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2013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2009年布克獎得主
《追風箏的孩子》胡賽尼盛讚:被閱讀大眾低估的了不起小說家
《1Q84》村上春樹親筆翻譯、私心最愛的10位小說家之一

推出這部收錄十篇故事的精湛小說之後,艾莉絲•孟若也贏得了2009年的曼布克國際文學獎。
從第一篇既令人心碎又驚悚的故事中,年輕的妻子暨母親在一場可怕的事故中失去她的孩子,卻又從一個最教人不可思議的地方得到慰藉;另一篇故事裡,一名年輕女子,在受到不尋常與屈辱的誘惑之後,做出風格聰明、甚至可說是讓人欽佩的反應。其他故事則揭示了婚姻中的「深淵」、孩子們出人意料的殘酷,以及與書名同名的長篇故事,描述19世紀一名女數學家的冬季旅程與她的愛及渴望——

〈空間〉痛失三名愛子、丈夫入獄的少婦,原本以為自己再也不可能有得到平靜的一天,卻在某次探視過後,在最不可能的人身上找到放過自己的機會。

〈虛構〉新銳小說家推出的短篇小說集,半真半假地摻雜了童年不堪回首的往事;當故事的主角之一讀到這篇故事,她選擇了既優雅又別出心裁的方式,回應了遙遠的記憶。

〈自由基〉罹患絕症、生命只剩幾個月的老婦人,她的丈夫卻早她一步猝死。某天早晨,一名年輕男子出現在她家門前,帶給她一段更驚悚的死亡經歷。

〈臉〉一名臉上有一片紫色胎記的男孩誕生。他的父親對此感到恥而不談,而在母親的保護下,他度過一段堪稱無憂無慮的童年,直到他唯一的朋友在自己的臉上、與男孩胎記相同的位置,塗上了一片紅色的油漆。

〈某些女人〉因白血病臥病在床、瀕死的男主人,與他在學校教書的妻子、他年長而嚴肅的繼母同住在一間屋簷下,敵對的三角關係卻因一名女按摩師的到來而令他們以某種出人意料的方式團結一致。

〈童戲〉女教師收到童年好友的臨終留言,不得不再次回想童年那一段愉快的夏令營日子,與那年夏天不怎麼足與外人道的分離。

〈木頭〉幫人整修老舊桌椅的退伍軍人有個不為人知的嗜好:研究可砍伐的樹木與樹林。當他聽說了某塊林地即將被財團收購,他走進林子想最後砍一批樹,沒想到竟發生這輩子唯一的一場砍樹意外。

……清晰而平易近人,艾莉絲•孟若再次將複雜、困難的事件以及情感,融入這些男男女女不可預期的相處方式,更往往超乎他們人生經歷的故事之中。





作者簡介:
艾莉絲•孟若(Alice Munro)
二〇一三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1931年生於安大略省溫安鎮,後就讀西安大略大學,因婚休學。先後著有十一本短篇小說選集、一部長篇小說及一本《短篇小說精選集》。曾三度獲加拿大總督文學獎(Governor General’s Literary Awards)、兩度獲頒吉勒文學獎(Giller Prize)、2009年獲曼布克國際文學獎(Man Booker International Prize)。另曾獲Rea短篇小說獎(Rea Award for the Short Story)、萊南文學獎(Lannan Literary Award)、英國W. H. 史密斯書獎、美國國家書獎之書評獎。平日短篇小說作品散見《紐約客》、《大西洋月刊》、《巴黎評論》等雜誌。其作品已被譯為十三種語言。現居安大略省鄰近休倫湖的小鎮克林頓。





譯者簡介:
張茂芸
譯過書、新聞、文案、影片字幕及許多難以歸類的文字。獲澳洲國家筆譯及口譯檢定機構(NAATI)認證。近期譯作有《建築大師諾曼‧佛斯特》、《小狗星期二》等。Email:gctui@hotmail.com


