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廢墟幾無例外,皆是當代歷史中的政治暴力造成的。
喇嘛的袈裟是絳紅色的,一座座寺廟也是絳紅色的。
圖伯特這巨幅的絳紅色地圖,又是如何從高處墮入廢墟……


◆「我的喇嘛/今生真短/想起多少人的一生/比今生更短/佇立喜德廢墟/目睹盛景幻滅/是不是如生命的盛景/其實在消逝/隨波逐流啊/我們隨波逐流/拉薩愈來愈遠/拉薩愈來愈遠」──本書作者,唯色

◆面對朝思暮想的故土,唯色延續《看不見的西藏》的圖像散文風格,以故事為主,娓娓敘述這張巨幅的絳紅色地圖,如何從高處墮入廢墟的苦難命運。

◆唯色的寫作理念:寫作即流徙;寫作即祈禱;寫作即見證。

以批判威權著稱於世的學者薩依德(Edward Said)說過:「你對帝國主義所知道的事情之一,就是土著沒有地圖,白人有地圖。」意思是,原住民沒有地圖,而殖民者卻有地圖。法國藏學家石泰安(R. A. Stein)則在《西藏的文明》一書中寫道:「藏族文明肯定會有自己的地圖,但卻不一定使用西方的紀實方法。古代的西藏地圖更傾向於『表意性』的說明和對重要特徵的展現;藏族的地圖經常比地形學地圖能更加清晰地描述精神和文化的關係,並植入大量宗教和占卜的主題。」

本書作者唯色在這本書裡,把整個圖伯特(西藏)看作是一幅絳紅色的地圖。因為喇嘛的袈裟是絳紅色的,一座座寺院也是絳紅色的……她這樣寫道:「在一幅從前繪製著色的拉薩全貌圖上,不算那些零零星星的白房紅廟,在整座為河流和樹木圍繞的城廓之內,只有兩大部分:高踞於山巔之上、有著『火舌般的金色屋頂』和千扇紅框窗戶、數百級迂迴階梯的法王之宮—─布達拉宮,以及右邊仿若壇城之狀的大昭寺,大昭寺的周圍是一群如螞蟻般大小、來自遠方的商賈。這幅具有西藏傳統繪畫風格的拉薩之圖,全然是一個在寫實的基礎上加以抽象化的二度平面空間,美若仙境,其實仙境也不過如此……」

對於她深深熱愛的故土家鄉,唯色是這麼看待西藏:「一個探險者的誕生往往始於地圖上的旅行。而且,我還是一個……浪漫的……朝聖者,熱中於憑藉幾枝彩色水筆的引導,以拉薩為中心,在各種比例化的地圖上呈放射狀游弋,把每一個地名、每一種圖例、每一串數字都看作是打開或眺望西藏的鑰匙或望遠鏡,並到處添加上螞蟻般大小、象徵那些神聖之處的符號。」

本書延續《看不見的西藏》的圖像散文與詩歌風格,以故事為主,娓娓敘述這張巨幅的絳紅色地圖,如何從高處墮入廢墟的真實命運。

作者簡介:
唯色
全名茨仁唯色(Tsering Woeser)。圖伯特(西藏)人。出生於文化大革命中的拉薩。曾在圖伯特東部康地及中國漢地生活、學習二十年。一九八八年畢業於西南民族學院漢語文系,之後就職甘孜報社任記者兼編輯。一九九○年春天重返拉薩,至二○○四年六月就職《西藏文學》雜誌社任編輯。二○○三年在中國出版的散文集《西藏筆記》被中國當局認為有「嚴重的政治錯誤」而遭查禁,因拒絕承認錯誤,一年後被解除體制內的職務。現為獨立作家、詩人,居北京、拉薩兩地,自況中國境內的流亡藏人。

迄今著有詩集、散文集、故事集及口述歷史專集十八本,合集兩本,被翻譯為藏文、英文、德文、法文、西班牙文、加泰羅尼亞文、日文及藏文的譯著十七本。其中《殺劫》、《西藏記憶》、《看不見的西藏》、《聽說西藏》、《西藏火鳳凰》皆為大塊文化出版。

