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話題沸騰!
書評雜誌《達文西》譽為「帶給人們勇氣,告訴你何為真正堅強」的話題之作


突然,我們發現雙手所觸摸到的這個世界,遼闊得令人吃驚。
跨越年代的浮世群像 青春的過去、現在、未來式!
如微風般吹起你我心中,封存於「那段歲月」的成長記憶
《惡人》作者 吉田修一 笑淚交織的青春回眸!

年輕人揮了揮手,跳進車廂,他叫做橫道世之介,
今年十九歲,一年前懷抱著大學夢來到東京。
如果請教他這一年來在東京成長了多少?
他應該會聳聳肩答道:「我也說不上來……。」
縱使如此,他的確在東京度過了這一年。

日本藝文雜誌《一個人》「最具娛樂性作品大獎」文學類第1名
第23屆 柴田錬三郎賞得獎作
2010年 本屋大賞第三名
日本藝文雜誌《現代週刊》:「年度最有趣小說」第4名
《Dacapo》:「2010年暢銷書排行榜」第4名


「……如果妳有時間的話,歡迎隨時來玩。我們一起聊世之介,一定會讓我們笑到肚子痛。……」

長崎長大的18歲少年世之介,名字取自於《好色一代男》的主角之名,不過從小到大,他大概也只有這個名字會讓人留下深刻印象。雖然他討厭別人叫自己的名字,卻又是個無法拒絕別人的爛好人。這樣的他,如願考上東京的大學,背包裡頭裝進高中畢業紀念冊、穿舊了的學校體育服,以及從小用到大的桌上型時鐘後,就一個人跑來住在感覺上好像才剛到東京,卻已經又遠離了東京的郊區。而,這個故事正是敘述這個名叫「世之介」的平凡少年,在大學一年級,從18歲邁入19歲那一年之間,所直接或間接邂逅形形色色的人們,以及留存在那些人心中關於「世之介」的種種情感與回憶。

楊照、孫梓評 誠摯推薦
來自日本讀者的心得:

『為什麼世之介平淡無奇的生活,看起來卻如此絢爛多彩?』
『祥子、加藤……書中登場的人物,無一不是充滿魅力』
『一向只說yes的世之介,其實為我們帶來了希望』
『世之介就像我們身邊的朋友』
--懷念的時間。懷念的地點。懷念的人。為心靈點上溫暖燈火的青春物語!


作者簡介:
吉田修一
高中之前生活於長崎,18歲後遷到東京。法政大學經營學系畢業。以《最後之子》獲第84屆文學界新人賞,該作品也成為第117屆芥川賞入圍作品。此後,陸續發表《碎片》、《綠色豌豆》、《Water》、《陣風》、《熱帶魚》等作品。2002年以《同棲生活》獲第15屆山本周五郎賞,後以《公園生活》奪下第127屆芥川賞。2007年的重要作品《惡人》拿下大佛次郎獎以及每日出版文化獎,熱銷超過220萬冊,改編的同名電影亦大受歡迎。2010年,以《橫道世之介》榮獲第23屆柴田鍊三郎賞。吉田修一的文字看似平實,卻能以獨特的感受力以及節奏緊緊抓住年輕人內心的流動,成為橫跨純文學與大眾文學,目前最受矚目的日本作家之一。



譯者簡介:
林雅惠
輔仁大學日文系畢業,曾赴日遊學,為資深譯者。從小喜歡與文字為伍,長大後不小心考上日文系,從此與翻譯結下不解之緣。譯有《熱帶魚》(新雨出版)。


內文試閱:
一個年輕人步履蹣跚地走到新宿車站東口前面的廣場。步伐沉重的原因看起來似乎不是身體有恙,而是肩上的背包太重了。不過才走了十步左右,年輕人便把肩上的行李從右肩換到左肩,又走了十來步,再次把行李從左肩移到右肩。 
  背包裡頭裝了高中的畢業紀念冊、穿舊了的學校體育服、從小用到大的桌上型時鐘。說到這個時鐘,由於底座是用大理石製成的,所以沉甸甸的相當有重量。年輕人一開始並沒有打算把這些東西從九州的老家帶出來,誰知道今天早上出發之際,突然覺得好像少了什麼似的,於是便急急忙忙地把它們通通塞進背包裡。
  新宿ALTA(譯註:位於新宿站東口,流行小店匯聚的fashion building。)偌大的電子看板映入年輕人的眼簾,回頭望去,觸目所及盡是摩天大樓,到處都有階梯通往地下樓層。只見人潮洶湧,人群多到比高中全校師生集合時還要多。年輕人一臉稀奇的表情,不停地東張西望,以至於沒有半點前進的跡象。 
  他再次把背包換到另一邊,正準備跨步向前時,廣場的中央傳來巨大的聲響。年輕人定睛一看,臨時搭建的舞台上有位少女站在燈光下,似乎在替新上市的口香糖做宣傳。舞台前面零零落落地站了幾個觀眾,大多數人都是不逗留地,直接通過。 
  年輕人被麥克風傳出來的少女聲音吸引過去。他走向舞台,由於觀眾不多的緣故,輕輕鬆鬆地就來到了舞台的最前列。少女對台上的男主持人說:「只要嚼一片我手中的口香糖,馬上就會精神百倍、壓力通通不見……。」
  年輕人不由得發出「噫?」的聲音,站在他旁邊的男人露出怪訝的表情,瞟了他一眼。
  年輕人很喜歡看漫畫,有一個叫做相田美羽的藝人最近常上漫畫雜誌的封面。現在站在舞台上的那個女孩子不就是相田美羽嗎?
  年輕人環顧了一下四周。
  假如台上的少女真的是相田美羽的話,廣場上的群眾怎會視若無睹、漠不關心?今天要是相田的本尊駕臨他唸的高中,不引起天大的騷動才怪。
  年輕人想了一想,做出了一個結論:「哈,肯定是山寨版的相田美羽。」雖然這裡是東京,但也不是隨隨便便就有能夠碰到明星、偶像之類的機會。 
  想到這兒,男主持人的嘶吼聲突然竄進他的耳朵:「相田美羽小姐現在就在我們的現場,各位觀眾,請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她!」只見被他認為是山寨版的相田美羽,輕輕地揮手步下舞台。年輕人急忙惦起腳尖,瞪大眼睛望著逐漸消失的背影。
  真的是相田美羽本人。
  年輕人頓時懊惱萬分,因為他誤判台上的少女是山寨版偶像,所以看得很漫不經心。原來在東京真品也會被看成贗品,以後可得多小心一點才行。
  年輕人仍然帶著一絲後悔,兀自向舞台後面看了又看。他的名字叫做橫道世之介,今年十八歲,今天剛到東京,目的是為了唸大學。
  世之介並沒有馬上走開,心想也許相田美羽待會兒會再度現身。他從小就是個不肯輕易死心的孩子。等啊等,等到露臉的只有拆舞台的工班人員。世之介萬般無奈,正準備離去時,這次看到了對面的樹籬下,有一個年輕男子抱著吉他自彈自唱。他本來打算靠近一點,聽他唱首歌,但想到一直這樣走走停停的話恐怕今晚會到不了新家。再者,從今天起就要住在這個城市了,也並非一定要一開始就急著想到處走走看看。
  世之介開始沿著山手線的高架段向前走,走到地圖指示的大馬路,果然看到了西武新宿站。車站上方是共構的高層飯店。兩個月前,世之介到東京來參加考試時,就和朋友小澤住在這間飯店。飯店緊鄰著聲色場所歌舞伎町,還沒到東京之前,兩人興奮得想去逛一晚,一旦真的踏上了東京的土地,小澤突然改變主意說:「我覺得我們如果進去逛的話,一定考不上。」結果,兩人在歌舞伎町入口處的儂特利打住了腳步,決定不再前進。