內文試閱:
自由基


大家起先常打電話給妮塔,看她是不是太傷心、太寂寞,有沒有食不下嚥,或是喝過了頭(她以前葡萄酒喝得多,很多人都忘了她現在必須滴酒不沾)。她叫他們別再打來,但語氣既未強忍傷痛,也沒故做開朗;既未魂不守舍,也沒六神無主。她說她不需要別人幫忙買菜,她正忙著一一處理手邊的事。醫生開的藥還夠,要寄謝卡用的郵票也還有。
跟她比較親的朋友大概也猜到了──實際的情況是,她根本沒什麼胃口,別人寄來的弔唁卡也全扔了。住得遠一點的人,她連寫信通知都省了,那些人自然不會寄弔唁卡來,像瑞奇住在美國亞歷桑納州的前妻,和那個住在新斯科細亞省、他已經不太往來的弟弟,她一律沒聯絡。雖然這些人應該比她身邊的人更能了解,她為何沒舉辦告別式就直接下葬。
瑞奇當時曾打電話給她,說他要去村裡的五金行一趟。那時是上午十點左右──他已經展開粉刷露台欄杆的工程,但先得把斑駁的外層刮掉才能上漆,舊刮刀偏巧壞了。
她沒時間納悶他為何不見人影。他在五金行門前的人行道招牌(上面寫著割草機有打折)旁忽地彎下身來,就那樣死了,連店門都沒來得及踏進半步。他八十一歲,除了右耳有點聽不見之外身體都好,而且上星期才去醫生那邊做過健康檢查。妮塔在事後才看到一堆相關報導,很多猝死的人,在猝死前都剛做過健檢。她說,機率高得有點嚇人,你會覺得最好別去健檢。
這些事情她本該跟她兩個密友說的──維姬和卡洛,兩人嘴巴都有點壞,兩人都和她差不多歲數(她六十二)。不到這個年紀的人,會覺得聊這種事不妥當,也未必真能體會。起先她們還一副迫她吐露心事的樣子,雖不是真的要她講喪夫之痛的心路歷程,但她真的很怕她們說不定哪天心血來潮就會發難。
她一開始安排瑞奇的後事,想當然耳,很多人都疏遠了她,只剩下可靠的老朋友。她選了最便宜的棺木,而且要求立刻下葬,什麼儀式都沒有。殯葬業者說這樣可能會違法,但她和瑞奇早就都問清楚了。他倆大概一年前就有了準備,那時醫生診斷她的病情已經到了最末期。
「我怎麼料得到,這會兒居然被他搶先一步?」
大家沒指望傳統的告別式,但還是希望多少要有個場合,讓大家歌頌生命的美好、放點他喜歡的音樂、大夥兒一起握著手,輪流說點關於瑞奇的故事,誇讚他多好多好,也免不了用他的小毛病和犯的小錯開點玩笑。
也就是瑞奇說過讓他想吐的那種場景。
所以瑞奇的後事很快就辦妥了。事情剛發生時的不安、層層包圍妮塔的溫情,也逐漸淡去,雖然她知道有些人還是會說很擔心她。維姬和卡洛倒沒這麼講,只說假如她想現在一走了之,就是個自私的混帳婊子。她們說會帶伏特加來給她補一補。
她說沒打算這麼做,雖然她看得出這之中的某種邏輯。
她的癌症目前正在緩解狀態——天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反正不是「撤退」,也不是什麼好事。她的肝是最主要的關鍵,只要她遵守小量進食,應該不會有大問題。問題也只有在她提醒朋友說她不能喝葡萄酒或伏特加時,朋友覺得掃興而已。
去年春天她做的放療還滿有用。現在是仲夏。她覺得她的黃疸現在看來沒那麼嚴重——但也可能只是她習慣了。
