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這是一個作家站穩腳跟前的踉蹌歲月
也是一位青年成長為男人的人生試煉

本書是奧斯特近五十歲時的作品,回首高中時代至三十餘歲的人生。
這是他一生中最徬徨潦倒的歲月,卻也是影響他創作之路的關鍵時期。

學生時代就背棄世俗期望與規範、一心以寫作為志業的奧斯特,
為了生計,做過各式各樣的零工、遇見形形色色的人物;
也曾遠走他鄉,在不同的城鎮飽嚐寂寞的滋味。
他從男孩成為男人,又從男人成為父親;
換過一個又一個工作,也遭遇一次又一次失敗。
在龐大的經濟壓力下,他不曾放棄寫作的夢想,
卻也因為這樣的固執,他幾度跌倒,又必須爬起,
才能逐漸在現實與理想的擺盪間,找到自己的人生位置……


作者簡介:
保羅‧奧斯特 著

1947年生於美國紐澤西州,是小說家、詩人、翻譯家,也是電影編劇及導演,曾和王穎合導電影〈煙〉(Smoke),及自編自導〈The Inner Life of Martin Frost〉。被譽為最重要、最受歡迎的當代作家之一,作品已被譯為三十餘種語言。 以小說《紐約三部曲》聲名大噪後,著有《月宮》、《幻影書》、《布魯克林的納善先生》等十餘本小說,及半自傳式的《孤獨及其所創造的》(天下文化)。作品尚包括電影劇本、詩集、評論文集、翻譯等。《失‧意‧錄》是他難得一見的紀實告白。 奧斯特的作品常探討人生的無常與無限,筆下的主角也常思考自我存在的意義、尋找自己的人生位置。他擅長實驗性的寫作風格,並在流暢的文字間,暗蘊值得再三玩味的人生哲理。文壇曾比喻他是「穿膠鞋的卡夫卡」。 奧斯特現居紐約的布魯克林。

譯者簡介:
梁永安 譯

台灣大學哲學系碩士,譯有《孤獨》、《四種愛》、《Rumi: 在春天走進果園》、《隱士》、《陌生語言的樂音》、《大仔》等書。

內文試閱:
二十好幾到三十出頭是我人生一段灰溜溜的歲月,事事一敗塗地。我的婚姻觸了礁,我的作家夢泡了湯,錢的問題把我壓得透不過氣。我的窮不是偶爾的拮据,也不是每隔一陣子便要勒緊腰帶,而是一種不間斷的、磨人的,幾乎讓人窒息的窮,害我心神不寧,陷入無休止的焦慮。

要怪只能怪我自己。我對錢的態度一向拖泥帶水、不清不楚,飽受互相矛盾的衝動拉扯,所以最後只能自食其果。自始至終,我唯一的志向就是寫作。早在十六、七歲,我便知道自己想當作家,卻不會天真地以為可以賴寫作維生。當作家跟選擇當醫生或警察不同,它不是一種「職業選擇」,因為與其說是你選擇這一行,不如說是它選擇了你。一旦認了命,承認除寫作外沒有別的工作適合你,你便得準備好要走一段漫漫長路。除非得到上天的特別眷顧(抱這種希望的人是傻瓜),一個人休想單靠寫作養活自己。如果想要有個遮風蔽雨的棲身之處又不致餓死,你就非得找份兼職,才負擔得起各種開支。我明白這道理,也做好了心理準備,無可抱怨。就這一點來說,我是個非常幸運的人。我並不特別嚮往物質享受,也不害怕過窮哈哈的生活。我只想有機會去做我自認注定要做的事情。

大多數作家都過著雙重生活。他們通常有一份收入不賴的正職,然後利用騰得出來的時間(大清早、深夜、週末或假期)從事寫作。例如,威廉斯(William Carlos Williams)和塞利納(Louis-Ferdinand Céline)都是醫生、史蒂文斯(Wallace Stevens)從事保險業、艾略特(T. S. Eliot)先是在銀行上班,後來在出版社工作。在我認識的熟人裡,法國詩人迪潘(Jacques Dupin)是巴黎一家畫廊的副館長;美國詩人布魯克(William Bronk)有四十多年在紐約州北部管他家族的煤礦和木材生意;小說家德利洛(Don DeLillo)、凱瑞(Peter Carey)、魯西迪(Salman Rushdie)和倫納德(Elmore Leonard)都在廣告界待過一段長時間。還有些作家是以教書為業。這大概是最常見的解決辦法,因為幾乎每一家知名大學或野雞學院都有開設「創意寫作」課程,讓許多小說家和詩人可以競相爭奪一個落腳點。誰又能怪他們?他們薪水也許不豐厚,工作卻穩定,又有許多空閒。

問題是我不喜歡過雙重生活。我不是好逸惡勞,只是一想到上班生活需要遵守朝九晚五的時間表,我便涼了一截,完全提不起勁。二十出頭的時候,我覺得自己還年輕,不應該安定下來,不應該浪費時間去賺超過基本需要的錢。那年頭的物價仍然低廉,加上我「一人飽,全家飽」,我估算,只要一年能弄到個大約三千美元,便足夠餬口度日。

我是在研究所待過一年,但那只是因為哥倫比亞大學除了免我學費,還提供一筆兩千美元的獎學金。換言之,我是為了錢而唸書的。儘管條件優渥,我還是很快明白那不是我想要的。我已經受夠學校生活,一想到還要在學校待五到六年,便覺得比死還要難過。我想要寫書,不想老是研究書。起碼,就原則上來說,我覺得當作家的人不應該窩在大學裡,不應該和太多志趣相投的人為伍、不應該過得太舒服。過得太舒服容易讓人自滿自足,而一個作家一旦出現這種心態,就等於是報銷了。