  西武新宿站前的廣場有一株櫻花樹。考試的那時候枝頭應該還沒有長出花苞。櫻花樹孤伶伶地佇立在水泥叢林間,相形之下,顯得十分矮小,受到四周絢麗多彩的廣告看板的夾擊,花瓣都失去了顏色。剛剛的相田美羽看起來不像本人,眼前的櫻花樹看起來也像假的。
  世之介站在櫻花樹的正下方,兩眼發直地注視著開了七分的櫻花。
  每到這個季節,世之介家鄉的櫻花也會應時綻放。花朵豈止是綻放而已,盛開的櫻花整個佔據了附近的學校、神社,漫天都是花瓣雨。不過,世之介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看過櫻花。
  櫻花真的很美。
  他不禁想起初中時候,有生以來第一次嚐到捨不得吞下肚的好滋味──日式醬瓜。
  世之介在西武新宿站搭上準急電車。電車沿途停靠高田馬場、鷺之宮和上石神井。他從車窗內眺望這些停靠站外頭的景色,只有冷冷清清的街道。
  感覺上好像才到東京,卻已經又遠離了東京。
  實際上,世之介租的公寓套房要稱為「舒適住所」,顯得有些勉強。
  他租的套房位在東京都東久留米市。
  想要用每月四萬日幣的代價在市中心租到一間有浴室,又是鋼筋水泥建造的房子,無異是緣木求魚。然而,這對只靠電視節目認識東京的世之介來說,根本無法理解。簽約的時候,世之介一次又一次地向房屋仲介公司的業務員老伯確認:「這裡真的是東京嗎?」
  「騎個十分鐘的腳踏車就到埼玉了。」
  仲介費收得那麼高,真是令人討厭的房屋仲介公司。
  搭準急電車約三十分鐘可達花小金井站。由於上個月已經先來看過房子了,所以今天再次目睹車站前的景況,反倒不覺得失望。這裡雖然不是東京,但只要搭三十分鐘的電車就可以到東京,換個角度想,心情豁然開朗。
  世之介在車站前轉乘公車。公車沿著寬闊的小金井街道一路北上,沿途也有平價的連鎖餐廳、便利商店、佔地遼闊的倉庫,還有越看心情越暢快的風景。
  他在第八個站牌下車。一下車就可以看到一棟三層樓的公寓,一樓是賣什錦麵的小吃店,他租的套房在二樓,世之介即將在這裡展開全新的東京生活。
  世之介的東京生活終於要拉開序幕了。
  公寓的入口處併排停放了很多腳踏車,地上散落著傳單、廣告信。整棟三層樓的建築物大約隔了五十間套房,信箱一個挨著一個密密麻麻地塞滿了整面牆。世之介找到了205室的信箱,那是自己的新家的信箱。信箱門上寫著「葛井」,應該是前一任房客留下來的傑作,他用手指沾了口水企圖擦掉上頭的筆跡,卻怎麼也擦不掉,大概是用油性麥克筆寫上去的吧。
  世之介開始沿著樓梯往上爬,怎麼隱約聽見類似警鈴的聲音,而且每往上一階,聲音便越清晰可辨。到了二樓,左右兩邊都是緊緊相鄰的房間,各自向兩側展開,連成一道長長的走廊。當他走到自己的房間門口時,終於知道那個到底是什麼聲音了。
  不知道是誰在隔壁203室的大門上貼了一張紙條:「鬧鐘吵死了!」看樣子住在裡面的人並不在家。
  有生以來的第一次離家獨立生活就要開始了。打開房門的剎那原本應該是令人激動的瞬間,誰知隔壁吵個不停的鬧鐘把氣氛都破壞掉了。
  喀擦。
  世之介終於用自己的鑰匙打開了自己的王城。鬧鐘還是很吵,不過,心情很好。房間的大小只有六張榻榻米左右,走進房間以後,鬧鐘的聲音透過薄薄的牆壁依然可以清楚聽見,又因為空無一物的關係,聲音更顯得響亮。
  大概沒有人打電話到管理公司申訴吧?
  世之介暫時坐在地板上,隨手摸一下,上頭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他想起背包裡有一條抹布,那是今天早上母親堅持並硬把它塞進行李裡的。對兒子來說,新生活代表著希望,但從母親的角度來看,新生活似乎只是條抹布而已。

