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南德意志報:具娛樂效果的成長小說!
法蘭克福匯報:有其道德標準的長期實驗報告!
德國明鏡雜誌及焦點雜誌排行榜Top 20暢銷作品
推翻你對德國人及素食者的刻板印象
從有機、素食、純素食到果食
一場詼諧幽默 讓你捧腹大笑的飲食探索旅程

  有時候,交換房子交換的不只是房子,也包括彼此飲食生活習慣。
  自由撰稿小說家杜芙(Karen Duve) 曾以小說《下雨》(Regenroman) 及《這不是情歌》(Das is kein Liebeslied)授權超過14國,而登上國際出版舞台,她一直居住德國北德平靜的鄉間,和一位原居住在柏林友人的克爾斯汀交換房子,兩人因而相識,有一段時間同住在一個屋簷下。
克爾斯汀是極端素食生機飲食者,所有吃的用的都在有機商店購買,而杜芙和多數人一樣,不特別堅持健康飲食,即使知道健怡可樂裡面多的是化學添加物、蕃茄醬的重點是強化口感的化學醬而非蕃茄、香腸裡面充滿了族繁不及備載的填充物,她仍照吃不誤。但就在跟克爾斯汀同居的這段日子裡,「無肉不歡」的杜芙竟決定採取漸進式的方法,透過個人的身體力行去實驗有機、方便素、純素及果食等四種飲食法,並以一年的時間誠實記錄自己擺盪與逐漸改變飲食習慣,同時也紀錄這段時間個人在人道、生態及價值觀方面的思考,進而完成這本素食者的告白。
  本書按月份從2009年12月開始,作者透過幽默風趣的筆調、清晰明快的文字,紀錄下自己在飲食習慣乃至生活習慣上的各種改變。從盡量採購沒有加工的肉類,到減少採購肉類食品,到多買蔬果產品;從減少吃蛋類製品,到購買非溫室大量栽培的蔬果,最後杜芙連皮大衣也丟棄,不再購買動物皮革製品。在此同時,杜芙也重新思考,如果我們真的不吃肉,那麼植物呢?人類的同理心究竟從哪裡開始?如果我們對於同為地球生物的動物有同理心,我們願意為這個同理心犧牲個人的慾望到什麼樣程度?例如口腹之慾,例如穿上皮革大的時尚感。為了滿足人類肉食習慣而有計畫的畜養然後大規模屠宰動物究竟符不符合經濟效益?養過雞的杜芙也自問:飼養雞隻的費用怎麼可能讓消費者在超市以2.99歐元(台幣125元左右)就買到一隻烤雞,這中間經過怎樣曲折殘忍的飼養與屠殺才能生產出一隻在超市得以賤價出售的烤雞?
本書作者無意大肆宣揚素食倫理,無意提倡生機健康,更無意抨擊濫殺動物或大量屠宰動物的人類是多麼地自私,她不過是從改變採購飲食習慣的身體實驗,重新思考個人的生活觀以及人際關係。在這本一年素食者日記式的告白裡,讀者將伴隨作者幽默溫暖的文筆,清晰卻不流於刻板的思路,與其共享這段心理與生理上的奇妙旅程。

你可以繼續享用肉食、品味乳酪、讚美蜂蜜的美好滋味,
但是你不能放棄思考,各種與飲食選擇相關的可能性!
當面對死亡時,
一位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
與一個頭腦簡單的所謂低級生物,
哪一個更痛苦?
當一頭豬意識到自己就要被屠刀宰殺時,牠一定會絕望地嘶叫哀號;當一位諾貝爾獎得主遇到同樣情況,反應很可能與此無異。動物與人的物理特徵,究竟是一種質的差異,還是程度的不同,對此,人們迄今仍然莫衷一是。

如果你飼養了一隻動物,
目的是為了有一天把牠殺掉,
那麼你必須為牠承擔義務嗎?
是的,我要給牠提供一個良好的生活環境、一些同伴、一片池塘、一片沙地,還有花樣變換的可口食物。而且,我還要給牠足夠長的壽命,比野生同類更長的生命。

大規模養殖業的狀況究竟要惡劣到何種程度,
才能引起人們的足夠重視,讓人們感覺到不適,
並願意為此開啟大腦的理性思考呢?
假如雞被關在狹窄的囚籠裡(每平方公尺三十九公斤),終日與自己的糞便為伍,腳爪潰爛,身體臃腫扭曲,沾滿令人作嘔的污穢,這些想像是否足夠可怖?或者更極端一些,假如這些雞每天增加百分之六‧五的體重,就像一個每天增加兩公斤體重的十歲兒童一樣,由於腿骨發育與肌肉發育無法同步,牠們當中三分之一不滿四十天便已行動不便,而不得不被提前宰殺,這樣的情形算不算可怕?對自身過失的種種反思,最終歸結為一條結論:我們的所作所為都是出於自私。

