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當秀吉水攻備中高松城,正處於勝負關鍵時刻,突然收到本能寺之變的消息,他果斷議和並馬上領兵進行「中國大返還」,強行軍返回京都,討伐明智光秀。對於柴田勝家、德川家康等隨時準備接收織田信長後繼者地位的武將,秀吉則是發揮世間少見的奇才,懷柔和作戰兩種手段並用,終於成為一統全日本的「天下人」。

亂世英雄豐臣秀吉的智慧、謀略,以及有如一場場交易的人生際遇躍然紙上。即使對日本的歷史地理毫無知悉的讀者,也能夠讀得興味盎然。


作者簡介:
司馬遼太郎(1923-1996)
一九二三年生於大阪,大阪外語學院蒙古語系畢業,本名福田定一,筆名乃「遠不及司馬遷之太郎」之意。
一九六○年以忍者小說《梟之城》獲直木賞,六六年以《龍馬行》、《國盜物語》贏得菊池寬賞,之後幾乎年年受各大獎肯定,並獲頒文化勳章。六一年辭去記者工作,成為專職作家,慣以冷靜、理性的史觀處理故事,鳥瞰式的寫作手法營造出恢宏氣勢。一九九六年病逝後,其「徹底考證」與「百科全書」式的敘述方法仍風靡無數讀者,堪稱日本最受歡迎的大眾文學巨匠。著作已編纂為【司馬遼太郎全集】(全68卷)。
中譯作品有:《龍馬行》《新選組血風錄》《幕末:十二則暗殺風雲錄》《最後的將軍:德川慶喜》《宛如飛翔》《豐臣一族》《關原之戰》《鎌倉戰神源義經》《宮本武藏》《項羽對劉邦:楚漢雙雄爭霸史》(遠流)等。


譯者簡介:
許嘉祥
專職日文譯者,譯作包含軍事、政治、美術、模型等多項領域。近年主要譯作有《當井上雄彥遇見高第》(尖端)、《森永洋的模型迷宮日記第1集:野戰灰色之卷》(楓書坊)《建築遺產的私房導覽:東日本30選》《忍者:闇影軍團的真實面貌!》《萌姑娘圖鑑》《少女系野菇圖鑑1&2》(遠流)等。


內文試閱:
高松城

奪下了號稱天下堅城的鳥取城,平定了因幡一國。天正八年到九年(一五八○~八一)這一時期,可說是在織田家擔任家臣的羽柴秀吉最絕頂的時代。
——厲害吧。
在姬路城吃晚餐時,藤吉郎總是跟那些小姓誇耀自己的功績,像他這樣的飛黃騰達,古今有幾人能辦到啊。
「只有我一人哪!」
他不斷的吹噓,直到周遭的人都閉口不語。秀吉可不是那種個性低沉又謙虛的人。
「古時候的賴朝和義經,都是貴族出身,打從生下來就注定要成為武門棟梁。可是各位看看我,以前是尾張中村的割草小童,後來到主公身旁當個提草鞋的侍從,一路向上爬。這樣的男人,恐怕唐朝和天竺都找不到第二人。」
我做了很了不起的大事啊。
我的領地包括:
近江北部二十萬石,
播磨、但馬五十餘萬石。
總計七十多萬石的領地,除此之外,織田家新取得的領地因幡四十萬石也交給我管。如此一來,我在軍事、經濟上的實力都超越百萬石了。當年提草鞋的少年,如今成為百萬石的主宰者,這真可說是人間奇蹟。
「這一切都是靠我的手腕啊,你們要記住。」
秀吉對小姓福島市松、家藤孫六、家藤虎之助這樣自誇自讚。
「可是呢,我卻不認為這百萬石是屬於我的財物。」
秀吉突然扭轉了論點。說起他的中心思想、他的信條還有他對自我的信心。
「我要用這百萬石當做資本,為主公大人賺取十倍以上的富貴。」
這是徹頭徹尾的尾張人商業意識,純正的尾張人想法。或者說,他從小就想要行商賺錢,這樣的觀念早已根深蒂固,銘刻在骨頭裡,想丟也丟不掉。打從在織田家做卑賤的小官時——比方說當薪炭奉行時,就已經冒出「要為信長賺錢」的想法,而信長正是最瞭解他的人。
「百萬石只不過是開始的資本罷了。」