曾獲寫作與人權多個國際獎項。

寫作理念:寫作即流徙;寫作即祈禱;寫作即見證。

內文試閱:
【內文摘錄一】
還俗的噶瑪巴經師
那年,記得是○一年或○二年的藏曆新年期間,我去祖拉康朝佛。之後,坐在盡是書籍的僧舍,讓熱氣騰騰的突巴驅散寒氣,與熟識多年的古修啦聊天。忽然他說他看見喇嘛尼瑪了,是初一那天,在無數藏人排著長隊緩緩靠近覺仁波切的洪流中,他驚訝地發現喇嘛尼瑪,「穿著俗人那樣的巴扎,留著俗人那樣的長髮,像俗人那樣,手裡握著一個裝滿融化了的酥油的小水瓶,一點點地,挪動著脚步。」
我難過得含淚了。幾年了?這可是頭一次聽到他的確切消息啊。
「真的是他嗎?」我無法接受這麽多所謂俗人的說法。
「是他。我認得他。不過我看見了他的眼神,那不像是俗人的眼神。」古修啦的語氣十分肯定。

背景
「二○○○年一月十日,極冷,陰雲密布,飛沙走石。」
這是我那年的日記。當時我是《西藏文學》的編輯。那天下午,西藏文聯召開全體幹部職工大會,傳達自治區黨委關於噶瑪巴出走一事的通報。大概內容是,以閉關為名的噶瑪巴於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夜裡出走。三天後,被政府派駐楚布寺的四名公安發現,區黨委緊急下達一系列重要指示,封鎖沿途,嚴控邊境,加強對三大寺的管理,以防出現意外情況,同時派工作組進駐楚布寺。並告知,與噶瑪巴同時出走的還有幾個人,都是楚布寺的僧侶。還說協助噶瑪巴出走的經師與國外分裂勢力素有來往,而噶瑪巴尚年幼,容易受人教唆。
這令人震驚的消息,是指噶瑪巴仁波切被裹脅而走?就像一九五九年三月十七日深夜達賴喇嘛踏上出走印度的流亡之路,起初也被北京說成是被「叛亂分子」裹脅而走的。
通報還說,我們早就知道噶瑪巴有出走的苗頭,他去年就想跑。這表明了,我們和達賴分裂勢力的鬥爭已經尖銳化,出現這樣的事情是必然的,不可避免的。而且是有預謀、有組織的。但是,沒什麽大不了,根本不能影響和動搖我們反分裂的決心,根本不會阻擋我們即將進行的「西部大開發」計畫的實施。目前謠言很多,拉薩的、國外的,什麽BBC、美國之音、自由亞洲,都在造謠。希望廣大幹部群眾以今天的這個講話為準,不准亂傳謠言。分裂與反分裂的鬥爭已經愈來愈尖銳了,必須站穩立場,與黨保持步調一致。具體到各個單位,一定要加強三個管理,即管好自己的人,看好自己的門,辦好自己的事。
通報還說,不過呢,噶瑪巴走之前留下一封信,表示他不是背叛祖國和政府,也不是背叛寺院和領導,他只是去國外取回他的法帽和法器,而且還希望全寺僧人精進修法,繼續準備即將開始的冬季大法會。那麽,我們期待他有知錯改錯的一天。云云。
多年前的日記,再次重讀依然如同身歷其境,記得那天冰冷的會議室中,單位裡的藏人都低下了頭。