究竟是誰,
決定了我們吃進嘴裡的東西?
我還想問問,他每天吃進嘴裡的東西,究竟是不是他自己的選擇;或者說,在座的這些人,有哪一個人真正想過,自己該吃或不該吃哪些東西,而不是一味不假思考地讓父執輩的習慣決定自己的嘴。


作者簡介:
卡倫‧杜芙
1961年出於生德國漢堡,和一頭騾、一匹馬、一頭驢子及兩隻貓、兩隻雞同住在德國北部的農村。曾獲得多項殊榮:其小說作品《雨小說》(1999)、《這不是情歌》(2002)
《被綁架的公主》(2005)及《計程車》(2008)皆由艾希博恩(Eichborn)出版,屢創銷售佳績,並且被翻譯成十四種語言版本。


譯者簡介:
強朝暉
曾在中國大陸《南方週末》、《新京報》、《人民日報》、《世界知識》等報刊發表評論文章;在瑞士工作期間任《北京青年報》駐外特約記者,以新聞深度報導為重點,其間發表的揭露瑞士酒店學校騙局的系列報導曾在中國大陸境內外引起迴響;在德國《時代週報》工作期間,曾多次為《時代週報》、《日報》等德文報紙撰寫報導。


內文試閱:
一 2009年12月

「Ich habe nichts erreicht. Was will man mit Filmchen bewirken, wenn nicht mal Tschernobyl was bewirkt.」
(霍爾斯特•施特恩Horst Stern,德國一九六○年代著名環保節目製片人。)


在我決定作個好人的這天早上,我正站在利維超市裡,手拿一隻扁平的紙盒,上面寫著「鐵盤烤雞」。這是我經常買的一種半成品食物,它既好吃又便宜,製作起來也很方便。再加上隨「雞」附送的免洗錫紙烤盤,乾脆連刷鍋的麻煩也省了。打開烤箱門,把雞放進去,關門,溫度調到一百八十度,一個小時後,一隻香噴噴、外焦裡嫩的烤雞就可以盛盤上桌了。可是,就在我準備把烤雞放入購物車的一剎那,「蟋蟀占美尼」突然從遠處現身,三步兩腳地衝過來,一把將紙盒從我手中奪了過去。蟋蟀占美尼是我的室友,本名叫克爾斯汀,半年前搬到勃蘭登堡和我同住。作為報答,她在柏林十字山的宿舍裡也給我留了張床。從她搬來的那一刻起,兩個世界便怦然相撞。克爾斯汀平日只吃素,吃的東西大多在有機食品專營店購買。除此之外,她還把評點我的飲食習慣當作了自己的天職。所以,我便給她取了「占美尼」這個綽號,對,就是迪士尼動畫片《木偶奇遇記》裡的那隻小蟋蟀。木偶皮諾丘被仙女施魔法變成人的時候,是沒有良知的。於是,仙女派了一隻蟋蟀陪伴皮諾丘,充當他的良心守護神。在電影裡,這隻蟋蟀頭戴高高的禮帽,身穿燕尾服、硬領襯衫和馬甲,靴褲外面裹著綁腿,胳膊肘總是夾著一隻折疊傘。
「你怎麼能買這種苦命的肉?!」占美尼大喊,「你難道不知道這些雞是怎麼養大的嗎?」
沒錯,我承認,在潛意識的某個邊緣,我隱約可以猜到這隻雞活在世上的時候,生存狀況很可能不大令人開心。
「價格越便宜,飼養環境越差,道理就這麼簡單,」占美尼一邊說一邊彎下腰,把烤雞盒子端端正正地放回冷凍箱。然後,她指了指冰箱外面的價格標籤:
「二‧九九歐元買一整隻雞,這意味著這隻雞的背後,隱藏著一樁殘忍的罪行。」
我的眼前,頓時浮現出晚間電視節目裡經常出現的畫面:成百上千的小雞們,斷了喙的,瘸了腿的,一個挨一個擠在狹窄的籠子裡,腳底下踩著髒兮兮黏乎乎的糞便,伸著掉了毛的禿脖子,你爭我搶地啄食。我不得不承認,要強迫自己去思考這些漂亮的肉雞在進入超市冰庫之前究竟經歷過什麼,需要極強的意志力和忍耐力。這種思考毫無樂趣,甚至令人鬱悶,因為經過一番思想掙扎,最後只能把被鐵盤烤雞勾起的胃口硬生生壓下去。