事實上,如果沒有這樣的覺悟,很難在織田家待下去,對理論和利益非常敏銳的信長,不用無用之人。就連過去數代都是織田家譜代家老的林通勝和佐久間信盛,在去年也遭到信長的流放。信長流放他們並不是因為什麼罪名,而是一些他看不過去的理由。以林通勝而言,問題出在「一直儲存自己的財富」,以佐久間信盛而言,問題出在「工作太慢」。信長一心想要征服天下,這個事業需要跨越許多難關,所以家裡一些領取高薪的將領已經成為累贅,賞賜領地給重臣他也會覺得很可惜。這是秀吉的看法。
(一旦征服目標達成,自己也會遭到流放,甚至有可能被殺。)
這股不安一直留在他心裡。但是,他天性開朗,每次一想到不安的事,就會反過頭來逆轉成正向思想。所以才會說出「百萬石不是我的財物,而是為織田主公賺錢的資本」這樣的話。
「我就是大主公的研缽。」
他對小姓們說,他只是一個把天下磨成粉,然後混合在一起,統一天下用的工具。只有具備這麼開朗的性格,才能在信長的麾下生存。
年尾越來越近了。
秀吉心想:
(送一些歲暮禮物到安土城吧。)
歲暮送禮的習俗,很難考據是從什麼時期開始的。最初應該是從唐朝傳到日本的吧,首先開始互相送禮的是那些宮內的公卿大人。到了室町時代,不管是公家、武家、町家(商家),都視歲暮送禮為理所當然,是重要的年節慣例。進入戰國亂世之後,送禮的對象更廣,包括上司、親屬、師父、主治醫師等,都要送禮,感謝大家一年來的照顧。
秀吉當然也得送禮給信長。
(既然要送禮,就要送天下第一奢華的歲暮大禮。)
秀吉心想,既然他有百萬石的地位,就要以空前的大排場、傾全力贈送財物,感謝信長的恩典。喜歡大排場是秀吉的癖好,他想把歲暮禮品堆滿安土城下,所以他拿出姬路城庫存的金銀,到各處買東西。
另一方面,戰事準備也沒有偷懶。
等到明年,就要和中國地方的毛利氏正面對決了,所以在春季時就要趕快攻下備中,方便大軍前進。
目前還在準備期間。但是安土城的信長可不會讓秀吉放假,即使是準備期間,也有任務交給他。
——快點渡海平定淡路。
秀吉突然被任命到一個不屬於他的戰區,淡路島。日後織田軍要進攻四國時,要靠淡路島當中繼點。
於是秀吉下令黑田官兵衛率領一支部隊,從明石渡海到淡路。行事迅速確實的官兵衛僅僅花了十天,就攻下淡路的主城志智城和由良城,快速的平定了一國。
然後到了年終歲暮。
秀吉在天正九年底帶著禮品從姬路出發,輕騎簡從走山陽道進入安土。負責搬運贈禮的馱馬隊也在歲暮時跟著上路,隨著秀吉走向安土城下。
在安土山的山麓,秀吉擁有一間更衣宅邸,抵達宅邸之後,通報信長的側近,說臣下前來拜見了,然後就等著允許進城的通知。
近年來,織田家的家規漸漸改變了。以前的織田家,想要拜見信長直接走入城中就可以見到。可是現在織田身邊成立了一個人數很多的側近團,猶如一個簡單的行政官府,其中有個職務名叫:
執次。
簡單的說就是秘書官。沒有秘書官許可,誰都不能拜見信長。側近團裡有好幾位秘書官,其中最受信長寵信的就是森蘭丸,他另外兼任加判奉行,年紀輕輕卻擁有極高的權勢。過去的信長喜歡獨自跑來跑去,現在的織田家卻成了行政單位,冒出這群輔佐信長執行權力的文官。遇見這些文官,別說是秀吉了,就連柴田勝家、明智光秀這些野戰軍的司令也得看他們的臉色。
「時值歲暮年終,屬下擅自決定返回拜見主公。」
秀吉很在意側近的態度。所以他又說了,不必特地允許放我進城拜見,屬下筑前守身體很好,只要這樣傳話給信長主公就可以了。相較之下,以前想見信長一面是多麼容易的一件事啊。
信長從執次菅屋九右衛門那裡收到秀吉的問候,菅屋這樣轉達秀吉的話:
「筑前守說這次歸來是要送禮給主公,並不想煩勞主公接見,僅此而已。」
信長聽了這話,不禁脫口而出:
「怎麼這麼隨興就前來呢?」但心中沒有不悅,因為他的嘴角放鬆,帶著一抹苦笑。
「我又沒有要趕他回去!」
信長突然變得開心起來。
「筑前守已經不是昔日的藤吉郎了,他現在是統領數國的大名。而且我也好一陣子沒見他了,真是有些懷念啊。」
既然懷念,就見見他吧。信長立刻回到內室換上褲裝,並且命令隨從通知秀吉「來一場非正式的會面吧」。過去,要見信長沒有什麼正式不正式的規範,但是在信長被封為右大臣之後,織田家的規矩就多起來了。
秀吉被帶到一間沒有爐火可以取暖的冷冰冰房間,不久,森蘭丸前來帶他到一間書房,在這裡私下與信長會面。
「你總算回來啦。」
信長坐在房間的另一頭,招手要秀吉過去,然後兩人聊了起來,慰勞秀吉這幾年來轉戰山陰山陽的辛苦。
「原以為你長久征戰,體力會變差,想不到你的臉被曬成了古銅色,看起來反而年輕得多呢。」
信長端著秀吉的臉東看西瞧,這個行為讓秀吉感受到信長仍舊對他有愛。
秀吉鬆了一口氣。相較於秀吉,他的前輩林通勝與佐久間信盛都已經失寵,同輩荒木村重遭到信長的猜忌,在無計可施之下只好叛變,在絕望中敗亡。另一位同僚明智光秀目前還保有他的地位,但是信長似乎不太喜歡他。信長不喜歡光秀,卻還讓他當織田家的軍團長,這不是很危險嗎?恐怕遲早會被流放或是殺死吧。幸好自己還像以前一樣受到信長的信賴。
(但是我還是不可大意。)
秀吉心想,往後還要繼續受到主公的喜愛才行。
接見完後,信長離開了書房。
秀吉則是走下安土城的長長石階,回到自己的更衣宅邸。
他感覺到天氣寒冷,馬上叫人準備熱水澡堂。他泡在浴池的熱水裡正在享受,兒小姓卻突然跑來大叫:
「上使駕到啦!」
自安土城歸來後,連兒小姓都變得緊張兮兮的。
「不要急,你說的上使是什麼人?」
「是菅屋九右衛門大人和堀久太郎大人。」
(這下糟了!)
秀吉趕緊跳出浴池,也不管身上的水滴瞬間冷卻,對隨從一一下達指示,就像是在戰場上臨陣指揮一般。先請上使前往書房,然後拿播州龍野的柿子乾來配茶,把屋內的碳火燒旺一點。
下達指示後,他自己也開始著裝。菅屋和堀算是跟在信長身邊的官員,要是哪裡惹他們不高興,誰曉得他們會說什麼壞話。問題是,我才剛離開主城,怎麼就有上使追上來呢?
這讓秀吉感到不安。
(實在是耐不住這樣的恐慌啊。)
與其一直不安,不如快點接見上使,這是秀吉的做法。他前往書房時,刻意用力踩著木頭地板,發出急促的跑步聲。
「主公有令。」
菅屋說道。菅屋九右衛門長賴算是織田家遠親之子,祖先很久以前就是織田家的譜代,也很早就是信長的側近,後來死在本能寺。堀久太郎則是大名鼎鼎的久太郎秀政,祖先並不是織田家的譜代而是美濃人,原本侍奉美濃的齋藤家,後來信長征服了美濃才收編為臣屬。他和許多美濃出身的武將一樣,同時具備武勇將才和行政能力,所以受到喜愛人才的信長的重用。秀吉也注意到堀的才能,以前就和他打好交情,許多織田家中發生的事和謠言,都是堀告訴他的。堀後來成為秀吉的臣屬,當秀吉改姓豐臣時,他獲得了越前北之庄十八萬石的重大封賞。
「好消息來啦。」
菅屋說,我們是來報喜的。右大臣信長決定明天要在城內的大廳舉辦盛宴招待筑前守秀吉,而且是公開的接待秀吉。
「接待我?」
「正是。」
「真的嗎?」
秀吉一瞬間呆住了,然後突然回過神來,趴在榻榻米上向兩位上使致謝。這太不真實了,身為主公的信長,怎麼會把自己的下屬當客人款待?過去織田家中有人經歷過這破天荒的待遇嗎?