  世之介找出抹布,開始擦地板。說也奇怪的,身體一動起來,對於隔壁鬧鐘的噪音,竟然可以變得充耳不聞。心情顯得有些浮躁的世之介,連紗窗的溝槽都沒放過。
  宅配預定把新棉被送到的時間是晚上七點左右,離這個時間大約還有一個小時。世之介想打通電話給母親,謝謝她替他準備了一條抹布。
  203室的鬧鐘依舊響個不停,抱怨的紙條也還在。
  世之介走出公寓,然後走進對街的公共電話亭。接電話的人是父親,開口第一句話就問:「棉被送到了沒有?」
  母親眼中的新生活是一塊抹布,不過看在父親的眼裡,又變成了一床棉被。
  「還沒。」世之介答道。
  「還沒到啊,不管它了。你媽從早上一直哭到現在……」
  「一直哭?為什麼?」
  「只有做媽的才知道她在哭什麼。」
  有點不耐煩的父親隔著話筒叫母親聽電話,而母親本人似乎就在旁邊,現在也是用哽咽的聲音跟他說話。
  兒子只是到東京而已,實在不明白為什麼要這麼悲傷呢?
  世之介的心情也不由得沉重了起來。「對了,行李裡面有幾顆鬧鐘用的乾電池?」聽到兒子沒頭沒腦地問了這麼一個問題,母親暫時把哭泣擱在一邊。
  不過,還是把當年生世之介難產的事從頭講一遍,講著講著一遇到空檔,便又低聲啜泣起來。母親本來就很有表演天份,無論是在親戚的葬禮上,或是兒子離家獨立之類的場面,都會自然展現出來。每每參加親戚的葬禮,殯儀館的工作人員一定會來找母親簽收帳單,因為她實在是哭得太驚天地泣鬼神了。
  和母親講完長途電話以後,世之介筋疲力盡地走出電話亭,剛剛母親在電話裡緩急交織、娓娓道出的往事,不斷地在他的腦海裡迴旋,以至於忘了鬧鐘的存在。猛回神,隔壁房間的鬧鐘又開始響個不停。
  世之介一爬到二樓的走廊,馬上看到一位身材纖細的女孩站在203室的門口。她的一隻手還戴著印花隔熱手套,可能正在煮晚餐。
女孩聽到腳步聲也轉過頭來問道:「你住這一間?」同時用還戴著隔熱手套的胖手指指了指203室的門。
  「不是。」世之介連忙否認,並指著205室。
  「那一間?205不是空的嗎?」
  「我今天……」
  「剛搬進來?」
  小澤跟他提過,在大都市搬家不需要向左鄰右舍打招呼,因此,他沒有把家鄉的蜂蜜蛋糕帶來當見面禮。女孩的目光毫不客氣地上下打量著站得直挺挺的世之介。
  「我是來東京唸大學的……」
  世之介最後也只告訴她這麼多。
  「是啊,都四月了耶」
  女孩的印花隔熱手套在她的手上一開一合地動著。
  「……我聽到門開開關關的聲音,以為是住這裡的人回來了,可是等了好久,鬧鐘還是一直叫。」
  這情景看起來就像隔熱手套在說話一樣。女孩注意到世之介的視線落在隔熱手套上,於是說道:「我正在做燴飯。」隔熱手套又一開一合地動了起來。
  她長得有點像小澤的姊姊。每次世之介到小澤家過夜,她就會向小澤的爸媽告狀:「媽,那些小孩整晚都在看A片。」其實,小澤的姊姊稱得上是正妹、美女。
  女孩似乎沒要離開的意思,世之介問道:「這個鬧鐘響很久了嗎?」女孩一面把玩隔熱手套,又讓它開開合合地動著,一面垮著臉說:「是很久了啊,聽到就火大。」
  「對了,你要吃燴飯嗎?我煮很多喔。」
  「嗯?」
  「一個人獨處,會覺得焦慮不安,兩個人共處,心情也是會起起伏伏,是嗎?。」

  「不、不是啦,只是……」
  「你吃過晚餐了嗎?」
  「還沒有,只是……只是待會兒有人會送棉被來。」
  「棉被?」
  「是的。宅配會送棉被來……」
  「你就貼張紙條在門上,告訴宅配說你人在202室就好了啊。」
  女孩邊說還邊用下巴指了指「鬧鐘吵死了!」的字條。
  「對喔,貼張紙條就行了。」
  根據小澤傳來的情報指出,住在東京這種地方豈止是左右鄰居老死不相往來而已,更有甚者就連隔壁住了什麼人都沒有人知道,但現在看起來,小澤說的話似乎不可盡信。
  難得有人邀約吃飯,世之介馬上回到自己的房間,很快寫好了一張紙條,並把它貼在門上給宅配業者,然後走到女孩的住處。他一按門鈴,立刻有人來應門。「貼好了嗎?」女孩問道。「貼好了。」世之介回頭看了自己的家門一眼。
  女孩的房間隔局跟自己的房間一模一樣,但跟他目前家徒四壁,連棉被也沒有的房間比起來,油然生出一種壓迫感。定睛一看,牆上掛了幾張不知道是非洲製的還是玻里尼西亞製的木雕面具,造型頗為奇特。世之介覺得這裡一點兒都不像女孩子的房間,倒像是部落酋長住的家。
  她一面盛飯,一面告訴世之介她的名字叫做小暮京子,在附近的健身俱樂部教瑜伽。
  「瑜伽?」
  世之介坐在房間的角落,雙手環抱著膝蓋覆誦了一遍。
  「你有興趣嗎?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哦,我叫橫道,橫道世之介。」
  世之介拿起湯匙在燴飯上面寫下名字的漢字。「你爸媽替你取了一個很有勇氣的名字。」京子笑著說。
  說到這個名字的由來,世之介一直是只知其一,直到國中一年級上國文課時才恍然大悟。他的小學老師們並不是不知道井原西鶴的曠世名著——《好色一代男》裡的男主角就叫世之介,只是要他們說給一個還在穿開襠褲的小男生聽,內心必定掙扎的不得了。
  教他國文的國中老師是一個快要退休、看起來色瞇瞇的歐吉桑,大家都叫他「稻爺」。稻爺在第一堂課點名點到「橫道世之介」,他大聲回答「有!」這時候稻爺笑嘻嘻地說:「哇,了不起的名字。」接著問說有沒有請教過父母親這個名字的由來。
  「報告老師,我爸說世之介是古人寫的一本書裡的男主角的名字,這個男主角一直在追求理想的生活方式。」
  世之介毫不猶豫地把父親解釋給他聽的話鏗鏘有力地說出來。不知道是不是太直接、太乾脆的回答方式激起了老師的興致,一時興起的稻爺居然花了整整一個鐘頭的時間,在一群還是懵懵懂懂的少男、少女面前,毫不掩飾地講述世之介如何「追求理想的生活方式」。
  當講到妓院、妓女這一段時,班上的女生幹部紛紛提出抗議,男生卻是喝采叫好。雖然課堂上鬧哄哄的一片,稻爺還是興致不減,最後總算講到主人翁世之介造了一艘名叫「好色丸」的船,滿載著催淫道具出海尋歡將近尾聲之際,因為內容實在太過露骨不堪了,坐在他隔壁的女同學終於按耐不住哭了起來。而世之介本人實在是坐立難安,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好不容易捱到下課鈴聲響起,稻爺心滿意足地離開教室,留下一整間騷動不安的學生。世之介聽到女生說回家後要向爸媽告狀,還有幾個男生作勢想脫掉他的褲子,大聲嚷著:「有那麼屌的東西,讓我看看!」
  「咦?隔壁的鬧鐘好像不叫了耶。」
  世之介的思路突然被打斷,一臉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京子。剛才他見京子咯咯笑個不停,也就順勢把稻爺的事拿出來講。餐桌上京子的盤子已經見底了,他也吃了三大盤。

