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孔夫子,遊列國。」從萬世師表看春秋時代學費。
「長安居,大不易?」從白居易看中晚唐真實房價。
「桃花庵,桃花仙!」從唐伯虎看明代藝術家收入。

這樣的歷史聞起來應該是什麼味?
人情味?脂粉味?都不對,是銅臭味!

你知道孟子很好辯,但你知道孟子還是個大富豪嗎?
你知道包公很清廉,但你知道包公年薪高達千萬嗎?

歷史名人也是人,除了偉大的革命事業與道德文章外,他們也得過活,而要過活就得用錢。一談到錢,那就俗了!本書從經濟的角度出發,讓這些歷史名人變成跟你我一樣「衣食住行缺一不可」的俗人,歷史於是多了趣味,也多了人味,也就更加耐人尋味。





作者簡介:
李開周
一九八○年生,河南開封人,青年學者,專欄作家,曾在《新京報》、《中國經營報》、《世界新聞報》、《羊城晚報》、《中國烹飪》和《萬科周刊》等媒體開設專欄,著有《祖宗的生活》、《千年樓市:穿越時空去古代置業》、《食在宋朝:舌尖上的大宋風華》。





內文試閱:
11 唐伯虎的風流帳
「你們看,你們看,江南四大才子在那邊耶!」就像看到了周杰倫,一群女生瘋狂的尖叫起來。尖叫聲中,秦淮河兩岸的大街小巷忽然空了,所有人都跑出來瞻仰江南四大才子的風采。小橋盡頭,四大才子同時現身,一個個寬袍大袖,頭戴方巾,左手持扇,右手扠腰,邁著模特兒般的步伐走了過來。過了橋,一齊停步,一齊轉身,一齊脫衣,一齊擺pose!眾女生再次尖叫。然後四位才子開始調戲女生,然後女生開始奔逃,然後四大才子仰天長笑:「今天我們江南四大才子來這裡遊山玩水,難怪這些女子要瘋狂了!」
以上場景,是周星馳電影《唐伯虎點秋香》裡的經典橋段。
江南四大才子在歷史上是有的,不過當時給他們戴的帽子是「吳中四才子」,不是「江南四才子」,更不是「江南四大才子」。這吳中四才子,分別就是祝枝山、文徵明、徐禎卿,以及本章要說的核心人物唐伯虎。
他們四個都是蘇州人(其中徐禎卿原籍常熟,後來搬到蘇州),都能詩善畫,都寫得一手好字,都有粉絲群,都名聲響亮,吳中四才子的稱號,都當之無愧。
不過,他們並不都像電影裡那樣風流好色。只有祝枝山、唐伯虎兩位,還能跟「風流」沾上邊。
祝枝山好酒,好色,好賭博,好嫖妓,賺的錢少,花錢卻如流水,晚年當真跟《唐伯虎點秋香》裡那個畫小雞吃米圖的祝枝山那樣,欠了一屁股爛帳,一出門,債主們就對他圍追堵截。
唐伯虎也好酒好色好嫖妓,是否也沉迷賭博,於史無載。
文徵明卻是很傳統的君子,無論大事小節,都能約束自己,酒財氣色樣樣不沾。朋友請他逛妓院,他一概謝絕。據說某朋友設下一計,把妓女藏進船艙裡,請他泛舟作詩,他欣然答應,到了船上,朋友把妓女拽出來往他懷裡送,他大怒,跳水而走。至於徐禎卿,四才子中年齡最小,死得卻最早,剛過而立之年就去世了,即使秉性「風流」,在時間上也比不過祝、唐二位。而且徐禎卿相貌很醜(過去選官看重相貌,過於影響市容者,會危及仕途,徐禎卿考中進士後,因為長得很不好看,被安排了一個很小的官職,事見《明史‧徐禎卿傳》),錢也不多,很早就入了道教,相信少情寡慾可以益壽延年,既缺乏「風流」的資本,也沒有「風流」的慾望。
以上是閒話,以下專說唐伯虎,以及他風流的資本。

生平和八字
咱們先看唐伯虎的生平。
唐伯虎,西元一四七○年生於蘇州城區。他爸唐廣德,是個開飯館的小老闆,收入不高,家庭條件不是很好,但是,為了能讓下一代光耀門楣,唐廣德堅持給兒子請了個老師,教他識字、做八股文。唐伯虎很聰明,沒有辜負父親的期望,十六歲那年,就考中秀才,而且還是第一名。不久,就結了婚,生了孩子。
到了西元一四九四年或者一四九五年,因為疾病或者瘟疫,唐伯虎的父親、母親、媳婦以及他不滿週歲的小兒子,接連死去。唐伯虎悲傷到了極點,萬念俱灰,寄情酒色。他的兒時玩伴,吳中四才子的另一位,秉性謹慎而且樂於助人的文徵明,勸他化悲憤為力量,重整旗鼓,繼續參加科舉考試,以便給死去的父母臉上增光。唐伯虎答應了,在二十九歲那年考中舉人,這回又是第一名,所以在電影裡大家都叫他「唐解元」。
考中舉人後,唐伯虎意氣風發,打點行裝進京會試,又很順利的考中了進士。但是,卻被人舉報,說他賄賂考官(很可能沒有賄賂),於是進士頭銜被摘掉,安排到浙江某個地方去當一個沒有官銜也沒有地位的小小辦事員。他秉性高傲,不願意幹,回了蘇州老家,當自由工作者去了。回到蘇州後,跟第二任妻子(第一任妻子去世後不久,唐伯虎曾經續絃)離了婚。
在蘇州,他替人畫畫,也幫人寫墓碑,靠出售字畫維持生活。賺了錢就隨手花掉,身無餘財。西元一五○五年,他跟蘇州名妓沈九娘結婚,著手建造桃花庵,可是,沒錢買地,向朋友借,也沒借到,只好更加努力出售字畫,以及透過別的管道賺錢。
西元一五○七年,唐伯虎三十八歲,桃花庵建成,自此直到去世,他都在此定居。
一五一四年,寧王朱宸濠高薪聘請江南名士,唐伯虎也在被聘之列,他試圖藉此機會一展抱負,於是去了寧王府。半年後,發現寧王要謀反,唐伯虎很害怕,便裝瘋逃掉了。此後,繼續在蘇州出售字畫,繼續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有時衣食無憂,有時窮困潦倒,直到五十多歲病逝。
他的一生經歷,在《明史‧唐寅傳》、好友祝枝山為他寫的墓誌銘、另一位好友徐禎卿為他寫的小傳,以及他自己寫給文徵明的書信中,各有詳略不同的記載。
他的生日,傳說是寅年寅月寅日寅時,所以名叫唐寅。這個說法,在電影《唐伯虎點秋香》開場戲的旁白中可見。但據祝枝山撰寫的〈唐子畏墓誌并銘〉,唐伯虎的生日是成化六年農曆二月初四,成化六年是庚寅年,所以取名唐寅,倒不是因為剛好生於寅年寅月寅日寅時。祝枝山跟唐伯虎是死黨,兩人相交莫逆,祝某應該不至於把唐伯虎的生日弄錯。
按干支推算,成化六年是寅年沒錯,但這年的二月初四不是寅月寅日,是卯月丑日。如果唐伯虎真的又碰巧生在寅時,那麼他的生辰八字應該如下:

庚寅、己卯、癸丑、甲寅

相信八字的朋友請分析一下,看他的八字是否過旺,是否剋父剋母,像孤辰、寡宿、華蓋、披麻、十惡大敗等等凶神惡煞,是否在他的八字中一再出現。
我分析過他的八字,不管是按傳說中的寅年寅月寅日寅時來推算,還是按照更有根據的寅年卯月丑日寅時推算,八字上都有很多的文曲星和文昌星。迷信的說法是,有這樣八字的人,腦子都靈敏,文采都出奇,在文化藝術上都有很高的造詣。碰巧,唐伯虎就是這樣的人。

輕搖滾和蓮花落
唐伯虎能書善畫,能詩善詞,這個已經是眾所周知的事情,無需多談。他的詩風,有點接近白居易──用詞淺白,少用典故,文化水準不高的人也能一下子看懂。隨便舉幾首:

《江南四季歌》
江南人住神仙地,雪月風花分四季。
滿城旗隊看迎春,又見鰲山燒火樹。
千門掛綵六街紅,風笙黿鼓喧春風。
歌童遊女路南北,王孫公子河西東。
看燈未了人未絕,等閒又話清明節。
呼船載酒競游春,蛤蜊上市爭嘗新。
……
《進酒歌》
吾生莫放金叵羅,請君聽我進酒歌。
為樂須當少壯日,老去蕭蕭空奈何。
朱顏零落不復再,白頭愛酒心徒在。
昨日今朝一夢間,春花秋月寧相待。
……
《閒中歌》
人生七十古來有,處世誰能得長久?
光陰真是過隙駒,綠鬢看看成皓首。
積金到斗都是閒,幾人買斷鬼門關?
不將樽酒送歌舞,徒把鉛汞燒金丹。
……

都很通俗,把標點打散,把韻腳換掉,就是一段記敘文或者說明文。不光通俗,還節奏明快。再看幾首:

《桃花庵歌》
桃花塢裡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
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賣酒錢。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換來花下眠;
半醒半醉日復日,花落花開年復年。
但願老死花酒間,不願鞠躬車馬前;
車塵馬足富者趣,酒盞花枝貧者緣。
若將富貴比貧賤,一在平地一在天;
若將貧賤比車馬,他得驅馳我得閒。
別人笑我忒瘋癲,我笑別人看不穿;
不見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做田。

《世情歌》
淺淺水,長長流,來無盡,去無休。
翻海狂風吹白浪,接天尾閭吸不收。
既如我輩住人世,何榮何辱?何樂何憂?
有時邯鄲夢一枕,有時華胥酒一甌。
古今興亡付詩卷,勝負得失歸松楸。
清風明月用不竭,高山流水情相投。
蓂莢自晦朔,蘭菊自春秋。
我今視昔亦復爾,後來還與今是侔。
君不見東家暴富十頭牛,又不見西家暴貴萬戶侯。
雄聲赫勢掀九州,有如洪濤洶湧起,世界欲動天將遊。
忽然一日風打舟,斷篷絕梗無少留。
桑田變海海為洲,昔時聲勢空喧啾。
嗚呼!何如淺淺水,長長流。

《百忍歌》
百忍歌,百忍歌,人生不忍將奈何?
我今與汝歌百忍,汝當拍手笑呵呵!
朝也忍,暮也忍。
恥也忍,辱也忍。
苦也忍,痛也忍。
飢也忍,寒也忍。
欺也忍,怒也忍。
是也忍,非也忍。
方寸之間當自省。
心花散,性地穩,得到此時夢初醒。
君不見如來割身痛也忍,
孔子絕糧飢也忍,
韓信胯下辱也忍,
閔子單衣寒也忍,
師德唾面羞也忍,
不疑誣金欺也忍,
張公九世百般忍。
好也忍,歹也忍,都向心頭自思忖。
囫圇吞卻栗棘蓬,憑時方識真根本!

不求對仗和平仄,只管押韻和節奏,這已經不是詩,而是曲了。可是在曲的領域,也沒有哪位古人能像唐伯虎這樣,把韻律提速到可以用快板來演繹的地步。電影《唐伯虎點秋香》有一經典橋段,化身華安的唐伯虎拿蠟燭和圓凳當敲擊樂器,邊敲邊唱自己的悽苦出身:

小人本住在蘇州府的城邊,家中有屋又有田,生活樂無邊。誰知那唐伯虎,他蠻橫不留情,勾結官府目無天,占我大屋奪我田。我爺爺跟他來翻臉,慘被他一棍來打扁。……

這段唱詞,節奏極快,深得唐伯虎詩詞韻律之三昧。
唐伯虎的詩,也有用典很多、晦澀難懂的,但是絕大多數都明白曉暢,節奏輕快,大聲念出來,就像美國黑人的Rap;配樂演唱,又很像輕搖滾風格的傳統民謠。明朝官僚兼文學評論家王世貞說唐伯虎的詩「如乞兒唱蓮花落」,也是很恰當的。當然,唐伯虎的詩雖然淺白,意蘊和意境還是很深,比丐幫朋友乞討時演唱的蓮花落要有藝術價值。
寫詩過於淺白,讓當時的文化人看來,或許失之庸俗,可是一般大眾卻一定喜歡。《周易‧繫辭》說:「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易則易知,簡則易從。」容易,簡單,接受起來就方便,受眾就多。譬如歌星,一輩子使用美聲唱法,肯定沒有通俗唱法受歡迎,因為後者模仿起來門檻低,親和力強,所以粉絲就多。詩歌也是如此,李白在盛唐,白居易在中唐,唐伯虎在明代,之所以都受追捧,就是因為兩條:一、意境好;二、容易懂。像李商隱那幫努力用典、走「純文學」路線的詩人,就難免曲高和寡了,只有一小撮士大夫喜歡,大多數老百姓不愛。
在詩詞上走通俗路線,給唐伯虎帶來了大名氣,為他做自由工作者鋪就了道路。

賣畫和寫書
吳中四才子當中,文徵明做過翰林院待詔,這是個幫閒的官,經常給皇帝做詩填詞代寫文章,薪水不高,小費卻很多,當年李白就幹過這個;祝枝山幹過一任知縣,後來還派到南京市當副市長(應天通判);徐禎卿科舉成績很好,年紀輕輕就高中進士,但因為長得醜,沒當成官,最後做了國子監博士,也就是國立最高學府的教授。只有唐伯虎,既沒當官,也沒當教授,當了自由工作者。他這個自由工作者,主要的生計就是賣畫和寫書。
現在我們能見到的、確定是唐伯虎所畫的作品,還有不少,其中很有名的,有〈吹簫仕女圖〉、〈秋風紈扇圖〉、〈孟蜀官妓圖〉、〈牡丹仕女圖〉、〈陶榖贈詞圖〉、〈嫦娥執桂圖〉、〈杏花仕女圖〉、〈風木圖〉、〈古木幽篁圖〉、〈葑田行犢圖〉、〈虛閣晚涼圖〉、〈東籬賞菊圖〉、〈秋林獨步圖〉、〈騎驢歸思圖〉、〈茅屋風清圖〉、〈桐蔭清夢圖〉、〈幽人燕坐圖〉、〈高山奇樹圖〉、〈江山驟雨圖〉、〈雪山行旅圖〉,當然也有電影《唐伯虎點秋香》裡寧王拿給華太師觀賞並藉此發飆的那幅〈春樹秋霜圖〉。這些作品拿到藝術品拍賣會上,每幅估價至少在百萬元以上,個別作品的成交價甚至上億元。可是在他活著的時候,無論是哪幅畫,都賣不到這麼高的價錢。
現存的唐伯虎資料裡,沒有顯示他一幅畫能賣多少錢,我們可以從其他畫家的收入來推測他的畫價。明朝初年,有個名叫王叔明的畫家,花三年時間,畫成一幅〈岱宗密雪圖〉,人人讚賞,愛如珍寶,到洪武末年售出,卻只賣了三十貫。當時禁止使用銅錢和白銀交易,人家買畫,只能給紙幣(時稱「寶鈔」),而洪武末年通貨膨脹,紙幣貶值,一貫「寶鈔」只能買一斤豬肉,三十貫也就三十斤豬肉而已。王叔明名氣不大,也不靠賣畫吃飯,他的畫價或許不足為憑,但唐伯虎的老師、明朝畫家沈周算是非常著名了吧?他晚年在揚州賣畫,一幅美人圖的標價也不過紋銀二十兩。清朝的鄭板橋,活著時在文藝界名氣也不小,明碼標價賣畫:「大幅六兩,中幅四兩,小幅二兩。」明清白銀的購買力時強時弱,即使最強時(譬如明朝中期和清朝的康乾時代),一兩銀子至多相當於新臺幣四千餘元,據此估算,沈周一幅畫最多七、八萬元,鄭板橋一幅畫最多三萬餘元。這已經是理想狀態了,大多數畫家,大多數時候,大多數作品,是賣不到這個價位的。
唐伯虎的畫,經常賣不掉,即使賣掉,價錢也不會很高。他寫詩說過這些情形:

青衫白髮老痴頑,筆硯生涯苦食艱。
湖上水田人不要,誰來買我畫中山。
──〈風雨浹旬,廚煙不繼,滌硯吮筆,蕭條若僧,因題絕句八首奉寄孫思和〉其一。

荒村風雨雜鳴雞,燎釜朝廚愧老妻。
謀寫二枝新竹賣,市中筍價賤如泥。
──〈風雨浹旬,廚煙不繼,滌硯吮筆,蕭條若僧,因題絕句八首奉寄孫思和〉其七。

書盡詩文總不工,偶然生計寓其中。
肯嫌鬥粟囊錢少?也濟先生一日窮。
──〈風雨浹旬,廚煙不繼,滌硯吮筆,蕭條若僧,因題絕句八首奉寄孫思和〉其二。

畫了山水,沒人買,因為真正的山水都沒人買;畫了竹筍,也沒人買,因為菜市上的竹筍比畫的竹筍便宜多了。唐伯虎覺得很困惑:怎麼都不來買呢?難道怕我要價太高嗎?別逗了,我要價不高,你們只需要拿一斗小米(斗粟)或者一袋銅錢(囊錢)過來,夠我一天的開銷,我就給你們畫!問題是,很少有人花錢找他畫。
好在唐伯虎還有別的謀生手段:寫書。
古人寫書,未必賺錢,甚至還可能賠錢。譬如非名家的詩話,或者晦澀難懂、受眾不多的學術書,想出版,要嘛自己掏錢,要嘛等人贊助。不過也有透過寫書賺錢的,譬如一些暢銷書作家,給書坊寫傳奇小說或者色情小說,或者畫成套的春宮畫,都是可以拿到報酬的。像唐伯虎的蘇州老鄉馮夢龍以及跟馮夢龍同時代的另一位作家凌濛初,都曾經給書坊編寫暢銷書並獲取報酬。
唐伯虎這個人,一專多能,能畫也能寫,既給書坊畫成套的春宮,也給書坊寫中短篇的色情小說。他的春宮畫冊,荷蘭漢學家高羅佩見過;其色情小說,目前傳世的有一部《僧尼孽海》,是寫和尚怎樣貪淫、尼姑怎樣偷情的,由一些短篇聯綴成書,無論體例、內容,還是筆法,都極像義大利人文主義作家薄伽丘的《十日談》。遺憾的是,薄伽丘的《十日談》成了世界名著,唐伯虎的《僧尼孽海》卻被當成純粹的淫穢小說而掃進歷史的垃圾堆。另外他還寫過一本嫖妓指南,名叫《風流遁》,這本書已經失傳,見不到了。
春宮畫、色情小說、嫖妓指南,統統不登大雅之堂,到了今天還是不入流的作品,可偏偏這些出版物能吸引大眾,能在市場上暢銷,能給唐伯虎這種單靠賣畫不能維持生計的藝術家提供一些經濟上的支持。這有點反諷的味道吧?
除了自己寫暢銷書,唐伯虎還替其他人的暢銷書寫序。就我所知,他給朱子瞻的《嘯旨》、袁臣器的《中州覽勝》、某書坊刻印的《譜嘆》都寫過序。《嘯旨》偏學術,未必暢銷,《中州覽勝》是旅行讀物,《譜嘆》是遊戲說明書,以明朝人愛逛愛玩的性子,這兩本書操作得當的話,應該很好賣。