生涯
被區黨委點名的噶瑪巴經師,就是喇嘛尼瑪。他早就鼎鼎有名,被稱為「色拉尼瑪」。這是因為他最先在色拉寺出家為僧,以辯才無礙聲名遠揚,當然也可能是因為他一臉醒目的落腮鬍。那鬍子以及健碩的身體,使他很像過去默朗欽莫上的格貴喇嘛,平添幾分神威。
是一九八七年,還是一九八九年?他參加了在拉薩爆發的抗議示威,他被關押過一段時間,獲釋後色拉寺不敢再留他,等於驅逐了他。可是一個今生穿上了絳紅色袈裟的人,又怎能夠輕鬆地置身於紅塵之中?注定的因緣把他引向另一座寺院,那是噶瑪噶舉的主寺楚布貢巴,離拉薩不算遠。在嘉瓦噶瑪巴的十六個前世閉關修行的後山洞穴,他也隱身其中,整整三年三月又三日,獲得密法的成就。
數年後,噶瑪巴的老經師圓寂了,而寺院中,誰能勝任這一重要的職責來教授法王?唯有喇嘛尼瑪。我見過他給噶瑪巴上課的情景,他很嚴肅,就佛學上的個案,反覆讓年幼的噶瑪巴與陪讀的僧人辯論。嘉瓦噶瑪巴有著與生俱來的智慧,只是他投胎康巴,眉宇間會流露出康巴的帥氣與傲氣,而他嘴角的微笑似一切了然,令喇嘛尼瑪深深折服。
另一個細節與我有關。我曾將嘉瓦仁波切的藏文自傳《我的土地和我的人民》,以及好萊塢拍攝的《西藏七年》的光碟,交給了喇嘛尼瑪。這其實是噶瑪巴自己要求的。一次與一些台灣信眾朝拜他時,他突然俯身低問:有沒有嘉瓦仁波切的書?我訝異得睜大了眼睛;因為恰有一本,是我已故父親留下的,早已被翻閱得很舊,噶瑪巴是如何知道的?喇嘛尼瑪應該是噶瑪巴最信任的人之一,還有喇嘛次旺──另一位有著不尋常故事的僧人。他倆都屬馬,我亦屬馬,我們同齡。
我相信,在噶瑪巴祕密出走這件事上,這兩位喇嘛起了很大的作用,但如果不是噶瑪巴自己的決定,誰也不可能帶走他。不足十五歲的噶瑪巴,絕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少年,在他的身上,具有八百多歲、甚至更多年歲的歷代噶瑪巴的偉大神識。我還相信,如果沒有包括這兩位喇嘛在內的眾僧人忠心耿耿地護持上師,在中國當局戒備森嚴的監控下,噶瑪巴是否走得出楚布寺一步,都是很難想像。
總之,喇嘛次旺護駕噶瑪巴,踏上了八天八夜的逃亡之路。喇嘛尼瑪則留在寺院遮人耳目。為了製造噶瑪巴正在閉關的假象,他每日送餐,並在閉關房裡搖鈴擊鼓以示修法,直至終被察覺,他也離寺而逃。只是他不可能追隨噶瑪巴的路線,所有關卡已被嚴密防範,他只得如大隱隱於市,藏身拉薩東邊的居民區嘎瑪貢桑。一戶過去相識的平常人家收留了他。但一年後,以為自己早被遺忘就出門去甜茶館喝茶的喇嘛尼瑪,被貪財小人認出、告密而被捕。於是傳來了他受刑及絕食的消息,已在達蘭薩拉棲身安居的嘉瓦噶瑪巴為之呼籲,一直對噶瑪巴懷有統戰意圖的中共有關部門,算是藉機施惠,不多久,將喇嘛尼瑪釋放了。

還俗
從被鐵絲網圍住的有形監獄,到被猶如鐵絲網一樣的目光圍住的無形監獄,這樣的事實,使得喇嘛尼瑪仍然處在囚禁當中。他已經不能返回楚布寺了。除了他,身為噶瑪巴廚師的喇嘛圖登也被開除了。短短時間,楚布寺發生了很大變化,曾由台灣信眾捐資的「成佛之道」停工了,粗粗修整的路面又被長年不斷的山洪沖毀了。據認得的喇嘛說,過去楚布寺每個月都有各方供養累計二十來萬,有時候還要多得多,可現在一個季度還不到兩千元,僧眾的生活變得艱難多了。
那麽,像喇嘛尼瑪,哪裡才有他的容身之處?
消息時斷時續地傳來,但都像是小道消息,我無法相信有人說喇嘛尼瑪已經娶妻成家,可當聽說那是在他逃難時,收留他的人家的女兒與他結下姻緣,又覺得可信度很高,並且十分感動。古往今來所傳誦的傳奇故事都有英雄救美或佳人仗義的情節,往昔不近女色的大鬍子喇嘛尼瑪,只因小到個人、大到民族與宗教的變故,使得今生業緣多添了世俗的一環,正可謂「這輪迴之中是何等虛妄」!
此乃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所言,他二十五歲時蒙難,從拉薩放逐至錯納湖畔而命運逆轉,變成了一個以化緣為生的遊方僧。流亡途中,每遇不測總會有人間女子助他逢凶化吉,祕傳稱,那都是生著人間女子面貌的金剛瑜伽母,有的牧人打扮,有的服飾華美,有的年華已逝。
說到底,還俗,只不過在轉念之間。有的人,即便穿著袈裟,看似戒律護身卻護不了他的心。有的人,不得不脫下袈裟,卻有戒律永遠護住他的心。鼠目寸光的凡夫俗子怎能明白!