  「欸,真的,沒聽到鬧鐘的聲音了。」
  他模仿京子的動作把耳朵貼在牆壁上聆聽,一張臉也跟著埋進木雕面具堆裡。鬧鐘的聲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若有若無的住戶聲響。
  「你以前發生的事還真有趣。對了,世之介,你真的是今天才剛到東京嗎?」
  京子的耳朵離開了牆壁,然後一邊收拾杯盤,換個話題又問道。
  「是啊,才剛到五個小時。」
  「……你從今天開始就要過全新的生活了。其實,男孩子也有很浪漫的,像這樣的晚上,就會像愛情小說裡的男主角,一個人關在屋子裡偷偷想著喜歡的女生啦、替將來打算啦,想著風花雪月、想到刻骨銘心,對不對?」
  京子站起身來,把盤子拿到小小的廚房裡去。
  「不、沒什麼特別好想的……。京子小姐,妳在這裡住很久了嗎?」
  世之介伸手去摸牆上的面具,沒想到面具的眼珠子竟然掉了下來。他趕緊撿起來,連忙把它藏在椅墊下面。
  「住快一年了。這裡房租便宜,離俱樂部又近,所以就搬來了。每天下班回家,會去逛的地方只有西友。」
  「那妳之前住在哪裡?」
  「孟買。」
  「什麼?」
  「印度的孟買,我去留學。你不知道孟買嗎?」
  「不不不,我知道。只是我問妳之前住哪裡,沒想到會聽到孟買這個答案。」
  「我老家在橫濱。我唸的是直升式的學校,一路讀到大學。大學畢業以後,在一間食品工廠上班。出了社會才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是。哎,別提了,現在還不是一樣,什麼都不是。」
  世之介的目光落在電視櫃上的照片,看起來應該是印度留學時期拍的。
  「大學畢業,然後就業、再辭去工作,接著到印度留學,學成回來當瑜伽老師……。總覺得非常了不起耶。哪像我,每次自我介紹只能說世之介由來的笑話。」
  「你怎麼這麼說呢?從現在開始,你生命裡的事物會一個一個的增加,不是嗎?」
  「也對喔。」
  京子利落地洗著碗盤。世之介感覺身心都得到了徹底的休息。就在這時候,門鈴響了。
  「啊,應該是棉被送來了……。你看,多快啊,馬上就增加了一個。」
  京子暫停了洗碗的工作,微笑著說。
  如果人生只是多了一床棉被,有什麼用處呢?不過話說回來,雖然只是一條棉被而已,好像也足以讓人引以為傲。
  才幾天的光景,染紅整個東京街頭的櫻花已然開始凋謝。落櫻如雪,乘風飛舞的花瓣輕輕地落在一群穿著新的西裝正朝武道館走去的新鮮人肩上。
  今天是新生入學典禮。
  蔚藍晴空下,大批的新生彷彿被漩渦吸引一般進入武道館。距典禮開始的時間只剩五分鐘,原本蜂擁的人潮就要散盡。可是,同樣具有新生身份的世之介卻還沒有出現。
  「穿上深藍色的西裝,看起來真是又挺又有型。」
  西裝是祖母在家鄉的百貨公司訂來送給他的禮物,瞇著眼睛頻頻點頭的祖母非常滿意世之介盛裝的模樣。世之介心想今天入學典禮如果不穿的話,以後就沒機會穿了。

  距典禮開始還有一分鐘,負責引導的工作人員陸續撤退並向會場移動。這時有一個年輕人匆忙奔向九段下車站前的坡道,因為腳上的皮鞋不合穿,使得腳後跟沿路發出噗噗的聲音。一位工作人員發現了他,趕緊招手催促:「快一點!典禮已經開始了!」年輕人不是別人,正是世之介。他也很著急,而且急到鞋子都穿掉了。
  「你進去以後,往左邊走,然後上西側的樓梯!因為正面的門已經關閉了!」
  工作人員推著他的背後交代該怎麼走,但喘到上氣不接下氣的世之介,根本沒把左邊、西側、正面這些話記起來,反正趕快跑進去就對了。世之介終於進入了會場,可是「該往哪邊走呢?」他想不起來工作人員指引的方向,最後決定往右邊走。
  典禮正在舉行。一個嚴肅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迴盪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走廊上有很多扇門,世之介不知道要從哪道門進去。「這扇門?那扇門?怎麼辦?」他一面向前小跑步一面尋找入口,總算看到了一扇沒有關上的門。「哈,就是這裡啦。」世之介二話不說,馬上衝進去。
  下一秒鐘,他的眼前大放光明。
  今年的新生有七千多人,為什麼七千多雙眼睛全部朝他這兒看呢?難不成上錯樓梯開錯門?是的,世之介探出頭時,校長正在擺著金屏風的講台上致詞,他的頭剛好和校長的頭一高一低疊在一起。 
  台下的學生發現有人一臉驚恐的從校長的頭上冒出來,忍不住噗嗤笑出聲,沒多久,整個會場響起低低的竊笑聲,此起彼落。世之介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更加無所適從。
  「喂,你過來,這邊!」
  忽然有人從背後抓住他的衣領,把他拎了出去,台下頓時哄堂大笑。新生入學典禮可得是榜上有名的人才能參加,還有穿起來又挺又有型的全新深藍色西裝,就這樣白白被糟蹋了。
  工作人員把他帶到新生座位的最後一排,折騰了半天總算是入座了。隔壁正在打瞌睡的男生突然睜開眼睛向他問道:「典禮結束了嗎?」一樣是新買的深藍色西裝,可是他的領子都被口水弄濕了。
  「不,還沒有」
  世之介答道。他似乎很煩惱還站在背後瞪著他的工作人員,沒看到他身上穿的新西裝,趕緊用手拉了拉被弄皺的衣領。
  祖母送的世之介的西裝被抓得皺巴巴,隔壁同學穿的西裝被口水弄得濕答答,像這樣身穿西裝、被集合在武道館裡的新鮮人有七千人之多。
  冗長的典禮沒完沒了地進行著。照理講這群新鮮人應該對即將展開的新生活充滿興奮與希望才對,可是台下的新生十之八九都在睡覺。受到隔壁男生睡得香甜的鼾聲的影響,世之介的眼皮也越來越沉重。就在睡眼矇矓、意識模糊中,典禮結束了。
  一直處於昏睡狀態的隔壁男生,睡夢當中竟也能聽到禮成散會的播音,他悠悠轉醒,笑著對世之介說:「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小弟弟都站起了耶,哈哈。」世之介裝作沒聽到的樣子,亦步亦趨地跟著前面的人走出會場。
  走出武道館後,世之介總算完全清醒了。接下來的行程是回到學校參加新生訓練,因此,一群穿著全新西裝的新生們絡繹不絕的走下坡道。當中,有幾個小團體走在一塊兒,他們應該是附屬高中直升上來的畢業生,因為絕大多數的學生都還沒有交到朋友,大家都是形單影隻地一個人走。
  世之介跟在隊伍的最後面,正要跨步向前時,突然跑出來一個聲音問道:「你是哪一系的?」世之介看了一眼聲音的主人,原來是剛剛坐在隔壁睡覺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他的身邊。
  「企管系。」
  世之介並不想和這個人有所交集,不過還是下意識地回答他的問題,但很明顯地擺出一張臭臉,對方也不以為意,繼續說道:「嘿,那不就跟我同系?」然後毫不客氣拍他的肩膀。
  說來說去,大學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還是擇友。
  世之介忽然想起跟他一起到東京的小澤在飛機上說過的話,讓他有一種不祥的預兆終於應驗了的感覺。

