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在某幅畫中,一名荷蘭軍官彎身靠向一名大笑的女孩。另一幅畫中,有個女人在窗邊秤銀子的重量。又一幅畫中,水果從瓷碗中滿出,掉在土耳其地毯上。維梅爾的畫作,以其美麗和神秘叫人看後久久難忘,但那些以高明手法呈現的場景,其背後有著什麼故事?一如卜正民教授在《維梅爾之帽》中所闡明的,這些看似溫馨小品的畫作,其實開啟了歷史之門,通過那些門,可一探過去一個快速擴張的世界。

那軍官頭上的時髦帽子,以海狸毛皮製成,海狸毛皮則是歐洲探險家在美洲以武器從原住民那裡所換來。海狸毛皮反過來又為那些想找出通往中國之新路線的水手,提供了航行探險經費。而在中國,歐洲人將以採自秘魯的白銀,購買數以千計在當時荷蘭繪畫裡頻頻出現的瓷器。

卜正民探明那個成長快速的貿易網,將海狸毛皮、土耳其地毯、或中國瓷碗帶進台夫特某個客廳的貿易網。走訪荷蘭的法國人笛卡兒,稱荷蘭的碼頭,「貨物無奇不有」。《維梅爾之帽》正告訴我們那些貨物多麼無奇不有,以及欲取得那些貨物的強烈欲望,如何以任何人所無法想像的程度,徹底改造世界。此書讓我們對維梅爾的畫和那些畫所描繪的時代,都有了嶄新而深廣的理解。



作者簡介:
卜正民 Timothy Brook

英國牛津大學邵逸夫漢學講座教授,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的聖約翰學院院長,撰寫或編纂了十二部書,包括已翻譯成數種語言的得獎作品《縱樂的困惑:明代的商業與文化》。他還主編了一套六冊探討中國史的書籍,由哈佛大學出版社出版。二○○五年獲加拿大歷史協會頒予該會每五年評選一次的最高歷史學獎項Francois-Xavier Garneau Medal,二○○六年獲頒古根漢學術獎(Guggenheim Fellowship)。



譯者簡介:
黃中憲

1964年生,政大外交系畢,現專職翻譯。譯作包括《劍橋插圖伊斯蘭世界史》、《大暖化》、《貿易打造的世界》、《蒙娜麗莎五百週年》、《破解古埃及》、《米開朗基羅與教宗的天花板》、《法老王朝》、《成吉思汗-現代世界的創造者》等。



內文試閱:
煙草經由三條路線傳入中國,分別是經葡萄牙人之手從巴西往東到澳門,經西班牙人之手從墨西哥往西到馬尼拉,還有輾轉經東亞數地進入北京。第一、二條路線約略同時出現,煙草匯集澳門、馬尼拉這兩個商港之後,轉進中國境內:從澳門進入廣東,從馬尼拉進入福建。十七世紀初,抽煙習慣無疑已在中國牢牢紮根,因為撰文記述一六二五年吉亞號船難事件的亞德里亞諾.德.拉斯科特斯(Adriano de las Cortes),登上閩粵兩省交界處附近時,已發現中國人抽煙。拉斯科特斯在被俘第一天結束時發現這事。當時他口乾舌燥,比手勢表示想喝水。看守人猜出他的意思,給了他一碗熱水,中國人認為喝熱水比喝冷水更有益身體。拉斯科特斯不習慣喝熱水,繼續比手劃腳要冷水。「他們以為我要別的東西,於是拿煙給我抽。」拉斯科特斯要的是水,不是煙,而且身為耶穌會士是不准抽煙的。他繼續比劃,最後,中國人一陣哄堂大笑之後,終於了解他的意思。他們端來一杯水,不是冷水,也不是熱水,而是他所描述「用名叫茶的草葉煮成的溫水。」這是拉斯科特斯第一次接觸茶。茶當時還未成為歐洲社會文化的一部分,但一六二五年時,煙草已徹底融入中國沿海地區的生活。

福建博得中國煙草故鄉之名。煙草由發自馬尼拉的中國船運到幾個港口,其中最重要的港口是閩南沿海漳州府的進出港月港。方以智是十七世紀的傑出學者,對外來知識深為著迷,他推斷煙草於一六一○年代傳入福建--約三十年後,他扮成藥販潛入福建,以躲避一六四五年攻占華南的清兵。方以智認為漳州的馬氏是最大的煙草加工商。馬氏的生意顯然做得很成功,這新產品如野火燎原般普及開來。「漸傳至九邊,皆銜長管而點火吞吐之,有醉仆者。」(譯按:出自《物理小識》。)

