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距初版十二年,太早棄世的青年作家邱妙津最重要的長篇小說,全新改版推出!
典藏 邱妙津靈魂告白的秘徑
相隔十二年 帶您重探生命的極低和極高溫度

不要再相互靠近,毀滅不會終止的。
在你的未來,我想告訴你:
打破任何我讓你產生的想像,努力去愛一個人,
但不要過分愛一個人,適度地愛,也不能完全不愛,
那種愛足夠讓你知道在現實裡怎樣做對他才是好的,
那種愛足夠讓你有動力竭盡所能善待對方。
即使你因而不愛我了,
但沒有關係,我希望你現在和未來活得好,
那就是努力去愛別人,
雖然我可能無法完全免於悲傷。

邱妙津人生中熾熱的一部長篇小說;也是台灣廿世紀末不應忽視的同志文學收穫。宛如從來都遭刻意忽視的青綠色地心燐火,一隻披著人皮的鱷魚,在校園生活與情欲關係的厚重半透明陡峭冰壁底層,悄然地、孤絕地划動感覺逐漸消失的四肢……

作者簡介:
邱妙津(1969~1995)
台灣彰化人,一九六九年生,一九九一年畢業於台大心理系,一九九二年十二月前往法國,留學巴黎第八大學心理系臨床組,一九九五年六月日在巴黎自殺身亡,得年僅廿六歲。

邱妙津多方面的才華在大學時代就開始充分顯現,曾以〈囚徒〉獲得中央日報短篇小說文學獎,並以〈寂寞的群眾〉獲得聯合文學中篇小說新人獎。除了寫作,邱妙津還擔任義務性的心理輔導工作、雜誌社的記者,同時拍攝了一部長度三十分鐘的十六釐米影片《鬼的狂歡》。

一九九五年六月邱妙津驟然辭世掀起了台灣文壇一陣驚愕,隨即造成一時風潮。同年十月她的首部長篇小說《鱷魚手記》獲得時報文學獎推薦獎,書中的「拉子」、「鱷魚」等詞也成為台灣女同志襲用的自我稱號。最後一部作品《蒙馬特遺書》更由前衛導演魏瑛娟搬上舞台,《鱷魚手記》也出現了實驗影像作品,這都證明邱妙津作品的影響之日久不衰。主要著作有《鬼的狂歡》、《寂寞的群眾》、《鱷魚手記》、《蒙馬特遺書》等。


內文試閱:
【第一手記:一九八七年我擺脫令人詛咒的聯考制度...】
一九八七年我擺脫令人詛咒的聯考制度,進人大學。在這個城市,人們活著只為了被製成考試和賺錢的罐頭,但十八歲的我,在高級罐頭工廠考試類的生產線上,也已經被加工了三年,雖然裡面全是腐肉。
秋天十月起住進溫州街,一家統一超商隔壁的公寓二樓。二房東是一對大學畢業幾年的年輕夫妻,他們抱四個房間之中,一個臨巷有大窗的房間分給我,我對門的另一間租給一對姊妹。年輕的夫妻經常在我到客廳看電視時,彼此輕摟著坐靠在咖啡色炒發上,「我們可是大四就結婚的哦。」他們微笑著對我說,但平日兩人卻絕少說一句話。姊妹整晚都在房間裡看另一台電視,經過她們門外傳來的是熱絡的交談,但對於屋裡的其他居民,除非必要,絕不會看一眼,自在地進出,我們彷彿不存在。所以,五個居民,住在四房一廳的一大層屋裡,卻安靜得像「啞巴公寓」。
我獨居。晝伏夜出。深夜十二點起床,騎赭紅色「捷安特」腳踏車到附近夜市裡買些乾麵、肉羹或者春捲之類,回到住處邊吃邊看書,洗澡洗衣服,屋內不再有人聲和燈光。寫一整夜日記或閱讀,著迷於齊克果和叔本華,貪看呻吟靈魂的各類書,也搜集各色「黨外」週刊,研究離靈魂最遠的政治鬧劇的遊戲邏輯,它產生的疏離效果,稍稍能緩和高速旋入精神的力量。清晨六、七點天亮,像見不得光亮的夜鼠,把發燙的腦袋藏到棉被裡。
狀況佳是如此。但大部分時候,都是整晚沒吃任何一頓,沒洗澡,起不了床,連寫日記與自己說話、翻幾頁書獲得一點人的聲音,都做不到,終日裡在棉被裡流淌藍色和紅色的眼淚,睡眠也奢侈。
不要任何人。沒有用。沒必要。會傷害自己和犯罪。
家是那張藍皮的金融卡,沒必要回家。大學暫時提供我某種職業,免於被社會和生活責任的框架壓垮,只要當成簡陋的舞台,上緊發條隨著大眾敲敲打打,做不賣力會受懲的假面演出,它是製造垃圾的空蕩蕩建築物,奇怪的建築,強迫我的身體走進去卻拒絕我的靈魂,並且人們不知道或不願承認,更可伯。兩個「構造物」,每天如此具體地在那兒,主要構成我地供人辨識,也不斷地蠕動著向我索求,但其實抽象名詞比不上隔壁的統一超商更構成我。
不看報。不看電視。除必點名的體育課外不上課。不與過往結識的人類做任何聯絡。不與共同居住的人類說話。唯一說話的時刻是:每天傍晚或中午到辯論社,去做孔雀梳刷羽毛的交際練習功課。
太早就知道自己是隻天生麗質的孔雀,難自棄,再如何懶惰都要常常梳刷羽毛。因為擁有炫麗的羽毛,經常忍不住要去照眾人這面鏡子,難以自拔沉迷於孔雀的交際舞,就是這麼回事,這是基本壞癖之一。
但,卻是個沒有活生生眾人的世界。咱們說,要訓練自己建造出自給自足的封閉系統,要習慣「所謂的世界就是個人」這麼樣奇怪知覺的我,要在別人所謂的世界面前做淋漓盡致的演出。
因為時間在,要用無聊跑過去。英文說run through,更貼切。