  「……那個入學典禮實在是又臭又長,只有典禮進行到一半的時候,不知哪來的笨蛋跑到校長的頭頂上縮頭縮腦的,真好笑。」
  說這句話的人一定想不到自己正在跟那個笨蛋交談。
  「我叫倉持。你呢?」
  看起來我行我素的倉持,從口袋裡拿出口香糖遞給世之介。不想跟他有任何關係的世之介,應該拒絕才對,可是還是收下了,並且自我介紹:「我是橫道。」
  「橫道,這裡是你的第一志願嗎?」
  倉持很快就把「同學」啦、「君」啦這一類禮貌性的稱呼給省略了。世之介心想,就算是路邊的野貓要親熱之前,也得花點時間互相熟悉一下,不是嗎?
  「我也有報考早稻田,不過沒考上。」
  「哦?我也是耶,沒想到我們兩個還真合得來。」
  世之介當然知道合得來不是用在兩個人唸同一個科系的時候,也不會用在兩個人同時落榜的場合,但聽倉持這麼一說,他居然產生了合得來的感覺,真教人感到不可思議。
  世之介和倉持一邊嚼著口香糖,一邊穿越外濠公園的櫻花道,一起走回學校。兩人問了彼此的出身地等等,雖然說合得來,不過話題多從這個跳到那個,僅止於點到為止,並不深入。
  世之介來到東京以後,第一個交到的朋友,就是倉持一平。他和父母親一起住在新宿區上落合,今年十九歲,因為重考一年的緣故,所以和世之介同年級。
  「老實說,我還是想進早稻田。」
  前一秒鐘世之介說想要考駕照,倉持還像個經驗老道的過來人,跟他介紹哪個駕訓班的教練教得又好人又親切,下一秒鐘兩人登上河堤的階梯時,倉持又跳回去之前的話題。
  「是嗎?」
  世之介雖然做了回答,但他根本沒有認真在聽。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河岸兩旁人擠人的賞櫻人潮給吸引住了。
  「所以,我想三年級的時候去參加早稻田的轉學考。」
  「轉學考?還要考啊?」
  「我打算再去考。我當初就是為了早稻田才決定重考的,人生的路還很長,如果這麼早就妥協的話,算什麼人生?」
  對世之介來講,「人生」這一類的字眼,除了開玩笑時會用到以外,平常哪裡說得出口?眼前的倉持卻是人不可貌相,他的認真態度恰好和他的外表成強烈對比。世之介目不轉睛地盯著倉持看,他給他的第一印象並不好,但在談到「人生」之後,世之介癡癡地望著他光滑的側臉,忽然覺得他簡直就是釋迦牟尼佛的化身。
  「老師,東京有沒有那種不必太用功也考得上的大學?介紹給我吧。」
  他想起了自己在升學諮詢時最在乎的問題。原來世界上有像他這種「先妥協再說」的人類,也有像倉持那種「以人生為第一優先考量」的人類。
  堤岸旁的行人步道上都是藍色的塑膠布,一塊塊舖在櫻花樹下,好不熱鬧。櫻花花瓣漫天飛舞,輕飄飄地墜落地面,如夢似幻。飄飄落地美則美矣,可是,換做掉在藍色塑膠布上,可就什麼情緒也引發不了了。
  行人步道直通學校的正門,一走進校園,立刻發現校內熱鬧非凡。每一個身穿深藍色套裝、正要前往各自教室的新生,無不被成群的社團招生包圍簇擁。有拿網球拍的學姐,也有做美式足球員打扮的學長,還有在依舊寒冷的天氣裡穿著泳衣的前輩,他們並不是游泳社的成員,似乎是摔角同好會。
  「橫道,你決定加入哪個社團了嗎?」
  聽到倉持的問題,世之介搖頭說:「還沒有。」
  社團活動應該很有趣,不過對世之介來說,不先找到工做去打工的話,別說網球拍了,他連一顆網球都買不起。
  「你高中參加哪一個社團?」
  倉持避開招生學姐長的重重包圍,一邊閃躲一邊問。
  「啦啦隊。不過,我跟幽靈隊員沒兩樣。」

  「啦啦隊?就是穿著啦啦隊服,在那邊喊『呼咧呼咧』的人,是嗎?」
  雖然他不確定是不是還有其他類型的啦啦隊,但問話的表情十分認真。「是的。你呢?」世之介也反問他。
  「我是曲棍球社的。」
  「曲棍球?你是說冰上曲棍球?」
  「不然還有什麼曲棍球?」
  朋友果真是物以類聚的組合。
  他們總算是衝出了社團聯展的重圍,來到了日照不良的校舍區。不知道是地板舖大理石的關係,還是天花板太高了,感覺上校舍就像洞窟一樣陰暗。兩人按照新生手冊上的說明,一起走進指定的教室,學生幾乎已經坐滿了。黑板上貼著新生名單,坐位也事先做了安排。
  「欸?為什麼沒有我的名字……?」
  倉持嘴裡嘟嚷著。世之介也幫忙確認一遍,真的找不到倉持一平的名字。
  「我不是這一班的嗎……?」
  他從皮夾裡拿出學生證申請單,邊看邊搔著頭說。
  「……啊,算了算了。新生訓練結束以後,在外頭碰面。我們一起去逛社團招生的攤位。」
  倉持說完,拔腿衝出教室。世之介先目送他的背影離去,回過頭後開始梭巡教室內的情況。因為大家都還是陌生人的緣故,世之介目光所到之處,都是冷漠的眼神。教室裡的陳設十分簡陋。全班大概有四十個學生,女生只有兩個。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剛好夾在班上唯二的兩個女生的中間。如果是按姓名筆畫排列的位子,「橫道」這個姓氏一向都讓他排在男生的最後一個。
  坐在他左右兩邊的女生,一個在聽隨身聽,另一個低著頭讀新生手冊,看見有人走近,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世之介一坐下,老師就進來了。那是一位很滑稽的老師,特意想要把氣氛弄得熱絡一點,但學生們只是肅靜地記錄注意事項。無趣的教室裡,讓世之介越發懷念倉持的開朗。
  老師做完如何選課的說明以後,便走出教室。有人馬上起身離開,也有人和隔壁的同學簡短交談。世之介正準備站起來時,坐在隔壁的女同學叫住了他。
  「這個要拿到學務處,是嗎?」
  她的耳機已經拿下來了。
  「剛剛那個老師說用寄的也可以。」世之介點了點頭。
  「用寄的也可以,謝啦。」
  她是個個子嬌小的女生,水汪汪的眼睛好像剛哭過似的。想到這裡,世之介不由得「咦」了一聲,為什麼水汪汪的眼睛看起來有些怪異?印象中有一種叫做雙眼皮膠的東西,只要把白色的膠水塗在眼瞼上,可以把單眼皮變成人工雙眼皮。
  「什麼嘛,大學的老師也跟高中時候的老師一樣,根本就沒有變嘛,老想逗學生發笑,結果,搞得大家都不高興。我們又不是小孩子。」 
  「……啊,嗯」
  世之介明明一臉尷尬,但女同學一點兒也不看在眼裡。世之介眨眼眨個不停,彷彿是自己的眼瞼被膠水黏住一般。
  「我剛才看了一下名單,你叫橫道,對吧?你好,請多指教。這個班上只有兩個女孩子,另外那一個看起來很不和藹可親。」
  她皺起眉頭說,手中摺著資料單。世之介瞄了一眼姓名欄,上面寫著「阿久津唯」。
  「喂,你待會要去逛社團的招生攤位?」
  「是、是啊」
  「如果不會造成你的困擾的話,可以帶我一起去嗎?你要跟剛剛那個走錯教室的男生去,對不對?我都沒有可以一起逛的朋友。」

