
「是不是有什麼聲音在叫?」
阿旬劈頭問道。「沒有聲音啊。」麻津子回答後,急忙走去冰箱,關上了冰箱門。
「妳還在店裡嗎?」
「在家。」
「妳在幹什麼?」
「喝葡萄酒。」
「是喔,真優雅。」
「房東送我的,我第一次和房東聊那麼多話。」
「那不是很好嗎?」
我們在聊天,我們在聊天。麻津子感受到滿滿的幸福。即使沒有特別的事,我們也可以這樣閒聊。
「要不要去看電影?人家送我電影票。」
而且,阿旬還提出這個要求,麻津子興奮得差點暈過去。
「好、好啊。」
她原本想輕描淡寫地回答,但不小心結巴了。
「什麼時候去?這個星期的話,我週六和週日都有空。」
「我也是……」
說到這裡,麻津子猛然想起星期六已經安排了其他的事。
「那就星期天,星期天下午,之後一起吃晚餐,怎麼樣?」
麻津子一口氣問道。阿旬在電話的另一端窸窸窣窣了半天,回答說:「三點二十分剛好有一場,那就這麼辦。」
掛上電話後,麻津子做了一個勝利的姿勢,然後才想起還沒有問阿旬電影的名字和電影的內容,但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

「我明天一大早就要回來。」
麻津子對著江子的後腦勺說。星期六,在車站前圓環前上了江子的車子還不到十分鐘。開車的是江子,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是郁子,麻津子坐在後車座。
「啊?為什麼?附近還有野生動物園、迷你高爾夫球場,和可以騎小馬的牧場,很多地方可以玩。」
「我不想去野生動物園,小馬也不想讓我們騎。反正我有事,要明天一大早就要回來。」
「麻津子姊,妳真掃興。」
江子嘀咕了半天,最後決定和郁子兩個人去玩。太好了。麻津子鬆了一口氣,同時有點得意。我的行程真滿啊,以前從來沒這麼忙過。
「那好,麻津子姊,那妳來開車。」
「好啊。」雖然不知道「那好」是什麼意思,但麻津子心情很好地這麼回答,「不過,我考取駕照後,有四十年沒開車了。」
「那千萬別想不開啊!」
郁子發出慘叫聲。麻津子哈哈哈哈地笑了起來,江子和郁子也跟著笑了起來。今天是「江江家」的員工旅行,由於可以使用商店街公積金的盈餘作為旅行經費,她們決定去群馬縣的溫泉住一晚。這次也是江子臨時起意。
「每天單調的生活需要一點刺激嘛。」
上了高速公路後不久,江子又說了幾天前,公佈旅行計畫時說過的話。是啊,是啊。妳說的對。麻津子和郁子也用和幾天前相同的語氣附和著,只是回應的內容稍微有點不同。
刺激。也就是說,這次的旅行和撿蛤蜊、賞櫻和十一週年紀念派對具有相同的性質,也許每天去「江江家」工作也是一種刺激。
麻津子想到這裡,突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妳沒有邀阿進嗎?」
「沒有邀他啊。」
江子用理所當然的語氣回答,麻津子有點訝異。
「真難得啊,對吧?」
聽到麻津子這麼一說,郁子也表示同意。哈。江子發出了聲音,但只是為了改變車道。她加快速度,超越了兩輛遊覽車後說:
「阿進是不是該從我們這裡畢業了?」

位在溪流旁小型溫泉街上的這家旅館既不大,也不小。
三個人先去泡了位在河床上的町營露天溫泉,在溫泉旅館偏屋的房間內吃晚餐。房間並不在主棟,感覺有點像是為考生臨時搭建的組合屋。
「郁子,今晚可以喝啤酒吧?」
所有的菜都送上來後,麻津子問。嗯,可以啊。郁子看著桌上的生魚片、天婦羅和用酒精膏加熱的小鍋子,無奈地點點頭。
「俗話不是說,愛喝才會贏嗎?」
江子拿起啤酒瓶倒酒,在三個杯子裡倒滿了酒,三個人一起乾了杯。
很不錯嘛。
隨著夜色越來越深,麻津子深深感受到這一點。
雖然一邊抱怨咬下去時還可以吃到冰塊的鮪魚生魚片,天婦羅有小蘇打的味道,但這種感覺很不錯;郁子已經從啤酒改喝燒酒,開心地一口接一口也不錯。
「這種感覺太棒了。」
因為醉意的關係,原本在腦海裡打轉的想法脫口說了出來。妳怎麼突然說這種話?郁子啊哈哈哈哈地大笑著。
「對了,麻津子姊,妳最近和達令好像相處得很不錯嘛。」
「哪有什麼對了不對了。」
麻津子撇著嘴說──她之所以撇著嘴,是為了克制湧上心頭的笑意。
「對了,妳和達令有肉體關係了嗎?還沒有嗎?」
這次是郁子發問。麻津子差一點被放進嘴裡的醋漬章魚嗆到。
「肉體關係,妳……」
「小郁,真是好樣的!我也想問這件事,是不是最近上了床?」
江子追問道。
「才沒有呢。」
「真的嗎?但妳這一陣子感覺很有女人味。」
「是不是小有進展?上了一壘或是二壘之類的?」
「江子姊,現在的人不說一壘、二壘或是三壘這種話了。」
「喔?那要怎麼說?」
「做愛就全包了。」
「全包嗎?」
這時,紙拉門打開了,服務生為酒精膏點火時,三個人閉了嘴。
「沸騰之後,就可以享用了……」
三個人面帶笑容地點了點頭。服務生露出有點狐疑的表情消失在紙拉門外,郁子立刻拿起杯子,喝下杯中的燒酒,杯子裡的冰塊發出叮噹的聲音。
「麻津子姊,妳和達令到底是什麼關係,今晚要徹底交代清楚。」
郁子用很有威嚴──或者說是豁出去──的口吻說道。
「今晚要徹底交代清楚!」
江子雙眼發亮。
麻津子也學郁子喝乾了燒酒,放下杯子時,嘴裡發出了「喀唏」的聲音。連她也不知道是因為很想談這件事,還是自己不想說,才會發出這個聲音。
鍋內飄出食物煮沸的味道。