在我決定作個好人的這天中午,我正坐在電視機前,吃著蟋蟀占美尼精心烹製的素咖喱飯(說實話,這玩意兒倒真不難吃),一邊聽她對我的電視欣賞口味品頭論足,一邊暗暗問自己,當初同意讓這個女人搬來同住,究竟是不是個好主意。我那隻患了癌症的愛犬布利趴在沙發邊上,不時向我拋來失望的目光。如果在平日,這時候的它,早就在開心地享受鐵盤烤雞的殘渣剩骨了。電視午間節目裡,正在播放一部介紹下薩克森州某養鵝農戶的電視片,大概是在為即將到來的聖誕節作鋪陳。這位農戶採用的是傳統的飼養法,也就是說,他的鵝是在戶外放養的。電視上,天空碧藍,櫻花盛開,鵝群在草地上無拘無束。女主持人用愉悅的嗓音不厭其煩地重複著一連串與幸福有關的詞彙:幸福的動物,幸福的鵝,用幸福鵝加工的鵝肉……
「聖誕節的時候,你如果還想吃烤鵝的話,不妨買隻這樣的鵝。」占美尼用和解的口吻建議道。
「你怎麼會相信這些鵝的日子過得好呢?」我沒好氣地反駁說,「牠們一點都不幸福,因為牠們現在都死了。」
我對她的道德說教仍然耿耿於懷,誰願意別人把自己當成孩子般教訓?我伸出手指著電視,說道:
「鵝群太龐大了」,其實我壓根不知道,理想的鵝群數量到底應該是多少隻,「你覺得,牠們這麼擠在一起,會舒服嗎?還有,你看見什麼地方有水了嗎?拜託,牠們可是鵝!是水禽!牠們腳底長的蹼是為了划水,而不是為了把草地踩平了。」
占美尼神情窘迫地將目光投向電視。我仰身靠在沙發上。把一個一向總是站在道德制高點上的人逼到牆角,這感覺可真是不壞。
「而且我敢說,這些鵝長這麼大,沒有誰見過自己的媽媽,」我不依不饒地說,「牠們都是孵化器孵出來的,牠們一個個都是孤兒。牠們暈頭暈腦地來到世上,滿眼看到的只有電燈泡。從沒有一位鵝媽媽能守在自己寶貝身邊,體貼地呵著它,護著它。這些小鵝仔只能和成百上千隻同伴廝守在一起,相依為命。而且四周圍,連一片能濕一下腳蹼的水窪也找不到。」
「不管怎麼說,反正我覺得聖誕節的時候,你最好還是吃素。」占美尼說。我隨口咕噥了句什麼,算是回答。

