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如果我不了解愛,了解其他一切又有何用?

◎法國當代最犀利的小說家韋勒貝克新作震撼登台,渴望快樂卻不可得的你我,在此將找到答案
◎小說家陳雪、駱以軍、顏忠賢 同聲推薦(按姓氏筆劃排序)

米榭是個對生命毫無期待的中年公務員,沒家人沒朋友沒戀情沒野心。
瓦蕾西是平凡善良的旅遊業工作者,嘗過同性戀異性戀,社會卻讓她漸漸對愛情冷感。
機運讓他們倆相遇在泰國旅遊途中,回國後譜出了一段意想不到的深刻戀情。
在米榭的建議下瓦蕾西發展買春旅遊團行程,眼見事業成功在望,就在他們倆了解愛的那一刻,卻撞上了不可挽回的人生大轉折……世界又回復到偽善的祥和靜謐中……
《情色度假村》對買春旅遊的「提倡」以及對性愛大膽又精細的描繪讓人渾身發燙,但這本小說更令人內心顫動的是,它向我們述說一個美麗憂傷的愛情故事,讓我們跟隨主角去經歷愛情得與失之間的矛盾衝突,在在觸及現代社會最難以啟齒的傷口。

作者簡介:
米榭‧韋勒貝克(Michel Houellebecq)
1958年生於法屬留尼旺島,當今法國文壇最炙手可熱的作家,被譽為繼卡繆之後,唯一一個將法國文學重新放到世界地圖上的作家。他只要一出書,法國文壇就要鬧一場大地震;與兩次龔固爾獎擦身而過,引起極大爭議,最主要的原因是他的政治意識形態太不「正確」,不過他的書卻賣得像小麵包一樣好。法國《世界報》頭版頭條新聞除了魯西迪之外就只有他能刊上。
韋勒貝克善於捕捉當今最惹人注目的社會現象,如西方文明物欲橫流、沉溺於消費的空虛、愛情的失落、性慾的衝動、存在的苦悶、旅遊買春、戀童癖等等,並鉅細靡遺地描繪,筆觸赤裸,爆發力強,極具煽動性,呈現出當今社會的冷酷荒謬,一些評論家認為他比貝克特更為「黑色」。
延續《一座島嶼的可能性》與《無愛繁殖》對現代社會疏離感的深刻筆觸,新作《情色度假村》更直接地以旅遊買春這個活議題引起更多矚目。
作者網站 http://www.houellebecq.info/


譯者簡介:
嚴慧瑩,1967年生,輔仁大學法文系畢業,法國普羅旺斯大學當代法國文學博士,專門研究當代法國女作家瑪麗‧荷朵內的創作。目前定居巴黎,從事文學翻譯,譯有《六個非道德故事》、《緩慢》、《羅絲‧梅莉‧羅絲》、《永遠的山谷》、《沼澤邊的旅店》、《口信》、《終極美味》、《灰色的靈魂》、《落日的召喚》、《無愛繁殖》等書,並著作法國旅遊資訊相關叢書。

內文試閱:
1


我父親死了一年了。我不相信唯有雙親過世我們才能真正變成成人這種理論,我們永遠不會真正變成成人。

在老傢伙的棺木前,一些不愉快的想法穿過我腦際:他這輩子過得很好嘛,這個老無賴,混得還挺不錯,活像個首領似的。「你還有了孩子……我的老王八蛋……」我不停地對自己說:「你把那根大雞巴插進我母親的陰道裡。」我當時情緒有點緊繃,那是一定的,又不是每天家裡都死人。我拒絕看屍體,我已經四十歲了,之前也看過屍體,現在寧可避免,這也是我不養寵物的原因。

我也沒結婚,曾經有過機會,好幾次,但每次都還是打消了念頭。我喜歡女人,維持單身有點是生命裡的缺憾。尤其度假時更增加困擾,到了某個年齡,獨自旅行度假的男人多多少少都被另眼相看:大家覺得他一定非常自私,可能還有點怪異,我認為這種想法並沒有錯。