那是一個黃色的日子。
命運的日子。
當時,麻津子二十二歲。三十多年來──直到前不久為止──她渾然不知那是決定她命運的日子。
黃色是花的顏色。公園內到處綻放著像小向日葵般的鮮花,黃色也是玉蜀黍的顏色。那天剛好有廟會,花叢和花叢之間有很多攤位。
現在回想起來,那些黃色的花應該是某種甘菊。仔細回憶後,麻津子猛然驚覺,阿旬的態度的確是在那天之後發生了很大的改變。那天之後,雖然兩個人仍然會單獨見面,但聊天越來越不投機,即使麻津子主動說話,阿旬也總是心不在焉,不悅地回應的次數也越來越多,邀麻津子約會的次數卻越來越少。即使麻津子主動約他,他也總是找理由拒絕,久而久之,兩個人之間完全斷絕了聯絡。寫信給他也完全不理,即使上門找他,他也假裝不在家。麻津子以為他生病了,沒想到突然接到了他要結婚的通知。
麻津子一直以為阿旬是因為認識了結婚的對象,才漸漸疏遠她,結果才發現並不是這麼一回事。原因在於玉蜀黍。賞櫻的那天,阿旬才告訴她真相。
「阿旬住在我家相隔兩戶人家的斜對面,他家有爺爺、奶奶、他爸媽和兩個妹妹,他比我小兩歲,讀小學時,都是我照顧他,每天也都一起去上學。上了中學之後,就換他保護我了。妳們也知道,我這個人很容易樹敵。」
「麻津子,麻津子,這個妳已經說過了。」
郁子口齒不清地打斷了她,酒精膏早就燒完了,沒什麼動的小鍋子裡的食物已經煮得爛成一團,也變冷了。
「對啊,我們想聽玉蜀黍的事。那時候,妳為什麼沒有吃玉蜀黍?」
「因為會卡進虎牙的牙縫裡。」
喀哈哈哈哈。江子笑得整個身體向後仰。啊喲。郁子發出充滿同情的聲音。對,對,剛才在說玉蜀黍的事,有虎牙的人,很難啃玉蜀黍。麻津子心裡這麼想著,拿起第二瓶燒酒,倒進自己的杯子。
「達令不滿意什麼?因為妳不吃玉蜀黍,覺得妳很做作嗎?」
「不,不是,他說不是這樣,而是覺得很可怕。」
「可怕?怕妳的虎牙嗎?」
「我也這麼問他,但好像也不是這樣。」
麻津子試著說明,但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完全理解阿旬說的話。我突然覺得很可怕,小麻,妳不是有虎牙嗎?所以才不吃玉蜀黍吧?一旦結了婚,包括所有的這些事,我都必須概括承受。我並不是討厭虎牙,也不是說妳不吃玉蜀黍就會傷腦筋,而是害怕概括承受。
「但是,達令後來不是和另外的女人結婚了嗎?」
江子搖晃著腦袋說道。
托腮閉目的郁子身體抖了一下,說了一句:「真不像話。」點了點頭,又閉上了眼睛。
麻津子原本打算繼續解釋,但另外兩個人一副已經心滿意足──說得更明確一點,就是已經聽膩了──的表情。於是,麻津子喝著燒酒,繼續獨自回想阿旬的話。
小麻,我害怕和妳結婚,我以為只要不和妳結婚,就不會覺得可怕。當時,我覺得非結婚不可,於是,就去相了親。但最後還是不行,和不可怕的女人結了婚,也無法長久。
阿旬這麼對她說。

麻津子必須在翌日清晨獨自搭電車回東京,所以,她幾乎沒有闔眼,就離開了旅館。
她嚴重宿醉。來到相約的電影院門口時,她已經精疲力竭了,但一看到阿旬,立刻「熱血沸騰,渾身是勁」。阿旬等在那裡。阿旬在等我。麻津子在高興的同時,暗自下了決心。
「嗨!」
阿旬對她舉起一隻手的動作充滿了自然的親密感,麻津子忍不住開心地說:
「雖然你那麼矮,但我在一百公尺外就看到你了。」
「不必強調我這麼矮,我也看到妳了啊。」
「真的嗎?」
「因為妳特別閃亮。」
「呃……」
「妳的眼睛發亮,不,應該說發出了耀眼的光芒。」
兩個人聊著這些話,走進了電影院,結果,在電影開演之前,麻津子還是不知道是什麼電影。電影開始後不久,她發現是一部對宿醉的人來說很難熬的電影。
啊。麻津子猛然醒了過來,慌忙看著銀幕,發現故事情節和她昏睡之前的狀況相比,並沒有太大的進展。男主角仍然走在荒野上,因為沒有人同行,所以也沒有說話。
麻津子悄悄瞄了身旁一眼。阿旬張大眼睛注視著銀幕,頻頻點著頭,麻津子以為劇情發生了變化,結果是一隻鳥飛過沙漠的天空。
原來他喜歡看這種的。睡魔再度上身,麻津子不由地想道,自己對阿旬的很多事都不瞭解。雖然知道他可以吃一整支玉蜀黍,但他應該有一、兩樣討厭的食物,也不知道他晚上會換上睡衣,還是穿著內褲就直接上床,更不知道他早餐是吃麵包和咖啡,還是白飯配味噌湯。
的確很可怕。麻津子心想。不瞭解固然可怕,但漸漸瞭解原本不瞭解的事也很可怕,但是,我不會逃避。麻津子下定了決心,我要概括承受。
麻津子張大眼睛。沙漠變成了黑夜,男人在岩石後方燒了篝火。銀幕上出現了火的特寫鏡頭。阿旬再度點著頭。
麻津子輕輕打了一個呵欠,再度閉上眼睛。她微微傾斜身體,輕輕靠在阿旬的肩膀上。阿旬沒有動。雖然連身體完全沒有抖一下很不自然,但沒有躲開至少是好現象。
第一階段OK了。昨天,她和江子、郁子約定,今天一定要進入第三階段(或者說是三壘)。