在我決定作個好人的這天晚上,我正坐在客廳裡看電視。占美尼到柏林去參加朋友的聚會,這下我終於耳根清淨,不用再擔心聽她嘮叨了。我的手邊,放著一杯冰鎮的健怡可樂。布利趴在地板上,專心咀嚼著一盆用水泡軟的狗糧。電視裡,正在播放英國喜劇片《新娘百分百》。休葛蘭,或者說那個由休葛蘭扮演的男主角,剛剛被他心愛的女人(茱莉亞‧羅伯茲)甩了,熱心的朋友接連給他介紹了三位新女友。對這段相親情節,編劇顯然不肯浪費太多時間,準確地說,大概兩分鐘。因此,他必須想辦法用幾秒鐘把每個女人的性格展現出來,並且讓觀眾清楚地看到,她和我們的帥哥是多麼不相配。第二場相親的場面是這樣的:
一個梳著一對醜辮子的姑娘坐在桌子對面,男的問:「要不要來點兒紅酒雞胸肉?」對方答道:「不,謝謝,我是果食主義者。」
休葛蘭:「哦,……什麼叫果食主義者,凱琪婭?」
「是這樣,我們認為蔬菜和水果都是有靈魂的,所以在我們看來,烹調是殘忍的。我們只吃從樹上或灌木上自然落下的東西,因為只有它們才是真的死了。」
「喔,明白了……這麼說,這些胡蘿蔔……」
「……是被謀殺的,沒錯!」
「謀殺……可憐的胡蘿蔔,嗚,真是好殘忍啊。」
我頓時樂翻了。想想看,將瀟灑率性的休葛蘭和這樣一個刻板乏味的女人搭配在一起,實在不對勁。這一點,我和編劇的看法是一致的。
但是,在大笑的同時,我的內心卻隱約感覺到一種異樣的不適。說實話,我甚至完全搞不清楚,果食主義者是依賴什麼為生的。當休葛蘭和羅伯茲終於破鏡重圓,重新共度幸福生活之後,我走到電腦前,打開搜索引擎,開始搜索和果食主義有關的資料。哦,所謂果食者,是指一個人只吃可以從植物上摘下而不會對它造成破壞的部分。這樣的東西,大多是果實。吃掉一個蘋果,並不會破壞植物的主體——蘋果樹。可生菜卻不行,馬鈴薯之類的根莖也不行。相反,核桃、番茄、葵花籽等等,卻又是符合條件的。我依然覺得有些可笑,更重要的是,在我看來,這樣作實在太辛苦,太麻煩。想像一下,一個人不僅要強迫自己去遵守種種清規戒律,而且還要忍受周圍人的譏笑和嘲諷。因為,人類一向把殺生吃肉看作天經地義的事,一個農戶不過是遵守最起碼的規矩,把自己飼養的鵝放到草地上透了透氣,就被吹噓成一件了不起的善事,不僅製作成午間節目,在電視上播放,而且還把那些可憐的畜牲描繪成一群幸運兒。
我自己呢?我甚至從沒有考慮過,即使作為一個肉食者,至少也應當選擇這種貌似沒有受過苦的「幸福」動物。況且,我還一向自詡是個熱愛動物之人。為了給布利動手術、化療,我已經花掉了幾個月的薪水,而且連眼都沒眨一下。和家人聚會時,我最愛講的一個故事是:小學一年級上宗教課的時候,當班主任邁耶老師說,動物不能進天堂時,我嚎啕大哭,衝出了教室。我憤憤地想,要是動物進不了天堂,那我寧願跟牠們一道去,也不要上天堂!可是今天,假如不是占美尼阻止,我一定會買下那隻鐵盤烤雞。雖然我知道,那個裝在盤裡的傢伙,不過在世上悽慘地活了五個星期,很可能連一縷陽光也沒見到過。
我試圖想像,在一個果食主義者眼裡,我會是怎樣一個怪物。我與《新娘百分百》電影中那位果食主義者的區別,並不在於我們的飲食方式是建立在不同的價值觀之上。不,真正的區別是,她作出了一個道德上的決定,並以此作為自己的飲食座標。而我呢,我對自己的行為卻從未作過一絲半毫的思考。哦,上帝,我果真就是皮諾丘——一個貪婪、自私、沒有良心的木偶。我甚至無法為自己辯解說,我之所以這樣,是因為知識太少。早在一九七○年代,當我還是個幼童時,電視台便在黃金時段播放過由霍爾斯特•施特恩(Horst Stern) 所拍攝具有社會批判色彩的動物紀錄片《施特恩講座》,還有《關於雞、牛和豬的故事》。從那時起我便懂得,雞是一種飛禽,並不適合被關在籠子裡;牛也是需要母愛的,不該一生下來就被人從母牛身邊帶走;而豬也需要自己的空間,不能總是你推我搡地擠在豬圈裡。