恍如隔世
有一天,在雪新村附近的火鍋店,碰見楚布寺的一位喇嘛。原諒我不說出他的名字,他以他的方式守護著逆境中的寺院實屬不易,雖然他太喜歡開玩笑了。
「妳怎麽總是喇嘛尼瑪喇嘛尼瑪的?他已經有阿佳啦了。」他握住我的手,樂呵呵地說。
「很想見他啊。」我隨口說,孰料居然成真,這位胖乎乎的喇嘛立即應道:「好吧,我帶妳去。」
驅車向東,很快便到達了我熟悉的嘎瑪貢桑。半年前,我曾在其中的一個藏式院落住過一月有餘,怎麽就從沒遇上過在路邊開店做小買賣的喇嘛尼瑪?
寫到這,我開始覺得力不從心了。我不擅長講述久別重逢的細節。望著他,我竭力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好像我們之間根本不是長達七年不曾見過,而是昨天還一起走過楚布寺背後高山上的轉經路。我還記得穿絳紅袈裟的他快步如飛的樣子,而眼前的他,雖然祖拉康的古修啦已經給我講過,「穿著俗人那樣的巴扎,留著俗人那樣的長髮」,我還是被震撼了,只不過這震撼發生在內心,表面上,我輕鬆地笑著。
他也變得愛笑了,笑得簡直是憨態可掬。他也胖了,胖得如同居家男子。喇嘛尼瑪,他像男主人一樣,把我和他的同門師弟迎入一戶普通人家。喇嘛尼瑪,他穿的巴扎是羊毛翻捲的羊皮襖,外套咖啡色的綢緞;他留的長髮攏在腦後,結成稀疏的一束;還有他的落腮鬍,亦變成了上唇一撇鬍鬚,倒是很像桑耶寺裡古汝仁波切的鬍鬚。有著卓巴血統的他,似乎又恢復了羌塘草原上不羈牧人的俠義本色。
正值洛薩。客廳裡,四面牆上掛滿唐卡;櫃子上供奉著幾幅照片:嘉瓦仁波切、班欽仁波切、嘉瓦噶瑪巴、司徒仁波切,酥油供燈的明亮火焰獻給他們;旁邊擺著華美的切瑪。坐下來,面前的桌上則堆滿了卡塞、夏岡、曲熱、糖果,以及酒:那是羌、啤酒和拉薩時興的一種甜酒。喇嘛尼瑪也要喝酒嗎?是的,他舉起盛滿甜酒的玻璃杯,祝福我「扎西德勒彭松措,阿瑪帕珠貢康桑」。我亦如是祝福一番,但就在碰杯的瞬間,我看見了他的眼神!的確,「那不是俗人的眼神」,或者說,那恰是我多年前見過的眼神,屬於喇嘛尼瑪的眼神。
一個小男孩跑進客廳,又咯咯笑著跑出去了,我甚至沒來得及看清楚。喇嘛尼瑪坦然地指了指說:我的兒子。外屋傳來男男女女的說笑聲,都是喇嘛尼瑪妻子的親戚,這天在一起聚會過節。不過,我沒有見到他的妻子。