她早早起床、洗澡,手邊有什麼衣服就穿什麼。不過她確實有穿衣服、有洗澡,還會刷牙梳頭。她頭髮長回來不少,臉旁的毛髮仍灰白,後腦勺則是黑色,一如以往。她會塗口紅、描眉毛,儘管眉毛現在有點稀疏。她又看了一下自己的腰和臀(誰不愛豐臀纖腰呢),比照之前的模樣,哪怕她心裡明白,現在最適合形容她身體各部分的詞,應該是「骨瘦如柴」吧。
她坐進她習慣坐的大扶手椅,身邊是成堆的書和沒拆封的雜誌。她小心翼翼啜著馬克杯裡沖得很淡的花草茶,這現在成了咖啡的代替品。她一度以為自己少了咖啡就活不下去,結果發現自己真正喜歡的,其實是手裡捧著暖呼呼的大馬克杯的感覺。有杯在手,可以幫助她思考,不管她腦裡想什麼,無論幾小時,或幾天。
這是瑞奇的房子。他和貝蒂還是夫妻的時候買的。原本只是買來週末度假用,冬天就完全封起來。裡面有兩間小臥室、一個有單面斜屋頂的廚房,離村裡半哩路而已。不過他很快便展開改建工程,不僅自己學了木工,還加蓋了兩面側翼,一邊是兩間臥室和浴室,另一邊是他的書房。原本的屋子就這樣搖身一變,成為一個結合客廳、餐廳和廚房的開放式空間。貝蒂的興致也被勾了起來──她一開始還說實在搞不懂他幹麼買間破爛屋,但一點一滴化腐朽為神奇的工程,總讓她興致勃勃,還給兩人買了同花色的木匠圍裙。她之前的幾年一直忙於寫食譜、出書,這些都告一段落之後,她需要投入新的工作。他們沒有孩子。
貝蒂還跟別人說,她覺得當個木匠的好幫手,等於又在生命中找到了位置,她和瑞奇也因此變得比以前更親,但同一時間,瑞奇卻愛上了妮塔。瑞奇在大學裡教中世紀文學,妮塔則是教務主任辦公室的人。他倆頭一次做愛,是在一堆刨木片和鋸斷的木條裡,日後變成了中央的大客廳和挑高天花板。妮塔把她的太陽眼鏡忘在那邊──她不是故意的,但從不丟三落四的貝蒂,自是不會相信。接下來當然是老套而磨人的一哭二鬧三上吊,最後的結局是貝蒂去了加州,後又搬到亞歷桑納州;妮塔則在教務主任的建議下辭了工作;瑞奇因此無法升為文學院院長。他選擇了提前退休,賣掉市區的房子。妮塔沒有接收貝蒂的木匠圍裙,卻在一片混亂中開開心心看她的書,用電熱爐做簡單的晚餐,不時散長長的步,探索周遭的一切,帶回長短不齊的虎百合和野胡蘿蔔花束,放進空油漆罐權充的花器。她和瑞奇安頓好之後,有時想起自己不知怎地一下子就成了那個年輕的新歡、得意的小三,活躍歡笑、蹦蹦跳跳的天真姑娘,不免多少有點汗顏。她個性其實一板一眼,是個笨手笨腳,在別人面前就不自在的女人(她早已不是女孩)。她能一一列出英國所有皇后(記得住國王很不錯,但背得出皇后是本事),對三十年戰爭倒背如流,卻不敢在別人面前跳舞,而且和貝蒂一樣,怎麼都不肯學著上梯子。
他們這屋子的一邊有一排雪松,另一邊則是鐵軌的路堤。這裡火車的流量並不大,現在一個月大概只有兩班車。鐵軌間長滿了綠油油的雜草。她快邁入更年期時,有次曾跟瑞奇開玩笑,說兩人可以到那邊去做愛——當然不是在枕木上,而是枕木旁狹窄的草堤上。於是他們真的爬下路堤,喜不自勝。