小黃瓜種種
郁子卡嚓卡嚓地切著小黃瓜。
在陽台上種植的小黃瓜只要稍不留神,就會長過頭,裡面結了很多籽。她把籽太多的地方削掉,繼續卡嚓卡嚓地切著。今天她打算用鹽稍微醃一下,做成日式醃黃瓜。在用醬油、少許味醂和醋調製的調味液中加入昆布、生薑和一瓣大蒜,只要醃半天,就馬上可以吃了。
打開冰箱,把醃了小黃瓜的瓶子放進冰箱的架子上,旁邊已經放了醃小黃瓜的瓶子。這是幾天前做的中式醃黃瓜──在糖醋中加了山椒。昨天和前天都吃了不少,但瓶子裡還剩下三分之一。雖然有點膩了,但她把瓶子裡的醃黃瓜夾在盤子裡,準備在晚餐的時候吃完掉。
保麗龍盒子裡只種了兩株小黃瓜苗,但每天早上都會結出新的果實,即使不停地採收,仍然追不上它生長的速度。郁子不想讓小黃瓜壞掉,也不忍心丟掉,所以只能不停地吃,但再這樣吃下去,恐怕臉都要變成綠色的。
連假結束時,她看到花店在賣小黃瓜苗,就忍不住買回家了。當她在花店門口看到時,不加思索地說:「給我兩盆」。因為她每年都會在這個季節種小黃瓜,她想起去年俊介去世時沒有買──並不是她不想買,而是根本忘了這件事。難道經過了一年的時間,身心漸漸恢復正常了嗎?
和「正常」狀態相比,似乎有稍微不同的變化。郁子這麼想道,咬著又酸又甜的小黃瓜。有點像是脫胎換骨?話說回來,自從兒子在三十五年前夭折之後,自己就始終處於異常狀況。雖說是異常,但自己體內運轉的齒輪在俊介死後,開始向不同的方向運轉,經過了一年多一點的時間,運轉方式再度發生了變化,也許就是這麼一回事。
總之,正因為在持續運轉,所以才會發生改變。想到這裡,郁子不由地感到心情愉快。她哼著歌,洗著小芋頭。今天的晚餐除了小黃瓜以外,還有加了茄子和小蝦的蔬菜冷湯,她還打算做一道番茄炒蛋。她削完小芋頭的皮時,電話鈴聲響了。
「呃……俊介已經死了。」
郁子發現自己好久沒有說這句話了。打電話來的是俊介的高中同學,他正在為母校創立一百週年紀念編校友名冊。
對方得知俊介的死訊後,表達了他的驚訝和哀掉,隨即說明了打這通電話的用意。
「照片……」
郁子忍不住看向隔壁房間的書架。

「又是小黃瓜!」
江子叫了一聲,把醬油醃漬的小黃瓜放進了嘴裡。
「每天這樣,會覺得妳在惡搞喔。」
麻津子也這麼說著,拿起一塊放進嘴裡。
「植物太厲害了,只要澆一點水,就會一直長。」
郁子不理會另外兩個人的反應,說出了內心的感慨。她知道這樣可以讓談話順利繼續下去。
「有些植物不細心照顧就會枯萎,就像我一樣?喀哈哈哈。」
「如果妳是植物,會在轉眼之間繁殖,大量繁殖,最後征服整個地球。」
「我變成外星人了嗎?」
夏天。不久之前,她們還曾經相互說著,天氣怎麼一直這麼冷,七月底之後,就熱得受不了。即使把冷氣開到最強,一走進正在煮菜的廚房,額頭馬上冒出汗珠。
郁子有事想要問江子和麻津子。小黃瓜的話題已經結束,她覺得現在是理想的時機,但不小心錯過了開口的機會,當她回過神時,發現廚房內陷入了沉默。
郁子發現了一件奇妙的事。三個人都默默做著各自的事,在等待其他人開口。郁子看了一眼月曆。八月六日,星期五。然後,清了清嗓子問:
「下週的盂蘭盆節,妳們有什麼打算?」
江子和麻津子站在原地,轉頭看著她。
「對啊!」
江子說。
「啊喲。」
麻津子說。兩個人互看了一眼,似乎打算讓對方先說,最後麻津子先開了口。
「應該會過得有盂蘭盆節的味道吧。」
「有盂蘭盆節的味道?」
江子問。
「像是去旅行之類的。」
「旅行?妳要去旅行嗎?和誰一起去?」
郁子問。
「妳和達令一起去嗎?」
江子有點不滿地問。
麻津子笑開了懷……臉部肌肉完全放鬆了。
「算是約了要去旅行,但還沒有很確定,妳們也知道,那個人就是這種個性。」
「啊喲,已經用『那個人』來稱呼他了!」
江子有點憤慨地說。
「這種個性是什麼個性,我們怎麼會知道呢?」
郁子嘴上這麼附和,心裡終於明白,原來是這麼一回事,麻津子想要說旅行的事,江子希望像之前一樣,三個人一起去旅行,所以都在等開口的機會。於是,她雖然覺得對江子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說:
「既然麻津子姊要去旅行,那我也去旅行好了。」
「喔,和誰去?去哪裡?」
麻津子問。
「一個人啊,有點像是回老家。」
說出來之後,她下定了決心。
「江子,妳呢?」
麻津子帶著同情──以及難以掩飾的得意──問道。
「既然妳們都去旅行,那我也要去旅行。」
江子嘟著嘴回答。

郁子來到陽台上,觀察著兩株小黃瓜苗。
然後,她拿著罐裝啤酒和醃小黃瓜──這次加了甜麵醬,做成中式的口味──,還有牙籤,走進了三坪大的房間。
這一陣子,只要江子和麻津子邀約,就會和她們一起去「嵐」。不去嵐的時候,回到自己家裡,就會像以前一樣喝啤酒。和以前不同的是,如果不想喝,就不會勉強自己喝。不想喝的時候,啤酒喝起來像是帶著苦味的水,想喝的時候,啤酒才變得特別好喝。如今,郁子已經充分瞭解這一點。
郁子喝著美味的啤酒,把牙籤插進小黃瓜,做成了兩頭馬,放在書架上兒子和老公的照片前。
據說用小黃瓜做的是馬,用茄子做的是牛。郁子從小在鄉下長大,每到盂蘭盆節的時候,娘家的豪華佛壇上,除了燈籠以外,也會出現這種蔬菜牛馬。菩薩會騎著腳程很快的馬回到人間,然後騎著腳程慢的牛回到那個世界。
離家之後,郁子也每年都這麼做。三十五年來──自從兒子小草夭折之後,她每年都做了牛和馬。
她希望兒子騎著馬回來,也希望帶她一起走。有一次,她向老公坦承了這件事。當她用小黃瓜做馬的時候,老公用調侃的語氣說,妳真的很愛在這種小事上忙來忙去,她覺得很生氣。我要做很結實的馬,才能和那孩子一起騎啊。說出口之後,她立刻感到後悔,但已經為時太晚。俊介啞口無言,收起了臉上開心的微笑,露出落寞、黯淡的表情。
她每次都會後悔,但下一次舌頭又會不由自主地吐出惡言。這種情況一再發生,俊介一定很受不了。雖然他每次都沉默不語,但有一次,終於忍無可忍地說:「我們分手吧。」
我們分手吧,既然和我在一起這麼痛苦……。
我才不要。郁子不加思索地回答。老公終於說了這句話,她感到戰慄,但還是虛張聲勢,不讓老公察覺到她內心所承受的衝擊。
你想逃避嗎?我不會讓你得逞,我絕對不會和你離婚。
她壓低顫抖的聲音說道。這是她的真心話。她無法一個人承受兒子的死、兒子的記憶。所以,去年俊介死的時候,她感到怒不可遏。他終於逃脫了。郁子對俊介的事所感受到的憤怒大於悲傷,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郁子把啤酒一飲而盡,看著兒子的照片,然後看著老公的照片。她為他們父子各做了一匹小黃瓜馬,但沒有做回程的牛。她覺得他們父子不用回去也沒關係,只要騎馬來這裡,一直陪在我身邊就好。
照片中的俊介似乎露出了苦笑。那是他去世前不久,和朋友夫妻一起去山上時拍的照片。他在說話時露出了笑臉,看起來很輕鬆愉快。事後朋友告訴她,那是俊介和她說話時拍下的。郁子覺得朋友在騙她,懷疑這句話的真實性。
幾天前,俊介的老同學打電話來,說要借俊介的照片。名冊上每一頁有四個人,除了本人寫的簡單履歷以外,還會分別放一張高中時和現在的照片。雖然郁子覺得出借照片沒有問題,但在照片歸還之前,書架上的其中一個相框就會空著。
這件事是眼下有待解決的事項。郁子告訴自己,必須找照片──事實上,這幾天,她一直想到這件事。和老公共同生活四十年期間拍的照片都收在壁櫥下層的布箱子裡。箱子上放了三本俊介整理出來的相冊。必須把那些照片拿出來。郁子決定之後,覺得好像從三、四十年前開始就在想這件事。