不是結局的結局
然而不及半年,再一次傳來了喇嘛尼瑪的消息,寥寥幾句,雖說驚人,卻不意外。我不禁低語:我早就看出來了,喇嘛尼瑪的心在別處,所以他這麽做,一點兒也不奇怪。
只是,他竟然要用長達八年的時間,來做再一次逃亡的準備,還有比這更驚心動魄的嗎?
聽說他又有了一個孩子,男孩女孩不知道。聽說當局已經放鬆對他的關注了,這就像噶瑪巴當時出走之前,喇嘛尼瑪和喇嘛次旺每次密謀都是在大吃大喝的場合。是的,他們喜歡在拉薩中學對面的「老文君」飯館聚餐,就像是那裡的麻辣美味迷住了他們的味蕾,但也的確迷惑了那些便衣警察的眼睛。聽說這次成功逃亡之前,喇嘛尼瑪先去了一次樟木口岸進貨,那是需要辦理邊境通行證的,中國的邊防警察有沒有再三猶豫,才給他發證呢?反正他拿到證進了貨就回拉薩了,那些來自尼泊爾印度的日常百貨就擺在他和妻子的小店鋪裡,看上去他已然安於市民生活了。聽說那些貨賣得差不多的時候,他像個忙碌而辛苦的當家男人,連鬍子也沒空刮,就匆匆地又去樟木口岸進貨了,可是這次,他絕塵而去,一去不歸,一下子穿過了邊境線。
難道這就是結局嗎?
不是。不是。他要的結局似乎迢迢無期,充滿變數。這一次,我聽說他被滯留在了加德滿都。這也即是說,他仍然不能去達蘭薩拉,仍然不能與嘉瓦噶瑪巴團聚,至於以後有無希望也還是未知數。甚至連護送嘉瓦噶瑪巴抵達達蘭薩拉的喇嘛次旺,數年後,竟被懷疑是中國政府派的特務而遭印度政府逐出邊境,只得遠赴更為遙遠的紐約……太複雜詭譎了,太莫名其妙了,無法想像的阻力是如此之多,即便是法王噶瑪巴也難以援手。
自由對於喇嘛尼瑪成了一種持久的折磨,難道需要他再用八年來做下一次逃亡的準備嗎?然而我總是忍不住會想起他的妻子和孩子,多麽哀傷。
「高貴的終歸衰微,聚集的終於離分;積攢的終會枯竭。今日果然!」倉央嘉措在那苦難的輪迴中對無常的體認,道破了人世間的真相。

補充
一天,炎熱的氣候被擋在冷氣籠罩的屋外,我依然不習慣住了至少七、八年的北京。
很偶然,我翻開擱在木架上的筆記本。其中一本布滿密密麻麻的筆跡。我早已不用筆寫字,幾乎完全依賴的是電腦。這些已成為個人歷史的筆跡別致,用力,親切,我慢慢進入其中,就像返回昔日。
有一頁寫著「採訪喇嘛尼瑪」。我不禁竭力回憶,卻怎麽也想不起十七年前發生過這樣的事。是的,我說的是一九九七年夏天的事。我真的跟喇嘛尼瑪問過時年十二歲的嘉瓦噶瑪巴的一天嗎?可是,如果不是擔任經師的喇嘛尼瑪的敘述,我又怎麽可能知道這些呢?
——早晨五點起床,將醒未醒時即誦經,大概五分鐘左右,以增加每日的智慧,是從五世噶瑪巴傳承下來的習慣;
——當身邊僧侶以藥香薰衣時,觀想供養三寶及根本上師,同時也是讓眾生對袈裟及著袈裟者生起信心;
——為洗漱之水進行加持和淨化,觀想淨化之神麥哇孜巴(喇嘛尼瑪用藏文寫了神的名字)的甘露降臨;
——修九世司徒仁波切著述的白度母儀軌、文殊菩薩儀軌;
——早餐:八點。糌粑、酸奶、乾肉、酥油茶;
——之後背誦藏文佛經。十至十一點,學習漢文,由統戰部的幹部教授。十一至一點,學習詩辭學,而後休息五分鐘;
——一點五分接見信眾,直至兩點,特殊時候會到五點;
——一般兩點午餐,大約半小時,或者米飯、蔬菜;或者糌粑、乾肉。最喜歡吃的是乾肉和酸奶。然後在樓頂散步;
——下午學習聲明學(喇嘛尼瑪用藏文寫了聲明學,即「乍日巴」這個名詞,由堪布洛雅教授。之後,通常是三點半,修二臂瑪哈嘎啦儀軌(嘉瓦噶瑪巴的護法是二臂瑪哈嘎啦,是噶瑪巴的化身,無二無別,所以每日觀修,從未中斷);
——五點半以後,喝茶休息,再在樓頂上轉一轉;
——由喇嘛尼瑪講授經典中重要的部分:見地、名相以及辯經;
——七點休息片刻,再上晚課;
——八點半晚餐,麵條或肉包子。約九點,休息;
——看電視和VCD,一年只能看三次。每個月的法會,有九次,均要與全寺僧侶參加,通常需要整整一天。很喜歡寫詩,水平很高,擅寫迴文詩(喇嘛尼瑪再三強調迴文詩的藏語是「袞桑廓洛」),寫過一首讚頌八世噶瑪巴的詩,喇嘛尼瑪感嘆寫得非常好。