每天早晨她坐在自己慣常坐的位子時,總會仔細地把瑞奇不在的地方想過一遍。他不在小浴室,那裡仍擺著他的刮鬍用品,和一些治小病不管大病的處方藥,他始終捨不得扔。他也不在臥室,她剛剛整理好了才走出房門。他也不在大浴室,他只有想泡澡的時候才會踏進這裡。他也不在廚房,去年這裡幾乎成了他的地盤。他當然也不在刮漆刮了一半的露台,作勢在窗口調皮地偷窺──他們剛同居的時候,她很可能曾在窗前假裝要跳脫衣舞。
他不在書房。這裡是最看得出他已不在人世的地方。起先她覺得有必要走到書房門前,打開門,就那麼站著,掃視那成堆的紙、奄奄一息的電腦、散落四處的檔案、向上或朝下攤開的書、書架上擠得滿滿的書。現在她已經練到只在腦中想像就夠了。
就這陣子,她總會有一天踏進這書房。她一直覺得這是種侵犯,但她總得侵入亡夫已死的心靈。她之前從沒有過這種念頭。她總覺得瑞奇十足俐落能幹,那麼健壯、那麼真實地存在,所以她始終相信(雖然很沒道理)他會比她長壽。結果到了去年,這念頭就一點都不荒謬了,但她覺得,他們倆心裡都清楚這是必然的結局。
她打算先整理地窖。那確實是個地窖,不是地下室。泥土地上鋪著木板做的步道,小小的頂窗布滿骯髒的蜘蛛網。這裡擺的東西,她沒有一樣用得著。只有瑞奇用到一半的油漆罐、存著備用且長度各異的木板、不知是有用還是準備要丟的各種工具。她以前只打開門下來過一次,看看是不是有燈沒關,確定燈的開關都在,而且旁邊都貼了貼紙,寫著哪個開關控制哪盞燈。她上樓後,照例把廚房通往地窖的門閂上。瑞奇以前常笑她這個習慣,說地窖裡是石牆,窗戶又那麼丁點大,問她覺得有什麼東西能進來找麻煩。
儘管如此,地窖還是最容易先動手整理的地方,比書房容易上百倍。
她已經鋪過床,把自己在廚房和浴室製造的小髒亂都整理好,但她完全沒有來個大規模掃除的衝動。她這個人,連弄彎的迴紋針、失去吸力的小磁鐵都捨不得丟,怎麼可能丟得掉她和瑞奇十五年前旅行時買的愛爾蘭硬幣碟?每樣東西似乎都生出了自己特有的分量與親疏。
卡洛或維姬每天打電話來,大多接近晚餐時分,想必她們以為她這個時候最受不了孤獨。她說她很好,不久就會出關,她只是需要一段時間,就是想想事情、看點書。她吃得下、睡得著。
這些都算實話,但看書那部分除外。她置身自己的書堆中,卻一本也沒打開。她一直都愛看書──瑞奇正因如此,說她就是他要的女人,她可以靜靜地坐著看書,不吵他。但現在她連半頁都看不下。
她也不是把書看完一次就不再看的那種人。《卡拉馬助夫兄弟們》、《弗洛斯河上的磨坊》、《慾望之翼》、《魔山》這幾本書,她看了又看。她會拿起一本書,想說就讀某個特別的段落吧──結果發現自己欲罷不能,又把整本書重新讀過。她也看現代小說,而且總是選擇小說。她不喜歡聽人用「消遣」這詞形容小說,搞不好還跟人認真爭論過,說現實生活才是消遣。這觀念太重要了,去吵它反嫌多餘。
而現在,非常詭異的是,這一切都消失了。不單是因為瑞奇的死,也因為她滿腦子都是自己的病。她想過,這改變是一時的,等她停了某種藥,做完折騰人的療程,那種魔力又會回來的。
顯然,沒有回來。
有時她想像自己對面坐了個人對她發問,她努力想說出個所以然來。
「我太忙了。」
「大家都這樣講。妳在忙什麼?」
「我忙著注意。」
「注意什麼?」
「我是指想事情。」
「想什麼事?」
「算了。」