葬禮之後,我回到父親生前最後幾年住的房子,一個星期以前,他的屍體在家裡被發現。家具上和每個房間角落都已經積了一點灰塵,一扇窗戶邊角還結了蜘蛛網,因此,時光啊、回歸啊諸如此類的東西慢慢地占據了這個地方。冰箱冷凍庫是空的,廚櫃裡最多的就是「健美牌」個人料理包、一盒盒加了香料口味的蛋白質替代品、增強體力的活力餅乾棒。我在一樓隨處走來走去,嘴裡嚼著一塊高鐵奶油餅乾,在熱水間裡踩室內腳踏車。我父親超過七十歲了,體力比我還好,每天做一小時的體操,每星期到游泳池游兩次泳,週末打網球,和差不多歲數的人一起騎腳踏車健身;葬禮上,我就遇到幾個他的腳踏車伴,「他永遠騎在我們所有人前面!……」其中一個婦產科醫生說:「他比我們長了十歲,一段持續兩公里的上坡,一分鐘之後就看不見他人影了。」「父親啊,父親,」我默默自語:「你的傲氣何其盛。」

在我視野最左邊,瞥見一個練肌肉的檯子和一些啞鈴,眼前立刻出現一個穿著短褲的笨蛋──若非臉上已皺紋叢生,便和我很相似的一張臉──絕望死命地練著胸肌。「父親啊,父親,」我默默自語:「你也只不過是建在沙上的一座城堡。」我繼續踩著踏板,但已經開始喘起來,大腿也有一點痠了,然而儀表上的段數還只在一而已。回想葬禮的情形,我知道自己給所有人留下一個絕佳的大致印象,我鬍子一向刮得乾乾淨淨,肩膀瘦削;三十多歲頭髮開始稀疏以來,我決定把頭髮剪得非常短;我通常穿著灰色西裝,打著不顯眼的領帶,而且我的神情不怎麼爽朗愉快。我一頭短髮、細邊眼鏡、一張陰鬱的臉,微低著頭傾聽一連串基督教聖歌,覺得怡然自得──譬如說比參加婚禮來得自在多了。說真的,葬禮還真適合我。我停止踩腳踏車,稍微咳嗽起來,夜色降臨在附近的大片草地上。在裝設熱水氣的水泥框架旁邊,可以看見一個沒清洗乾淨的棕色痕跡,我父親的屍體就是在這裡被發現,頭撞破了,穿著短褲和一件印著「I love New York」的T恤。根據法醫研判,發現的時候已經死了三天了,其實,在最極端的情形下,也可以歸結是一個意外,譬如說他剛好踩到一汪油不小心滑倒之類的,可是地上明明是乾的,完全沒油漬,而且頭部裂了好幾個地方,甚至還有一點腦漿濺到地面上,怎麼看都很明顯,應該是樁謀殺。瑟堡警署的修蒙警官晚上會來找我談。

走回客廳,我打開電視,是一台Sony八十二公分的大螢幕,內附環繞音響和DVD影碟機。第一台正在放映我最喜歡的連續影集之一,〈女戰士刄娜〉,兩個肌肉渾厚、穿著金屬胸罩和皮製迷你裙的女人正揮舞著大刀。「妳在位橫行太久了,塔干妲!」金頭髮的那個大聲說:「我是刄娜,西平原的女戰士!」有人敲門,我把電視聲音轉小。

外面已一片漆黑,風輕輕抖落樹枝上的水珠。一個大概二十五歲、北非人模樣的年輕女子站在門外。「我叫艾莎,」她說:「我每個禮拜來兩次,替雷諾先生打掃家裡,現在來拿一些留在這裡的私人物品。」
「喔……」我說:「喔……」做了一個想要表示歡迎的手勢,一個模糊的手勢。她走進來,眼睛很快瞄了一眼電視螢幕:現在兩個女戰士正在打肉搏戰,兩人身旁就是一座火山;我想這一幕對某些女同性戀或許是撩人刺激的吧。「我不想打擾你,」艾莎說:「五分鐘就好了。」