寫於二○○六年,拉薩
修改於二○一六年,北京

【內文摘錄二】
做過手術的舌頭
一九八一年初秋,在藏區東部日益漢化的小城康定(藏語叫達折多)初中畢業的我,恰逢位於成都的西南民族學院預科部(相當於高中部)招收藏族學生。這個預科部應該是始於一九八五年,出於加快同化的目的,在北京、上海等諸多中國城市創建的西藏班、西藏中學的前身,具有實驗性質。當然,官方的說法一概是「幫助西藏培養人才」。
並非父母鼓勵,純屬個人意願,我報考了預科。正處在叛逆期的我不想被父母管束,且覺得成都是個充滿新鮮事物的大城市,並沒有意識到漢地與藏地有什麽不同,也沒有預料到我會與自己的家園、所屬的文化漸行漸遠。
穿軍裝的父親把我送至成都。我們坐在座椅硬邦邦的長途汽車上,翻過了高高的二郎山(藏語中的它叫什麽呢?),這之後,窗外的風景是青青翠竹、大片菜地和掛滿枝頭的水果。當我們下車,我第一眼看見的是街邊飯館前擺放的盆子裡,堆滿孤零零的兔頭散發著誘人的味道。我一時發愣,立刻想到的是吃兔肉會變成豁嘴(兔唇)的圖伯特民間傳說,眼前也出現了那穿過高山縱谷的道路上,藏語發音是「Ribung」的兔子倏忽而逝。
撲面而來的很多都是迥異的。飲食;外表;口音……開始吃紅燒鱔魚、吃麻辣兔頭、吃青蛙肉。知道吃這些違背了禁忌,更知道不吃這些就是迷信的「蠻子」。成都人似乎愛說「蠻子」,如果你連兔頭都不敢吃,必然就是瓜兮兮的「蠻子」(瓜兮兮的意思是笨蛋)……成都是個潮濕的盆地,我和同族的同學們都驚訝地發現頭髮鬈曲得太厲害了。一般人將這種「自來鬈」看成是少數民族的特徵。於是我們每天早上都用梳子狠狠地梳著長而鬈的頭髮,要把鬈髮梳成直髮,最終剪成齊耳長的短髮,雖然還鬈,但看似燙過,就像成都街上的中年婦女。
設在民族學院的預科是一個封閉的「小學校」,我們被安置在校園一角的兩間大教室裡上課。我們從不和成都的中學生接觸,根本不知道同齡的他們每天在學什麽,但應該是一樣的,畢竟我們和他們的課本完全相同,絕不會多出一本藏文課本或彝文課本。我們將近七十人,年紀在十四歲至十六歲之間,多數是藏人,其餘是彝族,但會說藏語和彝語的沒幾個,隨著時間推移,人人都是一口流利的成都話。
九年後,我從康定回到拉薩,才發覺自己身上所發生的變化具有某種深刻的意義。拉薩的親戚們形容我的舌頭是「做過了手術的舌頭」,因為那些顫音、捲舌音、齒齦音等若干種傳統藏音,我不是發不出口就是發成了怪音,甚至連藏語的「拉薩」這個詞都發音不準。
對於我來說,上大學的經驗更是被置換的經驗。整個西南民族學院有三十多個各具名號的少數民族,讓我們似乎生活在多民族的環境裡,卻並不瞭解這些民族的歷史和文化,只知道在一些民族的節日吃一頓有民族風味的飯菜,或者圍著篝火喝酒唱歌跳舞,或者用臉盆互相潑水過一過傣族的「潑水節」。多民族的表面特徵也讓我身陷時刻感受到自己是「藏族」的情境之中,卻並未受到過任何本族化的教育。
我滔滔不絕秦始皇修長城,卻說不出布達拉宮如何築成;我倒背如流唐詩宋詞,卻讀不懂六世達賴喇嘛的詩歌;我熟知紅色中國若干個革命烈士,卻不瞭解一九五九年拉薩起義中藏人自己的英雄……好在我沒有忘記拉薩。那是我的出生之地,四歲時隨父母遷徙至藏區東部,從此深懷對拉薩的鄉愁。直到一九九○年春天,我大學畢業的第二年才終於返回,在官方主辦的西藏文學雜誌社擔任編輯。
但抵達拉薩的最初見聞讓我驚訝。童年的記憶並不清晰,而我只能從我父親當年拍攝的照片裡留下對拉薩的模糊印象,似乎有一種別具一格的美好。現實卻是荷槍實彈的軍人布滿全城,一輛輛裝甲車隆隆輾過大街,這是因為一年前即一九八九年三月,許多藏人包括僧人、尼姑和平民走上街頭,抗議一九五九年中國政府對藏人反抗的鎮壓,而這一次,北京對拉薩實行了長達一年七個月的軍事戒嚴。
雙脚站在拉薩的地面上,我有一種深深的孤獨感,毋庸置疑,這是做過手術的舌頭造成的。我發現,我幾乎說不出幾句完整而標準的藏語,我脫口而出的,反而是帶有四川口音的普通話。可是,我的母語原本並非中文啊,只不過我的問題在於,我的母語在成長過程中被置換了。我甚至懷疑這是因為我吃過麻辣兔頭,冒犯了禁忌的人很可能連外貌也會改變。
二十年後重返拉薩的我,其實是一個失去自我的我。而我對自我的追尋、抗拒、接納……最終以今日的立場講述圖伯特的故事,實在是花費了太長、太長的時間。而我也始終意識到,所有這些文字到底還是用漢語寫成的,無疑令人傷感。但萬事萬物的形成都是有原因的,我之所以被置換成另一個人也是有原因的,正如圖伯特的一句諺語:「鳥落在石頭上,純屬天緣。」幸運的是,我沒有被換掉心臟。
至今讓我難忘的,是第一次去大昭寺的經歷,它意味著一個重大的轉折由此發生,更像一股強大的電流,將遭到異化的我重重擊中。那是一個黃昏,我被依然保留著藏人傳統的親戚帶往寺院。不知為何,淚水從我邁進寺院就莫名湧出。當我見到含笑的釋迦牟尼佛像時,不禁失聲哭泣,內心有個聲音在說:「你終於回家了。」不過我立刻感到痛苦,因為聽見旁邊的僧人用藏語感嘆:「這個加姆是多麽可憐。」