原本還覺得盂蘭盆節假期的人沒有想像中那麼多,但每次轉車,電車就越來越擁擠。郁子去的地方雖然還算市區的範圍,但已經是西端的山區了,除了有返鄉的人,也有去遊玩的人。
一群揹著背包的中老年人上了車,她被擠到了車廂中間,坐在不遠處的一名年輕女子站了起來,特地走到郁子面前,請她去坐。謝謝。郁子有點不知所措地道了謝,心存感激地坐了下來。
那個年輕女人和站在她面前的男子是一對,看起來像是情侶,或是新婚夫妻。當郁子坐下後,他們走去其他地方,以免郁子感到尷尬。
三十多年前,郁子剛好是和剛才的女子差不多的年紀,也曾經搭乘這條線的電車,前往相同的地點。時間也差不多──上午九點左右。當時,也有人為郁子讓座。那是一個有點年紀的男人,由於那個男人的太太還坐在郁子旁邊,所以,他就站在那裡。兩個女人坐在座位上,兩位丈夫面對面站著。四個人聊了幾句。幾個月大了?男人的妻子問郁子。四個月。郁子回答。妳怎麼看出來的?由於當時郁子的肚子還不明顯,俊介忍不住納悶地問。因為我們是過來人。男人的妻子笑了笑。男人也說,不是看太太,只要看先生的樣子就知道了。
來到以山的名字命名的車站,那群揹著背包的人下了車,車內頓時變空了。或許是心理作用,車內的溫度好像也降了好幾度。郁子從腿上的拎包裡拿出信封。信封內裝了十幾張俊介的照片。
最後郁子決定不動書架上的遺照,從這十幾張照片中挑選一張用在校友名冊上。之所以帶了十幾張,也許並不是為了給等一下要見面的俊介老同學看,而是為了自己。那天從壁櫥裡拿出箱子,打開蓋子後,她每天晚上都會翻閱那些照片。之前她一直覺得根本不想看那些照片,也無法看舊照片。然而,一旦掙脫了枷鎖,無論看多少次都不知厭倦。
她帶來的照片中,從結婚後不久的年輕時代,到去世那一年拍的照片(他的老同學在電話中說,盡可能挑選最近的照片,由此可見,帶這些照片顯然不是為了他)。正在吃飯的俊介、在海邊的俊介、在山上的俊介、抱著小草的俊介、在寺廟前的俊介、草原上的俊介、在溫泉旅館穿著浴衣的俊介。每個俊介都對著鏡頭露出羞澀的微笑,其他的時候──可能是有人在他沒注意的時候拍下的──他都笑得很開心,或是露出像小孩子般專注的表情注視著什麼,或是傾聽別人說話。
郁子十分驚訝。雖然在吵架的時候,或是俊介露出不悅的表情時不會特地拍照,但她沒想到俊介居然有這麼多看起來很幸福的照片。而且,不光是小草還在的時候,很多照片是在小草離開後才拍的。
小草夭折後,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們整天窩在家裡,沒有機會拍照,也沒有機會被人拍照。但是,經過一段時間的沉寂,他們又開始走出戶外,臉上也漸漸有了笑容。人活在世上就會笑,就像植物會生長一樣。郁子以為自己知道這個道理,但在照片中重新認識到這一點,還是感到極度驚訝。其中有幾張照片是郁子親自拍的。俊介在照片中還是露出笑容,甚至有一張是郁子和俊介相視微笑的照片。郁子看著照片,好像在看陌生人,連續確認了好幾次,照片中正是自己和老公,千真萬確,如假包換。