當我在電視裡或雜誌上,看到在養殖場拍攝的恐怖畫面時,我當然知道,那並不是少數不法分子或無恥之徒違反動物保護法的犯罪行為,而是一群守法良民在法律允許的界限內,追求利潤最大化的正常方式。這件事的可怕之處是,殘忍並未因殘忍而被視為有罪,而是被默認為某種規範。我總以為,糾正這種錯誤,是一個國家的職責。一九九七年,《布莉吉特》(《Brigitte》)雜誌 公佈的一項調查問卷顯示,百分之九十二‧三的消費者支持禁止一切違反物種規律的養殖行為,但是,他們當中的大多數卻依然故我,大肆購買用這種養殖法生產的肉食和香腸。如此重大的道德問題,不是人們的錢包可以決定的。誰願意為了買份午餐,還得鄭重其事地思索一下,這樣作是不是在助紂為虐。在一個文明社會裡,人們理所當然地認為,在所有肉食品進入超市之前,生產監督的環節早已完成。就像對待交通規則的態度一樣,我往往只是下意識地遵守它,而不會在街上每遇到一塊交通警示牌都問一問自己,照它的要求作,是不是符合道德規範。更何況,每一家屠宰場和養殖場的環境,確實是經過檢查的。只不過,在我生活的這個國家裡,決策者對虐待動物的容忍力,似乎超出了我所能接受的程度。在如何對待雞牛豬羊的問題上,我和政府的標準顯然是有分歧的。這樣的思考愈多,思想與行為之間的矛盾便愈加令我糾結。唉,我是一個多麼無藥可救的混蛋啊!或許在交通問題上,放棄個人主見還勉強說得通,為了整個社會的秩序,乖乖交罰款,自覺遵守交通規則,雖然有些規矩就算我想破頭,也猜不透它們的用處和意義究竟何在。但是,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政府,可以剝奪我對善惡的判斷力。問題是,我明明看到了惡,卻不願正視它,而是逃避思考或自我欺騙,繼而一如既往地購買著那些沾滿罪惡的食物。正是因為有我這樣的人,大規模工業化養殖才有了存在的可能。
好吧,眼看一年就要結束,所謂新年新氣象,就讓我來作個試驗:從明年一月一日起,我將徹底摒棄舊習慣,從今往後,完全依照自己的信念來安排日常飲食。可是,我的信念又是什麼呢?比如說,如何看待炸豬排?是不是說,只要保證原料是有機的,就可以坦然視之為飲食文化和生活情趣的一個標誌呢?可是,即使是「有機豬」,也未必能作到壽終正寢。或者說,我應該下更大的決心,作個堅定的素食主義者?還有果食主義者,究竟是這些人本來就是小丑,還是因為我眼光膚淺,總是把個人習慣當作衡量一切的標準,因此才覺得他們可笑呢?
印第安人有句名諺:「若想評判一個人,必須先穿他的鞋走一個月的路。」「……是美洲原住民的話!」假如占美尼在,她一定會這樣糾正我。管她呢,說不定這種聽起來俗不可耐的話,原本就是德國人自己拍腦袋想出來的。無論如何,反正我決心已定,在接下來的一年裡,我要把各種不同的飲食方式統統嘗試一遍,從有機食品到素食,從純素食主義到果食主義。換句話說,我打算穿不同的鞋子,分別走一個月的路,啊,不,最好兩個月。要把一種新的生活習慣植入大腦,沒有三兩個月的時間肯定是不行的。當然,我也可以換一種方式,比如通過閱讀去瞭解有關素食者、純素食主義或果食主義的知識,假如這些能算得上知識的話。就像是乘坐豪華客輪旅遊的觀光客,每到一處地方,不過從船上下來,到岸上溜躂一圈,便以為自己已經瞭解了這個國家。不,我不要這樣。要想瞭解素食者、純素食主義和果食主義者這些於我完全陌生的文化,我必須把自己變成它們的一部分,不僅要依照它們的要求安排自己的飲食,而且還要認真研究其各自不同的生活觀,向外界作宣傳。我相信,只要把這段時間堅持下來,足以讓我脫胎換骨。到試驗結束時,我將變成一個對「吃」瞭如指掌的人,在對不同飲食方式作出身體力行的嘗試後,我終將明白,自己應當選擇哪一種。為避免半途而廢,我決定為此寫一本書。