「妳並不會打擾我,」我說:「其實沒有任何事會打擾我。」她搖搖頭,好像懂了我的話,眼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下,她一定是在觀察我和我父親的相似處吧,或許甚至在猜測我們內在性格相近之處。盯了幾秒鐘之後,她轉身走上通往樓上房間的樓梯。「妳慢慢來,」我低聲說:「隨便多久都可以……」她沒回答繼續往樓上走,也或許根本沒聽到我這句話。我坐回沙發上,因為這個會面覺得疲累已極;我應該問她要不要把大衣脫下的,通常人家一進門,都應該禮貌問一下對方,要不要把大衣脫下掛起來,想到這個,我突然意識到房間裡冷得要命──刺骨的溼冷,像墳墓裡的陰冷。我不知道怎樣打開暖氣,也不想嘗試,反正現在我父親死了,我應該速速離開這裡才對。我轉到第三台,剛好趕上〈誰來挑戰問題冠軍〉的最後一回合,這時候,來自瓦浮海城的娜蝶菊小姐正回答主持人朱利安•勒別,說她將繼續下一回合的挑戰,這時候艾莎走下樓梯,肩上背著一個旅行袋。我關掉電視,快速走向她,「我一直很崇拜朱利安•勒別,就算他並不特別熟識挑戰來賓來自的那個城市或小村,總是能對那個省份、那附近地區表示一點觀感,至少知道那一區的氣候、風景;最重要的是他了解生命:他把來參加節目的來賓當作人看,知道他們的悲喜、生活上的困難,來賓的所有人性層面他都知道,都感同身受,無論是從哪裡來的,他都有辦法和他聊從事的職業、家庭、熱愛的事,所有這些在他眼中組成一個人生的要素。我們經常看見某個來賓參加音樂號隊、唱詩班,積極參與當地節慶準備事宜,或是投身某個慈善活動;他們的孩子也經常會來到節目現場。反正通常看完節目,我們會覺得他們很幸福,自己也跟著快樂起來,妳不覺得嗎?」

她看著我,沒有微笑;她的頭髮攏到後面綁了個髻,化著淡妝,衣服樸素,看起來就是個正經女孩。她遲疑了幾秒鐘,才用因為害羞有點聽不清的聲音低聲說:「我相當喜歡你父親。」我找不出話回答,她這句話讓我覺得有點奇怪,不過也大有可能,老傢伙一定有一籮筐故事可說:他去哥倫比亞、肯亞,還有不知哪裡旅行過,曾經拿望遠鏡觀察過犀牛。每次我們見面,他都很克制地嘲笑我公務員的身分,說這個身分可以安定過一輩子,「你找到了個安穩的差事……」語氣中不掩蔑視;每個家庭都多少有些問題。「我念的是護理,」艾莎接著說:「但是離開父母家了,必須幫人打掃,賺錢過日子。」我打破頭想找出一句適當的話回答:或許可以問她瑟堡的房租貴不貴?但最後我只是發出了「噢,這樣啊……」,籠統代表我了解生命的意思。這個回答好像就夠了,她朝門邊走去。我貼著窗戶,看著她那輛福斯Polo在泥濘的小路上掉頭。第三台現在播放一部描述十九世紀鄉村生活的電視劇,薛基•卡攸演一個農場工人;兩堂鋼琴課之間,農場主人──強皮耶•馬西耶扮演──的千金和英俊的農場工人搞上了,他們翻雲覆雨的那幕在馬廄裡上演,正當薛基•卡攸猛力地扯下她薄紗內褲時,我沉沉睡去,朦朧中看到的最後一幕,就是鏡頭跳到一小群豬身上。