「我不是在作夢吧?」
原本秀吉就是個喜形於色的人,只要一點點小事就能讓他開心,這算是他的魅力之一。但今天的狀況是過去從未有過的,菅屋和堀也跟著他一起歡喜。
「哎呀呀,真是恭喜賀喜,我們兩人身為傳話的使臣,卻也與有榮焉啊。」
秀吉的隨從馬上端出好菜美酒,好好的招待這兩位貴客。
等到使者回去之後,秀吉趕緊召集部下,做一件重要的工作,那些歲暮的禮品得在今晚整理完畢。
這次的歲暮送禮,禮品數量多到讓人暈眩。明天早上,城門上一敲大鼓,城門打開的那一刻起,就要盡快把贈禮送入城內。
——還真是要熬夜工作啊。
走廊聽到咚咚咚的跑步聲,宅邸內一片騷亂。秀吉一一檢視放置禮品的地點,比方說大廳、走廊、小置物間、廚房、玄關等,然後叫來準備禮品的三名奉行。
「為了避免弄錯,禮品上要貼上註明的紙。還有,等到天一亮,我們就要馬上出發,所以先把禮品裝上扁擔。」
這樣一件一件的指示。
等到夜色退去,扛禮物的隊伍馬上從宅邸的大門出發。
光是要送給織田家的眾多女眷穿的御小袖(日常和服)就有兩百套。獻給信長的御太刀一把、銀子千枚、和服百件,馬鞍墊十套、播州產的杉原紙三百束、獸皮兩百張、明石風乾鯛魚千條、各種鄉野鑄造裝飾、八爪章魚三千隻。
羽柴家的僕役在天還沒亮之前就燃起火把照明,持續工作,把這些禮物抬到山麓到山腹城門的道路兩側,每份禮品和扁擔都用白布蓋住。凡是獻給信長的東西都放在道路左側,獻給繼承人和婦女的禮品則放在右側,大家像是要攻城一樣,一等城門打開,就要一鼓作氣衝進去。
開門的鼓聲響了。
信長聽到山麓傳來嘈雜聲,於是爬上安土城極具特徵的天守閣瞭望。
「你們看啊!」
信長叫了出來。
——大家快看呀。
也有人跟著嚷:
「那兩道白布隊伍應該是氣派的筑前所準備的禮物吧。前頭都走進城門了,後尾還沒走出山麓的宅邸呢。」
側近的武士和醫師也說:
「那麼驚人的送禮隊伍,還真是這輩子從未見過。」
大家吵吵嚷嚷,信長卻仍舊很開心:
「連我也沒見過哪!」
信長說道,我也是頭一遭見到,接著他又說:
「說到天下無雙的豪氣人物,就只有『那傢伙』了。你就算是命令他去打下天竺,他也不會說個『不』字。他就是這樣的人。」
終於,秀吉爬上了山頭,接受織田家僕役的接待。
他被帶到城內的茶室。
信長早已坐在主人的位置。從小側門爬進來的秀吉趕緊跪下拜謝,但是信長連忙阻止他。
——只要行茶禮就夠啦。
今天信長是以茶室主人的身分對秀吉說話。在這一刻,秀吉是客人,而不是平日的家臣。
「別浪費在我身上啦。」
秀吉都臉紅了。這一場茶會同席的有織田家譜代家老丹羽長秀、以及信長的側近,日後成為豐臣大名、出身尾張的長谷川秀一。
只不過,秀一現在已經過了二十歲,信長依舊叫他兒小姓時代的小名「阿竹」。
最後一位客人,是信長的主治醫師,號稱天下名醫的曲直瀨道三。再加上秀吉,「客人」總共有四位。
茶會開始了。
茶香飄盪,由信長泡茶給客人,品味茶香與氣氛,然後結束茶會。
接著,信長帶領大家前往書院,這間正式接見群臣的大廳地板分成上下兩段,信長坐在上段,包括秀吉和織田家高官總共三、四十人同席,坐在下段。秀吉在此時拿出禮品的目錄,再一次跪拜信長,行臣下之禮,然後一一說明禮品的名稱。
信長坐在上段之間,仔細聆聽秀吉說的每一句話,他忽然抬起壯碩的手臂招手:
「過來,過來!」
意思是要秀吉靠近一點。於是秀吉雙膝立起,往前進了一步。但信長不是這個意思:
——你到這裡來。
信長用手指一指自己坐的上段地板,要秀吉移位到他的前頭。雖然說武家的禮儀早已經流於室町風格,但是這些禮儀條款裡,可沒有任何一條允許家臣爬到主公所在的上段地板。
「快點。」
信長有點焦急。秀吉只好跪著走路,繼續前進到膝蓋頂到上下兩段地板的相接處,雙腳跪在上下段的邊緣,上身則恭謹的趴在上段行禮。這時信長又說:
——再靠近一點!