  阿久津唯站起來,身高只到他的胸部而已,也不等世之介回答,便一個人往外頭走。這是一間階梯式教室,阿久津唯的身形也就越走越小。
  「橫道君,你是應屆畢業生嗎?」
  阿久津唯回過頭來問道。世之介點了點頭,並且應了一聲「嗯」。
  「你看河堤旁的櫻花,很美對不對?」
  「嗯。」
  校園的廣場上,依舊是熱情的招生社員團團圍住大一新生。
  「那是他嗎?」
  順著阿久津唯手指的方向望過去,果然看到了倉持。與其說他是按照約定在那兒等世之介,毋寧說他是被穿著森巴舞衣的女生拉住手臂動彈不得。
  「他好像加入了森巴舞社欸。」
  阿久津唯笑著說。
  倉持聽到了他們兩個的腳步聲,回頭一看,馬上跟穿著森巴舞衣的女生說:「妳看妳看,來了吧,我早就說過我是在等朋友的嘛。」
  「好吧,那記得待會回來攤位喔,我等你。」
  這位森巴女生抹在臉上的五顏六色,好像不是在化妝,倒像是在塗油畫。她叮嚀倉持還要回來以後,便又趕著去拉別的新生的手臂了。
  「幹嘛畫成這樣?」
  被濃得不像話的彩妝嚇呆了的世之介喃喃問道。
  「這個社團太驚人了。她一直慫恿我加入森巴舞社,說我的體格適合跳森巴舞。怎麼樣?看一下適合跳森巴舞的身材吧。」
  倉持一邊說,一邊將視線移到阿久津唯的身上。
  「啊,她是我的同班同學阿久津唯。」 
  倉持耳朵聽著世之介的介紹,眼睛則是眨也不眨地盯著阿久津唯的臉。然後,毫不掩飾地大笑出聲:「妳幹嘛?這是……。妳把自己的眼皮翻過來做什麼?」
  世之介強忍住不願戳破的事情,沒想到魯莽的倉持竟然就這樣毫不避諱地挑明了講。
  「你、你……這……」
  阿久津唯惱羞成怒,顧不得急得發慌的世之介,氣得對倉持大叫:「你這個人怎麼這樣!」
  「我沒有怎樣啊,是妳的眼睛、眼睛翻過來了啦。」
  倉持再也忍不住了,開始捧腹大笑。
  「住口住口,不要再笑了。你、你太沒有禮貌了!」
  世之介急忙推開倉持,讓他離阿久津唯遠一點。氣到七竅生煙的阿久津唯,身高似乎因此拉長了一點。
  「我這樣很沒有禮貌嗎?妳說……」
  「喂,這種事不要跟本人說啦!」
  「不說不是很奇怪嗎?……咦?噢!你明明有注意到,卻裝作什麼都沒看見的樣子,你這樣才叫做沒禮貌,不是嗎?」
  倉持現在已經笑到失控,不能自拔了。阿久津唯的身高也因為憤怒又拉長了一些。
  倉持笑到完全停不下來,世之介逼不得已只好伸手摀住他的嘴巴,同時拼命地向阿久津唯道歉。其實,他的內心正在天人交戰,因為有一個聲音說:「好不容易才交到的朋友,要好好珍惜。」又有另外一個聲音說:「大學生活才剛開始不久而已,不要管這兩個人了,趕快歸零,讓一切從頭開始吧。」
  阿久津唯總算是冷靜了下來,世之介好說歹說勸她在長椅上坐著休息一下。想不到一個在教室裡看起來那麼開朗積極的女生,竟然會為了雙眼皮膠這種小事氣到快要掉眼淚。

  站在一旁的倉持開口對阿久津唯說:「對不起啦,妳幹嘛那麼生氣?」倉持的道歉真是不痛不癢。「……對不起,我真心道歉。不過,我相信不管是誰,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看到翻過來的眼睛,一定都會……。」
  「夠了,不要再說了!」
  世之介瞪了倉持一眼,責備他連該怎麼道歉都不會。
  「……我只是想要改變而已,卻被你嘲笑成這樣,實在太過份了。」
  坐在長椅上低頭不語的阿久津唯突然開口說道。
  「……我想要做一個全新的自己,這樣也不行嗎?」
  阿久津唯兩手放在膝上,緊握雙拳,眼淚撲簌撲簌掉下來滴在拳頭上。世之介心裡嘀咕,難道她的高中生涯過得很悲慘嗎?
  由於眼前的阿久津唯和剛剛在教室裡印象中的阿久津唯,兩者的反差實在太大了,世之介的臉上堆滿了尷尬,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他本來想向倉持求救,但心想倉持也一定束手無策—才想到束手無策這四個字,耳邊就響起了倉持的聲音:「好啦,別哭了,是我不對,不應該亂開玩笑,請原諒我。」倉持人也坐到阿久津唯的隔壁,手輕輕地搭在她的肩上說道。
  「……每個人都有重新做自己的權利,我也不例外,讓我們一起改變吧,把從前的自己完全忘掉,我們可是好不容易才考上大學的。」
  聽得目瞪口呆的世之介,雖然一下子成了局外人,但氣氛霎時變得很好。世之介鬆了一口氣,以為事情落幕了,誰知倉持竟然又哪壺不開提哪壺地說:「不過喔……那個雙眼皮膠不要再用了,那個膠啊……」
  世之介正想踢倉持一腳,但是,阿久津唯的腳比他快一步,站起身來便往前走。沐浴在春陽下的廣場仍然人聲鼎沸,各個社團依舊使出渾身解數,熱情有勁地向新生招手。
  按照學生手冊的指示進行選修登記、獎學金申請等等,整個四月就在眨眼間結束,日曆一張張被撕去彷彿凋謝的櫻花一般零落散盡。
  四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天。
  臉上還帶著睡意的世之介急急忙忙地衝出公寓的大門。他中午約了表哥清志見面,現在要趕去幕張表哥住的公營學生宿舍。昨天,他確實把鬧鐘設定在九點,鬧鐘也準時響起,結果世之介無意識地按掉響鈴聲,然後又安心地睡了三個小時。
  出門前,母親一再交代他,到了東京以後,要立刻去找表哥,日後如果遇到了什麼困難,彼此也有個照應。
  世之介心裡一直惦記著這件事,等他真正採取拜訪行動時,已經又過了三個禮拜。清志比他大三歲,兩家人住得很近,也曾有一段時間,世之介把清志當成自己的親哥哥一樣崇拜,所以並不會不想見他。
  說到清志,他現在的模樣很像三年後的世之介。如果世之介經常給人無厘頭的印象,那麼,清志就是一天到晚都無厘頭,搞笑的程度比起世之介實在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因此,跟他在一起,怎麼樣都不覺得累。
  清志唸的大學正是倉持念念不忘的第一志願,今年四年級。當年放榜,鄉親父老得知他考取早大時,無不跌破眼鏡,大家都強烈懷疑清志要不是靠作弊怎麼考得上?
  當世之介正式在東京展開獨立生活以後,注意到了一件事。先舉個例來說,他平常把鬧鐘設定在七點起床,每天鬧鐘響起時,卻只會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把它關掉,然後告訴自己再睡五分鐘,結果眼睛連一下也沒張開過,繼續呼呼大睡。說賴床是人類的通病也沒有錯,只是到現在,他還沒找到確實只賴床五分鐘就自動轉醒的人。
  他在九州家裡的時候,母親總是在樓下扯開喉嚨叫起床。如果這一招見不到效果,她就會踩著驚天動地、足以撼動整座屋子的步伐跑上樓來叫開門。世之介一向認為這是母親的嗜好,她就是愛這麼做。直到前些日子,倉持到他的住處過夜,第二天早上讓他整整花了半小時,才把有嚴重賴床病的倉持弄下床,這時世之介總算了解,這麼多年來自己沒被母親宰了,真是萬幸。
  跟早上起床一樣,大學也不和善。世之介只要翹課沒去學校,那一天就像是被丟棄在東久留米的套房裡一樣,無人聞問,完全被這個世界遺忘。以前的高中老師會抓著他的鬢毛囉哩八嗦地唸:「橫道,你的選修科目怎麼還沒去登記?!」從前老覺得這些老師就像唸經一樣煩,現在卻令他懷念不已。