方以智以淡肉果一詞指稱煙草,淡肉果是「植物淡巴菰的肉質果實」。淡巴菰是菲律賓的華人替煙草取的名字。他們根據西班牙語的tabaco一詞粗略轉譯,而tabaco一詞又是西班牙人從加勒比海地區對中空蘆葦桿的稱呼轉譯過來,因為加勒比海原住民抽煙時,乃是將絲狀煙葉塞入蘆葦桿中抽之。淡巴菰一詞外國味太重且彆扭,於是中國人從燃燒冒煙這角度,將它改名為煙,並提出「喫煙」一詞。有個中國人從十七世紀末往前追溯,懷疑「煙」這個詞是日本人所造。這個說法不無道理,因為煙草傳入中國的第三條路線會輾轉經過日本。但日語裡的「煙」是借自漢字的外來語,因而要釐清「煙」這個字到底是由中國傳到日本,還是日本傳到中國,幾乎已是不可能的--目前中、日兩地都還使用這譯名。

當時中國的讀書人極力想弄清楚煙草的原產地。有人認為它原產於菲律賓,因為煙草是從菲律賓傳到福建的。有人懷疑菲律賓人「從大西洋弄到煙草種籽」--中國人以大西洋泛稱歐洲人所來的遙遠地區。有好千個福建人在馬尼拉與西班牙人做買賣,知道西班牙人從名為亞美利加(美洲)的地方橫渡太平洋過來,因而有可能知道煙草種籽來自該地。但這些人不是寫日記或撰文發表的人。談到對煙草的理解,知識分子與平民百姓之間的認知落差,十七世紀的中國和十七世紀的歐洲一樣的大。

抽煙習慣從福建往內陸,並循著海岸往北傳播。據十七世紀末的葉夢珠在《閱世編》卷七所記,煙草在一六三○年代傳抵上海。葉氏劈頭寫道,「煙草也,初出閩中,」但他未費心去思索煙草又何從處傳入福建。「幼時聞先人言,福建有煙。吸之以醉人,名曰『乾酒』。然此地絕無之也。」他接著又說,一六三○年代末,有個彭姓男子在上海種了些煙草。「不知其從何所得種,種之於本地,採其葉,陰乾之,遂有工其事者,細切為絲,為遠客販去,土人(譯按:當地人)猶未敢嘗也。」一六三九年北京明令禁種煙草,上海也貫徹此令。葉夢珠寫道,這道禁令「謂流寇食之,用辟寒濕,民間不許種植,商賈不得販賣;違者與通番等罪。」禁令在上海收到效果。彭氏成了第一個遭到告發的人,別人也就不敢種植煙草,但為時不久。葉夢珠說不到數年,「軍中莫不用煙,一時販者輻輳,種者復廣,獲利亦倍。」種煙草可獲利,但未能取代棉花成為上海的主要商品作物。「此地種者鮮矣,」葉夢珠在這段筆記最後如此寫道。

煙草傳入中國的路線,除了從澳門到廣東、從馬尼拉到福建這兩條之外,還有一條,以澳門為起點,沿途輾轉經過四站。第一站是日本最南的港口長崎。從澳門來的葡萄牙商人帶來煙草,在日本引起轟動。根據卡克斯所記「從它初傳入該地,還不到十年」,可以推斷煙草約在一六○五年傳到日本。傳入日本後,很快又傳到第二站──高麗。根據一六五三年在高麗發生船難的某個荷蘭人的說法,這段轉移毫無耽擱。他看到當地人抽煙,大為驚訝,接待他的高麗人告訴他,他們抽「南蠻草」(南蠻,意為南方蠻夷,為日本人對葡萄牙人的稱呼)已有五十年。從高麗再傳出去,就來到第三站滿州。滿人很快就染上煙癮,煙癮大到有個十九世紀的法國傳教士因此認為,抽煙是滿人強加於漢人的「習慣」之一。皇太極對麾下部眾抽煙抽得如此之凶,並不是很高興。一六三五年,皇太極發現士兵為了買煙而賣掉武器之後,更下令禁煙。