第二天一早,我撥通了我的出版人沃爾夫岡•霍爾納的電話。聽到我的聲音,他顯得很興奮。他大概以為我要告訴他,我終於開始動筆,寫那本一年半以前和他簽約的小說了。現在,我必須努力讓他理解,為什麼我認為,這本書比那本小說更重要。
「我必須馬上動筆,一刻也不能拖延。」
霍爾納饒有興趣地聽我說著。看來,他覺得這主意還不錯。可是,他顯然誤解了我的意思。
「你應當把有機飲食推遲到三月份開始,明年頭兩個月,先把酒戒掉。」他建議道。
我頓時不悅。他以為自己對我的喝酒習慣瞭解多少,就敢這樣品頭論足?
「哎,你這話什麼意思?你是不是認為,酒也是某種動物生產的,所以應當戒掉?這種動物叫什麼?酒豬,還是酒牛?是不是給它『擠酒』的時候,它感覺很痛苦?」
「這件事跟禁慾沒關係,」我解釋說,「我並不想存心給自己找罪受,而不過是想作個更好的人。至於喝酒多少,這是我自己的事。」

意外的是,一開始,就連我的私人醫生也完全誤會了我的意思。他打量了一下我的身體,然後立刻擺出一副專家的姿態。
「我認為,並不是所有人都適合通過節食來減肥。我們每個人都應當按照個人的身體特點,找到適合自己的飲食方式。遺憾的是,我們平常吃的東西,往往對健康是有害的。」
他張口閉口「我們」,彷彿我和他面對的問題是一樣的。面前的他,擁有一副保養良好、健康完美的男模身材,而我呢,簡直就是他的反面樣板。說實話,在選擇食物的時候,我不僅從未考慮過其他生物的需求,就連我自己的需求,也都被我拋在腦後。這樣一位美貌英俊的帥哥,竟然能夠設身處地,為我這種形貌不堪的人著想,實在令人感動。我告訴蔡斯勒醫生,我這樣作的原因,並非是出於對自己健康的考量,而是為了雞、牛、豬的健康。這件事與膽固醇水平和身材胖瘦無關,而是為了表達對道德的一種尊重。我需要他作的是,每隔兩個月為我驗一次血,記錄下有關數值,當發現問題時,及時提醒我。
「四十五到六十五歲是一個重要的年齡段,」蔡斯勒醫生鄭重地說,「如果這時候忽略了健康問題,等到年齡超過七十歲,生活就會變得毫無品質。」
我十分清楚,為了自己的健康,我早就該作些什麼了。從身體狀況看,我簡直與形屍走肉沒有分別:體重超標、哮喘、慢性關節炎,一天到晚總是感覺累、累、累。可是,我手頭還有部電影劇本等著交稿,如果不定時攝入足夠的高熱量碳水化合物,如果不把一公升裝的可樂一桶桶地往肚子裡灌,我一定無法完成這項工作。那樣的話,我將變得靈感全無。所以,在試驗開始階段,我必須借助有機食物,使自己的不良飲食習慣以某種方式得以延續。過幾個月,最遲,當我變成一個果食主義者時,原來那些這樣或那樣的問題自然就會迎刃而解。

然而眼下我不得不認命的是,沒有一個人願意相信,我這樣作,完全是出於無私的動機。這正應驗了那句老話:「切莫相信任何高尚的動機,除非你能找到更有說服力的理由。」就連占美尼也以為,我這樣作,不過是為了減肥。
「是時候了,你早該好好調理一下自己身體了。總這麼下去,肯定是不行的。」
她幫我一起,對冰箱和餐廳裡的食品儲藏進行了一番清點。速食雞丁、冷凍牛排、鮭魚切片、冷凍綠花椰菜、白花椰菜……這些花椰菜,已經在冰箱裡放了半年多了。年底之前,這些東西必須全部吃掉或送人。從今往後,我將不再購買任何非有機食物。

占美尼拿給我一堆從柏林十字山有機食品超市買來的有機調味料,有機白糖,還有有機鹽。我問她,有機鹽是什麼?「鹽,不都是鹽礦裡開採出來的嗎?」
「這是原鹽,」占美尼說,「不含任何抗凝劑之類的東西。」
鹽裡還有抗凝劑?我一直以為,如果鹽結了塊,只要放在研磨器裡轉幾下,就解決了。占美尼送給我一個研磨器,裡面盛滿大塊鹽粒。我把手伸到黑色的電磁爐盤上方,試著擰了兩下。幾顆白色的鹽粒稀稀落落地掉下,看上去,顆粒依然很大。
「你到超市買東西的時候,一定要認清包裝上的有機認證標誌。」占美尼說。
一些狡猾的農場主為了搭有機食品的便車,又不願付出相對應的投入,就在排骨或雞腿的塑膠包裝上,貼上「飼養環境已經檢測」的標籤。這種標籤說明不了任何問題,因為每家飼養場理所當然都是經過檢測的。它的唯一目的就是為了魚目混珠,讓顧客誤以為這些東西和有機食品是一碼事。這種在法律界限內的騙術非常流行,以至於許多真正的有機食品供應商不得不放棄「已經檢測」的說法,以免落下欺騙之嫌。而「有機食品認證」則相反,它至少能夠為顧客提供一些最基本的保證,比如說,可以保證那些雞是放養的。
占美尼還送給我一盒「薇莉達」(WELEDA)面霜,那味道聞起來,總讓我聯想到我的祖母。
「這是瑪丹娜用的牌子。」占美尼得意地說。
「這跟我的計劃可沒什麼關係,」我明確提醒道,「我要改變的不過是我的飲食習慣,我並不想從今往後只穿『有機』衣服,抹『有機』面霜。最起碼,在我變成一個純素食主義者之前,絕不作這種打算。」