我被一陣痛楚,也或許是寒冷弄醒,一定是睡姿太糟糕,頸部的脊椎骨麻痺了,我站起身時猛烈咳嗽,吸進的是房間裡冷冽的空氣。很奇怪,電視螢幕上播放的是〈釣魚天地〉,第一台的常態性節目,想必我中間曾醒來過,或是至少有足夠的意識拿遙控器轉了台,但是完全不記得了。這個晚間節目今天的主題是「六鬚鯰」,一種沒有鱗的大型魚類,在全球暖化效應下逐漸出現在法國境內河川裡,尤其在核能電廠附近的水域。這個報導最主要想釐清一些謎團:沒錯,成熟期的魚身長可達三到四公尺,甚至在中部德龍省地區還發現過超過五公尺的,這一切都是可能的;然而,這種魚從未顯示肉食性的傾向,或是侵襲泳客的紀錄。一般對於六鬚鯰的疑慮其實大都來自釣客,因為在釣客的圈子裡,這一小群專釣六鬚鯰的人經常被當作另類,他們很不喜歡被另眼相看,想藉著節目澄清這個負面形象。當然,他們沒有老饕的理由:六鬚鯰的肉完全沒有食用價值,但是釣這種魚的技術很吸引人,兼具智慧與體能,和釣白斑狗魚的技術堪比,應該會吸引更多的愛好者。我在客廳裡走了幾步,身體卻沒有暖和起來,但是我無法忍受睡在父親床上這個想法,最後上樓找了幾個靠墊和幾床毛毯,勉強安頓在沙發上。〈解開六鬚鯰之謎〉節目一結束,我就關掉電視。夜深沉,寂靜也深沉。

2

什麼都有個盡頭,夜晚也是,我被修蒙警官清晰響亮的聲音從冬眠的蛇一般的昏睡中驚醒。他道歉說前晚抽不出時間過來,我問他要不要來杯咖啡,燒水的當兒,他坐在廚房桌子前,把手提電腦安置好,印表機接上,這樣他就可以在走之前讓我簽好筆錄,我咕噥著說這樣很好。檢警人員被太多行政雜務纏身,根本沒時間做他們真正的調查工作,這是我在好多雜誌上看到的,他聽我這麼說熱切地贊同。這次的調查筆錄順利開始,在彼此信賴的氣氛中進行,Windows發出快樂的一聲開機。

我父親死亡時間是十一月十四日晚間或夜裡,那天我在上班,次日十五號也在上班,當然我也可能開車來殺了父親之後,再連夜開回巴黎。十一月十四號那天晚上,我做了什麼呢?就我所知,什麼都沒做,沒有任何值得記錄下來的,反正我完全沒留下記憶,雖然才不到一個星期。我沒有固定的性伴侶,也沒有什麼貼心好友,在這種情況下,要怎麼記得呢?一天接著一天過去,如此而已。我歉然地看著修蒙警官,真想能幫得上忙,或者至少指出一個值得調查的方向。「我查一下行事曆,」我說,其實根本不抱任何希望會查到什麼;然而,很詭異,十四號那天那一格記著一個手機號碼,上面還寫著「蔻拉莉」這麼個名字。哪一個蔻拉莉呀?這本行事曆簡直亂七八糟。

「我滿腦袋大便……」我帶著歉意的微笑說:「真的記不清了,或許是去了一個開幕酒會吧。」

「開幕酒會?」他耐心等著,手指在電腦鍵盤上方幾公分。

「是,我在文化部工作,準備補助展覽、表演節目的財務資料。」

「表演節目?」

「表演節目……譬如說現代舞……」我覺得自己全然絕望,被恥辱完全淹沒。

「大體來說,是文化活動範疇的工作。」

「是,就是……可以這樣說。」他半帶親近半帶嚴肅地看著我。他意識到有文化活動這個範疇存在,雖然很模糊但是還是存在。他工作上一定遇到各式各樣的人,任何社會階層他應該都不會完全陌生。警界真是個人文組織。

接下來的對談進行得都還算正常,我曾經參與過電視社會劇的攝影,也知道對話應該就是如此這般:我知道父親有什麼死對頭嗎?沒有,不過也沒有什麼朋友,反正,我父親並沒有重要到會招惹上對頭的程度。他的死會讓誰得到好處呢?哦,就是我。你們上次會面是什麼時候呢?大概是八月吧,八月辦公室裡沒什麼重要的事,但是我的兩個同事為了小孩一定得去度假。我留在巴黎,玩玩電腦遊戲,十五號左右安排了一個週末連續假日,所以就來看看我父親。老實說,我和父親關係良好嗎?好也不好,應該算是比較不好,但是一年來看他一兩次,也算可以了。