有天早上,她先坐了一會兒,覺得很熱,想說應該起來開風扇。她也可以為環保盡一份力,把前後門都打開,如果有風,就會透過紗窗吹進來。
她先把前門的鎖打開。連半點晨曦都還沒透進來,她就察覺門口一道黑影擋住了光。
紗門外站著一個青年。紗門的鉤子是扣上的。
「我不是存心要嚇妳。」他說。「我正在找有沒有門鈴什麼的,還敲了一下門框,可是我猜妳沒聽見。」
「不好意思。」她說。
「我是來檢查妳的保險絲箱。妳跟我說在哪裡就好。」
她往旁挪了一下,讓他進來,又想了一下保險絲箱在哪裡。
「對了,在地窖。」她說。「我待會兒把燈打開,你就會看到了。」
他把門帶上,彎身脫鞋。
「沒關係。」她說。「又沒下雨。」
「還是脫鞋好,我習慣了。是會有點灰塵,但不會留下泥巴的痕跡。」
她走進廚房,想說等他走了再坐下。
他從地窖走上來時,她幫他開了門。
「沒問題嗎?」她問。「你找到保險絲箱了嗎?」
「沒問題。」
她帶他往前門走,卻發現背後沒有腳步跟上來,她一轉身,見他站在廚房裡。
「妳會不會剛好有什麼東西,可以弄給我吃?」
他的聲音變了──有點嘶啞,音調高了幾度,讓她想起某個電視喜劇演員模仿鄉下人嘟囔的模樣。廚房天窗射下的光一照,她才發現他不怎麼年輕。她方才開門時,只注意到他很瘦,因為背光,整張臉是黑的。但她現在看到的身子雖瘦卻很憔悴,完全不是年輕男人的樣子,朝她故做親切地欠欠身。臉長而剛硬,淡藍的眼相較之下很突出。表情帶點玩笑,但藏著某種固執,好像他總能為所欲為。
「是這樣的,我有糖尿病。」他說。「我不曉得妳認不認識有糖尿病的人,不過,糖尿病的人餓了就得吃東西,否則身體就會出毛病。我來這裡之前就該吃東西的,只是因為趕時間沒來得及吃。妳不介意我坐著吧?」
他其實已經坐在廚房桌邊。
「妳有咖啡嗎?」
「我有茶,花草茶,你想喝的話。」
「當然。當然。」
她量好茶葉,放進杯中,插上電熱壺,打開冰箱。
「我沒什麼東西。」她說。「有幾個蛋,有時我會炒個蛋,澆上番茄醬吃。你想這樣吃嗎?我也可以烤點英式馬芬麵包。」
「英式、愛爾蘭式、阿貓阿狗式,我無所謂。」
她在鍋裡打了兩個蛋,把蛋黃弄散,用叉子攪動,又把馬芬麵包切對半,放進烤麵包機。再從碗櫃裡拿了盤子,放在他面前,又到放餐具的抽屜裡拿了刀叉。
「好漂亮的盤子。」他說,拿起盤子端詳,彷彿上面映著他的臉。她要去看鍋裡的蛋時,聽見盤子落地摔成粉碎的聲音。
「喔請原諒我。」他的聲音又變了,變得尖銳,顯然不懷好意。「看看我幹了什麼好事啊。」
「沒事沒事。」她回道,心裡知道肯定有事。
「一定是我手滑了。」
她把另一個盤子擱在流理台上,準備放烤好的麵包,加上塗了番茄醬的炒蛋。
他已彎身去撿地上的瓷盤碎片,拿起其中一片帶尖角的。她把麵包和蛋放在桌上的時候,他把那尖角沿著光溜溜的前臂輕輕往下劃。細小的血珠浮現,起先是零星的幾滴,接著便匯聚成一道血流。
「噢,不要緊的。」他說。「只是好玩。我知道怎麼劃著玩兒。要是我玩真的,就用不著番茄醬了,對吧?」
地上仍有些他沒撿的碎片,她轉身想去拿後門櫃子裡的掃帚來,他卻閃電般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妳坐下。我吃東西的時候,妳就坐在這裡。」他又舉起流血的那隻手臂給她看,然後用盤裡的東西堆成一個雞蛋滿福堡,三兩口吞下肚,而且咀嚼的時候還張著嘴。電熱壺裡的水燒開了。「妳杯子裡放的是茶包嗎?」他問。