第二天一早,當我走進後院花園的時候,看見沒了腦袋的貝蒂,正可憐兮兮地躺在草地上。貝蒂是(或曾經是)一隻蘇塞斯雞。現在,這隻雞喉嚨折斷,血從白色羽毛間往外汩汩流淌著,另外兩個同伴也沒了蹤影。後來,其中一隻被我從鄰居家花園裡找到了,當時,它正一臉驚恐地趴在地上,任由鄰居家的雞啄咬著。另外一隻,迄今下落不明。我把那隻受了驚嚇的雞關進雞籠,然後拎著貝蒂尚有餘溫的殘肢,開始拔毛。除了缺失的雞頭,還有肋部一個被牙齒咬穿的深洞,這隻雞的身體可謂完美無缺。這是我第一次給雞拔毛,令我吃驚的是,這件事作起來竟然這麼快,這麼容易。到最後,整個雞身,只剩下幾根一時揪不掉的細毛。幸好鄰居貝婭特經驗豐富,她往一隻鐵鍬上倒了點酒精,然後點著火,用火苗燎掉貝蒂身上殘留的幾根雞毛。她一邊忙活著,一邊不停地嘮叨,說她實在想不到,我竟然敢動念頭去吃眼前的這隻雞。
「這樣作很不好,被狐狸咬死的雞,就像被注射了疫苗一樣。如果狐狸有病,病菌就會直接進入雞的身體。被咬了以後,雞的心臟還在跳動,病菌就會通過血液,散佈到身體的每個部位。」
「你知道像這樣大的一隻有機雞,在超市賣多少錢嗎?」我問道。其實,這件事連我自己也不清楚。在廚房裡,貝婭特熟練地用刀切斷貝蒂的脖頸,剖開膛,從裡面拉出一團臭烘烘、夾雜著糞便穀粒的雞腸和內臟,裡裡外外沖洗了一遍,然後放入冰箱冷凍層。
占美尼認為我的作法簡直是喪盡天良。我反駁說,我為什麼不可以在悲傷的同時,把貝蒂吃掉呢?
「假如某一天,我乘坐的飛機墜毀在一片與世隔絕的不毛之地,為了求生,我肯定不會拒絕去吃其他乘客的屍體,反正,他們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現在,貝蒂也是一樣。」
況且,對我來說,吃一隻動物的肉,而不用擔心為它的死負責,這樣的機會實在是可遇而不可求。