他點點頭,我覺得筆錄應該快做完了,其實我希望還能多說點什麼,覺得對修蒙警官產生一種奇怪的、不尋常的好感。他已經準備列印了,「我父親勤作運動!」我突然衝口說出這句話,他抬起頭帶著詢問的眼光看我。「我不知道……」我絕望地攤開手:「我只是想說他生前勤作運動。」他以一個不耐的手勢按下印表機開始列印。

在筆錄上簽好名之後,我送修蒙警官到門口,對他說:「我知道自己是個令人失望的證人。」他回答:「所有的證人都是令人失望的……」我對他這句箴言思考了一段時間。在我們面前展開的是一大片無邊際的單調農田。修蒙警官上了他的標緻305,他會告知我調查的進度。直系親人過世,公務員享有三天喪假,我大可慢慢晃,買買當地土產卡蒙貝爾乳酪,但是我立刻駛上高速公路返回巴黎。

最後一天假,我跑了好幾家旅行社,我很喜歡旅行社的型錄,很抽象,把世界各地簡化為一段可能的快樂時光和一個價碼;我最欣賞的是給星星的制度,以此估量可以預期的快樂程度。我不快樂,但是覺得快樂是一個重要的東西,也不停渴望它。根據馬歇爾的模式,消費者是一個有理性的個體,想以付出的金錢得到最大程度的滿足;相反的,范伯倫的模式是分析各個購買群對消費者的影響(個體對某個購買群的認同或反對)。科普蘭的模式呈現購買的過程會因產品/服務種類而不同(一般性消費、考慮後的消費、專業購買);至於布希亞-貝克 (1) 的模式則認為消費這個行為,就是在創造特徵。老實說,我個人比較近於馬歇爾的模式。

回去上班那天,我向瑪莉薔宣布我需要假期,瑪莉薔是我同事,我們一起準備展覽的資料、一起為當代文化盡力。她三十五歲,直直的金髮,眼睛淺藍,對她的私生活我一無所知;就層級來說,她的位置比我高一點點,但是她說得很清楚,她最注重的是我們單位的團隊工作。每次有重要人士來訪──藝術指導處的代表,或是文化部官員──她都特別強調團隊這個概念。「這就是我們單位最重要的一員!」她一踏進我的辦公室就這樣介紹:「就是他魔術般處理預算補助這些數字……沒有他,我就一點辦法都沒有了。」邊說她就邊笑,重要人士也跟著笑,或至少露出滿意的微笑,我也盡量勉力配合露出微笑。

我試著把自己想像成魔術師,但實際上我只需要做一些簡單的數字計算。雖然瑪莉薔看起來好像什麼事都不必做,其實她的工作很複雜:清楚知道所有的藝術走向、網絡、流行趨勢,身負推廣文化活動的責任,她一直害怕被批評不積極,甚至無知、狀況外;這是她必須提防的,也必須提防整個工作組織受到這樣的批評。因此她經常和藝術家們、藝廊、藝術雜誌主編們接觸,這些我都不懂;每當她和他們通了電話就雀躍不已,因為她是真的熱愛當代藝術,至於我,我對當代藝術不反感,不覺得這只是種工藝,也不呼籲回歸傳統繪畫,我只老老實實做我籌畫、會計的工作,美學的、決策的範疇都和我無關,我既不用創造,也不用適應新的潮流和世界新的關係;尤其當我背開始駝、臉上的表情逐漸悲傷以來。我參加過很多展覽、開幕酒會、難忘的表演。我的結論自此確定:藝術不能改變人生,至少,我的人生。