秀吉只好繼續往跪行,直到他抬頭就能看到信長的膝蓋。這時,信長出人意表的把手放在秀吉的頭上,秀吉的頭頂能夠感受到主公的手汗和熱力,讓他心中一驚。
「筑前守之功名,古來無人能及。」
信長的說話聲,就在秀吉頭上響著。因為秀吉是趴著保持行禮姿勢,所以看不到信長的模樣。信長是挺起身子,用手按著他的頭,然後巡視殿內眾臣,大聲說話。接著,信長又伸手抓住秀吉的肩膀,抓得秀吉好疼。
「凡是武士,都應該以筑前守做為典範。」
信長大聲說道。秀吉為這突破舊格式的、彩虹般美妙的榮耀感到暈眩。打從他二十歲進入織田家當步卒以來,即使粉身碎骨也要達成任務,這些勞苦的記憶,彷彿突然在腦海中閃過。
「筑前,說些什麼吧。」
信長說,秀吉卻一直趴著快要哭出來,為了擋下眼淚,他忍住肩膀顫抖,在這種狀況下,他根本說不出話來。
秀吉在這一天湧現的感激,一直記在心底未曾遺忘。後來發生本能寺之變,他馬上寫了一封很長的信給信長的三男織田信孝的家老,信上就記記載了他在這一天產生的感受。

返回安土伺候主公,得到主公無比青睞,
在御作所召見在下,伸手撫摸筑前額頭,
凡是武士都該謹記,要以筑前做為典範,
在下當場感激涕零。(以下略)

隔天早上,信長派堀久太郎擔任使者,拜訪秀吉在山麓的更衣宅邸。
——這個送給你。
信長把名為國次的刀賜給秀吉。國次是信長的亡父信秀的隨身刀,簡而言之,信長把織田家的傳家寶送給了秀吉。
「感謝主公恩賜!」
秀吉一連喊了三回,再一次進入安土城道謝。只不過,第三次進城時,信長不再接見他,只派了執次森蘭丸到等候室,傳達主公旨意:
「你要不斷努力。」
就要秀吉離去。秀吉遵命離開,在城門口一拉韁繩,讓馬首朝南離開安土城。因為回到播州,還有中國方面的戰事等著他。


過了新年,進入天正十年(一五八二)。
這年的三月十五日,秀吉率領大軍從播州姬路城出發。這次西征他走山陽道,當天就跨越了國境的船坂峠,在隘口見到遲開的櫻花花瓣飄落,走到隘口的另一頭,就是備前之國。在春霞的映照下,田園裡種植了好多作物。
「看看這裡的土質。」
秀吉騎在馬上對部下說。備前的泥土號稱天下最肥沃,氣候溫和,田野間很輕易就能種出作物,就連土的顏色都帶有一點光澤。
備前的美作,是宇喜多家的領地。
宇喜多直家號稱稀世的權謀者,他的人生就像在變魔術,用盡各種惡招把周遭三國搞得團團轉,但是去年二月病死了。死前直家背叛了毛利氏,跑到秀吉這一邊。目前的當主宇喜多秀家還只是個少年,秀吉等於是他的輔佐,所以這片土地都是盟友的山野。
行軍的第一天,大軍紮營在三石村。第二天紮營在備前鍛冶非常出名的福岡村。第四天紮營在沼村。直到四月四日,全軍抵達宇喜多家的主城岡山城。這座岡山城,就是面對廣島毛利氏的最前線。

備前岡山城再往西邊走個短短兩里半,就抵達了備中與備前的國界線,這道長長的國界線朝南北延伸,在國界線上,毛利氏一共建造了七座城砦。
——等春季一到,羽柴秀吉必定前來。
毛利陣營老早預料到秀吉的計畫,所以正月就召集國界線上七座城的城主前往備後三原城給他們精神訓練。
毛利家的當主是輝元,但實際上輔佐他的是家祖毛利元就之子吉川元春和小早川隆景。隆景不僅會打仗,外交也厲害,在國內外都頗有人望。
「諸位有什麼打算呢?」
隆景詢問七位國境城主。這些城主並不是毛利家既有的家臣,比較像是毛利陣營的加盟者,帶有半獨立的性格,所以隆景想要搞清楚大家的心意。
中國地方的人都有一種風骨,之前我們也稍稍提過。
——中國一帶的人都忠實又遵從律令。
這幾乎已經變成大家的口頭禪了。這裡的人重信義、守約定,不會隨便叛變。這是山陽道特有的風土嗎?