這天下午,占美尼陪我一起去菲斯滕瓦爾德(Furstenwalde) ,帶布利去寵物醫院作化療。謝天謝地,布利並不是所有病犬中最悲慘的一個。即使進了候診室,它的情緒依然很高漲。屋裡的病犬們,有的悲傷地耷拉著腦袋,有的緊靠在主人腿邊不停地發抖,而布利卻一臉興奮地徑直衝進治療室,搖著尾巴,友好地和醫生打著招呼。直到被抱上治療床,它才漸漸意識到,接下來將發生什麼事。蘭茨格醫生把針頭刺入布利的右前腿,前後左右挪動試探著,可是過了半天,還是沒有一滴血流入針管。經過幾個月的化療,布利的血管已經完全萎縮了。左腿的情況也是一樣。我伸出汗涔涔的雙手,摟住布利的頭。原本碩大的鬥牛犬頭顱,在我手中彷彿變得越來越小。布利喉嚨裡不停地發出呼嚕聲,臉上的五官痛苦地皺在一起,兩頰層層疊疊的厚皮無力地垂下,彷彿沉重的布幕。醫生終於在布利後腿找到了一根血管,把針管裡的藥推進了它的身體。
在菲斯滕瓦爾德,我和占美尼為即將到來的「有機食品月」進行了第一次採購。布利一直趴在後座上打盹兒。我們找遍了菲斯滕瓦爾德,也沒能找到一家專營有機食品的商店,於是,我們只好到規模大一些的超市,去尋找我們需要的東西。阿爾迪超市裡,有機食品種類少得可憐。貨架上,僅有一些所謂的有機茶,這些茶,要麼我家裡已經有了(比如有機綠茶),要麼看上去就讓人毫無胃口(比如有機果茶)。另外,還有黑乎乎的切片麵包(必須用麵包機烤焦後才能下嚥)、有機優酪乳、有機香蕉、有機番茄、有機火腿和有機香腸。要想在這裡買齊全部日常飲食所需,肯定是不可能的,頂多只能勉強湊些數。利維超市的情況看上去要好得多。有機食品專櫃就擺在超市入口處,緊靠著水果蔬菜櫃檯,上面的貨品幾乎可以滿足一個現代消費者的全部基本需求:橘子、蘋果、香蕉、番茄、洋蔥、馬鈴薯等等,一個有機椰子竟也赫然混於其中。用常規方法種植的,或者說噴過農藥的水果就擺在旁邊櫃檯上,我剛好可以趁機比較一下價格。比如說,一袋有機橘子售價一‧九九歐元,果皮有毒的橘子售價一‧七九歐元。為什麼長久以來,我一直選擇有毒的那種呢?原因是,我要買橘子,而噴過農藥的橘子的價格標籤上寫的恰恰是「橘子」。「有機橘子」,這名字聽起來就像是一個特殊物種,一種為頭腦狂熱的環保分子量身打造的特供產品。而我呢,不過只是想買些普通的橘子而已。如果換一下標籤,把「有機橘子」寫成「橘子」,給常規方法種植的橘子標上:「經過具有致癌性的滅蟲劑、殺菌劑、除草劑處理的橘子」,那樣的話,我很有可能會把有機橘子當作標準橘子,直接扔進購物車,而不問價格。這時,如果有個人站在超市出口,用沙啞的聲音悄悄對我說:「噓,我跟你說,這橘子你買貴了!你肯定是不小心買錯了。你過來,我退給你兩毛錢,你只要同意我在果皮上抹一點苯基苯酚、塞菌靈和抑霉唑就行,這東西據說有可能致癌,不過,目前還沒有百分之百的科學證據。」這時,我一定會婉言拒絕。
在距離蔬菜櫃檯幾步遠的地方,是一個五公尺長、兩公尺寬的貨架,整個超市的大部分有機食品都擺在上面,其中包括兩種板狀巧克力、六種麵條、稻米、小米、調味料、幾種罐頭,還有麵粉和白糖。跟我媽作的飯差不多,數來數去就幾樣,愛吃就吃,不愛吃拉倒。挺好的,這樣我就不用像平時一樣,在幾百公尺長的走道裡像沒頭蒼蠅般轉來轉去,在六十種果醬和十二種牛油之間猶豫不決,拿不定主意。只有有機麥片的品種,還略嫌多了些。我只花了十五分鐘時間,便將採購任務全部搞定。在採購的食品中,有好幾樣東西,我這輩子還一次沒有嘗過。比如青椒醬、醋栗蘋果糊,還有一塊簡易黑紙包裝的平板巧克力。我還在冷凍櫃檯發現了四種有機速食品,其中三種是麵條。我隨即決定全部買下。在我看來,每天花幾個小時來作飯,是無所事事的閒人和喜歡自虐的家庭婦女的專利。這些食品每樣價格二‧九九歐元,同類的非有機食品價格大約是二‧四九歐元。在全部有機食品中,只有橄欖油的價格差距懸殊,超過了五歐元。簡而言之,與以往不負責任、缺乏良知的購買行為相比,或者說,與選擇購買噴灑農藥的果蔬和有虐待動物之嫌的肉類製品相比,本次購物花費大約超支百分之二十。

當我和占美尼開車回到家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路中央,在一團路燈光束的映照下,蹲著一隻狐狸。它正聚精會神地向雞圈方向窺伺著,對我們的到來絲毫沒有察覺。我關上車燈,換成空擋,讓車子悄悄向前面溜去。「你想幹嘛?」占美尼叫道,「牠沒作錯什麼,那是牠的天性!」
「殺我雞者,拿命來!」我咬牙切齒地回答。
我迅速掛上一擋,踩足油門,向狐狸衝去。占美尼用雙手摀住眼睛。狐狸輕巧地一閃,然後大搖大擺地穿過小花園,消失在黑暗裡。占美尼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我拆開一袋橘子,發現有一顆已經爛掉了一半。人家果農往橘子上噴灑苯基苯酚、塞菌靈和抑霉唑,可不是為了窮開心,找樂子。我剝開一隻沒有腐爛的,嘗了一口。它的表皮看上去沒有噴過農藥的橘子那麼有光澤,但味道至少一樣好,或者,是不是更好呢?嗯,很難說……
接下來的幾天,一堆堆的包裹送上門來。裡面有我從網路二手書店買來關於有機飲食和素食主義的書,甚至還有兩本論述純素食主義的專著。只有「果食主義」(Frutarism),無論我在網上怎樣搜索,都查不到任何結果。我不斷變換拼寫方式,重新輸入、搜索,仍然是徒勞。這種飲食方式似乎不大叫人喜歡,或者,是因為那些為數不多的果食主義者都喜歡獨處,相互之間老死不相往來,以至於連個規範的名稱都沒有統一。相反地,當我搜索「同類相食」(Cannibalism)的詞條時,居然查到了三○九項結果。看來,人們更願意花費心思,琢磨如何給自己的食譜增添花樣,而不是想辦法限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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