15 曹雪芹的生活來源
《紅樓夢》這部書,一面世就受到追捧,晚清時還毀譽參半,一入民國,就誇的多而罵的少了。一九四九年後,「紅學」長盛不衰,《紅樓夢》的地位更被抬到高得不得了,在某些紅學家和「紅樓夢粉絲」嘴裡,它成了「有史以來最偉大的作品」、「包羅萬象的活百科全書」、「既有最精彩的審美形式,又有最閃光的精神內涵」、「它的哲學思想可以延伸到整個宇宙」等等。
我承認,《紅樓夢》是一部好書。說它好,表現在四個方面:一是故事編得圓滿,沒有漏洞,或者說很少有漏洞;二是裡面的人物都講人話,一個人一個口氣,聽聲音就能想出他(她)的模樣來,不像瓊瑤劇裡的主人公,動不動就擠出一長串排比句,每個排比句上還黏著一長串形容詞,一看就不是活人的表達方式;三是寫得從容,那麼厚的內容,那麼多的人物,居然清清楚楚一絲不亂,從頭到尾不急不躁,該詳則詳,當略則略,既不偷懶也不刻意用力;四是功德無量,試想,《紅樓夢》的作者雖然窮困潦倒,但這部書卻出人意料的養活了不少紅學家,能不算是功德無量嗎?
功德無量歸功德無量,要說這部書有多麼驚人的偉大思想和多麼深邃的哲學內涵,恕我不敢苟同。《紅樓夢》有影射,有暗語,有符號,這些表面上看不出來的東西,「索隱派」紅學家早就幫我們揭祕過。看了那些揭祕,我們或許會讚嘆《紅樓夢》作者的聰明和巧妙,或許也會對作者的煞費苦心抱以同情,但影射畢竟不等於思想,暗語終究不等於哲學,是吧?現在某些紅學愛好者最愛做的事情,就是學朱熹老夫子格物致知,把一部《紅樓夢》翻到稀爛,最後總能翻出來幾條驚人的宇宙奧祕。但照我看,這宇宙奧祕恐怕只能算「格物者」自己的思想,而跟被格的「物」無關。譬如扔給我一顆蘋果,我不想吃,又不想丟,便關起門來整天研究它的「哲學內涵」,那麼在它爛掉之前,我想我是可以從中看出一整套六十四卦來的。
我的愚蠢看法是,整部《紅樓夢》的哲學思想,依然逃不出佛教的「因果」、道教的「福兮禍所依」和宋明理學的「性理主張」,總之還是那一套陳舊的思想。要論哲學成就,它不但遠遠比不上同時代西方思想家盧梭的《社會契約論》,也遠遠比不上在它之前王陽明師徒的《傳習錄》。當然,讓盧梭和王陽明兩人去寫大部頭的小說,一定也沒有《紅樓夢》精彩,這就叫「尺有所短,寸有所長」。所以粉絲們再愛《紅樓夢》,也沒道理非把其作者打扮成一個全才,雖然曹雪芹在某些方面確實稱得上是全才—後面我們會說到。
另外,我很不喜歡《紅樓夢》的主人公。賈寶玉、林黛玉、薛寶釵、史湘雲,我統統不喜歡,尤其賈寶玉,根本就是一個偽娘,一點男人味都沒有,這小子幸虧不是我弟弟,不然我一天揍他八遍,不信治不了他那些賤毛病。
撂完這些狠話,我有點怕—廣大的紅樓夢粉絲肯定很生氣,我揍賈寶玉不大可能,你們揍我倒是絕對有可能的。那麼好,我懇求你們饒恕我,因為我雖然不喜歡賈寶玉,卻非常欣賞曹雪芹。
曹家有多闊
兩百多年來,眾人對《紅樓夢》的作者是誰一直有爭論,但最近幾十年的主流輿論還是認定曹雪芹寫了《紅樓夢》,至少認定他寫了《紅樓夢》的前面大半部。
曹雪芹這個人,活著時名氣不大,又沒做過大官,關於他本人的資料,能見到的少之又少,倒是他的長輩留下了相對清晰的人生記錄。
曹雪芹的長輩來頭不小。他的曾祖父曹璽,曾經以欽差身分任江寧織造。他的曾祖母孫氏,是康熙小時候的八個奶媽(四個乳母、四個保母)之一,生前誥封一品夫人。他的祖父曹寅,做過江寧織造兼巡鹽御史兼通政使司通政使,官居三品。他的父親曹頫,也曾經以欽差的身分任江寧織造。他的一個姑姑,嫁給了清太祖努爾哈赤的八世孫、平郡王納爾蘇。所以曹雪芹跟陶淵明、白居易、包拯、李清照以及傳說中他的先祖曹操一樣,也是官二代(確切說是官四代)。
不光是官二代,他還是富二代—曹璽、曹寅、曹頫祖孫三代以世襲的方式壟斷江寧織造一職的時候,他們曹家是非常有錢的。
《紅樓夢》裡曾經花大量筆墨描寫寧、榮二府的闊氣和排場,那是小說家言,不能當成是曹家的翻版。不過曹家確實曾經像小說裡賈府那樣闊,舉幾個例子:
一、花高價養戲子
據康熙四十七年曹寅的家人描述,從康熙四十四年到康熙四十七年,曹家光養戲子,就花了將近三千兩銀子。那時候,一兩銀子能在南京購買一石稻米,清朝一石是八十公斤,現在大約需要二千元新臺幣才能買這麼一石米,單從糧食價格角度折算,一兩銀子相當於現在二千元,三千兩就是六百萬元。家裡要是沒幾個閒錢,是不可能花這麼多錢養戲子的。
二、斥鉅資送人情
康熙四十八年,康熙的老師兼顧問、原禮部尚書熊賜履在南京去世,當時曹雪芹的爺爺曹寅正在南京做官,按禮節得去熊賜履家裡拜祭,曹寅一出手,就拿出了二百四十兩銀子作奠儀,給了熊賜履的兒子。前面說過,一兩銀子相當於二千元,二百四十兩相當於多少?將近五十萬!隨手這麼一送,就把今天白領階級一年的薪水給送掉了。
曹寅送給康熙兒子的禮更大方。康熙四十四年和康熙四十六年,太子胤礽先後兩次向曹寅「借錢」,曹寅都「借」了,每次「借」的數額都是二萬兩。這兩筆銀子,加起來是八千萬元。
三、有大批房地產
曹雪芹幼年時期,家產被抄之前,曹家在北京有住房兩所,在南京、揚州、蘇州三地有住房十一所,共有十三處房產。田產有八處,共一千九百六十七畝。
康熙的老師熊賜履,死前家裡不過擁有兩所住房、一百多畝土地罷了。熊賜履的家產,在當時高級官員當中已經屬於中等水準了,可跟曹雪芹家相比,那是相當寒酸。
薪水是形式
實在講,曹璽、曹寅、曹頫這祖孫三代人的薪水並不高。譬如曹璽,按規定,年薪只有一百三十兩銀子,另有一百零八兩歸他自由支配,名義上是辦公經費、實際上是職位福利的工作津貼,把年薪和津貼湊在一起,總共二百三十八兩,曹璽格調很高,年薪只領一半,工作津貼一文不要,這樣每年領到的銀子,只有六十五兩。曹寅的薪水相對高一些,年薪一百零五兩銀子,工作津貼一百零八兩銀子,其中工作津貼一文不要,年薪按標準全支,每年實領薪水是一百零五兩。到曹頫那一代,實領薪水跟曹寅時一樣,也是一百多兩,這時曹家已經「不得聖意」,為了向皇帝表示忠心,曹頫時不時還要捐出一筆遠遠超過其薪水的鉅款。比如康熙五十四年,曹頫一次捐了白銀三千兩,當作買駱駝的費用獻給了朝廷,算到後來,他領到的薪水實際上就是負數,等於沒有薪水,還得倒貼。