所以她對我犯罪,用從前的話說是「該被我處死」,用後來的話就是逼我發生「結構性的革命」。水伶。我犧牲了僅剩存活的可能性,之後之外的,就是不堪的更不堪的更不堪的......。被除數愈除愈小,但永遠除不盡,除式已然成立。
當一九八七年十月的某天,我騎「捷安特」在椰林大道上掠過一個身影,同時記起今天是那個身影的生日時,全部的悲哀和恐懼就都匯進我的存款簿了。我隱約知道,存款簿的數字跳號了,強力拒絕,只能如此,以為可以把存款簿送回。
她剛好滿二十歲,我過十八歲五個月。她和幾個她的高中同學走過,只瞥到側影,但關於她的沉睡意義,瞬時全醒活過來,我甚至能在車遺落她們很遠後,還彷彿看得到她的雀躍表情,以及如針般地感受到她勢必會惹人寵愛呵護而流出孩子般無瑕滿足的心情。
即使至今,我仍然要因她這種天生勢必會惹人寵愛呵護的美質,而勢必要旁觀寂寞。她總是來不及接觸較多一點的人,因為她原本周圍的人已用手臂和眼睛緊裹住她,使她無須更多也不用選擇,已經喘不過氣來被釘在那裡了。所以當我在她周圍時,我勢必會拚命裹緊她;不在周圍時,也就怎麼都擠不到她身邊,扳不開別人,她更是沒辦法自動擠出來。這是基本定理。她天賦如此。
隔了整年高三沒看過她,小心閃躲,絕不能主動打招呼,又渴望在人群裡被她認出。高一屆的高中學姊,危險黑桃級的人物,洗過一次牌又抽中,更危險。


【第七手記:我生命裡有許多重要的意象...】

我生命裡有許多重要的意象,它們都以我不曾料想過的重量凝結在那裡,在我生命迴廊中的某個特殊轉角。但是我從沒跟這些意象裡的重要人們告別或道謝過,我就是憋緊嘴賭氣地任他們滑出我的迴廊。