  自己的事自己做。
  喊口號很簡單,但一個人在東京過日子才知道「自己的事」竟然多到連做夢也想不到。
  世之介抵達幕張車站,已經是下午兩點半以後的事了。他昨天晚上事先查過地圖,想走到清志的宿舍一點也不困難。誰知一出車站,明明只要花五分鐘的時間就可以走到的地方,居然怎麼走、怎麼找,就是看不到目標建築物。他往東找不到,便再折回向西走,等到他找到門口掛著小小招牌的學生宿舍時,已經過了一個鐘頭。
  世之介走進宿舍大門,眼前有一間開了小窗,掛著粉紅色布簾的小小傳達室。玄關附近散落著幾雙經常可以在爆笑短劇裡看到的墨綠色拖鞋。世之介把頭嘟向傳達室的小窗。
  「你好,我是來找川上清志的。」
  一位背對著他,正在看電視的男人開口說道:「咦?他剛剛不是還在那裡嗎?」然後指了指世之介背後的方向。世之介轉頭往裡面瞧了一下,有一處看起來像交誼廳的場所,沙發上丟了幾張看過了還來不及收拾的運動報紙,桌子上則擺了一個主人不詳的臉盆,裡面塞滿了盥洗用具。
  「他應該馬上就回來了,你進去等一下吧。」
  「好的,謝謝你……」
  「世之介?」
  世之介正彎下身去想找雙比較乾淨的拖鞋來穿,忽然聽到有人在背後叫他的名字,一回頭就看到清志提著便利商店的購物袋站在自己的面前。
  「對不起!我睡過頭了。」
  「哦,沒關係,你有你的生理時鐘。」
  「什、什麼?」
  世之介覺得清志有點怪異。
  「你沒有在生氣嗎?」
  「生氣?為什麼要生氣?」
  「因為我認識的清志表哥,這時候一定會碎碎念。」
  「人之所以會生氣,是因為他對別人有所求。」
  「什麼?」
  「因為對別人有所求,一旦求不到、希望落空時,就會轉變為憤怒。說起來欲求啊什麼的都是身外俗物,而且,生氣一點兒用處也沒有,只不過是讓我們喪失公正、公平的判斷力罷了。」
  「啊、啊?」
  面對性情丕變的親戚,世之介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認錯人了,他向管理員投以求助的目光,當然沒有人理睬他。
  世之介雖然不知道有什麼內幕,讓清志完全變了個樣,不過,還是跟著他爬上三樓。走廊上的每一個房間幾乎都是大門敞開,從各個房裡傳出來的電視音響四處流竄。
  清志朝世之介的背後推了一把,直接把他推進屋裡。清志的房間比想像中的來得寬敞,陽光也可以跨過陽台照進屋來,日照十分充足。他的床上堆滿了書,一本疊著一本,疊得跟學校福利社的熱賣商品一樣高。清志之所以行事作風大異於前,大概跟這些書脫不了干係吧。世之介隨手抽了一本,啪啦啪啦地翻著書頁。
  「清志表哥,你這麼愛看書啊?」
  「我想要早日習慣別人的拒絕。」
  世之介越來越覺得跟他講話的人不是清志,而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陌生人。