「嗯,其實是茶葉。」
「妳不要動。我不要妳接近那茶壺,好嗎?」
他把滾水倒進茶杯。
「看起來跟稻草一樣。妳就只有這玩意兒?」
「對不起。是的。」
「別老說對不起好不好。如果妳只有這玩意兒,那也只有這樣啦。妳根本就不相信我來這兒是為了檢查保險絲,對吧?」
「呃,對。」妮塔說。「我本來是相信你的。」
「妳現在不信了。」
「不信。」
「妳怕不怕?」
她決定把這句話當成嚴肅的問題來思考,不去想成他在嘲笑她。
「我不知道。我想我是嚇了一大跳吧,倒不是害怕。不知道。」
「先說一點。有一點妳不用怕。我不會強姦妳。」
「我根本沒想過有這個可能。」
「妳別太鐵齒。」他啜口茶,扮了個鬼臉。「別因為妳是老太太就這麼說喔。外頭什麼樣的人都有,什麼都上。小嬰兒啦、狗啦貓啦、老太太啦,還有老男人喔。這些人不講究的,可我講究。我對不正常的方式沒興趣,我只想跟我喜歡的好女人做,她也要喜歡我才行。所以妳放心吧。」
妮塔說:「我放心了。不過謝謝你跟我說這些。」
他聳聳肩,不過看來頗為得意。
「門口那是妳的車?」
「我先生的。」
「妳先生?他人呢?」
「死了。我不開車,想說把它賣了,但還沒賣。」
笨,真是笨啊,她幹麼跟他講這個。
「二〇〇四年的?」
「應該是吧。嗯。」
「剛剛有那麼一下子,我還以為妳騙我妳有先生。反正就算妳騙我也沒用。女人是不是一個人住,我一看就知道。只要一進屋我就知道。女人一開門我就知道。我就是有這種直覺。嗯,這車狀況還好嗎?妳知道他最後一次開是什麼時候?」
「六月十七號。他死的那天。」
「裡面有油嗎?」
「我想有吧。」
「如果他之前正好加滿了,那就太好了。妳有鑰匙吧?」
「我身上沒有。我知道放在哪兒。」
「那好。」他把椅子往後推,壓到地上的某片盤子碎片。他起身,有點吃驚地搖搖頭,又坐回去。
「我累斃了,得坐一會兒。我以為吃了東西以後會好一點兒。剛剛說我有糖尿病,是騙妳的。」
她推了一下椅子,他立刻站起來。
「妳就待在那兒別動。我累歸累,還是抓得到妳。只是我走了一整夜的路。」
「我只是要去拿鑰匙。」
「等我說拿妳再去拿。我沿著鐵軌走,一班火車也沒瞧見。我一路走到這邊來,一班火車也沒有。」
「這裡火車本來就不多。」
「噢,那好。我下了水溝,沿著它走了幾個醜不拉嘰的小鎮,然後天亮了,我人也還好好的,只是已經到了水溝和馬路的交界,我就趕緊溜了。然後我看到這邊,有房子,有車,我就跟自己說,就這家。我是可以開我老爸的車,不過我這人還有點頭腦。」
她明知他要她問,他之前到底做了什麼?不過她也清楚,她知道得愈少愈好。
之後,打從他進屋以來,她頭一次想起自己的癌症。想到這病反而救了她,讓她免於凶險。
「妳笑個什麼勁兒?」
「不知道。我有在笑嗎?」
「我猜妳喜歡聽故事。要我跟妳講個故事嗎?」
「也許我還寧願你走了比較好。」
「我會走。不過我先跟妳講個故事。」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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