恐怕再單純的人也看得出來,如果靠薪水的話,曹家是不可能過上《紅樓夢》裡那種錦衣玉食、醉生夢死的奢侈生活的。別說過奢侈生活,光養戲子、送人情、向皇族行賄,曹家都擔負不起。試算算,曹家養一年戲子得多少錢?七百多兩銀子。同僚家辦喪事,送一回人情得多少錢?二百多兩銀子。曹家祖孫就是不走高格調路線,薪水、補貼完全照領,捐款之事永遠不幹,一年下來才多少錢?二百多兩銀子而已。夠他們花嗎?遠遠不夠。
靠鹽吃鹽
像歷朝歷代大多數官員一樣,曹家三代之所以能夠發大財,主要是靠灰色收入。
前面說過,曹璽、曹寅和曹頫祖孫三人都幹過江寧織造,這個官職管著南京及周邊地區的國營紡織廠,負責為宮廷加工布料和衣服,順便還主持著絲綢進出口生意。清朝前期,朝廷管織造管得很嚴,曹家祖孫三人當江寧織造,並沒有多大油水,真正給曹家提供油水的職位,不是江寧織造,是巡鹽御史。巡鹽御史負責食鹽專賣,類似現在的鹽務管理局局長,但它的實際權力要比鹽務管理局局長大得多。
在《紅樓夢》裡,賈寶玉的姑父、林黛玉的爸爸、探花郎林如海,當的就是巡鹽御史。現實生活中,曹雪芹的爺爺曹寅當的是巡鹽御史—曹寅在世時,曾經和他的大舅哥、曹雪芹的舅爺、時任蘇州織造的李煦,輪流擔任兩淮巡鹽御史一職,權力最大時,同時管著六個省分的食鹽專賣。哪六個省分?江蘇、江西、湖北、湖南、浙江、河南。
清代的食鹽專賣利潤極大。譬如廣東沿海,一包鹽的生產成本和運輸成本加在一起,才○‧一八兩銀子,而出售的時候,批發價就有○‧二三兩銀子,終端零售價則高達每包○‧四兩左右。這當中的差價,一部分歸政府所有,一部分歸鹽商所有。
鹽商並不是誰想當就能當的,為了獲得銷售食鹽的合法手續,鹽商們必須通過層層審核批准,而為了通過層層審核批准,他們又必須向巡鹽御史和其他官員送上大筆賄賂。這些賄賂往往多得驚人,《東印度公司對華貿易編年史》第四卷記載,某廣東鹽商為了順利開業,向海關門衛行賄四千兩,向海關其他人員行賄二千六百兩,向總督門衛行賄二百兩,向總督手下其他人員行賄一千四百二十兩,向巡撫衙門行賄一千零一十兩,向南海知縣行賄一千兩,向南海縣衙門衛行賄二百兩,向南海縣衙其他人員行賄一百九十二兩,向巡鹽御史行賄最多—五萬五千兩。
曹寅在歷史上名聲很好,鹽商的賄賂,他未必笑納,他有一項「正當收入」:羨餘(或者叫統籌款、提留款)。所謂「羨餘」,就是合法的行政規費,譬如縣政府規定的稅費只有一千元,老百姓卻要交上一千五百元,多出來的這五百元,鄉和村的行政人員各要一半,用來給下級發福利,給上級送厚禮。像這樣層層加碼、雁過拔毛的稅費政策,在康熙時代是被朝廷認可的,地方官只要能完成國家下達的稅收指標,羨餘隨便你收,別把老百姓逼得造反就行了。
曹寅當巡鹽御史之前,江南鹽政衙門每年收的羨餘是三十萬兩,這些錢都被巡鹽御史及其下屬裝進了自己的口袋。等曹寅做了巡鹽御史,羨餘照收不誤,而且還加碼了,一年能收到五十五萬兩到五十六萬兩!依照官場常例,五十多萬兩銀子不可能讓曹寅獨吞,他得分給鹽政衙門裡有品級的滿洲筆帖式一部分,分給兩江總督一部分,分給漕運總督一部分,分給揚州知府、江寧知府各一部分。他還兼任江寧織造,這江寧織造是個「虧本生意」,不但不能幫他多弄錢,還老得讓他倒貼(其實蘇州織造也需要倒貼,這也是康熙讓江寧織造曹寅和蘇州織造李煦兩人輪流擔任巡鹽御史的原因。簡單說,就是讓他們透過做巡鹽御史多弄點外快,以彌補做織造的損失),所以他還得分一筆錢給江寧織造衙門來沖銷壞帳。這樣分下去,最後剩給曹寅的蛋糕就只有一小塊了。雖說只有一小塊,那數目也很驚人:整整十萬兩,換成新臺幣是二億元。
一年二億元,遠遠超過那點薪水和辦公經費,曹家為什麼有條件養戲子?曹雪芹小時候為什麼能夠錦衣玉食?想必答案已經很清楚了。
人民的血壓普遍高起來了
當我算出曹寅這個鹽務管理局局長(巡鹽御史)兼國營紡織廠廠長(江寧織造)每年灰色收入至少二億元之後,血壓不禁為之一高。其實不光我,曹寅那個時代廣大人民群眾的血壓都為之一高。
人民群眾血壓高,不是讓曹寅的收入嚇的,是吃鹽吃的。
一個正常人,每天的食鹽攝入量最好別超過六克,不然時間長了容易導致高血壓,容易患心腦血管疾病。但曹寅那個時代,國家給老百姓定的買鹽指標是每人每年十七斤。清朝的一斤是六百克,算下來,平均每人每天需要用掉二十八克鹽,才能完成買鹽指標。就當時老百姓的收入而言,官鹽零售價很高,買不起,即使買得起,也沒必要買這麼多,但他們若不買這麼多,巡鹽御史們的賣鹽指標就無法完成。怎麼辦呢?康熙皇帝讓各地的巡鹽御史「竭力續催」,鼓勵地方官像搞強制貸款那樣提前半年把官鹽貸給老百姓,你貸也得貸,不貸也得貸,到秋後再讓老百姓用銅錢、糧食或者蠶繭還帳。而康熙自己呢,倒聽從西醫的教導,「不食鹽醬鹹物」(《清稗類鈔‧飲食類》),努力把食鹽攝取量控制在正常範圍內。
朝廷之所以逼著老百姓多買鹽,是因為能從食鹽專賣當中獲得暴利。康熙年間的財政收入、巡鹽御史的私人錢包,在很大程度上都得益於人民群眾的食鹽消費。包括康熙本人也從食鹽專賣中得到不少好處,他過生日以及後來巡視江南,那驚人的開銷主要來自於江淮鹽商和鹽政衙門的「進獻」。所以,為了財政,為了官僚的錢包,為了皇帝的享受,老百姓應該多買鹽、多吃鹽,他們的血壓應該高起來。
曹雪芹的爺爺曹寅,其實良知未泯,他見各級官僚藉食鹽敲骨吸髓坐地分贓,給康熙寫信,說現在的制度太黑暗了,應該改一改,康熙卻批示道:「此一款去不得,深得罪於督撫,銀數無多,何苦積害?」意思是灰色收入也不多,還是別查了,不然會得罪地方官的。