  「習慣了以後又怎樣呢?」
  世之介其實可以置之不理,偏偏他也想打破沙鍋問到底。
  「這麼說好了,如果習以為常的話,以後不管遇到什麼事情,就不會想太多、鑽牛角尖了。」
  「不對啊清志表哥,你從以前開始就不是那種會多想、會三思的人啊。」
  只要是認識清志的人,通通都會舉雙手贊成世之介的話,就連清志自己聽了也覺得尷尬。
  「清志表哥,你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怎麼怪怪的?」
  「沒有啊,不曾發生任何事。不過,倒是有一件事可以告訴你,我遇見了一個令人心動的女孩。」
  看到清志憑靠在窗邊喟然歎息的樣子,世之介快要忍俊不住了。他極力克制自己不要發笑,因為憋著肚子強忍笑意,讓他都快喘不過氣來了。
  「清志表哥,你連說話的方式都很奇怪。」
  世之介再也克制不住了,終於放開來哈哈大笑。清志只是冷冷的看著笑到不能自己的表弟,然後按下窗台邊的音響開關。
  音樂開始播放,世之介聽到了非常經典的爵士曲目。
  「清、清志表哥,你什麼時候開始聽這種音樂?」
  世之介捧腹大笑,已經笑到一發不可收拾了。
  「……我每個禮拜都會把十大金曲錄下來,錄了一段時間了。」
  清志似乎忘記了世之介對他的過去知之甚詳,逕顧著用手跟著音樂打起拍子。
  「你今年十八了?」
  「嗯,是啊」
  「有一天你也會明白的。」
  「明白什麼?」
  「失去的痛苦」
  「啊,原來如此」
  談到這裡,世之介茅塞頓開,突然明白了。簡單的說,清志被他心儀的女孩子甩了。
  世之介遵照母親的囑咐前來拜訪表哥,不過,當他得知表哥性情大轉變的理由以後,反而覺得跟清志談不上話。清志就是清志,表弟難得來一趟,他居然自個兒躺在床上看沒看完的書。兩個人在一起既然無話可說,不如各自解散,可是,世之介並不急著表態「我要回去了」,清志也沒有開口表示「你可以回去了」。
  「世之介」
  「嗯?」
  「跳舞吧!」
  「啊?」
  「我說『跳舞吧』,趁年輕的時候」
  「什、什麼?」
  「不要去想為什麼要跳舞,儘管跳舞就對了。腳步一旦停了下來,就會往另一個的世界走。」
  「另一個的世界?」
  「另一個的世界就是另一個的世界,以後你就會懂了。」
  清志啪噠一聲闔上書本,嘆了一口氣。
  「世之介」
  「嗯?」
  「記住了嗎?跳舞吧!」
  「好好好,我跳我跳」
  世之介懶得再問,敷衍地回答。
  「喂,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想說什麼?」
  「知道啊,就是叫我要跳舞啊。」
  「正是如此。」
  「跳舞就對了,其他擔心什麼的都是多餘的。」
  清志霍地從床上彈起來看著世之介。

  「我加入了森巴舞社。」世之介向清志說道。
  「什麼?」
  「森巴舞社啊,你不是叫我跳舞嗎?」
  「跳森巴舞?」
  「是啊」
  「為什麼?」
  「這是有故事的。」
  「有故事……。有什麼故事讓你加入了森巴舞社?」
  「說來話長。」
  即使世之介本人也難以理解為什麼自己要加入森巴舞社。倉持取笑阿久津唯用膠水黏出來的雙眼皮,把阿久津唯氣哭了,倉持拼命求對方原諒,於是阿久津唯提出條件說:「你要是真心道歉,就加入森巴舞社。」倉持當然一口回絕,但阿久津唯也相當堅持,倉持看到哭回單眼皮的阿久津唯只好認輸,打算先暫時加入,以後再退社。到現在世之介還是不懂為什麼自己會捲入他們兩人的衝突之中。
  結果,倉持和他在阿久津唯的監視下,一起在入社申請表上簽名。其實,站在旁邊盯著他們簽名的阿久津唯會加入森巴舞社,也是被趕鴨子上架,並非出於自願。總之,演變到最後,看起來就像三個好朋友志同道合地加入了森巴舞社一樣。
  「喂,你也找一個正經一點的社團嘛。」
  世之介很快地交代完入社的前因後果後,一臉詫異的清志開口說道。
  「森巴舞社很正經啊,它可是一個有歷史、有傳統的社團啊。」
  「那麼辛苦才考上大學,幹嘛挑個森巴舞社?難道沒有其他社團了嗎?」
  「清志表哥你剛剛不是告訴我,什麼事情都不要想太多,只要跳舞就好了嗎?」
  「那是小說裡的對白。」
  「你耍我?」
  「耍你?我可沒那個意思。」
  有些人開口閉口淨說些厭世的話,可是,一看到厭世的人卻會氣得直跳腳。
  「好了,不要說這些。世之介,要來點啤酒嗎?我這裡有比利時的啤酒。」
  「我還未成年。」
  清志從小冰箱裡拿出比利時啤酒。
  「什麼未成年?去年,還是前年,我們不是在家鄉的居酒屋碰過面嗎?」
  「啊,我想起來了。」
  那是高二那一年的事,世之介在市內的居酒屋巧遇清志。那一次,他跟小澤他們總共五個人跑到居酒屋試酒膽。不過,清志並不知道世之介離開居酒屋後發生了什麼事。那時候,世之介非常喜歡一個叫做大崎櫻的女孩子,才兩杯黃湯下肚就不勝酒力的世之介,借酒壯膽跑到她家去做愛的告白。
  初嚐酒精滋味的五個人,個個情緒亢奮,原本說要去電動遊樂場大展身手,後來又說要去電影院看色情片,趁大家七嘴八舌進行討論的時候,世之介悄悄走開,一個人搭公車到大崎櫻住的鎮上去。
  世之介坐在公車上面醉到不時傻笑,說也奇怪,到了目的地一跳下公車,竟然酒意全退。世之介心裡十分明白,假使錯過了今天,以後就不可能再鼓起勇氣告白。為了讓自己繼續沉浸在醉意當中,世之介不停地自我催眠:「我醉了,我醉了。」還故意走得東倒西歪,一下碰到這一根電線杆,一會兒又晃向下一根電線杆。晃呀晃地終於來到了大崎櫻的家門前,此時此刻別說找不到半點醉意,頭腦甚至於比平常還要清醒千百倍。

  大崎櫻的家是位在都市重劃區的白牆住宅,她的房間在二樓。世之介看到二樓亮著燈,而且運氣不錯,窗戶是開著的。
  「大崎!」世之介的聲音小的像蚊子叫一樣。他喊得這麼小聲,對方應該聽不見才對,但世之介還是繼續站在樓下等待。可能是這股意念太強烈了,大崎櫻也感受到它的可怕,居然出現在窗前。
  「橫道?」
  大崎櫻充滿疑惑的聲音自二樓窗戶飄了下來。
  「對,就是我。我、我有點喝醉了。」
  世之介開始唸出事先準備好的台詞。明明說自己喝醉了,站姿卻跟軍人一樣標準。
  「你喝醉了……。等我一下,我現在就下去。」
  站在窗前的大崎櫻先是一愣,接著露出了笑顏,又轉眼失去了蹤影。世之介大概只等了三十秒而已,而這三十秒鐘的時間,世之介一直覺得不只三十秒,自己等了很久、很久。
  「世之介,黃金週的節目安排好了嗎?」
  正沉緬在回憶之中的世之介,突然被清志的聲音打斷了思緒。
  「……黃金週喔,我要跟社團的人一起去清里……。」
  「去清里跳森巴舞。……我把剛剛讀過的書做個整理,發現跟我想的一樣,但跟你說的不一樣。」
  「清志表哥,不要再看了,看書跟你的形象不符啦。」
  「看書哪裡有符跟不符的事?」
  「怎麼沒有?原本就不是一個深思熟慮的人,卻硬要看寓意深遠的書,這對當事人的身體來講,是一種毒害。」
  「你這樣講太過份了喔。」
  「我說的全是實話……。」
  從窗外看出去,對面正巧是京葉線的高架橋,宛如地平線一般向蔚藍的天際延伸而去。原來東京也有天空,更嚴謹的說,應該是千葉的天空。

資料來源: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3047798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