「妳是?鹿島太太?」
原本約好一走出剪票口,就打電話給俊介的老同學石井先生,但郁子正在找公用電話,就有人開口問她。石井先生一頭白髮,是一位風度翩翩的男子。
「因為這個年頭沒有手機,很像是俊介的太太。」
石井先生笑著說,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對不起,在盂蘭盆節打擾你。」
石井先生看起來人很不錯,郁子鬆了一口氣,向他致歉。
「不會不會,是我打擾妳,妳還特地把照片送來。而且,我現在每天都在放假,盂蘭盆節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安排,所以,我很高興為妳帶路。」
郁子在電話中對石井先生說,她想親自把照片送去,順便去看看俊介年輕時生活過的地方。原本她打算把照片交給石井先生後,一個人四處走走,沒想到石井先生自告奮勇為她帶路。
「況且,這麼熱的天氣,沒走幾步就會昏倒。」
石井先生騎上停在車站外的腳踏車,很自然地指著後面的行李架說:「坐上來吧。」郁子有點驚訝,但還是坐了上去。
「先去我們的母校看看,再去參觀名勝古蹟,最後回來車站,一下子就結束了。」
郁子把拎包放在腳踏車前的籃子裡,側坐在行李架上(因為是初次見面的男子,她當然不可能抱住他的腰,只能有所顧忌地抓住座墊的角落)。腳踏車乘著風前進。雖然烈日當頭,但石井先生都騎在陰涼的地方,所以並不覺得熱。這裡大部分都是泥土地,很少有柏油路,因此氣溫可能比市中心低幾度。
「妳第一次來這裡嗎?」
「不……剛結婚時曾經來過一次。」
之後,她就再也沒有來過。當時,婆婆獨自住在有一個大院子的老舊木造房子,幾年後,搬去和俊介的兄嫂同住,賣了老家的房子和土地。郁子唯一一次來這裡,也因為在懷孕,所以從車站直奔俊介老家以外,沒有去過其他地方。但是,如今坐在腳踏車上,看著不斷向後移動的風景,不時產生了懷念和熟悉感,她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騎了不到十分鐘,就來到了學校(如果走路,恐怕要三十分鐘左右,郁子再度感謝石井先生的好意)。在一片茂密的櫸樹和銀杏的大樹後方,是寬敞的校園和簡潔的鋼筋水泥建築物。幾個女學生正在操場上練跨欄。石井先生說,二十年前開始男女同校,校舍也重新改建過了。
在校門外觀察片刻後,他們走在從正門通往正前方校舍的櫸樹林蔭道,經過校舍外,從後門離開了。石井先生說,只要向警衛說明情況,就可以進去參觀,但郁子回答說沒有必要。她並不是來這裡尋找什麼,況且,即使想要來尋找什麼,她也覺得已經找到了。
她之前就曾經聽俊介說,這裡的兩排櫸樹很壯觀,也知道俊介在高中時參加過橄欖球社,曾經和女校學生交換日記。每次聽俊介聊起這些事,她就很想見見當年的他。
此刻,她覺得自己在腦海中描繪的男校景象被人拿了出來,放在她的面前。郁子呆然地發現,這些景象在漫長的歲月──包括自己憎恨丈夫、責怪丈夫期間──都保存在自己的內心。呆然之餘,她看到了幻影──穿著立領學生制服的十六歲俊介穿越校園,不時瞥向那些練跨欄的女學生。
之後,石井先生騎腳踏車載著郁子,來到以前乾淨得可以游泳的河流──他們放學後,就穿著內褲跳進河裡游泳──的堤防上,經過數十年來不曾改變,至今仍然在營業的文字燒店──那裡是男學生聚集的地方,也是故意和其他學校的女生約會,向同學炫耀的地方──前面,還去了如今已經變成「電影博物館」的電影院舊址,最後回到了車站前。石井先生邀她一起吃飯,他們一起走進了有點像芳鄰餐廳的義式咖啡店。
「本來想帶妳去那家文字燒的店,但我忘了現在是盂蘭盆節。這裡以前是咖啡店,被認為是『不良少年聚集』的地方……」
吃義大利麵時,郁子把帶來的照片拿給石井先生。石井先生選了一張俊介晚年的照片刊登在校友名冊上,但好奇地看著他年輕時的每一張照片。
「俊介度過了一個美好的人生。」
石井先生說。

下午四點左右,郁子才回到住家附近的車站。
晚餐要吃什麼──涼拌豆腐或是把烤茄子浸在調味高湯內,冰冰地吃也不錯。當然,還有小黃瓜。對了,來做糖醋小黃瓜拌烤鰻魚。
她經過鰻魚店前,剛好飄來蒲燒鰻魚的香味。她咬牙買了一串「特級」烤鰻魚,正打算去「江江家」旁邊的豆腐店時,背後有人叫她。
「郁子姊!」
「啊喲,原來是你。」
是阿進。他身旁的女孩看起來像是他的女朋友。
「今天休假嗎?」
「對,是啊。」
「今晚要吃鰻魚嗎?」
「嗯,是啊。」
郁子強忍著笑──因為阿進今天有點裝模做樣。
「阿進,你在約會嗎?」
「嗯,是啊。」
阿進沒有看郁子,而是看著女朋友的臉點點頭。女孩氣定神閒地笑了笑,也對著他點頭。她的外形帥氣,一雙長腿從牛仔短裙下露了出來,一眼就可以看出阿進被她吃定了。
「我們剛認識,最近才認識的。」
郁子沒有問什麼,阿進就主動告訴了她。最近才認識的?他強調這一點,代表這個新女朋友不是之前那個鬧得風風雨雨的女孩嗎?雖然郁子覺得無關緊要,但還是想要作弄他一下。
「江子姊沒有邀你一起去旅行嗎?」
她問。
「不,完全沒有。」
果然不出所料,阿進慌了神,急忙向女孩解釋:「江子姊是我去送米的那家熟食店老闆娘,六十多歲了」、「這是開玩笑啦」。女孩依然露出鎮定的笑容聽著他解釋。郁子忍不住心情大好。
「那就改天見囉,記得也要陪我去旅行喔。」
「哈哈,郁子姊,連妳也這麼調侃我。」
郁子笑著向兩個年輕人道別。她發現了一件事。之前一直以為阿進像死去的兒子,但其實完全不像。
一定要告訴江子和麻津子。郁子暗自告訴自己,但隨即想起根本沒有告訴她們阿進像小草的事,甚至連小草的事也沒有向她們提起過。
奇妙的是,她竟然有一種所有的事都已經說完的感覺。

星鰻和鰻魚
打開白色底色上有綠色松竹梅圖案、充滿懷舊感的包裝紙,出現了薄木板,薄木板包著烤星鰻。江子憤然抓起了電話。
「喂?啊,呃,惠海?我是江子,妳好,最近還好嗎?」
因為太氣憤了,江子完全沒有想到除了白山以外,他的妻子也會接電話這麼理所當然的事,她的氣勢一下子弱了下來,請惠海叫白山聽電話。
「喂……」
「老白嗎?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江子拉高了嗓門,硬是找回了剛才的氣勢。嗯?什麼事?妳為什麼生氣?白山的反應完全符合江子的預料。
「烤星鰻啊!」
「喔,有一個住在明石的朋友寄給我很多,所以我分了一點給妳。妳不是很愛吃嗎?該不會吃壞肚子了?」
「我才沒有吃壞肚子!我好得很,你怎麼可以寄那種東西給我!」
「為什麼不行?我搞不懂。」
「我之前不是說,我要結婚了嗎!前夫寄烤星鰻給我,我未婚夫不是會吃醋嗎?」
短暫的沉默。這份沉默代表白山在玩味、分析江子的話。有什麼好分析的。江子忍不住想。一旦分析了,我馬上就會被識破。
「真的啊!」
江子無法忍受這份沉默,主動開了口。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真的嗎?」
白山問。
「本來就是真的啊。」
江子有點心虛地回答。
「那真不好意思。」
「你知道就好。」
江子說完,又補充了一句:「道歉的時候語氣不要這麼難過嘛。」雖然其實是她自己在難過。
「所以,現在要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白山納悶地問。
「星鰻啊,」江子語氣堅定地問,「烤星鰻啊,怎麼做最好吃?」
電話中傳來白山清嗓子的聲音。