恐怕不是吧。
中國地方會變成這樣,可能是征服者毛利元就在政治方面的手腕。
「元就是最弱小又有元氣的大將。」
當元就還在世時,人們就流傳著這句話。元就這個人雖非壯漢,卻十分聰明,擅用陰謀詭計。可是話說回來,他只要答應了盟友就一定會辦到,即使有很多約定、需要花很多年時間才能夠達成,他也不改忠實的態度。所以說:
——最可靠的莫過於毛利家。
於是中國各地的大小豪族紛紛投效毛利家,並且獲得官職。毛利家能夠日益壯大,全要歸功於家祖元就的政治家性格。即使元就已經辭世,現在人們仍舊相信這句話,變成了流行語。
毛利的家風一直傳承,就連家臣、盟邦也都受到影響。播州三木城的別所氏、還有因幡鳥取城的吉川氏,即使缺糧陷入飢荒也遲遲不肯投降,繼續籠城死守,因為他們都不願意背棄毛利氏,毛利的家風早已經烙印在他們心中。
——諸位有什麼打算呢?
小早川隆景這麼問道,又加上一句:
「織田陣營擅長謀略,會用各種方法邀請諸位投靠到他那一邊。倘若諸位覺得織田家開出的條件很好,想要和我們斷絕關係,這也沒關係。」
但是,七位國境城主都非常有義氣,而且厭惡信長。信長的外交手段跟毛利家相反,充滿謊言,定下的約定也是謊言,用謀略詐騙敵手,拿外交來遮蔽虛偽。這群國境上的地方豪族,完全不想把一家一城的命運託付給織田,長年與毛利氏往來,早就打造了鞏固的忠誠,所以決定和毛利家同生共死。
「絕不背叛。」
他們紛紛表態。
「織田軍派那個羽柴筑前守前來,用各種計謀策反我們這些小城,但我們已經把性命交給毛利家,這點絕不改變。」
聽到眾人發誓,隆景總算安心了。他馬上宴請這七位城主,並且商議如何防禦敵軍進攻。軍事會議結束後,隆景送給每位城主一把隨身腰刀,大家拜謝之後,其中一位年長者走出來說:
「這次的防禦戰,戰勝之後我們還要回到這座三原城,一起飲酒饗宴,慶祝勝利。」
然而,另一人卻說:
——在下不認為有這麼簡單。
說這話的人身材高大,容貌端正,聲音低沉,是距離秀吉進駐的岡山城最近的備中高松城城主,名叫清水宗治。他說:
「秀吉手下的官兵有三萬至四萬,這麼多人,足以塞滿山陽道。在下的小城即使竭盡全力,戰力還是有限,終究會被攻破,在下只能切腹自盡,感謝毛利家多年來的恩惠。所以說,戰勝之後大家要一起飲酒享宴慶祝,這是不可能的。」
隆景聽了這番話相當感動。他說,如果您力竭戰敗,我們會找您的兒子繼位,大家都會保護他。事實上,毛利家真的完成這個約定。三百多年後的幕末時代,長州毛利家仍有清水宗治的子孫擔任家臣,這位子孫名叫清水清太郎,被推選為長州藩第二奇兵隊的總裁。明治維新之後,因為尊皇有功,在毛利家的推薦下,清水家晉升為男爵。或許,中國地方的忠誠與誠實意識都一脈相傳、毫無改變吧。
宗治和其他將領紛紛回到備中的國境,開始準備防禦高松城。沒多久,毛利家又派官兵增援,將領有林三郎左衛門、鳥越左兵衛、松田左衛門、末近左衛門、中島大炊助、片山助兵衛、長濱元之丞等人。加上當地的官兵,總計有五千人,固守毛利氏最大的前線要塞。

「這恐怕會是一場傷亡慘重的苦戰啊。」
人在岡山的秀吉也有了覺悟。論清水宗治的性格還有守城官兵的士氣與防衛的森嚴,隨意出兵攻城,將會造成一萬兵馬的死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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