第三條路線的最後一站是華北,特別是北京。北方人稱煙草為「南草」,但是因為煙草從東北傳入關內,有些中國人因此認為煙草原產於高麗。一六三七年時,在北京最貴的兩種煙是福建煙和滿州煙。楊士聰就是在北京看到有人抽煙之後,懷疑抽煙習慣的出現和調派來京抵禦滿人的南方士兵有關--也是在北京看到野沙雞,聯想到北方邊境可能有事,滿人就要入侵。第三條路線因此是一條環環相扣而絕無人預料得到的路線:勢力從巴西綿延到印度洋的臥亞、再到日本的葡萄牙人世界帝國;從日本進入高麗的地區性貿易網;朝鮮半島境內貨物流通遠及滿州的貿易網;滿州與中國之間的跨邊境貿易。滿人拿煙草與黃金、人參等商品和中國貿易,從中賺取豐厚利潤,然後以這獲利支應入主中國的大業,最後終於在一六四四年推翻明朝。

我們已經看到十六世紀的歐洲人不得不提出幾種說法來解釋煙草這個東西的存在。在十七世紀的中國,也有人致力於同樣的問題:理解這個如此新奇又陌生的東西。

以姚旅來說,這位少有人知的作家寫了一部如今存世極少的《露書》。他在《露書》的前半部略述他對古代典籍、文學的看法,在後半部則思索當代的事物,其中包括他對淡巴菰的看法。姚露認定讀者不知抽煙為何物,解釋「以火燒(煙管)一頭,以(另)一頭向口,煙氣從管中入喉。」他以酒醉比擬吸入煙氣的效應,形容其「能令人醉」,他還提及淡巴菰的另一個名字 ──「金絲醺」。姚旅說煙草原產於呂宋,從漳州的月港傳入中土。他還指出漳州農民讓煙草適應本地水土非常成功,以致於漳州煙草產量「今反多於呂宋;載入其國售之。」但講究品質的人認為,本地煙草不比呂宋煙草,一如菲律賓人認為他們本地的煙草品質不如美洲煙草,也一如英格蘭人認為國產的煙草不如維吉尼亞煙草。在中國境內,福建煙草被視為上品。「自後吳、楚地土皆種之,」張介賓在《景岳全書》裡寫道,「總不若閩中者,色微黃,質細。」但即便是這二等煙也都有銷路。

對於如此美妙的東西竟是不折不扣的舶來物,有些中國讀書人並不是很能接受。有些人傾向認為煙草原產於中國,於是在古代文獻裡窮碧落黃泉,希望能找到煙草是中國之物的鐵證。例如詩人、畫家吳偉業,對於「煙草自古未聞」這個普遍說法就無法釋懷。最後他在《新唐書》裡找到關於「聖火」的記載,據此證明中國人在五世紀就已在抽煙。(譯按:根據吳偉業《緩寇紀略》,聖火出於齊武帝永明十一年,即西元四九三年。)所以十七世紀開始抽煙,只是重拾古代習慣而已。那當然不是事實,但那是吳偉業面對煙草舶來出身的事實藉以自我釋懷的辦法--實則欲藉由相信抽煙習慣是不折不扣的中國之物,以否認文化移轉的事實。

欲替煙草在中國文化裡找個名正言順的安身之地,更有效的辦法乃是主張煙草在中藥裡可有一席之地,而在煙草傳入中國之初,就有許多人這麼主張。畢竟煙草能引發強烈的生理效應,那麼何不將之納入既有的藥草體系?例如姚旅深信煙草「能辟瘴氣」。他還說將煙葉搗成膏狀,抹在頭皮上可去頭蝨。方以智同意煙草具藥性,但擔心其燥性太強,用之傷身。它「可袪濕發散,然久服則肺焦,諸藥多不效,其症忽吐黃水而死。」

早期鑽研煙草藥性最深者,當屬十七世紀初的杭州名醫張介賓。張氏不知該把煙草歸在哪一類。最後他在藥典裡誤將煙草與生長在沼澤環境的植物列為同類,但那是晚期所增補的作品。張介賓在書中替所有的條目依序編號,論煙草的條目出現於「七十七」、「七十八」這兩個條目之間。張介賓先描述煙草的味道和特性,然後扼要介紹煙草可治的病症,以及在哪種情況下忌用煙草。在檳榔果一條,張介賓提醒讀者參照論煙草的部分,並指出這兩種植物都會致癮,致癮現象特別可見於南方人,但檳榔果性較溫和,較宜用來治療消化疾病。

張氏展現科學家的實驗精神,試了抽煙的滋味,但未上癮。他說煙草味苦,抽幾口後的感覺並不舒服,有如喝醉,而且要頗長一段時間才會消褪。對於想消除抽煙感覺的話,張介賓建議服冷水或食精糖。這兩者皆屬性涼,能中和煙草近乎純陽的特性。張介賓認為只要不吸食過量,煙草有助於袪痰、去瘀、暖臟、促進循環。但若服用過多,則弊多於利--但就這點而言,煙草和其他藥草並無二致。