「沒想到做成中式的也很好吃。」
翌日,江子得意地告訴郁子。
「切成一口大小,沾一點太白粉後煮一下,聽說藥膳就是用這種方式煮的。原本是用鰻魚,但星鰻口感比較清淡,客人應該比較能夠接受。用這道菜增強體力,趕走累積一整個夏天的疲勞,不是很不錯嗎?」
「真是可圈可點的一道菜,」郁子很有禮貌地說完後,表達了自己的意見,「這道菜固然不錯,但我還是喜歡簡單一點的。」
「江江家」的早晨。暑氣漸漸消退,從上個星期開始,店裡已經不再開冷氣。麻津子還沒有來店裡。
「茶碗蒸也不錯,糖醋小黃瓜拌烤星鰻也很好……。對了,做成壽司也很棒。」
「花壽司!」
江子和郁子異口同聲地說道。白山昨天在電話中也說,加在壽司裡也很好吃。但江子覺得被白山一句話就打發太無趣了,所以又繼續問了半天。
最後,她們很快就決定同時做成中式和花壽司。郁子既喜歡簡單的,但也想嚐試一下新口味。江子忍不住想,我們這三個女人真貪婪。然後,瞥了一眼時鐘。
「麻津子姊在幹嘛啊。」
「她今天怎麼這麼晚還沒來。」
郁子也說。已經快十點了。

江子的開襟衫被從鐵柵內探出頭、長得十分茂密的草勾到了。「啊喲!」江子忍不住叫了起來。
「什麼尾草。」郁子說。
「啊?」
「我忘了它叫什麼名字,對了對了,叫鼠尾草,味道是不是很香?聽說不能食用,如果不管它,就會越長越多。」
「是喔。」
鐵柵後方那片地都屬於麻津子的房東,在看起來像一片樹林的樹木後方,就是麻津子住的「卡薩多里亞得公寓」。
「這條線千萬不能拉,晚一點我幫妳弄回去。」
「嗯,小郁,謝謝妳。」
從嘴裡說出的話好像無法傳達給對方,一直飄在空中。江子對這種感覺似曾相識。雖然她告訴自己不會有問題,沒有發生任何事,但還是漸漸地、漸漸地感到害怕。
郁子似乎也有相同的感覺。她們走進大門,經過主屋前,當她們走向麻津子家時,腳步也越來越慢。將近正午時,麻津子仍然沒有來上班,也沒有聯絡。江子認識麻津子超過十年,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會不會喝醉酒還在睡覺?」
走在卡薩多里亞得公寓的樓梯上時,郁子問。「也許吧。」江子點了點頭。
「也可能和她達令在一起。」
「有可能,有可能。」
「因為太投入了,結果不知道天已經亮了。」
「小郁,妳還真敢說。」
「或是和她達令吵架,心情沮喪,不想起床了。」
「這種可能性似乎更大。」
「但他們這一陣子的感情一直很好啊。」
「男人和女人的關係往往會急轉直下。」
「江子姊,妳也很敢說啊。」
「啊,等一下!」
因為江子遲遲不敲門,郁子走上前正打算敲門,江子制止了她。江子繞過郁子,把臉湊到門縫前。
「沒有異味。」
「江子姊,妳別亂說啦。」
即使有什麼三長兩短,也不可能這麼快就變質。郁子的措詞好像在討論食物,然後推開江子,輕輕敲了敲門。屋內沒有應答,也沒有動靜。郁子比剛才更用力敲門,仍然沒有動靜。江子轉動門把,門鎖上了。
「……她不在家。」
「也可能在家,但沒辦法來應門。」
「要不要去向房東借鑰匙?」
「這會不會太大驚小怪了?」
「……小郁,妳鼻孔不要一抖一抖的。」
和那時候一樣,真的很像。江子心想。和那次晚餐時,白山向江子坦承和惠海的事的感覺太像了。那是可怕的事發生之前特有的不安空氣。
「去房東那裡問一下。」
江子毅然地說,和郁子一起走下樓梯。
當她們向主屋的方向走了幾步時,看到雜木林裡有什麼東西逃竄了出來,以為是什麼動物,同時聽到了吼叫聲──後來才發現那不是吼叫聲,而是哭泣聲。
「嗚噢噢噢噢─────嗯。」
麻津子一路踉蹌著,哭著跑了過來。