曹家是康熙的家奴,主人說什麼,奴才得聽從,於是曹寅就不主張查帳了。幾年之後,康熙讓他考察江南、江西、湖廣、河南等地官員誰貪誰廉,曹寅的考察結論是:他們都是好幹部,工作都很認真,居官都很清廉,沒有一個貪汙的。連皇帝都在坐地分贓,還查什麼查?和光同塵,悶聲發大財。
為什麼抄家
跟當時其他大多數官員比起來,曹寅和曹頫父子倆都不能算是貪官,他們對清廷夠忠誠,也有相當出色的工作能力,無論是江寧織造衙門還是兩淮鹽政衙門,都讓他們打理得井井有條。可是到了雍正五年,曹雪芹剛滿四歲的時候,他們曹家卻被抄了家產,這是為什麼呢?原因有兩條:
一、曹寅曾經多次挪用公款,後來又沒能及時歸還。
曹家做巡鹽御史,收入是很高的,但後來花錢的地方卻太多。同僚之間送禮,那是小錢,向皇親國戚進貢,就得出血本,曹家給康熙的二兒子胤礽、八兒子胤祀以及爵封郡王的納爾蘇送錢,出手都是幾千幾萬兩,你不給,那些人主動上門敲詐,把曹家當成了他們的自動提款機。另外曹家每年還得向皇帝進貢,每次進貢的開銷,沒幾萬兩銀子也是辦不來的。故宮博物院明清檔案部《關於江寧織造曹家檔案史料》收錄了曹璽給康熙進貢的一張禮單,裡面竟然有董其昌的書法、黃庭堅的書法、沈周的山水畫、秦朝的古鏡、漢玉的鎮紙,這張單子沒有《紅樓夢》第五十三回「黑山村莊頭烏進孝上交寧府」的租米單子內容豐富,但價值絕對猶有過之。
曹家花錢最厲害的地方,是招待康熙南巡。康熙南巡六次,有四回住進了曹家,究竟每回糟蹋了曹家多少錢,現在不得而知,《紅樓夢》第十六回賈璉的奶媽趙嬤嬤回憶她小時候賈府在揚州接待康熙大駕,「只預備接駕一次,把銀子都花得淌海水似的!」想來沒有誇張。
康熙南巡,把曹家折騰得精光,完了曹家還得「叩謝天恩」。康熙三十八年五月,曹寅前腳把皇帝送走,後腳寫奏章頌聖:「皇上巡視東南,凡經過地方,歡呼載道,臣寅生逢盛世,已屬慶幸,乃蒙天恩普惠,下及全家。」這是表面上的客氣話,可能他心裡正犯嘀咕:「您千萬可別再來了,再來我們實在侍候不起啦!」可是侍候不起也得侍候,家裡存款不夠,就挪用公款,結果越挪用越上癮,截至曹寅去世為止,竟然挪用了一百九十萬兩!
二、曹寅、曹頫父子曾經跟雍正的競爭者結交,犯了新任皇帝雍正的忌。
曹家當年進貢的對象中,胤礽是康熙早年立的太子,欽定的皇位接班人;胤祀是太子胤礽被廢後大臣們心目中的未來皇帝。這二位都是雍正競爭皇位時的競爭對手,後來雍正即位,為打擊異己,也把曹家列進了黑名單,所以曹家被抄是順理成章的事,不管曹寅有沒有挪用公款,雍正都會抄他的家。
抄家後的日子
家產被抄以後,當時曹家的當家人、曹雪芹的爸爸曹頫丟了工作,帶著曹雪芹到北京定居。曹家在北京本來有三間房:內城兩間,外城一間。其中一間位於貢院西街,我去過那個地方,現在那兒的高級商辦住宅已經賣到一平方公尺四十萬臺幣,買一間三百平方公司的複合式戶型,得花一億多元,而且還不是光有錢就能買,還得憑「身分」,商界名人和政界名人准入,娛樂界小明星的還不要。
這三間房,抄家時都歸了公,包括曹家原先在南京和揚州購置的八、九處房產,以及康熙賜給曹家的房子,都換了主人,不再屬於曹家所有了。換句話說,曹雪芹一家沒了房子。
沒有房子,他們住哪兒呢?剛到北京時,借住在寺院裡,後來雍正覺得連一個窩都不留給人家,似乎做得太狠,於是法外施恩,又分給曹家一處房子。這處房子位於蒜市口,現在的崇文區廣渠門內大街。屋子不算少,總共十七間半,跟普通市民相比,還算是寬宅大院,可是要跟曹家原來的住處比起來,那就簡陋多了。要知道曹雪芹小時候住在江寧織造府,那地方東到利濟巷,西到碑亭巷,南到吉祥街,北到長江路,占地面積大約七、八萬平方公尺,比得上一個小規模的社區了。從南京搬到北京,曹家的僕人少了(原先有一百名左右,抄家後,一部分僕人被雍正分給了大將軍年羹堯),房子小了,眼睛一眨,鳳凰變鴨,曹雪芹雖然才四歲,也能體驗到強烈的落差。
不過我總覺得曹雪芹幼年時代在北京過得應該還算幸福,至少在物質上不至於匱乏。因為他爸曹頫也曾手眼通天,抄家之前不可能得不到一點消息,幾輩子的積蓄不可能全讓雍正拿走,他肯定會瞞報一批,肯定會往親戚朋友或者下人家裡寄存一批。有個說服力很強的例子:康熙五十四年,康熙讓曹頫如實報告全部家產,曹頫賭咒發誓說,我們祖孫三代雖然在南京做了五、六十年的官,卻從來沒有在南京購置過一間房子,現有的房產也就四處而已。可是抄家的時候,卻抄出了十三處房產,請問多出來的那九處房子是從哪兒來的?曹頫瞞報了嘛!偷偷寄存財物也有明證:康熙的八兒子胤祀送過曹寅一尊鍍金佛像,抄家之前曹家把它寄存到佛寺裡,只不過運氣太差,後來又被查了出來。
用劉姥姥的話說,瘦死的駱駝還是比馬大,曹家再敗落,比普通百姓還是優裕得多。之前探討過,曹寅做巡鹽御史時,一年的灰色收入能達到十萬兩,即使曹家稍微藏了一點點積蓄在外面,也夠全家人在北京過幾年日子了。當然,還得看他們選擇過什麼樣的日子,如果還是像抄家之前那樣花天酒地,那肯定撐不了幾天。
曹雪芹的薪水
曹家屬於清朝八旗上三旗之一的正白旗,清軍入關後,曹家世代都在內務府任職,這些背景給曹雪芹帶來了一些好處,譬如到了上學年齡,他可以去不收學費的公辦學校就讀,而且還能領到一些生活補貼,而廣大漢民卻享受不到這種福利。
大約十三歲到十五歲之間,曹雪芹進了咸安宮官學讀書,這所學校收的學生主要是內務府三旗子弟,平日教漢文,也教滿文,學生基本上保證就業,畢業後有機會去內務府、六部和地方衙門當小科員。
曹雪芹在咸安宮官學成績怎樣,於史無載。有意思的是,大約二十年後,那個後來成為清朝最著名貪官的和珅也到了咸安宮官學就讀。所以我們可以這樣說:曹雪芹跟和珅是校友,而且還是和珅的老學長。和珅剛入學的時候,曹雪芹還沒有去世,假設咸安宮官學舉辦校友會,那麼一個未來的貪官和一個偉大的作家是有可能見上一面的。