我不打算為自己的抉擇辯護。這抉擇也許不切實際,但我壓根兒就不想講究實際。我嚮往的是體驗各種新事物。我想要走進世界,測試自己,周遊四方,盡情探索。我相信,只要願意睜開眼睛,任何遭遇都會對我有價值,都可以教給我一些我不知道的道理。一個年輕作家向親人朋友告別,投向未知、發現自己——這種方法聽起來很老套,也大概真的很老套。但不管如何,我不相信有其他方法更適合我。我渾身是勁、滿腦想法而腳底發癢。世界是那麼的大,我最不願意的便是謹慎自保。



九月,我升上高三。那是我住在家裡的最後一年,也是我父母婚姻關係的最後一年。他們的離異醞釀了那麼的久,以致當我在聖誕假期尾聲聽說他們準備離婚時,更多是如釋重負而不是難過。

他們從一開始就不是那麼合。如果說他們的婚姻維持得比應有的久,那理由比較是「為孩子著想」,而不是為他們自己著想。雖然不可能加以證明,但我懷疑,導致他們關係最後決裂的導火線,是兩、三年前我爸接管買菜權一事。那是我父母最後一場因金錢而引發的大戰,而在我看來,那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讓他們雙方心灰意冷的引信。沒有錯,我媽每次到超市買菜,都是把手推車塞滿到幾乎推不動才罷休。她也總喜歡給我和妹妹吃各種好東西,冰箱和食物櫥櫃裡的東西總是琳琅滿目。另一方面,這種開銷我家確實負擔得起,一點都不會對家裡的財務狀況構成威脅。但在我爸眼裡,她花錢的方式是揮霍無度。最後,他決定要干涉,而他採取的是任何丈夫都不應該採取的措施──解除太太採購食品的權責。從那之後,家裡食物的採購都是他親自負責。每星期兩到三次,他都像嫌上班不夠累似的,下班途中到商店採購各種食品,把汽車行李廂塞得滿滿,帶回家裡。從此,我們吃到的肉品從上好部位變成了頸肉和肩胛肉,食材從知名品牌變成雜牌貨,而我和妹妹放學後也再無點心可吃。我沒聽見媽抱怨,但這事情對她來說想必是一大挫敗。她卻沒有抗議,沒有還擊,這應該是反映出她對婚姻已經心死。所以,當最終時刻來到時,並沒有出現大吵大鬧、淚眼汪汪的情景。我們的家庭是靜悄悄地瓦解的。媽帶著我和妹妹搬到紐華克(Newark)一戶公寓,爸一個人繼續住在原來的大房子,一直到過世為止。

雖然有乖常理,這種發展可讓我高興得不得了。我喜歡看到真相大白於世,也歡迎隨之而來的動盪改變。我有一種得到解放的感覺,為一切可以重新開始雀躍不已。這件事標誌著我人生一個階段的結束,而雖然我的身體仍然暫時被困住(像繼續要上課和幫我媽搬家),但心靈早已遠走高飛。這不只是因為我即將要離開家裡,更是因為「家」本身已不復存在。我再也無家可歸,只能一往無前。

我甚至沒有參加高中畢業典禮,想要以此證明畢不畢業對我無關痛癢。當我的同學頂著四方帽、穿著長袍,排隊領取畢業證書的時候,我已經身在大西洋的另一頭。學校通融讓我提早離校,讓我可以搭上一艘六月初從紐約出發的學生輪船。我把全部積蓄投入這趟旅行,包括生日收到的紅包、畢業收到的紅包、猶太成年禮收到的紅包,還有打暑期工賺到的零零碎碎。精確數字我已經不記得,但大約是一千五百美元左右。那是個「五美元歐洲一日遊」的時代,如果你把荷包看得夠緊,這還真的辦得到。我在巴黎待了一個月,住的是每晚收費七法朗(等於一點四美元)的廉價賓館。我後來又去了義大利、西班牙和愛爾蘭。在兩個半月之間,我瘦了九公斤多。不管去到哪裡,我都不忘寫著我那部在春天開了頭的小說。小說的稿子後來不見了,內容我卻記得一清二楚,因為這內容在旅途上一直伴隨著我,真實程度不下於我到過的地方和碰過的人。我是碰到過一些奇特的人,尤其在巴黎最多,但更多時候我是一個人過,有時會孤單得發慌,慌到會聽見有聲音在腦子裡說話。天知道那個十八歲的孩子是怎麼回事。當時我把自己看成一個謎,內心充滿各種莫名的騷動,像是眼睛迷惘的小動物,只要被輕輕觸摸便會嚇一大跳;鎮日被洶湧澎湃新潮衝擊,思緒遊走無定,天馬行空。如果有誰以正確的方式接近我,我會敞開心扉,態度親善;否則,我就會沉默寡言、豎起藩籬,拒人於千里之外。我相信自己卻又沒有自信,大膽卻又靦腆,輕捷卻又笨拙,一心一意卻又任性衝動,在在集各種矛盾於一身。我的人生才剛開始,可我已經同時朝兩個相反的方向進發。當時我還不曉得,如果想要有所成就,我必須付出比別人多一倍的努力。


資料來源: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3047795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