這天真是忙壞了。
江子把店交給郁子照顧,和麻津子一起走去車站。看到麻津子平安無事雖然鬆了一口氣,但那種可怕的感覺仍然沒有消失。因為阿旬下落不明。
嗚噢嗯,嗚噢嗯。麻津子哭個不停,好不容易才問出了大致的情況。麻津子和阿旬在上週四最後一次約會,約定要在星期天見面,但到了約會的地點,不見阿旬的身影。他的手機也關機,打不通。麻津子去了他的公寓,也找不到人。這樣過了一整晚,始終沒有他的消息。
「你們星期四吵架了?」
「嗚、嗚噢嗯。」
麻津子哭著搖頭。
「我、我們沒有吵架……。嗚噢,但是,他好像沒什麼精神。嗚噢噢嗯。」
「妳知道達令為什麼沒精神嗎?」
江子問道。她不光是為了瞭解情況,更為了讓麻津子說話。因為她們在電車上,麻津子說話的時候可以暫時停止哭泣。
「我……不知道。嗚噢,但是我知道。嗚噢,嗚噢噢,他、他討厭,他討厭我了。嗚噢噢噢噢嗯,他逃走了,嗚噢噢噢──嗯。」
「麻津子姊,妳別這樣,別這樣嘛。我知道了,反正我們先去他家看看再說。」
在車上的乘客的注視下,她們終於抵達了離阿旬家最近的車站。這是麻津子今天第二次來這裡,她剛才不在家,就是來阿旬家找他。按了門鈴,也沒有人應答,房門也鎖上了。
「可能妳走了之後,他就回來了。」
江子沿途安慰著麻津子,來到阿旬家門口,江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鼻子湊到門縫前嗅聞。OK,沒有異味。她在心中確認後,轉動了門把,沒想到門就打開了。
「妳看吧!達令已經回家了!」
「嗚噢。」
這間套房一看就知道是單身男人住的。被褥舖在地上,有一張可愛花卉圖案的折疊桌,以及兩個和桌子完全不搭的抹茶色座墊,門框上掛著西裝和襯衫,但是,房間內不見阿旬的蹤影,簡易浴室裡也沒有,狹小的陽台上和塑膠衣櫃中也不見他的人影。
「剛才鎖著的門現在打開了,代表妳達令平安無事,不是嗎?」
江子在檢查廚房的碗櫃後,努力用開朗的語氣說道。麻津子似乎已經沒力氣再哭了,癱坐在被褥上。
「他沒有鎖門,代表他馬上就會回來吧?」
麻津子眉頭深鎖地搖了搖頭。
「他不會回來的,即使回來了,看到我在這裡,就會馬上逃走。我已經知道了,我白白為他擔心了。他在逃避我。」
「他為什麼要逃避妳?你們這一陣子不是相處得很好嗎?」
「一定是因為相處得太好了。如果只是普通的好還沒關係,但太好的話,就會讓他傷腦筋,他一定覺得必須負起責任。」
「妳在胡說什麼啊……」
江子巡視房間,思考著該說什麼。廚房的流理台上並排放著一對小雞和海豹圖案的馬克杯,小雞杯子是粉紅色,海豹的杯子是綠色的。折疊式桌子上放著不像是中年男子使用的玻璃真空罐──裡面好像裝了「杮米菓」。江子心想。對喔,麻津子姊已經在這裡住了好幾次,她說的「關係太好了」,應該就是指這件事。
所以她的達令逃走了?雖然不知道這個結論是不是正確,果真如此的話,江子覺得她能夠想像她達令的心情。因為和白山離婚時,自己也曾經有過同樣的想法──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早知道現在要分手,不如乾脆不要相愛。如果不認識白山,就不會和白山分手。人在有所得的瞬間,也同時有了失去的危險。如果不想失去,只能一開始就不接受。
江子呆然地看著折疊式桌子,目光突然被某樣東西吸引了。
「麻津子姊,達令感冒了嗎?」
「沒有啊……為什麼這麼問?」
麻津子順著江子的視線望去,也發現了那裡的東西。
「藥?」
江子也跟著麻津子跑到桌旁。因為桌面的圖案很花俏,所以剛才沒有注意到,現在才發現桌上有三顆錠劑,旁邊有一個小塑膠袋,裡面還有五顆。綠色的錠劑表面很光滑,直徑五毫米左右。
「這是什麼藥?維他命之類的嗎?」
「我以前從來沒看過這種藥。」
「好奇怪的顏色。」
一陣奇妙的沉默。難道是?江子心想。難道是安眠藥……,或是毒藥……?感覺不太像,但是,這些藥的顏色,和桌子上的感覺,越看越有不祥的預感。
「嗚噢噢-嗯!」
麻津子的哀嚎打破了沉默。
「原來他打算死,搞不好已經死了。原來他這麼討厭我,原來他討厭我到想死的地步!」
啊啊啊嗯嗚噢噢嗯。麻津子放聲大哭起來。麻津子姊,妳在說什麼啊,達令才沒死呢,我們去找一找。江子安撫著麻津子,自己也很想哭。怎麼可能?怎麼可能?這未免太殘酷了。如果達令真的死了,我絕對不原諒他,一定要對他拳打腳踢。
這時,玄關的門打開了。
個子不高,長得像熊一樣的男人雙手拎著裝得滿滿的超市袋子走了進來,驚訝地看著她們。
「啊,阿、阿旬!」
麻津子猛然站了起來大叫著,江子知道他就是達令。
「呃,請問您是哪一位?」
阿旬看著江子,很有禮貌地問。

「結果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兩點過後,終於不再有客人來買午餐的菜餚,郁子迫不及待地問。江子回到「江江家」已經一點多了,一回到店裡,就忙著招呼客人,再加上她故意吊郁子的胃口,對於麻津子和達令的事,只說了一句:「簡直莫名其妙到極點」,還沒有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郁子。
雖然忙碌的時段過去了,但並沒有時間停下來喝杯茶。今天麻津子不在,準備工作還沒有完成,江子和郁子一邊在廚房做事,一邊聊天。
「根本沒怎麼樣。」
江子削著山藥的皮說道。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拿起旁邊的飯糰咬了一口,「嗯呵呵」地笑了起來。
「妳笑得很詭異喔,不要賣關子,趕快告訴我。麻津子姊今天不來了嗎?她在做什麼?」
「這種事,我怎麼好意思說出口。」
「啊喲,討厭,他們在做那件事嗎?」
郁子自己得出了結論,把大蒜拍成兩半,把芽拔掉。
「所以,達令回來了,他們又重修舊好了嗎?」
「不能說是重修舊好,因為他們根本沒吵架,反而是相反的情況。」
「相反……那達令為什麼要鬧失蹤?」
「全都是因為奇怪的藥。」
「奇怪的藥?」
江子告訴郁子,達令家裡的桌上有好幾顆綠色的藥。
「那不是感冒藥,也不是安眠藥,更不是毒藥,是壯陽藥。」
也許是因為麻津子哭太久了,臉腫得比平時大一倍的關係,阿旬很乾脆地坦承了一切。阿旬對自己在床上的體力感到不安,在網路上買了來路不明的藥。星期天早上吃了之後,沒想到立竿見影,當場見效,而且效果出乎意料地「顯著」,結果他覺得太丟臉,不敢去見麻津子。
「顯著……難道他變成了狼人嗎?」
「嗯,可能有某個部分是吧。」
「啊喲,真是的。」
結果達令去了哪裡?郁子問。江子回答說,他去跑步了。他出去慢跑,直到顯著的反應慢慢消失。最後終於消失了,但不知道是不是跑步讓他的大腦也變得健康了,他決心以後不再依靠藥物,要用更正確的方法增加精力,於是,他就去了超市。
「喔喔,所以他就買了這些?」
配膳台上放著山藥、大蒜,還有秋葵、蒲燒鰻魚,統統都是阿旬在超市買回家的。為了懲罰他放麻津子的鴿子,江子不由分說地把這些食材搶了過來。烤星鰻不容易變質,今天暫時不用,改為使用阿旬買的這些食材。
「麻津子姊說,達令根本不需要精力食品。」
江子在磨山藥泥時說。
「啊喲。」
郁子發出嬌媚的聲音。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我當然只能把她留在那裡了,反正即使回來店裡,恐怕也沒心情做事。」
「妳這個老闆太夠意思了。」
「唉,真是夠了。」
江子拿著山藥伸了一個懶腰,郁子笑了起來。太好了,幸好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嗯,雖然好像有事發生,但真是太好了,喀哈哈哈哈。江子也笑了起來。
那是暢快的笑。達令,真有你的。江子忍不住想道。現在回想起上午那種不祥的可怕預感,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更覺得自己為這件事提心吊膽太滑稽了。
「這些鰻魚要怎麼辦?」
「做成糖醋小黃瓜拌烤鰻魚也不錯……,有很多雞蛋,妳覺得做鰻魚蛋捲怎麼樣?」
「好啊,好啊!也可以增加體力!」
我們增加體力也是白白浪費啊。郁子笑著說。怎麼會浪費?江子語氣堅定地說。
「無論活到幾歲,充沛的體力都很重要,不管八十歲、九十歲都一樣。」
「啊喲。」
郁子又發出嬌媚的聲音。