在這個手記裡我要講三個人,這三個人在我大學最後一年,那個生命如廢鐵爛泥的階段,和我產生深刻的關聯,憑著他們人格的特殊處,為我的生命注入某些強勁有力的東西,在他們身上我看到某些難以言說的人性莊嚴。在那些人性與人性深深交會的時刻,那份強勁與莊嚴的體驗,使人與人間的關係超乎愛欲與個人命運,在那之前只有感動,只有默默流淚,像赤子一樣流感動悲憫的淚......而心靈的苦難唯有真心哭泣能獲得再生存下去的尊嚴。
夢生。半出於惡意半出於善意,半顯得真誠半顯得遊戲,這個狂徒主動和我有比較親密的交往,在二度離開水伶後的一段時間。直到現在我仍然不明瞭他的動機,或許是為了拯救我免於自毀,卻又似乎要將我推向更徹底的墮落。
我決心要改變自己成為一個真正的女孩子,在吞吞的鼓勵下,我做了個重大的決定──再也不要再愛上第二個女人,追求一份正常的幸褔。跟過去的我一刀兩斷。
長長的成長歷史,我被一種無以名狀的內在本性驅策著渴望女性,無論這份渴望是否實現出來,我總是因著這份渴望飽受折磨,渴望與折磨像皮膚的表裡兩面,我從來都確切地體會著「改變食物」對我是虛妄的道理,被囚在內在本性的煉獄是無路可逃的。這一次,跟自己一刀兩斷,在我腦裡變得可能,且我做起來竟如此輕鬆簡單。那一段時間我彷彿失落靈魂,我不再思念任何人,觸目驚心的歷史片段也極少干擾我,前面超額的悲傷重量,反而使我輕飄飄起來,有一個指示出現在我腦中──我可以隨便活著,我被允許做任何事。
在這種狀態底下,我變得放浪,我尋求一切刺激,我製造出各種可能性,即使它們如何短暫,瞬間消逝。我每晚都到外面遊蕩,餐廳、舞場、酒吧、或哪個新結交朋友的住處,我同時接受男性的迫求,以極大膽又曖昧的態度在身體上誘惑男性。
夢生是其中一個對象。他很敏感地發現我有重大改變,穿著打扮女性化,言行舉止散發出女性吸引異性的味道。他沒有追間,改變了一種憐香惜玉的態度對待我,每隔幾天就來看我,而我也等待他,像是約會。我心理雖然希望自己快愛上哪個男人,夢生只讓我覺得好笑,像個心照不宣的詭計。很久以後,回想起他那時的眼神,所說的話,才醒覺他是試著在愛我,無論他的動機是什麼。
「喂,如果你找不到男人,歡迎你以後來找我。」夢生說。在我生日那天,他強拉著我到校園裡,說要陪我大暍一頓,為我慶祝生日。
「夢生,你也覺得我該找個男人嗎?」那是四年裡唯一一次有人陪我過生日。在夢生做起來像是那麼一時興起的事,對我卻是感激在心頭。
「我什麼也不相信,你們這些人真可笑,費那麼大力氣要讓自己變好,什麼才是好?你們都說我對自己沒盡力,才會糟成這樣,可是你們哪裡知道,我為挽救我的生命所做的努力是你們的一百倍,現在我才不做任何努力呢!你懂得什麼是心理學所說的Helplessness嗎?我喜歡我現在就是這樣,隨它去糟看能糟到什麼地步,最好糟到我有感覺,有力氣可以了斷自己。」夢生嘻笑著說。他把他做的一首曲子送給我當生日禮物。
「不過說真的,你可不能比我早死,你死了我會更無聊,你可要好好為我活著。」他把手按在我肩上認真地說,真情純度使我們共同融在深深的了解裡。他突然說「實在應該跟你做一次愛當成生日禮物才對!」
「好啊!」我欣然同意。在那個瞬間,「做愛」這件事在我們之間,似乎已完全喪失任何禁忌性或任何情感衝擊的意味,甚至也不代表犯罪的享樂,只是純粹他要送給我一件難得的禮物般,有奇妙的信任在其中。
校警的巡邏車經過,我們躲進一處隱蔽的草叢。兩個人都寬衣解帶後,我毫無感覺地躺在地上,只覺得瘋狂。夢生突然大哭起來。
「你別虐待自己了,你根本不行的!」他大吼著說,彷彿那是他自己的悲劇般聲嘶力竭。我第一次看到他在傷心。

醒醐灌頂,乾涸的大地在龜裂。這個不羈的狂徒在為我難過,我感覺自己是多麼愛他。對我自己的感覺是完全麻木了,我不很明白到底發生什麼事。一個遙遠的聲音從遠處飄來,遊戲結束了,沒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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