我告知瑪莉薔父親過世的消息,她表現出親切的善意,甚至還把一隻手放在我肩膀上,對我請假的要求覺得再自然不過。「你需要整理一下思緒,米榭,」她這麼認為:「好好回歸自己。」我想像一下她的建議,結論是她說的一定有道理。「塞西莉雅會把你開始做的這個預算計畫完成,」她繼續說:「我會交代她。」她在說什麼?哪一個塞西莉雅?我看了一下四周,瞄到一張計畫籌備時序表告示,現在想起來了。塞西莉雅是個紅頭髮的胖女孩,成天不停吃著吉百利巧克力,來單位兩個月了,可能是契約員工或是臨時雇員,一個不起眼的小員工。沒錯,父親死前我正在做一份「小子,投降!」展覽的預算表,這個展覽預定一月在皇后鎮揭幕,內容是警察在巴黎郊區對小流氓幫派的粗暴行為的多媒體影像,但這並不是一項紀錄工作,比較是把時事的場景舞台化,呼應洛杉磯警察的美國電視劇,藝術家採取的是一種玩笑的角度,而不是理所當然的揭發社會面的態度,滿有趣的一個計畫,成本不會太高,程序也不會太複雜,連像塞西莉雅這樣沒進入情況的人,都可以完成預算報告。

通常下了班之後,我會去看一場真人秀,票價五十法郎,有時拖太久射精的話要七十。看著陰穴在眼前舞動,讓我腦袋澄淨;當代藝術多媒體走向的矛盾衝突、維護傳統文化與支持新興創作之間的平衡……在平凡的陰穴舞動魔術下,這些全都迅速消失,我把器官裡積存的液體釋出。同時間裡,塞西莉雅可能正在文化部附近的糕餅店裡狂吞巧克力蛋糕,我們的動機其實差不多。

在特殊情況下,我會花五百法郎開房間,那通常是在我的陽具不太妙時,我覺得它成了一個無用而不聽話的多餘器官,聞起來臭得像乳酪,此時就需要一個女人把它握在手裡,假裝讚嘆它的雄偉、豐盛的儲存精液。不管是什麼情況,我七點半前就回到家,先看我用錄影機預錄的〈誰來挑戰問題冠軍〉,之後看國內新聞。狂牛症引不起我多大興趣,反正我幾乎只吃「慕絲林」牌的乳酪薯泥度日;之後夜晚繼續,我並不悲慘,擁有一百二十八個頻道,清晨兩點,我以一齣土耳其的音樂喜劇作為結束。

好幾天這樣度過,還算平靜,直到我接到修蒙警官的電話。調查進展很順利,他們找到了嫌犯,甚至不能說嫌犯,因為那傢伙已經認罪了,兩天後,他們將要做一次現場還原,我願意參加嗎?「喔,願意,」我說:「願意。」

瑪莉薔稱讚我這個決定很勇敢,談到了結前世、父子相傳的神祕之類的,這些都是應景的場面話,了無新意,不過這不是很重要,我感覺得到她對我存著溫情,雖然我有點吃驚,但很受用。跳上往瑟堡的火車時我在想,不管怎樣,女人們總是懷著溫情,甚至在職場也可能經營出同事感情,她們很難在完全去除情感的環境裡生存,在這種氣氛下,她們就無法發展自我。她們也苦惱自己這個弱點,《美麗佳人》〈心理學專欄〉就不停地告誡讀者們:最好把工作和感情劃分清楚;但是她們做不到,該雜誌〈讀者見證專欄〉也做出相同的結論。火車到盧昂附近時,我重新把事件發現的細節想了一遍。修蒙警官的重大發現,是艾莎和我父親有「親密關係」,多久一次?到什麼程度?他不知道,而且這一點跟他的調查沒有什麼關係,艾莎的一個兄弟很快就承認他來找老傢伙「要求一些解釋」,兩個人談得火氣愈來愈大,之後他留下死在暖氣爐房水泥地上的老傢伙。


(1)譯註:馬歇爾、范伯倫、科普蘭、布希亞-貝克,以上四位皆為社會學家與經濟學家。
資料來源: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3046248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