【內文摘錄三】
從《農奴》到《第三極》
一部最近在CCTV國際頻道黃金檔播映的六集紀錄片《第三極》被中國觀眾熱捧。所謂第三極,指的是北極和南極之外的圖伯特高原。我重又閱讀了被認為是「專業藏學家」的中國人民大學教授沈衛榮所著的《尋找香格里拉》一書。其中批評西方對圖伯特有「香格里拉情結」、「香格里拉迷思」,是一種陷入神祕化的「東方主義」。
關於「香格里拉」的出處,應該不需要解釋了。如此著名和流行,源於英國作家詹姆斯.希爾頓(James Hilton)一九三三年出版的小說《消失的地平線》,被好萊塢拍成電影後,影響甚廣,《不列顛文學家辭典》稱其為英語詞彙創造了具有世外桃源意義的一詞,即香格里拉。其中文譯本最多見於早已更名為香格里拉的中甸及麗江、大理等旅遊景點。
沈衛榮教授生氣地說:「香格里拉是一個充滿了帝國主義腐臭的地方。它是西方人創造的一個精神家園,而不是我們的,也不是西藏人的精神家園。」沈教授繼續聲討說:「將香格里拉等同於西藏是西方出現的一種非常典型的傾向……西藏被西方人當成了香格里拉,被整個西方世界當成了他們所期待的一個精神家園。這也是西方社會如此持久地出現西藏熱的原因。」
那麽,沈教授所說的「我們的」精神家園在哪裡呢?可以肯定的是,「我們的」精神家園,很長、很長時間裡,並不在被西方人當成「香格里拉」的圖伯特高原。以電影為例,在中國,最著名的涉藏電影非一九六三年發行的劇情片《農奴》莫屬。由占領圖伯特高原的中共軍隊的文人編劇,用中共術語來說,揭露了「最反動、最黑暗、最殘酷、最野蠻」之「舊西藏」,但已被諸多研究者指出,這是一部妖魔化圖伯特文明、改寫圖伯特歷史的電影,是編造的神話,是中共宣傳的代表作,「深刻影響了中國人對於西藏的看法,以及中國在西藏所扮演的『解放者』角色。」
然而,同樣是圖伯特高原這片土地,同樣是包括藏傳佛教的圖伯特文明,在今天的中國主流電影人那裡,第一次脫掉了被妖魔化的外套,而被化妝成人間淨土了,或者說,被化妝成香格里拉了,這體現在由五集電視紀錄片和一集花絮片組成的《第三極》。據中國官媒介紹,該片「通過近四十個故事,以自然為背景,以人類活動為中心,展現青藏高原上的生命之美和人們的祥和生活。反映藏族傳統文化得到繼承、傳統生活方式得到延續、以及自然環境得到保護等情況。」
有趣的是,沈教授批評西方人對圖伯特的熱愛「是西方『東方主義』的一個經典例證。西方人視野中的西藏與現實、物質的西藏沒有什麽關係……是一個充滿智慧、慈悲的地方,沒有暴力,沒有爾虞我詐;藏族是一個綠色、和平的民族,人不分貴賤、男女,一律平等,沒有剝削,沒有壓迫」,而這些,卻成了《第三極》讓人們看到的西藏和藏族,簡直比香格里拉還香格里拉,與五十年多前的《農奴》截然不同。《第三極》裡呈現的藏傳佛教是大善,而《農奴》裡呈現的藏傳佛教是大惡,二者彷彿根本就不在同一塊土地上,彷彿根本就沒有傳承關係,前者橫空出世,被無限讚美,後者卻是歷史垃圾,必須徹底清除。