煙草最終擺脫掉人從藥理和植物學角度所加諸其身的虛幻解釋,有關吸食過量會嘔出淡黃汁液的不祥預言,也只是無稽之談。特別是在禁令形同具文之後,中國境內抽煙的人大增。十七世紀末的上海散文家董含對這個現象感到好奇,他先指出在一六四○年代之前,福建以外之地,抽煙的人百中只有一、二。但是後來抽煙習慣擴及整個長江三角洲,先在城市生根,然後傳入鄉村,先流行於男性,然後女性也開始抽煙。董含在世的時候,遞煙招待賓客已是基本禮儀。至於這為什麼發生,他是否也抽煙,董含未有說明。他只是一語帶過,「習俗易人,真有不知其然而然者。」

上層婦女特別愛抽煙。有個十八世紀的作家寫到蘇州官紳人家的習俗時,記載了他觀察到的奇特現象,從中可一窺流行於上層仕女之間的抽煙習慣。蘇州的官紳人家女子,似乎從早到晚都在抽煙。她們的社交行程非常緊湊,要在繁忙的白天──特別是早上──擠出時間滿足煙癮,就變成迫切之事。那位作家寫道,蘇州仕女得先抽幾管煙才肯起床。如此一來,就會耽擱到繁瑣但又必要的梳髮、化妝,為此,她們叫婢女趁她們還在睡覺的時候,先替她們梳好頭髮,這麼一來就可騰出起床前的抽煙時間。這個景象著實有些難以想像。

中國的女性或許煙抽得跟男性一樣凶,但中國人認為男女體質有別,因此抽煙對男女的影響也應有所不同。男性屬陽,較能抵禦煙之燥性。女性屬陰,體質濕,可能受損於煙草的燥性。嚴格來講,並非只有女性要小心,因為男子的陽性會隨著年老而變弱,因此上了年紀也最好別抽煙。女子和老人若要抽煙,可用較長的煙管,藉此降低煙草的陽性。中國煙管一如歐洲早期的煙管,仿自印第安人的煙管,但隨著時日演進,煙管愈來愈長,女子所用的煙管更是長到幾乎不可置信。十八世紀有位女詩人,姓名不詳,只以呂氏之妻為後人所知。她就寫了一首詩,揶揄用這麼長煙管的抽煙,在梳妝室裡頗為不便:

者個長煙袋,

妝台放不開,

伸時穿紙破,

鉤進月光來。

還有一個辦法可緩和煙之燥性,就是讓煙通過至陰之物──水 ──以降低煙的溫度,水煙管因此受到青睞。水煙管最早出現於奧圖曼土耳其世界,但是中國的水煙管只供女性使用,是兩地不同之處。事實上,做工精細的水煙管還成為仕女的表徵。在十九世紀,凡是有點身分地位的女性,都不屑於使用毫無裝飾的煙管抽煙。旱煙管則只限男性和下層人士使用。工廠大量製造的香煙在二十世紀初問世,與煙管展開漫長的市場爭奪戰,此時時髦心理再度成為左右流行的機制。在當時,男子或許改抽起香煙,但女子抽香煙則是傷風敗俗。但到了一九二○年代,見過世面的城市女性絕不會讓人看到她抽煙管。鄉下的老太婆才抽煙管。

女性以符合自己習慣的方式,將煙管融入自己生活,男性亦然。有地位教養的男子特別在意於讓抽煙符合高雅品味的要求。雖然他們嗜煙成癮,但仍希望抽煙被視為有地位教養的人應有的雅好,而非販夫走卒的習性。他們替自己的抽煙嗜好作另一番包裝,其中一個辦法就是把無法自拔的煙癮解讀為真雅士的表徵。有個出身上層階級的人表示,抽煙之於雅士「刻不能少,終身不厭。」我們今日傾向認定煙癮是個缺陷,而非專注執著的表徵。雅士抽煙不是因為喜歡抽煙──畢竟每個人都喜歡抽煙。雅士之所以抽煙,乃是因為敏感的本質使之成為「煙客」,也就是煙奴。透過親身體驗,高尚雅士體認到抽煙的欲望乃是值得稱道的癖好,乃是他的純潔本性所不願讓他錯失的東西。對今日的我們而言,那似乎是在尼古丁癮這觀念問世之前,以下里巴人所無法理解的高深方式解釋何為尼古丁癮;但對當時中國的文人雅士而言,那不只是如此。那是深深根植於帝制晚期中國的特殊人文規範裡,用以標舉社會地位的指標。

──摘自《維梅爾的帽子》第五章「抽煙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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