從咸安宮官學畢業後,曹雪芹極可能去了內務府,做了一個沒有品級的筆帖式(負責翻譯、抄寫、計算和其他雜務的文職科員,有的擁有七品、八品官銜,但大多數沒有品級)。
在內務府沒幹多久,曹雪芹跳槽去了右翼宗學—專供正黃、正紅、鑲紅、鑲藍四旗中沒有官爵的宗室子弟就讀的公費學校—教書,可能做了教習,也可能做的只是助教。
大約在右翼宗學幹了三年,曹雪芹辭去公職,搬到北京西山某個小村子裡當隱士去了。
傳說他還給某個滿清貴族當過家庭教師,具體在什麼時間,暫不可考。只知道那個貴族給他的待遇很低,也不夠看重他,他再次辭職,炒了人家的魷魚。
做筆帖式和宗學教師的待遇並不高,我們看康熙年間在江寧織造府任職的筆帖式發薪記錄,一個七品筆帖式一年下來實際能領的薪水只有三十六兩。曹雪芹這個筆帖式是沒有品級的,年薪應該更低。至於宗學教習,年薪是四十八兩,助教的年薪則只有二十四兩。家庭教師收入更低,跟曹雪芹同時代的某徐姓舉人在一富人家裡當家庭教師,吃住之外,一年能掙三十兩。曹雪芹不是舉人,是個秀才(一說曹雪芹中過舉人),以秀才身分當家庭教師,薪水不可能比舉人高吧?
每年一筆助學金
好在曹雪芹還有一筆津貼:助學金。
曹雪芹是否中過舉人,說法不一,但他肯定中過秀才。秀才中舉之前,還要定期再參加幾次選拔考試,考試成績特別好的秀才,可以做廩生,廩生能領一筆助學金。這筆助學金有多少呢?「歲給四兩。」(《清稗類鈔‧教育類》)一年只有四兩。加上這筆助學金,曹雪芹一年的收入應該在三十兩到五十兩之間,折算成新臺幣,也就十萬元不到。
年收入十萬,跟乃祖曹寅比,天差地遠,跟普通百姓比是高還是低呢?曹雪芹同時代的文學家洪亮吉說過,一個小商販一天能掙一百文,一個教書先生一天也能掙一百文,一個低級工匠忙活一天的收入也是一百文,可見士、工、商三個行業的平均年收入不會低於四萬文。當時九百至一千文銅錢能兌換一兩銀子,四萬文大約相當於四十到四十五兩銀子。這麼一對比,曹雪芹的收入跟小商販、小工匠和普通教書先生的收入大體相等,考慮到他經常換工作,其實際收入可能還要低於小商販、小工匠的平均收入。
現在對曹雪芹的主流看法是,此人幼年錦衣玉食,成年後很清貧,吃了不少苦。從上面的分析來看,這個看法相當合理。
藝術家或者高級技師
仔細讀過本章前面那一大段囉嗦的導言,應該還記得這句:「曹雪芹在某些方面確實稱得上全才。」這句話一點也不誇張,他還真是個全才。
首先,他會刻章,怎麼選料,怎麼運刀,講起來頭頭是道,做起來得心應手。
其次,他會糊風箏,還能自己設計出很多新鮮的樣式,譬如能讓風箏發出雄壯高亢的鐘鼓之聲。放風箏放得也出神入化,能同時放起八張風箏,讓它們在空中表演老鷹捉小雞。
再其次,他精通編織技術,會用青草、柳枝和竹子編出各種精美的工藝品。
另外,還會捏泥人,會雕竹器,會像一個巧媳婦那樣織補衣服。《紅樓夢》第五十二回「勇晴雯病補孔雀裘」,「先將裡子拆開,用茶杯口大的一個竹弓釘牢在背面,再將破口四邊用金刀刮得散鬆鬆的,然後用針紉了兩條,分出經緯,亦如界線之法,先界出地子後,然後依本衣之紋來回織補」。這些絕活實際上是曹雪芹在做,而不是晴雯在做。
最後,他還是個美食家兼大廚,不但懂吃,還擅長烹調。他的好朋友敦敏是北京土著,沒吃過淮揚菜,他說:「我做給你嘗嘗。」挽起袖子操刀下廚,一下子便做了一道「老蚌懷珠」,敦敏一嘗,鮮得差點咬掉舌頭。
曹雪芹之所以會這麼多手藝,原因有好幾個。第一,他聰明,這一條看《紅樓夢》就能看出來,一個笨人累死也寫不出那麼多生動的人物和那麼多豐富的細節。第二,他是世家子弟,吃過見過,家道完全敗落之前,每天見到的東西不是精雅的藝術品就是精巧的藝術品,老話說「觀千劍而後識器」,見得多了,自然而然能掌握幾手絕活。第三,從現有資料來看,這個曹雪芹在某些方面跟《紅樓夢》裡的賈寶玉是有得一比的,至少兩人都曾長時間「不務正業」,有時間、有本錢也有興趣去玩,玩來玩去,就玩出一個「王世襄」來了。還真不是開玩笑,曹雪芹要是能活到現在,絕對是又一個王世襄。
手藝也養家
鑑於曹雪芹有這麼多技藝,所以老是有人請他幫忙,有時找他鑑定字畫(忘了說,曹雪芹還很擅長鑑定字畫,敦敏曾說:「鑑別字畫,當推芹圃。」),有時向他請教技術。曹雪芹從北京城裡搬到西山後,一個退伍軍人找他幫忙,他當場教人家糊風箏,那軍人學會後,開了一家小店,專做風箏,賺的錢居然能養活一家老小。曹雪芹也很驚奇:「風箏之為業,真足以養家乎?」看來他還不知道被他視為遊戲的那些技藝竟然能變成謀生手段。
曹雪芹寫賈寶玉「不通世務」,也許是他自己的真實寫照。確切說,他不是不通世務,而是不願通,不屑通,曾經也不必通。他的父祖輩賺了那麼多錢財,如果不是因為康熙南巡和雍正抄家,足以保證他們幾輩子衣食無缺,順著性子去玩就是了,幹嘛要通世務呢?
可是到了靠山坍塌、家產淨盡的時候,錢需要自己賺,家人需要自己養,他又不得不去通通世務。於是,他教書,畫畫,給官僚做清客(曹雪芹曾做兩江總督尹繼善的師爺),只要能掙錢,又不過於違背自己的性格和原則,什麼工作他都幹。
靠皇帝系列一舉成名的作家二月河,在《乾隆皇帝》中寫到曹雪芹靠糊風箏養活老婆孩子,雖是小說家言,應該也是事實。
一個卓越的小說家,靠早年無意中學會的幾門手藝過日子,看起來似乎悲慘淒涼,其實不然。我的個人看法是,讓優秀的作家挨餓受窮,當然不是正常的時代,但鼓勵他被豢養,更不是正常的時代。跟在父祖蔭庇之下沒心沒肺的吸食民脂民膏的賈寶玉相比,還是紮風箏的曹雪芹更可愛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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