為了配合萬里無雲的秋日天空,江子穿了一件鈷藍色的開襟衫。
鏡子中的自己發自內心的快樂表情感到滿意,她一路哼著歌走去了車站。
「妳好!」
已經等在那裡的阿進舉起一隻手打招呼。看到他這麼有精神地向自己打招呼固然很高興,但江子內心有一點不滿。這個小鬼最近好像太老神在在了,他之前慌張不安的樣子可愛多了,那天約他今天見面時,他也很乾脆地答應:「沒問題」……。
江子很清楚,這種不滿是自己太自私了,所以比阿進更開朗地舉起一隻手說:「你好!」星期天。他們要一起去採購,是很特別的採購。
駛向總站的電車並沒有太多人,江子找到了座位。阿進拉著吊環站在江子面前,看到阿進沒有去找其他空位,而是站在江子面前好像在保護她的行為,深得江子的歡心。
「先去哪裡逛?」
「嗯……」
這個姿勢很像是年輕女生。江子抬頭看著阿進,內心雀躍不已。
「先去買賀禮,之後再去買裝飾。還要去花店看一下,再去看衣服,最後去買食材。我想去看看蛋糕的材料。」
「內容真豐富。」
阿進似乎有點傷腦筋。
「可以讓郁子姊負責其中兩項啊。」
「啊?嗯,這也可以啦……」
「郁子姊說,她下星期也要去採購。」
「啊喲,是嗎?你也要陪她去嗎?」
「因為我既然陪了妳,當然也要陪她啊。」
「也對啦。」
郁子到底什麼時候下的手?真是太奸詐了。江子心想。當然,她不難猜到郁子對自己也有相同的想法。
「那今天就先選賀禮,其他的東西就先大致瞄一下,然後再慢慢挑衣服。」
「那我也來買一件上衣好了,我沒有可以在婚禮時可以穿的上衣。」
「好啊,我幫你選。」
由於婚禮在「嵐」舉行,根本不需要特地穿正式的上衣,但江子還是這麼回答。因為幫阿進挑衣服是一件開心的事,也可以順便向店員開玩笑說:「是我們要結婚。」
阿進放在口袋裡的手機響了,「啊,慘了。」阿進拿出手機,瞥了一眼螢幕,立刻關機了。
我才不會問他是不是女朋友打來的。江子下定決心,什麼話也沒說,阿進有點窘迫地問:
「麻津子姊要嫁給什麼樣的人?」
「很優秀的人,」江子回答,「對麻津子姊來說是這麼一回事。」
「原來如此,真深奧。」
阿進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我希望成為這樣的人。」
江子小聲嘟噥了這句詩。
「沒錯。」
雖然阿進應該不知道宮澤賢治 ,但他比剛才更嚴肅地點點頭。

經過了一個星期,秋意更濃了。
早晨起床後,江子在陽光的顏色中感受到這一點。名為安娜貝爾是北美的繡球花,花期已經結束,如今是秋牡丹開始綻放的時節。白山為江子設計的庭院在任何季節都不會冷清──應該和他的審美觀無關。
江子慢慢吃完了很適合秋天、也很適合目前心情的奶茶和司康餅,打電話給白山。她計算著電話鈴聲,發現自己完全不會緊張。秋天到了,自己對緊張這件事已經感到膩了,就好像安娜貝爾的花期結束,現在是秋牡丹綻放一樣,不知道接下來會出現怎樣的心情。雖然眼前的目標是不必再一一確認「這次沒有緊張」這件事。
「嗨!」
白山的應對似乎也隨著江子的心態變化發生了改變,不再像以前那樣假裝溫柔了。江子覺得即使他不假裝,也已經足夠溫柔了。
「我要邀請你來參加婚宴。」
說完,她等待白山的反應。白山一時說不出話,最後問了一句:「真的嗎?」
「真的啊。」江子故意慢吞吞地說,「麻津子姊要結婚了。」
「喔,原來是這樣。」
白山有點洩氣地說。喀哈哈哈哈。江子笑了起來。
「要在『嵐』舉辦婚宴,她說希望你來參加,當然還有惠海。」
電話中一陣沉默,然後,白山開口問:
「我可以去嗎?」
「當然啊!」江子開心地一口答應,「現在已經安全了。」
「安全了嗎?」
「對,你也安全,我也安全了。」
電話中傳來白山的笑聲。雖然是溫柔的笑聲,但江子覺得以前沒有聽過他的這種笑聲,也許只是心理作用,也可能是事實。總之,這樣很好。
「那我就欣然前往,真期待見到新娘和新郎。」
「我們打算大家站著吃,到時候可能會請教你很多事。」
江子告訴白山婚宴的日期後說道。
「沒問題。」
「上次用你送我的烤星鰻做了花壽司,太好吃了,原來這麼做也很好吃。」
「如果有需要的話,我可以再幫妳訂。」
「那就當作是你的賀禮。」
「用烤星鰻當結婚賀禮會不會有點奇怪?」
雖然聊得很開心,但江子想要掛上電話。九年前,她做夢都不會想到可以像現在這樣和白山說話。這種變化令她感到高興,更令她感到驕傲,但也有點寂寞。
「喀哈哈哈哈哈。」
江子笑了起來,用自己的耳朵確認著自己發自內心的開朗有力聲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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