實際上,六集紀錄片《第三極》乃官方産品,為中國國務院新聞辦公室策畫監製,中央電視台中文國際頻道、北京五星傳奇文化傳媒有限公司拍攝製作。據報導,《第三極》已被美國國家地理頻道直接採購並將推送到其全球電視網絡。那麽,這算不算是沈衛榮教授在《尋找香格里拉》書中,對雲南省迪慶藏族自治州中甸縣更名為「香格里拉」的批評?他說:「……這是在賤賣自己的傳統文化。這是內部的東方主義,Inner Orientalism,是取悅於西方,按照西方的設想製造一個東方的形象。」
紀錄片《第三極》當然不只是取悅西方這麽簡單。每個故事都是精心設計的,巧妙剪裁的,覆蓋現實的。比如,其中一個故事講述去年即二○一四年,有藏人依照馬年朝聖神山岡仁波齊的傳統,自由自在地繞神山磕長頭,心滿意足地重返世俗生活,傳達的是這一傳統得到了完全無阻礙地延續,所有藏人都擁有信仰自由。然而事實上呢?不但去年絕大多數渴望轉山朝聖的藏人因得不到邊防通行證而受阻,甚至今年同樣不被批准去岡仁波齊,只有中國各地漢人來去自如。可是紀錄片《第三極》對此根本不提,反而用以偏概全的方式遮蔽了真實的、普遍的現實。該片總導演對媒體表白:「比如岡仁波齊馬年轉山,我們獲得了全球唯一的拍攝許可。」那是必然,國新辦策畫監製的紀錄片,自然會有特權拿到拍攝許可,這沒什麽可以值得炫耀的。
二○一五年發行的紀錄片《第三極》雖然每個鏡頭都堪稱令人神往的香格里拉場景,其實與一九六三年發行的劇情片《農奴》乃一幣雙面而已。製作者都是為同一個權力站台,並且也能自圓其說,即:《第三極》之所以變成了最幸福的「人間天堂」——香格里拉,是由「解放」了「西藏百萬農奴」的中國共産黨實現的,這就像在拉薩老城裡毀於一九五九年、文化大革命及之後的喜德林廢墟張貼的「中國夢」宣傳畫上所寫的:「中國何以強,緣有共産黨」。
而且,堪稱妖魔化圖伯特歷史、妖魔化圖伯特文明的鼻祖電影《農奴》並未停止播映,至今仍然在各種場合對中國人的「西藏觀」洗腦。更值得一提的是,最近幾年來,西藏自治區電視台每晚的「西藏新聞」都有兩分多鐘的所謂「新舊對比」、「憶苦思甜」節目,控訴「舊西藏」,感恩「新西藏」,屬於仍在繼續編造的《農奴》版系列。累計下來,可能比每集四十六分鐘總計四個多小時的《第三極》還長得多。而這個《農奴》版系列是對圖伯特高原非香格里拉化的敘述,卻與把圖伯特高原香格里拉化的《第三極》有著異曲同工的效果。
寫於二○一五年六月,北京
資料來源: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3046262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